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盐民终字第006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春香（曾用名刘安群）。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扣凤，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勇，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蔡燕，农民。
四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吴相成，江苏瑞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盐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步凤支行（原江苏黄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步凤支行），住所地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步凤镇龙凤路33号。
法定代表人胥红星，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王迎春，江苏兴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蔼华，盐城市骏达门窗有限公司经理。
上诉人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盐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步凤支行（以下简称盐城农商行步凤支行）、陈蔼华返还财产纠纷一案，不服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2014）亭新民初字第03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4年始，刘春香在位于原盐都县步凤镇灶港村的其承包地上建房办厂。1998年7月9日，刘安群与程兆堂注册设立盐都县双龙棉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龙公司），并经原盐城市盐都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登记。1998年8月15日，盐都县人民政府向刘安群发放了有效期为30年的第二轮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该证书载明厂区的部分，即刘春香在其承包的土地上所建的厂房。1999年4月12日，经双龙公司申请，原盐都县步凤镇人民政府发放了所有权人为双龙公司的房屋所有权证。该证注明：所有权性质为集体资产。在该证附记中注明：企业改制，变更产权证（租赁地）。1998年8月4日，双龙公司因经营需要，向原盐都县步凤农村信用合作社（以下简称步凤信用社）借款50万元并以上述房屋作抵押，月利率为8.085%，还款期限为1999年6月20日。借款到期后，双龙公司未能还本付息，步凤信用社向盐都县人民法院起诉，经该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2001）都经初字第367号民事调解协议，该调解书载明：“1、双龙公司欠信用社借款本金45万元及约定利息，双龙公司于2001年6月底前还款13950元，2001年12月10日还款12万元，2002年4月底还款13万元，2002年12月10日前还清剩余的本金及约定的借款利息。2、双龙公司如有一期不按约还款，信用社有权申请执行尚欠全部款项，双龙公司并按日万分之三承担逾期还款的利息。案件受理费，含其他诉讼费13950元，由双龙公司承担”。后双龙公司未能按协议约定还款，步凤信用社申请盐都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盐都法院”）强制执行。执行中，双龙公司与步凤信用社于2002年7月19日达成和解协议，制定了还款计划，但双龙公司未按和解协议履行。盐都法院遂委托盐都县物价局价格认证中心对双龙公司资产进行价格评估鉴定。2003年4月11日，盐都价格认证中心作出鉴定结论：双龙公司厂房、仓库、办公室估价为397864元（含地价49365元），机械设备及供电设施估价为147240元，合计545104元。双龙公司不服该鉴定结论，申请重新鉴定。2003年6月4日，盐都价格认证中心重新作出价格评估鉴定结论：双龙公司厂房、仓库、办公室估价为400092元（不含地价），机械设备估价为183124元，消防及包装物估价为19290元，备品及其他估价为50266元，合计652772元。2005年5月20日，刘安群又代表双龙公司与步凤信用社达成和解协议，并以个人名义作了担保。协议再一次明确了还款计划，同时明确如违约则以价格认证中心所鉴定的双龙公司全部资产抵充信用社全部债务。2006年3月23日，盐都法院执行人员与盐城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副主任陆咸生、步凤信用社主任王悦富、副主任征宏谈话笔录记载：“执：这个案件，现在准备将资产裁给你们抵债，涉及两个问题：1、按当初鉴定时登记财物，房屋、大设备肯定在，小的资产肯定不全了，怎么办？2、土地问题怎么办？陆：先请法院裁定。执：1、交接只能按现状交接，附资产肯定不全了，当然裁定书上全要写上，按现状交接完毕后，作为执行结束。2、责令办理征用手续肯定还要写上去的，如到时你们不能办理征用手续，要自行与刘安群协调好，不行将房子拆走，设备搬走，你们是否同意？陆：同意，就这样。王：好的。执：就谈到这里”。嗣后2006年3月22日，盐都区人民法院作出（2002）都执字第132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被执行人双龙公司所承担的归还信用社贷款本息之义务，由担保人刘安群在保证责任范围内承担。二、双龙公司的资产（详见附表）归信用社所有，抵充其全部债务，由刘安群负责交付。三、对双龙公司所依附的土地，由信用社办理征用手续。裁定书于2006年3月28日送达双方当事人。在送达裁定书时执行人员与双方当事人谈话明确裁定事项时记载：“执：关于土地问题，法院责令信用社办理征用手续，但不一定办得下来，但资产交接后你若不想卖这份资产，信用社只能拆房子，搬机器。就土地问题，万一征用不下来或信用社不愿征用，只能拆房子，搬机器。刘：法院讲的都在路子，我没有话说，第一，我同意按裁定书交接。第二，我请求一起与信用社将这份资产盘活，最长时间不超过今年10月5日，超过10月5日，拆房子，搬机器我没意见，当然价格问题需与信用社取得一致。第三，在明年3月28日之前，我不为土地问题与信用社纠缠，超过3月28日，他们拆房子搬机器，将土地还给我。但是今年10月5日之前他们也可以拆房子搬机器。执：也就是说前半年是让你刘安群的，后半年是你让信用社的。执：鉴于你的态度，今天放你回去，明天你就这些东西与信用社自行交接。交接完毕后，由信用社打条子给你，交接清单由双方签字后送给法院。今天双方对达成的一致意见及法院的要求有意见吗？刘：没有意见。王：没有意见”。次日，刘春香与步凤信用社按照裁定进行资产交接，该案执行终结。2010年5月25日，步凤信用社更名为江苏盐城黄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步凤支行（以下简称步凤支行）。2011年4月，步凤支行将双龙公司抵押资产（房屋）通过盐城市如意拍卖有限公司以277000元的价格出售给陈蔼华。拍卖成交后，步凤支行将原双龙公司的房产交付陈蔼华。另查明，步凤信用社一直未能办理双龙公司所依附土地征用手续。嗣后，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要求返还土地未果，故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处。
一审法院另查明：在本案审理过程中，陈霭华同意按每亩1000元的价格支付占用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承包地的土地占有费。本案经一审法院主持调解，因双方当事人分歧，致调解未果。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四十七条：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转让、互换、出资或者赠与的，该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占用范围内的建设用地使用权一并处分。即法理上陈述的地随房走。本案中，（一）刘春香在自己的承包地中建房并以双龙公司的名义将该房抵押，后因债权人步凤信用社实现债权，而取得该房的所有权。步凤支行将该房拍卖，陈蔼华经过竞买善意取得该房所有权。（二）按照地随房走的原则，陈蔼华应当取得该房占用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但由于该土地是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的农村承包地，该土地的属性决定了该土地不能简单适用我国法律规定的地随房走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四十六条：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互换、出资或者赠与的，附着于该土地上的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一并处分。即法理学上的房随地走的原则。本案中，陈蔼华经过竞买取得该房的所有权，但由于该房所附的土地刘春香及步凤支行均没有处分权，该土地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享有农村土地承包权。但该土地上的房屋由于该土地的承包者刘春香自愿将该房屋交付给步凤信用社用于抵偿双龙公司所欠步凤信用社的债务，转归步凤支行，后又因拍卖归陈蔼华所有。在本案中，也不能简单适用房随地走原则。（三）按照“地随房走”的原则，要保护陈蔼华对房屋的所有权，就对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的土地承包权产生影响；而按照“房随地走”原则，该承包地上由陈蔼华拍卖所得的房屋所有权也应当归刘春香等人所有，这样就侵害了陈蔼华的房屋所有权，就出现了法律原则适用中的矛盾现象。在本案中具体处理时，简单地采用“地随房走”或是“房随地走”的原则，就会损害原、被告中一方的合法利益和权利。故本案中最公开、合理和经济的办法就是将陈蔼华拍卖所得的房屋所有权和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等人的土地承包权分开。也就是说，本案中应承认土地承包权和房屋所有权是可以分离的。
综上：1.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请求判决步凤支行、陈霭华拆除原双龙公司3.7亩用地上的建筑物及构筑物，搬走设备等物品，并将原双龙公司3.7亩用地返还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2.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要求支付耕地使用费的请求，因其享有该地的承包经营权，但由于为刘春香所建、后因步凤信用社在盐都区法院执行过程中以房屋抵债后为步凤信用社所有、现为陈蔼华所有的房屋，建在刘春香的承包地上，故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要求支付耕地使用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条、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四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驳回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要求步凤支行、陈蔼华拆除原双龙公司3.7亩用地上的建筑物及构筑物，搬走设备等物品，将原双龙公司3.7亩用地返还的诉讼请求。二、步凤支行、陈蔼华应当自判决生效之日十日内支付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耕地使用费，该耕地使用费的标准和支付期限为从2007年3月29日起至该地办理完征用手续为止，按每亩1000元的标准支付。
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刘春香虽经原盐都区步凤镇人民政府同意，但未依法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擅自在案涉土地上建设厂房，该厂房为违法建筑，依法应予拆除，恢复耕地；2.盐都区人民法院（2002）都执字第132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由步凤信用社办理征用手续，法院的执行人员及步凤信用社负责人在执行前后谈话笔录中均明确：对双龙公司厂房所依附的土地，由步凤信用社办理征用手续，在2007年3月28日前如不能办理土地征用手续，则将厂房拆走、设别搬走，将土地交还给刘春香，据此被上诉人应当按照该裁定及执行中的约定将案涉土地返还给上诉人，一审法院在步凤支行无法办理征用手续的情况下，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等待步凤支行办理根本无法办理的征用手续，于法无据；3.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须经营权人自愿，一审判决违背上诉人的意愿，判决上诉人将承包地流转给被上诉人使用，侵害了上诉人的权益；4.步凤支行向陈霭华出售的厂房不包含案涉土地，陈霭华占有案涉土地没有合法依据，应当将占有的土地返还给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盐城农商行步凤支行答辩称：1.案涉争议的土地，虽然在上诉人的承包耕地范围之内，但实际上已由上诉人改用为工业用地，实际使用人为原双龙公司，上诉人刘春香负责实施建成了双龙公司的厂房，经过步凤镇镇政府同意并核发了房屋所有权证，其他三名上诉人对土地使用权的转让予以认可，一直没有提出异议。上诉人刘春香与步凤信用社在执行过程中达成了和解协议，同意以案涉争议土地上的资产抵债给步凤信用社，并承诺不得就土地问题向任何机关及单位及所属村主张任何权利，上诉人不仅改变了土地用途，并且放弃了该厂所占用的案涉争议土地的使用权。（2012）都执字第1323号民事裁定书已裁定争议土地上的房产抵债给步凤信用社，所依附的土地由步凤信用社办征用手续，根据此裁定，被上诉人当然取得了争议土地的使用权。2.步凤信用社仅仅要履行的是办理征用手续，且上诉人诉称办理土地征用时间为2007年3月28日无事实依据，盐都法院的执行笔录只是上诉人自己单方面的陈述，本案的事实应当以执行中的和解协议和执行裁定书为依据。3.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案涉争议的厂房实际为小产权方性质，只能现状维持，一审法院在判决考虑了上诉人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同时也考虑了对被上诉人债权的维护。4.上诉人的诉请明显超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陈霭华答辩称：我不清楚上诉人与步凤信用社债务的来龙去脉，但是厂房是我通过拍卖程序竞买得来的，目前我在申请办理征用过程中。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2005年5月20日，刘安群、双龙公司与步凤信用社达成的和解协议第2条约定：鉴于双龙公司的土地原为刘安群承包地、自留地，刘安群作为工业用地未办理有关手续属非法用地，所以双龙公司全部财产抵充债务后，刘安群不得就土地问题向任何机关、单位及所属村主张任何权利，法院可在裁定资产抵债的同时，责令信用社办理土地征用手续。
另查明：江苏盐城黄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步凤支行于2015年2月13日更名为江苏盐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步凤支行。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事活动应遵循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关于被上诉人是否应当拆除厂房并返还占用土地的问题。经查，上诉人刘春香在家庭承包的耕地上建设厂房，设立双龙公司并利用该厂房进行生产经营。双龙公司于1999年4月12日取得了原盐都县步凤镇人民政府发放的所有权人为双龙公司的房屋所有权证。后因双龙公司到期未能偿还差欠步凤信用社的债务，在执行中，双龙公司、刘春香及步凤信用社于2005年5月20日自愿达成和解协议：双龙公司自愿以包含该厂房在内的全部资产抵充差欠步凤信用社的债务，刘春香自愿为双龙公司差欠的债务提供担保；同时，刘春香作为农村集体土地家庭承包户的户主在和解协议中承诺不得就土地问题向任何机关、单位及所属村主张任何权利。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遂依据该和解协议作出（2002）都执字第1323号民事裁定书。案涉厂房虽系占用上诉人的家庭承包地建设、未能依法办理用地手续，但双龙公司已于1999年4月12日取得了原盐都县步凤镇人民政府发放的房屋所有权证，该厂房已成为双龙公司的财产。根据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02）都执字第1323号生效民事裁定书，该厂房被双龙公司用于抵债后成为步凤信用社的财产，后步凤支行通过拍卖程序将案涉厂房出售给了陈霭华。该厂房现已成为陈霭华的资产，被上诉人陈霭华对该厂房享有的财产所有权应受法律保护。上诉人虽称在其家庭承包地上建设的该厂房属于违法建筑，但目前并未有相关政府部门对该厂房是否属于违法建筑作出认定，原盐都县步凤镇人民政府发放的房屋所有权证亦并未被撤销，且在上诉人家庭承包地上建设厂房的行为系上诉人刘春香本人实施，现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拆除厂房、返还土地既没有合法依据，亦违背诚实信用的原则，故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要求拆除厂房、返还土地的请求虽不能成立，但上诉人对其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土地依法享有使用、收益的权利，案涉厂房客观上占用了上诉人的家庭承包地，故被上诉人在该厂房占用上诉人家庭承包地的期间内，应当依法支付合理的使用费，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按照每年每亩1000元的标准支付上诉人耕地使用费，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28元，由上诉人刘春香、陈扣凤、刘勇、蔡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吕伟平
代理审判员 荀玉先
代理审判员 朱 倩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赵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