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嘉商终字第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新萌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姚华。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海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锦玲。
上诉人（原审被告）：姚雪华。
上述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马洪培、宋佳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君仁。
委托代理人：邬国良。
上诉人嘉兴新萌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萌公司）、浙江海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安公司）、姚雪华因与被上诉人吴君仁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海盐县人民法院（2014）嘉盐商初字第11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宋佳屹、被上诉人吴君仁的委托代理人邬国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1年2月21日，海盐新安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安公司）与吴君仁签订承包协议一份。约定：一、吴君仁负责提供汽车、铲车内外胎及其配件（包括安装、更换、修理），一切费用由吴君仁负责，新安公司于当月15日前支付吴君仁上月承包费185000元，如遇特殊情况双方协商解决。二、吴君仁确保新安公司汽车、铲车的正常生产，如遇到脱节状态，吴君仁赔偿新安公司按每小时10000元整的经济损失；全年无脱节状况的，年终新安公司一次性奖励吴君仁30000元整。三、厂区道路平整由新安公司负责，新安公司提供铲车及人工帮助卸货。四、吴君仁向新安公司支付185000元作为保证金，待协议结束时无违约情况一并归还。五、新安公司遇到节假日及停产的情况下，按平均每日的承包费相应扣除。六、协议期限为2011年2月26日至采矿权结束日止。协议订立后，吴君仁依约履行协议约定的车辆轮胎的维护义务，确保新安公司的正常生产，没有证据证明吴君仁在履行过程中出现脱节的事实。
2012年3月31日，海盐县国土资源局向新安公司发出了责令矿产停止越界开采违法行为通知书，同年4月16日该局向新安公司发出了关于恢复开采的通知，同年5月4日该局发出了责令矿产停止开采通知书，同年6月6日，该局向新安公司发出了责令矿产停止越界开采违法行为通知书。2012年6月底，新安公司停止开采，吴君仁与新安公司之间的轮胎维护业务也随之结束。新安公司结束采矿时，尚欠吴君仁1个月5天的承包费及年终奖励。
另查明，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系新安公司股东，2013年6月18日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召开股东会并作出解散新安公司的决议，同时决定成立清算组对公司进行清算；同年8月21日，清算组出具清算报告，该清算报告记载：1、清算组成立后，于2013年6月21日在《市场导报》上刊登了清算公告，并于清算组成立之日起10日内通知了所有债权人和债务人；2、公司总资产53060000元，负债52930000元，清偿公司债务后剩余财产130000元，各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进行了分配，全部清算完毕。同日，股东会表决通过了清算组的清算报告。2014年3月20日，清算组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申请注销登记，在债权债务清理情况一栏勾选了已清理完毕。同年3月24日，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准了该公司清算组的注销申请。又查明，海安公司在投资设立新安公司时的名称为浙江嘉兴海安投资有限公司，后变更为现名称。
2014年8月20日，吴君仁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一、赔偿吴君仁1个月5天的承包费215833元和一次性的年终奖励款30000元，合计245833元；二、赔偿吴君仁上述第一项款项的利息30729.16元。
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在原审中均答辩称：一、其作为新安公司股东对公司依法进行了清算，并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注销，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没有过错，吴君仁诉请其承担清偿责任于法无据。二、即使吴君仁请求的债权存在，对于债权的金额有异议。三、退一步说，即使债权存在，也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应当由吴君仁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双方对于承包协议的订立、协议的已实际履行的事实没有争议，但双方当事人对以下四方面尚存争议，原审法院予以分析认定如下：一、关于新安公司的采矿终止时间的问题。虽然海盐县国土资源局多次向新安公司发出了责令停止违法开采的通知，并不足以说明新安公司真正按通知要求停产，相反说明正是新安公司一直存在违法开采的情况，才导致国土资源局多次发出通知；庭审中，曾在新安公司工作的多名员工证明，新安公司的生产一直持续至2012年6月底才结束，故应当认定新安公司终止开采时间为2012年6月30日，吴君仁主张的承揽费用计算至2012年6月30日有事实依据，予以确认。二、新安公司尚欠承揽费用的问题。庭审中，双方对已支付至2012年5月25日的相关承揽费用的事实没有争议，前述对于新安公司终止开采时间已认定为2012年6月30日，故吴君仁计算的承包费即承揽费215833元及奖励款30000元有事实依据，予以支持。三、关于新安公司注销前是否依法清算的问题。公司清算是依法定程序清理公司债权债务，终止公司法律人格的制度。首先，公司清算分为普通清算（或自行清算）、强制清算、破产清算三类，本案新安公司的清算为普通清算，而普通清算的前提为公司的财产足以偿还公司的全部债务，若公司的财产不足以偿还公司的全部债务的，则应进行其他的清算程序。本案证据显示，新安公司对本案所涉债务未予以清偿。其次，清算程序必须依法进行，公正、客观地反映公司存在的债务，依法保障债权人的权益。清算组成员应当忠于职守，依法履行清算义务，若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之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故对于已知的债权人，清算组必须将清算事宜直接书面通知对方，而不能简单以公告方式代替；对于未知的债权人或者因地址变化无法直接通知的债权人可采取公告的方式予以通知。本案中，吴君仁对新安公司享有债权，新安公司应该是明知的，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作为新安公司的股东且姚雪华作为清算组成员，在明知新安公司的债务未予清偿的情况下，未将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吴君仁而直接予以清算并将公司注销，主观逃债意图明显，由此导致吴君仁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能向新安公司主张权利，丧失了债权可能受偿的机会；另，在新安公司的清算报告中，未包含其对本案债权应承担的清偿责任，故该清算报告结论并不真实。再次，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作为新安公司的股东，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之规定，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应对新安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四、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新安公司于2012年6月30日实际终止经营后，其住所地已处于不明状态，从而导致吴君仁无法至新安公司主张权利的客观情形，符合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九条规定的“其他障碍”，应当认定诉讼时效中止；庭审中，吴君仁举证其于2014年5月8日电话联系姚雪华主张债权，对此，姚雪华无其他证据予以推翻，故应认定本案诉讼时效于2014年5月8日恢复，故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提出的吴君仁享有的债权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不予采信。吴君仁请求的利息损失具有事实依据，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赔偿吴君仁承揽费、奖励款损失245833元及利息损失30729.16元，合计276562.16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清结。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448元，减半收取2724元，由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被上诉人以承揽合同纠纷向上诉人主张债权于法无据。虽然上诉人曾系新安公司的股东，但与被上诉人发生承揽合同关系的系新安公司，被上诉人主张债权的对象应当是新安公司。二、被上诉人主张债权已过诉讼时效。1、新安公司于2012年6月6日停产，2013年8月21日清算完毕，2014年3月24日注销，被上诉人自停产之日至起诉之日，未主张过债权。原审认定诉讼时效中止，属于适用法律不当。民法通则规定的诉讼时效中止的情形，是发生在诉讼时效期间的最后六个月内，与本案情形不符。2、原审认定被上诉人已于2014年5月8日电话联系过姚雪华，证据不足。3、退一步讲，即使电话联系的事实存在，也不能证明通话内容就是在主张债权，况且被上诉人主张债权的对象新安公司已经不存在，当时姚雪华的身份也不再是新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三、上诉人作为新安公司的股东，对新安公司依法清算，经工商机关审核后办理了注销登记，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上诉人依法成立清算组，作为股东，自身不存在过错。从证据角度，被上诉人应承担举证责任。2、清算组将公司解散事宜以公告的方式通知债权人，于法有据。书面通知债权人的前提必须是债权明确和债权人明确，而事实上新安公司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一直未结算，故被上诉人是否享有债权，清算组与公司股东并不清楚，因此，清算组客观上无法书面通知被上诉人，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3、被上诉人明知新安公司停产的情况下，未积极主张权利，也未在清算组发布解散清算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向清算组申报债权，视为没有提出要求，放弃权利，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四、退一步讲，即使债权存在，上诉人对债权金额也不予认可。1、新安公司于2012年6月6日停产，上诉人将承揽费计算至2012年6月30日错误。2、被上诉人在履行合同义务过程中实际出现过脱节状态，故奖励费30000元不予认可。3、利息损失30729.16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裁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
被上诉人吴君仁在二审中口头答辩称：一、上诉人都是新安公司的股东。一般情况下是向公司主张债权，但是新安公司的股东在公司歇业后没有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的登记资料，造成了被上诉人的损失。所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张权利于法有据。二、本案债权未超过诉讼时效。新安公司于2012年6月底停产歇业，被上诉人多次上门或电话催讨，由原审中出庭的两位证人可以证实，也有被上诉人与姚雪华的通话记录所证实。本案诉讼时效因此中断。三、上诉人作为公司股东，没有依法对新安公司进行清算，表现在没有书面或者口头通知债权人申报债权，也没有在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登记清算报告，还有其他债权人没有列入清算债权范围。上诉人作为公司股东，没有向清算组人员提供债权真实情况，造成虚假清算。上诉人认为已经尽了合法清算义务不能成立。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三点，一是原审认定的承揽费、奖励费及利息损失是否正确；二是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是被上诉人主张债权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
关于争议焦点一。承揽费，被上诉人为证明承揽合同履行至2012年6月30日底，在原审中申请证人王某、孙某出庭作证。两证人系原新安公司的员工，知道新安公司的实际停产时间，两证人的证言内容也相吻合，故原审予以采信并无不当。上诉人认为新安公司于2012年6月6日停产，依据是海盐县国土资源局于当日作出的“责令矿产停止越界开采违法行为通知书”，但两者之间显然不能等同，不能以此证明新安公司的实际停产时间。奖励费，承包协议约定全年无脱节状况的，年终应一次性奖励被上诉人3万元整。对于被上诉人是否存在脱节状况，应由主张该事实成立的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但其在本案中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故奖励费30000元应予认定。利息损失，按承包协议约定应当按月于15日前支付上月承包费，新安公司未按期支付，构成违约，应当支付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被上诉人请求按照月利息千分之五计算，与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基本相当，原审予以支持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案所涉债务的支付主体原本为新安公司，但新安公司已经注销，主体资格不复存在。上诉人作为新安公司的股东应否对新安公司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关键在于其在新安公司注销过程中是否履行了股东义务。被上诉人与新安公司之间签订有书面承包协议，且协议实际履行至新安公司停产之日，故被上诉人属于新安公司明确已知的债权人。但在新安公司破产清算时，清算组并未将公司解散清算事项书面通知被上诉人，违反了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的规定。由于清算组由上诉人姚雪华及新萌公司、海安公司的监事组成，故原审认定上诉人主观存在逃债故意、并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注销登记并无不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的规定，上诉人应当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三。承揽费按照承包协议约定应于2012年7月15日前支付，故诉讼时效应自次日起算。新安公司终止经营后至注销登记前，住所地未发生变化，被上诉人行使请求权并不存在障碍，故原审认为诉讼时效中止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但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通话记录，可以认定其于2014年5月8日电话联系姚雪华，在双方之间不存在其他关系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主张通话内容系催讨本案欠款较为符合实际。并且，两证人王某、孙某在原审作证时也均提到被上诉人曾表示讨钱没有讨到故准备打官司，可以印证被上诉人曾主张债权的事实。故本案诉讼时效于2014年5月8日因被上诉人提出要求而中断，其现主张债权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48元，由上诉人新萌公司、海安公司、姚雪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褚 翔
审 判 员 章 能
代理审判员 汪先才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金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