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淄商终字第1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淄博嘉裕源纺织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
法定代表人：张文东，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孟芳，山东中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强，山东中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军，无业。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房秀，无业，系高军之妻。
委托代理人：邱博，山东鲁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东明，无业。
原审被告：鲍翠美，无业，系高东明之妻。
委托代理人：高庆良，北京华策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国庆，无业。
委托代理人：韦福田，山东言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淄博嘉裕源纺织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裕源纺织”）因与被上诉人高军、房秀、高东明，原审被告鲍翠美，原审第三人李国庆票据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人民法院（2013）张商初字第14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嘉裕源纺织的委托代理人孟芳、郭强，被上诉人高军、房秀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邱博，被上诉人高东明及原审被告鲍翠美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高庆良，原审第三人李国庆的委托代理人韦福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10月10日，第三人李国庆将从他人处取得的一张票号为40200052／20845732、面额为100万元、出票日期为2011年8月10日的“银行承兑汇票”交给了高东明，约定由高东明卖了“汇票”后，再将款项付给第三人李国庆。高东明于同日又让高军介绍，将此“汇票”转给了嘉裕源纺织。嘉裕源纺织收到“汇票”后，当天通过其股东赵崇山的账户，将934000.00元款项打入至高东明的银行账户。高东明扣下7000.00元后，于次日将927000.00元转给第三人李国庆。庭审中，第三人李国庆陈述此款是高东明收取的其前手张杰的好处费；高东明则陈述此7000.00元是因为李国庆欠他钱而扣下的，但未能提供其与第三人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的证据。嘉裕源纺织在此“汇票”背书人处盖章后，将其转让给淄博岜山聚合材料有限公司，淄博岜山聚合材料有限公司未背书便转让给常州综合加热炉有限公司，常州综合加热炉有限公司在兑付时，被银行以假票为由拒付。后常州综合加热炉有限公司将票面上记载的付款行宁夏平罗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诉至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诉讼中，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委托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对“汇票”印文真伪进行了鉴定，其司法鉴定意见认定编号处无红色“附件”印文的“汇票”上“付款行”处印文“农村信用联社宁夏402872100016汇票专用章”系打印形成。2013年8月28日，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出具调解书，确认宁夏平罗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将编号处无红色“附件”印文的“汇票”退还常州综合加热炉有限公司。其后，常州综合加热炉有限公司又将此“汇票”退给淄博岜山聚合材料有限公司，淄博岜山聚合材料有限公司再将其退给嘉裕源纺织，嘉裕源纺织又交付给淄博岜山聚合材料有限公司另外一张同面额的汇票。嘉裕源纺织当庭出示的“汇票”显示，其上面有嘉裕源纺织的背书章，编号处无红色“附件”印文。2012年2月29日，因票据后手认定为假票后，嘉裕源纺织找到高军和高东明，让其二人分别为嘉裕源纺织写下证明。高军证明材料中注明是高东明让他介绍将涉案票据转让给嘉裕源纺织，款项也汇入高东明个人账户；高东明证明材料中，也写明是他让高军介绍将涉案票据转让给嘉裕源纺织，款项汇入了自己的账户。
2012年8月，嘉裕源纺织曾针对此假票事项以高军、高东明、李国庆为被告提起诉讼，因“汇票”尚在他人手中，嘉裕源纺织之后手尚未向其主张权利而被驳回。本案的庭审中，嘉裕源纺织明确表明其按合同之诉主张权利，且不要求第三人李国庆承担责任。
另查明，第三人李国庆在将“汇票”交付给高东明的当日，还将写有“此票为我李国庆经手，有任何经济损失由我本人承担”之内容的“汇票”复印件也交给了高东明。庭审中，高东明陈述其交给嘉裕源纺织“汇票”的同时，亦将此“汇票”复印件交给了嘉裕源纺织；嘉裕源纺织则陈述是在后来“汇票”不能兑付后，高东明才交给嘉裕源纺织的。双方对于交付时间均未提供证据证明。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举证及陈述，能够认定嘉裕源纺织通过前述的票据转让行为所取得的“汇票”是不具有票据权利的“克隆票”。故当此“汇票”退回嘉裕源纺织处后，不管嘉裕源纺织与其后手如何处理由此引起的债权债务关系，都不能否定其是用934000.00元的价款买得一张不具有相应价值的“汇票”之事实。因为这种交易行为的标的物是不合法的，故这种转让行为应属无效。由于嘉裕源纺织明确表明按合同之诉主张权利，故应按无效合同来确定各方当事人的责任。
对于高军，虽然嘉裕源纺织主张其是与嘉裕源纺织直接发生合同关系的相对方，但在嘉裕源纺织提交的作为主要证据使用的“证明”中明确注明是高东明让他介绍将涉案票据转让给嘉裕源纺织，嘉裕源纺织也未曾向其支付过款项，同时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其与嘉裕源纺织发生的票据转让行为或从转让行为中获利。因此，现有证据不能认定高军是与嘉裕源纺织发生票据转让关系的相对方，故其不能承担合同相对方的责任。其配偶房秀自然也不应承担责任。
对于高东明，虽然提供了自己的账户为嘉裕源纺织款项的打入账户，且在转给第三人李国庆时扣下了7000.00元，但从其与第三人李国庆的付款方式来看，其是卖了“汇票”后再将款项付给第三人李国庆；至于其扣下的7000.00元，第三人李国庆认为是其收取张杰的“好处费”，从另一方面也说明此7000.00元是一种酬金性质的费用，而不是转卖中的差价。再结合嘉裕源纺织接收由第三人李国庆写有“任何经济损失由我本人承担”承诺的“汇票”复印件，而没有让高军、高东明作出此类的承诺，及嘉裕源纺织曾找第三人李国庆主张权利，第三人李国庆又找其前手协商如何处理等情节综合分析，可以看出高东明的行为更符合隐名代理的行为特征，即第三人李国庆委托高东明将“汇票”转给他人，高东明则在授权范围内与嘉裕源纺织直接进行票据转让，后将所得款项扣下其认为应得的酬金后再转给第三人。而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嘉裕源纺织接收第三人李国庆出具写有承诺的“汇票”复印件时间不同于落款时间2011年10月10日的情况下，只能认定嘉裕源纺织系于此落款时间接收的此复印件。因此，可以认定嘉裕源纺织在接收“汇票”的当日就知道这种代理关系。在此情况下，根据法律规定，只能认定第三人李国庆才是合同的相对方。由于高东明通过此代理无效交易行为获得7000.00元的利益，故其应返还给嘉裕源纺织。因为高东明是基于这种无效代理行为取得的此7000.00元，其配偶鲍翠美并没有参与，故其不应承担返还责任。
对于其他部分则应由嘉裕源纺织和第三人李国庆根据有无过错来确定返还及承担责任的比例。因为在本案中，嘉裕源纺织已明确表示不要求第三人李国庆承担责任，因此，对于第三人李国庆应承担责任部分，不予处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高东明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给淄博嘉裕源纺织技术有限公司款项7000.00元；（二）驳回淄博嘉裕源纺织技术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149.00元、诉讼保全费5000.00元，共计18149.00元，由高东明负担136.00元，淄博嘉裕源纺织技术有限公司负担18013.00元。
上诉人嘉裕源纺织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1、涉案票据系我公司自高军处购得，其应当是交易相对方，且曾经多次与我公司发生票据交易关系，原审判决推定我公司应当知道高东明系票据出让人没有依据。至于按照高军指定付款银行，以及其是否获利对于交易主体的认定均无影响；2、我公司在涉案票据交易中并不认识高东明或李国庆，而李国庆出具的承诺书是在一审期间高军交付给我公司的，其承诺不能证明我公司在交易时知道或应当知道交易主体为李国庆，因此，原审判决认定高东明行为构成隐名代理，以及交易主体为李国庆不当；3、票据交易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有效，而高军交付假票则是违约行为，原审判决认定涉案交易无效错误；4、在我公司与高军的多次交易中，曾经多次将票据款存入房秀账户内，因此，其对于高军倒票是明知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而高东明允许高军使用其账户进行交易，也应承担连带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高军、房秀辩称：1、高军只是涉案交易的中间人，不应承担相关责任；2、房秀未参与涉案交易，高军收入也未用于家庭生活，所以不应承担责任。综上，请求二审驳回对我方的上诉。
被上诉人高东明辩称：我只是应朋友高军及李国庆的要求提供了银行账户，并未参与交易过程，而原审判决认定的7000.00元是李国庆的原欠款。所以，我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责任。
原审被告鲍翠美述称：同意高东明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李国庆述称：1、我与嘉裕源纺织没有业务往来，也不认识其工作人员，我将承诺书交给高东明是我单独对其作出的承诺，没有针对嘉裕源纺织，因此，原审判决认定我是交易方错误；2、原审判决认定嘉裕源纺织取得票据的时间错误；3、原审法院未追加我的前手张杰为本案被告错误。
经审理查明：二审期间，嘉裕源纺织提供带有高军签字的涉案汇票复印件一份，其他汇票复印件八份，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多次票据交易关系。高军、房秀认为，涉案票据复印件的真实性无异议，其他八张票据中号码为20125010的票据不是高军签字，其他均是高军签字。但高军只是作为介绍人签字，不能证明高军系收款人。其他当事人对上述证据无异议。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有一审卷宗、二审庭审笔录，以及汇票复印件八份佐证，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原审判决认定涉案交易主体是否正确；2、涉案票据交易行为是否有效。
一、关于原审判决认定涉案交易主体是否正确问题。
1、各方当事人对涉案“汇票”经确认为虚假汇票，且不享有相关票据权利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2、高军作为直接与嘉裕源纺织发生交易关系的相对方，没有证据证明在交易时已明确告知涉案虚假汇票系他人所有。因此，即使其在之后披露受他人所托交易涉案虚假汇票的事实，对于嘉裕源纺织来说也构成隐名代理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二款“受托人因委托人的原因对第三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第三人披露委托人，第三人可以选择受托人或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主张其权利，但第三人不得变更选定的相对人”的规定，在受托人以自己名义订立合同，且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和委托人之间代理关系的情况下，第三人可以选择受托人或委托人任意一方作为合同相对方主张权利。本案中，嘉裕源纺织明确以高军作为交易方提出诉讼请求，因此，其选择的合同相对方为高军。依据上述规定，应认定涉案交易的相对方为高军。原审判决认定李国庆为交易相对方不当，本院予以纠正。高军关于其只是中间人的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3、从高东明在事后出具的证明看，其认可委托高军交易涉案虚假票据，双方之间构成委托关系，而提供账户也是为了完成委托工作。在此情况下，高东明关于其只是提供账户没有参与具体交易的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另外，依据上述规定，第三人只能选定委托人或受托人其中一方作为相对人。在嘉裕源纺织已选定高军情况下，不应再认定高东明系涉案虚假票据的直接交易相对方。
4、另从李国庆出具证明内容看，其证明的是涉案虚假票据由其经手，并未明示系交易时票据的所有人。在此情况下，即使嘉裕源纺织接收该证明，也只能视为接受李国庆的票据担保行为，而不足以推定嘉裕源纺织在交易时知道或应当知道李国庆系实际所有人，以及高军、高东明为委托人的事实。在此情况下，原审判决认定高军不应承担本案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涉案票据交易行为是否有效问题。
1、鉴于虚假汇票本身属于禁止交易的标的物，不具有流通性，且嘉裕源纺织主张返还票据款，而非赔偿其损失的情况，原审判决认定涉案票据交易行为无效，亦无不当。嘉裕源纺织关于涉案交易行为有效的主张，与其在没有解除合同情况下要求返还票据款的主张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2、涉案虚假票据的交易行为无效，基于交易取得的财产应当由交易双方，即嘉裕源纺织及高军相互返还。另因房秀、高东明、鲍翠美均非交易的相对方，嘉裕源纺织关于其三人承担责任的主张与无效行为的相关法律规定不符，原审判决不予支持，并无不当。考虑到，涉案票款已经通过高东明、李国庆流转至他人的情况，涉案票款实质属于嘉裕源纺织因涉案虚假票据的交易造成的损失，鉴于嘉裕源纺织在涉案交易中未全面尽到注意义务，与非法定交易主体买卖票据，也存在过错的情况，高军可在嘉裕源纺织支付票款的90％范围内承担损失赔偿责任，即支付840600.00元（934000.00元×90％）。高军在承担上述责任后，可另行向高东明主张权利。
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四百零二条、第四百零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人民法院（2013）张商初字第149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淄博嘉裕源纺织技术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人民法院（2013）张商初字第149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高军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给淄博嘉裕源纺织技术有限公司8406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149.00元、诉讼保全费5000.00元，共计18149.00元，由高军负担16300.00元，淄博嘉裕源纺织技术有限公司负担184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149.00元，由上诉人淄博嘉裕源纺织技术有限公司负担1315.00元，由被上诉人高军负担11834.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鹏
审 判 员 孙长峰
代理审判员 孟庆红
二〇一五年六月四日
书 记 员 巩雪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