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28民终4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田祚潮，男，生于1959年9月20日，土家族，湖北省巴东县人，务农，住巴东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张建国，湖北施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田祚中，男，生于1956年4月10日，土家族，湖北省巴东县人，务农，住巴东县。
委托代理人（一般代理）税勇，湖北楚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田祚潮因与被上诉人田祚中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巴东县人民法院（2015）鄂巴东民初字第017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王朝友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吴卫、侯著韬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田祚潮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建国，被上诉人田祚中及其委托代理人税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田祚中原审诉称，田祚中、田祚潮系同胞兄弟，父亲田天华1992年去世后，母亲夏世菊一直跟随田祚潮共同生活。因责任到户时，田祚中已另立户头，因此双方父母及妹妹名下的山林、土地都登记在田祚潮名下。2008年，母亲夏世菊因病身体日渐衰弱，田祚潮要求田祚中将母亲接到田祚中家中赡养，双方协商一致将母亲名下的所有山林和土地转让给田祚中，2009年6月13日双方签订了关于田祚潮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协议中载明：田祚中的山林有白杨树坡16.6亩，其中四界明确；耕地为后坪2亩，以及田祚中屋后的0.5亩。现田祚潮拒不承认协议，致使田祚中无法办理土地确认的相关手续。现诉至法院，要求依法确认田祚中与田祚潮于2009年6月13日经巴东县肖家坪村委会主持签订的山林分户调解协议有效。
田祚潮原审辩称：1、田祚中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该协议是在村委会主持下调解达成，并非是当事人自愿达成，该协议书无效；2、该协议书源自对母亲夏世菊的赡养纠纷，赡养老人是子女的责任，并不能附条件，协议书所载明的事实违背公序良俗；3、该协议书内容违法，转让的山林由田祚潮家庭承包经营户承包，承包经营户涉及家庭其他5口人，村委会在没有其他人参与下就对山林土地分割，侵犯了其他家庭成员的利益，内容违法。且该协议书涉及到夏世菊山林份额的分割，但在田祚中与田祚潮分割山林时候，夏世菊没有到场，也没有签字确认；4、田祚潮承包荒山，自己栽种有人工林，其所有权属于田祚潮，但是该协议上没有体现，涉及到所有权问题；5、田祚中、田祚潮双方分户以后才分家，分家时对父母赡养及山林分割已有约定，父亲随田祚潮，母亲随田祚中，母亲的山林早已经分割到田祚中的家庭承包经营权证上。因此田祚中无权要求重复转让；6、双方签订协议后未到法院确认协议效力，已过诉讼时效，请求法院就协议效力进行裁定。
原审法院查明，田祚中与田祚潮系同胞兄弟，夏世菊为二人母亲。双方在分家时约定父亲田天华跟随田祚潮生活，母亲夏世菊跟随田祚中生活。田祚潮负责了田天华的生养死葬。夏世菊跟随田祚潮生活至2009年3月，后到田祚中家生活。2009年6月13日，巴东县肖家坪村民委员会主持田祚中、田祚潮签订了关于田祚朝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协议中的主要内容为：因母亲夏世菊原与次子田祚潮生活，其山林、耕地在田祚潮户头中，二00九年三月夏世菊跟随长子田祚中生活，兄弟协商母亲由田祚中生养死葬，夏世菊的山林、耕地分出转入到田祚中户口，其四界分户情况为：1、田祚潮山林地名：白杨树坡14亩。东至本人及田祚和田边，南至田祚和山林以岩包为界与田祚中山林走路为界，西至炭窖旁大锥栗树至双松树至眉毛土坎抵横路，北至沟心；2、田祚中山林地名：白杨树坡16.6亩。东至炭窖旁大锥栗树至双松树至眉毛土坎抵横路，南至田祚和山林以岩包为界与田祚中山林走路连界，西至严凤国山界石，北至沟心；3、田祚中耕地地名：后坪2亩（以人工林为界）；4、田祚中屋后：0.5亩。田祚潮、田祚中在协议上签字并捺印。参加调解人王太满、肖毛武、袁政泽、黄玉春亦在协议上签字，并加盖有巴东县肖家坪村民委员会公章。村委会组织调解时，夏世菊在场，签订协议时夏世菊不在场，后未在协议上签字。夏世菊去世后，田祚中负责了安葬事宜。协议签订后，田祚潮将协议第4项：屋后0.5亩地交由田祚潮耕种，协议第2、3项仍登记在田祚潮名下并由田祚潮管理使用。田祚中多次请求相关部门办理土地变更手续，2015年7月4日，巴东县肖家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作出（2015）巴肖林民调字第001号调解意见书，认为：双方应按2009年6月13日“关于田祚潮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的各项条款履行。后未得到解决，田祚潮于2015年10月13日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诉。
另查明：1、田祚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共有人有田祚潮之妻周代梅、儿子田恒龙、女儿田祝英、母亲夏世菊。承包地总面积为11.74亩，其中后坪土地有6亩。田祚中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共有人有田祚中之妻夏红桂、长子田恒林、次子田恒盔、长女田恒英。承包地总面积为5.2亩。
2、山林分户调解协议上当事人签名“田祚忠”即为本案原告田祚中，“田祚朝”即为本案被告田祚潮。
原审法院认为，田祚中、田祚潮在村委会主持下达成的山林分户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民事合同是当事人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且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双方均在山林分户协议上签字捺印，应视为对协议的认可，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从协议的内容来看，该协议包含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将夏世菊的山林土地份额从田祚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中分割出来；二是把夏世菊的山林土地份额并入到田祚中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中。夏世菊作为田祚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共有人之一，将其山林土地份额从田祚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中分割出来，再并入田祚中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中，该过程并不违法。虽夏世菊在签订协议时未在场，亦未在协议上签字，但在村委会组织调解时，夏世菊在场并明知协议分割内容，亦未否认，且后跟随田祚中共同生活直至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第一款“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之规定，夏世菊的行为属“默示追认”的法定情形，田祚中与其构成了代理行为。基于该协议，田祚中在协议签订后，履行了对母亲的赡养及安葬义务。该协议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予以确认。
村委会是村民选举产生的农村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对民间纠纷进行调解是其工作职责之一。本案中，绿葱坡镇肖家坪村民委员会在接受田祚中调解申请后，组织双方对山林分户进行调解，并无不当。田祚潮辩称协议是在村委会主持下调解达成，并非当事人自愿达成，该协议无效的辩解理由不予采信。田祚潮辩称双方签订协议后未到法院确认协议效力，已过诉讼时效。诉讼时效仅适用于债权请求权、物上请求权、人身权请求权，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定，该辩解理由不予采纳。
田祚潮、田祚中对夏世菊的生养死葬达成协议，夏世菊的山林土地分户及并户是以双方之间存在的赡养协议而变更的，即山林土地的变更以赡养为前提，并非赡养母亲以山林土地的变更为前提。双方就其母亲的赡养达成的协议并不存在附加条件的问题，且田祚中在协议签订后，履行了对母亲的赡养及安葬义务，故田祚潮辩称法定的赡养义务附加了条件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
田祚中、田祚潮均系家庭户主，与村委会签订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时为农村土地承包方代表，具有特定的身份，对其他承包经营权共有人来说，能够代表其他共有人签订协议，田祚潮辩称村委会在没有其他共有人参与的情况下对山林土地进行分割，侵犯了其他家庭成员的利益的辩解理由不予采纳。
田祚潮辩称在双方分家时，母亲的山林土地已分割到田祚中的家庭承包经营权证上，与田祚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上所载明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共有人不符，不予采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田祚中与田祚潮于2009年6月13日签订的关于田祚潮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有效。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田祚潮负担。
田祚潮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原审判决对涉案合同性质认定错误。《关于田祚潮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字面是分户协议实质是山林、土地流转协议，双方在1980年就分家立户，现在不存在分户问题。协议内容针对的是母亲夏世菊的山林、土地份额，“分户”是以户口分离出来为基础，而夏世菊的户口直至死亡都还在田祚潮的户头上；2、原审判决主体资格认定错误。本案是山林、土地流转协议，流转的不是田祚中和田祚潮个人的权利，原告应是田祚中承包经营户，被告应是田祚潮承包经营户，而不应是田祚中、田祚潮个人；3、原审诉讼请求非人民法院受理范围。《关于田祚潮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自2009年签订之日已隔六年之久，田祚潮并未向法院起诉解除协议也未要求确认协议无效，以田祚中的角度本案协议一直是合法有效的，对协议的效力并无争议，对原本有效的协议起诉要求确认有效毫无意义，因此该请求不是人民法院受理范围；4、原审错误理解“时效”的适用。本案的实质是田祚中请求田祚潮履行合同，应受诉讼时效期间二年的限制；5、本案属于民商事法律上的不可诉。本案争议的是夏世菊对山林、土地份额的经营权，夏世菊自2009年3月死亡之后，不能再享有山林、土地经营权，土地经营权也不能继承，在夏世菊死亡六年之后再来审理夏世菊对山林、土地份额的经营权，本案不具有民商事法律上的可诉性；6、原审判决采信证据错误。田祚中提供的巴东县肖家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意见书（〔2015〕巴肖林民调字第001号）根本不存在，原审判决在判决书中加以引用并作为定案依据错误；7、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双方在分家立户时，夏世菊的土地、山林已经划到了田祚中户头，而夏世菊的户口仍然在田祚潮的户口薄上，造成夏世菊山林、土地与户口分离的情况。协议中所指的地块不是自然林而是人工林，本案不仅涉及经营权还涉及林木所有权，原审认定该事实与本案无关错误；8、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赡养父母是法律规定的义务，田祚中提出夏世菊若随其生活，需先将山林、土地经营权转到其名下的先决条件，否则不予赡养。涉案协议产生的基础违反公序良俗，违反法律规定。涉案协议没有夏世菊签字同意，原审判决认定夏世菊通过实施民事行为进行了追认错误。涉案地块全部是人工林，处分林木必须经过林木所有人的同意，而协议的内容侵犯他人的林木所有权，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法律关系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田祚潮的上诉请求。
田祚潮在二审时向本院提交了湖北省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基金收费收据复印件一份，证明：夏世菊随田祚中生活后，田祚潮为夏世菊缴纳了农村合作医疗费，田祚中拒绝履行山林分户调解协议。
田祚中二审答辩称：1、《关于田祚潮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是双方对夏世菊的土地、山林分户问题在村委会参与下达成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原审认定协议有效正确；2、田祚中、田祚潮是各自以户主的身份签订协议的，诉讼主体并无不当。夏世菊的土地、山林分户和并户，是基于夏世菊与田祚潮、田祚中的亲属关系而发生的，并不是土地、山林的流转行为，协议没有侵害其他共有人的权利份额；3、本案诉讼请求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4、原审法院对诉讼时效的认定正确；5、田祚潮称本案不属于民商事法律的可诉性无法律依据；6、巴东县肖家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意见书（〔2015〕巴肖林民调字第001号），系人民调解组织出具的真实合法有效的调解凭证，田祚潮没有任何证据反证其主张，原审法院采信证据恰当；7、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田祚中、田祚潮分家后，夏世菊跟随田祚潮生活，夏世菊的户口、土地及山林均在田祚潮的户头中。涉案山林四至内是人工林还是自然林，已经在协议中确定了归属，协议的效力与林木性质无关联性；8、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综上，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田祚潮的上诉请求。
田祚中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经庭审质证，田祚中对田祚潮提供的湖北省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基金收费收据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不是二审新证据，且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认为，田祚潮二审时提供的湖北省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基金收费收据仅能证明田祚潮为其家庭5口人缴纳了农村合作医疗费，不能证明田祚中拒绝履行山林分户调解协议，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采信。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事合同是当事人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当事人均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田祚中、田祚潮于2009年6月13日在巴东县肖家坪村民委员会主持下达成的《关于田祚朝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双方当事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该协议上签字捺印即视为对协议内容的认可。并且，田祚潮在一审庭审时陈述“当时签订协议我（田祚潮）是同意包括16.6亩的山林和山上的树给原告（田祚中），那2亩的田同意给原告，但是2亩田里的树不同意给原告”，在2015年12月23日的质证笔录中亦陈述“……当时签订协议的时候，我还是考虑到我们是两兄弟，为了解决矛盾，我签字了，我在协议签订后，是准备把协议中的第2项给田祚中的，但是因为田祚中把屋后0.5亩田中种的洋芋挖出来堆在公路上，还说不要我种的洋芋，我怄到了，觉得他做的太过分，太处置我了，所以我就没有给他办理山林过户手续……”。由此可见，《关于田祚朝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包含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将夏世菊的山林土地份额从田祚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中分割出来；二是把夏世菊的山林土地份额并入到田祚中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中。该协议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田祚潮在本案一、二审中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协议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其他情形。因此，《关于田祚朝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
关于田祚潮上诉本案主体资格的问题。本案为确认合同效力纠纷，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受案范围，田祚潮、田祚中作为涉案合同的相对人，在本案诉讼中主体适格。
关于田祚潮上诉本案诉讼时效的问题。讼时效是指民事权利受到侵害的权利人在法定的时效期间内不行使权利，当时效期间届满时，债务人获得诉讼时效抗辩权。即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内，权利人提出请求的，人民法院就强制义务人履行其所承担的义务。而在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之后，权利人行使请求权的，人民法院就不再予以保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本案中，确认合同效力请求权实质上是指合同一方当事人向法院或仲裁机构提出要求确认合同有效或无效的权利。请求确认合同效力权利的行使，不需要合同另一方的同意或给付，通过权利人的单方主张后由法院或仲裁机构确认即可实现。确认合同效力请求权性质上属形成权，确认合同效力之诉属确认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关于田祚潮上诉本案证据采信的问题。巴东县肖家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意见书（〔2015〕巴肖林民调字第001号）仅是镇村调解小组的意见，田祚潮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该调解意见书是虚假的，并且该调解意见书存在与否对《关于田祚朝与田祚中山林分户调解协议》的效力并不产生实质影响。
关于田祚潮上诉本案事实认定的问题。2005年6月20日，田祚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上所载明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共有人含有夏世菊，田祚潮上诉称在与田祚中分家立户时，夏世菊的土地、山林已经划到了田祚中户头与客观事实不符。
综上，上诉人田祚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田祚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朝友
审判员 吴 卫
审判员 侯著韬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二日
书记员 张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