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32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谢兴科，男，1982年5月7日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射洪县，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建平，上海安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凤花，女，1980年10月14日生，朝鲜族，户籍地吉林省迁吉市，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磊，上海市捷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翼江，上海市捷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上海绿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唐镇唐陆路2685号1幢101室。
法定代表人：田强，职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海龙，男，系上海绿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员工。
上诉人谢兴科因与被上诉人安凤花、原审第三人上海绿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顺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354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兴科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维持一审判决第二、第三、第五项，撤销一审判决第一、第四项，改判谢兴科与安凤花签订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无效，驳回安凤花要求谢兴科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就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谢兴科与安凤花签订了协议书，根据协议书的约定，系谢兴科将与绿顺公司签订的预售合同项下的权利与义务概括转移给安凤花。因涉及到购房主体的变更，因此需要安凤花与绿顺公司签订的新的预售合同，但安凤花与谢兴科签订的协议的性质不因此发生改变，应认为权利义务概括转移，而非一审法院认定的无名合同。双方签订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的目的，系为规避房屋买卖合同中产生的各种税费，减少了国家税收，损害了国家利益，故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应属无效，故本案中，谢兴科不存在赔偿安凤花损失的责任。退一步讲，在协议书中，双方约定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承担定金责任，则即便存在谢兴科违约的情形，双方也应按照协议书第十一条的约定来认定双方的责任。且在签订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时，安凤花是明知权利义务概括转移并未征得绿顺公司的同意，其也明知绿顺公司具有最终的决定权利，安凤花对权利义务概括转移无法实现的风险是明知且持放任态度的，相应的风险应由安凤花自行承担。同时，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未能履行的原因在于绿顺公司不予同意，谢兴科自始均愿意履行该协议，且安凤花对此存有过错，谢兴科对于无法履行协议书，主观上并无过错，并无违约行为，不应承担违约责任，且基于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作出的针对系争房屋价格的评估报告，也不能作为本案认定安凤花损失的依据。
被上诉人安凤花辩称，不同意谢兴科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绿顺公司述称，不同意谢兴科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安凤花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1、谢兴科协助安凤花将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的产权过户至安凤花名下；2、谢兴科赔偿安凤花利息损失，计算依据为：按照2015年6月28日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以及2015年10月3日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书》）约定支付的140万元为基数，以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个人贷款利率，即年利率4.35%为标准，自2015年11月1日起计算至房屋交付之日止；3、谢兴科向安凤花按约支付自2015年10月1日起至房屋交付之日止，按照每月9,500元计算的租金。后安凤花在一审庭审中变更其诉讼请求为，判令：1、解除《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2、谢兴科向安凤花返还定金30万元；3、谢兴科向安凤花返还已付房款110万元；4、谢兴科赔偿安凤花利息损失，计算依据为：以110万元为基数，以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个人贷款利率，即年利率4.35%为标准，自2015年11月1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5、谢兴科赔偿安凤花租金损失，按照每月9,500元计算自2015年10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6、谢兴科赔偿安凤花因合同解除而产生的房屋差价损失230万元；7、绿顺公司在系争房屋范围内就上述第2项至第6项诉请中谢兴科的应付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事实和理由：安凤花、谢兴科及中介方上海A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于2015年6月28日签订《协议书》，约定谢兴科将其从第三人处购得的系争房屋转让给安凤花，转让费为105万元，谢兴科应于《协议书》签订之日起60日内解除《上海市商品房与售后合同》（以下简称原预售合同）并注销系争房屋的预告登记，谢兴科应于《协议书》签订之日起70日内配合安凤花与第三人签订跟原预售合同内容完全一致的新预售合同，若第三人不能按约履行上述约定的，视为谢兴科违约。《协议书》签订当日，安凤花支付谢兴科30万元定金，后于2015年9月7日支付谢兴科110万元房款。2015年10月3日，安凤花、谢兴科及A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约定谢兴科应于同月30日前完成前述解除原预售合同、注销预告登记、配合安凤花签订新预售合同等义务，且自2015年10月1日起的系争房屋9,500元/月的租金由安凤花收取，但至今谢兴科尚未履行上述义务，故起诉来院，诉请如前。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月9日谢兴科与绿顺公司签订原预售合同，约定谢兴科以460万元的价格购买系争房屋，合同约定的交房日期为2013年6月30日，实际交房日期为2013年7月2日，谢兴科亦付清全部房款。现系争房屋产权登记于绿顺公司名下，尚未移转至谢兴科处。
2015年6月28日，谢兴科委托谢某就出售系争房屋一事代为签署《协议书》、收取定金等事宜，同日，谢兴科（甲方、转让方）与安凤花（乙方、买受方）签署《协议书》，第一条约定：原预售合同中甲方购买系争房屋的价格为460万元，并设有300万元的银行抵押权，甲方已全额支付房款；第二条约定：系争房屋的转让方式为甲方与开发商解除原预售合同，并将已设定的原预售合同的预告登记等注销，并协助乙方与开发商就该房地产签订与原预售合同同等条件的新预售合同，并办理新预售合同之预告登记等手续；第三条约定：乙方受让甲方在原预售合同中的权利义务，乙方向甲方支付转让费105万元；第四条约定：本协议书签订当日，乙方向丙方交付意向金10万元，……转为转让费；第五条约定：（一）本协议书签订60日内，甲方应解除与开发商的原预售合同，并注销该房地产上已设定的原预售合同之预告登记，且自行办理从开发商处退还已支付房价款的相关事宜，……若因开发商原因致使本协议书无法继续履行的，视为甲方违反本协议书，须按本协议第十一条承担责任；（二）本协议书签订70日内，甲方应携乙方赴开发商处按原预售合同的条件购买该房地产，并乙方应与该开发商签订新预售合同，甲方应确保该开发商同意：新预售合同与原预售合同的房价款相同……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若该开发商不履行本款所述事项的，则视为甲方违反本协议书，须按本协议第十一条承担责任；第十一条约定：甲、乙双方应当诚意履行本协议书，任何一方违反，……违约方应当向守约方承担定金责任；第十二条约定：甲方配合乙方办理一手更名手续，乙方应于2015年7月15日之前补足定金105万元，并于签合同当日转为差价款，乙方应于2015年9月15日前签署新预售合同当日支付开发商首期房价款184万元，签署合同当日通过办理贷款276万元的方式支付开发商剩余房款。签约后，谢兴科分别于2015年6月29日、2015年9月7日出具收款收据表明收到安凤花支付定金30万元及部分房款110万元。
2015年10月3日，谢兴科（甲方、转让方）与安凤花（乙方、买受方）签署《补充协议书》，约定甲方承诺于2015年10月30日内与乙方前往开发商办理签署新预售合同及办理一手更名手续；甲乙双方协商于2015年10月1日起该房地产租金：玖仟伍佰元整/月，由乙方收取，同时甲方配合乙方办理物业交接手续；本补充协议双方签章后生效，如与其他协议相冲突的以本协议为准……。
2015年12月27日，谢兴科出具承诺书说明有关委托谢某代为办理系争房屋转让出售给安凤花的事宜，完全代表本人意愿，其均予以承认。
2016年9月20日，一审法院根据安凤花的申请委托上海八达国瑞房地产土地估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评估公司）对系争房屋进行价值评估。2016年11月10日，评估公司出具《房地产估价报告书》表明系争房屋在2016年8月30日的市场价值为790万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协议履行期间内，安凤花、谢兴科均至绿顺公司处询问“更名”事宜，现绿顺公司明确表示不同意办理“更名”手续，要求按照现房流程进行买卖。本案一审庭后，安凤花撤回主张利息损失及租金损失的第四、五项诉请。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两份协议的签订及履行事实双方在庭审中均无争议，虽然谢兴科提出委托谢某处理房屋买卖事宜的承诺书非谢兴科本人所签，但其在第一次庭审中认可承诺书的真实性，后经法院释明仍未申请笔迹鉴定，且未提供其他证据支撑其主张，故一审法院认可谢某代理谢兴科与安凤花签署协议的事实，两份协议对谢兴科均产生约束力。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涉案法律关系的定性及涉案协议的效力问题。
一、涉案法律关系问题。结合《协议书》、《补充协议书》的内容及安凤花、谢兴科、绿顺公司的庭审陈述可以看出，安凤花、谢兴科双方实际上达成了买卖系争房屋的意思表示，限于系争房屋的产权尚未登记至谢兴科名下，故双方试图通过期房买卖的方式实现产权移转。但这两份协议书创设的法律关系并非传统的买卖关系亦非债权债务的移转关系，买卖关系旨于实现物权的移转及相应的对价给付，房屋买卖中则表现为房屋所有权的转让及相应房款的支付，本案中双方在签订协议时谢兴科尚未取得系争房屋的实际产权，依协议约定，房屋的产权也并非从谢兴科移转至安凤花处，不符合传统买卖法律关系的特性。而债权债务的概括承受则为合同权利义务的整体转让，更多地表现为在不涉及合同内容变更的基础上实现合同主体的移转，新的债权债务承受人取代转让人成为新的合同主体，转让人即自动退出原法律关系，一般凭转让协议即可，无需另行签订新的合同。本案中，双方的协议履行流程表明，谢兴科应先解除其与绿顺公司之间的预售合同，其后再协助安凤花与绿顺公司订立新的预售合同，两份预售合同内容一致，虽然在最终效果上与买卖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相近，但实际上是通过解除及签订合同两个法律行为完成，彼此间的行为效果相互独立，不可直接等同于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移。故安凤花主张双方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谢兴科认为双方为债权债务的概括承受关系的观点均不认可。
涉案协议实属无名合同，权利义务关系纯粹为当事人所设，相应的法律效果也以当事人的自由意思为准。
二、涉案协议的效力问题。合同法对合同效力的评价主要体现在当事人的意思程度、法律法规的强制性约束及公共利益的考量上，非有法律上的理由不得否定既定合同的效力。本案谢兴科提出涉案协议是为避税目的所签，故而主张协议无效，一审法院认为相关税法规定的纳税行为为房屋买卖，对象为房屋的出卖人及买受人，从本案协议所创设的法律关系看，谢兴科与绿顺公司解除预售合同后即不存在房屋买卖行为，安凤花与绿顺公司之间签订新预售合同后才产生纳税行为，征税对象即为安凤花及绿顺公司，谢兴科并非新预售合同的当事人当然没有纳税义务，故本案协议的签订并未起到避税目的，应属合法有效。
依法成立生效的合同对当事人均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无正当理由均应诚信履行合同义务。现因绿顺公司不同意“更名”，导致谢兴科无法解除原预售合同，也无法协助安凤花与绿顺公司签订新预售合同，根据《协议书》第五条相关约定：……若因开发商原因致使本协议书无法继续履行的，视为甲方违反本协议书；……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若该开发商不履行本款所述事项的，则视为甲方违反本协议书，须按本协议第十一条承担责任，故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协议的无法履行系谢兴科违约所致，安凤花依约取得系争房屋产权的合同目的因此落空，故安凤花有权解除合同，并追究相应违约责任，对于第一项诉请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损失赔偿额相当于因违约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安凤花主张返还定金30万元及已付房款110万元的第二、三项诉请予以支持。鉴于安凤花庭后撤回主张利息损失及租金损失的第四、五项诉请系其对自身诉讼权利的自由处分，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予以准许。至于安凤花主张的房屋差价损失，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双方签订的协议为非典型的买卖合同，但实际上可以达成房屋买卖的同样效果，若双方按照协议履行完毕，安凤花可取得系争房屋的产权，即取得市价为790万元的财产，而付出的成本为565万元，理想状态下对应的履行利益为225万，现因谢兴科违约行为导致安凤花无法取得此项财产，安凤花主张赔偿损失于法有据。但此项履行利益的数额确认受到合同当事人对合同利益的预期程度、合同的履行进度等影响，鉴于本案系争房屋的价值上涨幅度巨大，远超当事人对系争房屋价值判定的预期；而且安凤花为购买系争房屋所支付的价款约为总房价款的四分之一，合同尚处于履行初期；综合上述因素的考量，一审法院酌定谢兴科应赔偿安凤花损失150万元。最后，安凤花主张绿顺公司在系争房屋价值内就谢兴科的应付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请，因绿顺公司非涉案协议的当事人，其对安凤花无任何合同上的履行义务可言，且绿顺公司作为现在系争房屋的实际产权人，其仅对谢兴科负担过户义务，亦不存在安凤花可追究其连带责任的法定事由，故对其该项诉请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审理后于2017年1月20日作出判决：一、解除安凤花与谢兴科之间签订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二、谢兴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安凤花返还定金30万元；三、谢兴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安凤花返还已付房款110万元；四、谢兴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安凤花房屋差价损失150万元；五、驳回安凤花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053元，保全费5,000元，估价费20,025元，合计77,053元，由安凤花负担22,028元，谢兴科负担55,025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递交新证据。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谢兴科与安凤花就系争房屋签订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从上述协议约定的内容看，系安凤花以支付谢兴科105万元对价的形式，获得谢兴科与绿顺公司签订的预售合同中约定的购房人名下的权利与义务。具体方式为安凤花支付谢兴科105万元对价，谢兴科与绿顺公司解除预售合同后，安凤花与绿顺公司重新签订预售合同，系争房屋产权并未登记于谢兴科名下，且系谢兴科解除与绿顺公司的预售合同后，由安凤花与绿顺公司签订新的预售合同，故在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履行过程中，并未发生逃避税收之行为，谢兴科关于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无效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现绿顺公司明确表示不同意办理“更名”手续，导致协议书及补充协议无法继续履行。而根据协议书第五条的约定，因开发商原因致本协议无法继续履行的，视为谢兴科违反本协议书，需按约承担责任，故谢兴科应承担导致协议书不能履行之违约责任。谢兴科关于其无过错，不应承担违约责任及安凤花亦有过错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协议书虽约定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承担定金责任。但根据相应的法律规定，定金不足以弥补一方违约造成的损失，对方可以请求赔偿超过定金部分的损失。本案中，谢兴科与安凤花签订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双方按约实际履行完毕的，则安凤花可以支付105万元转让费及460万元购房款的对价，获得系争房屋产权，并享有系争房屋市场价值上涨之实际履行利益。现因谢兴科责任导致安凤花未能获得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之履行利益，故安凤花有权要求谢兴科赔偿房屋差价损失。至于谢兴科应承担的违约责任的具体数额，考虑到系争房屋市场价值的上涨幅度、当事人的过错、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的履行程度等因素，兼顾公平原则，一审法院判令谢兴科赔偿安凤花房屋差价损失150万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所作的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谢兴科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基础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300元,由上诉人谢兴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 焱
代理审判员 娄 永
审 判 员 蒋庆琨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许 晶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