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商）终字第079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华冠商业经营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良乡昊天大街56号1号楼。
法定代表人张兵，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赫，北京市聚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树生，男，1950年5月11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华冠商业经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树生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4）房民（商）初字第128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周岩担任审判长，法官杜彦博、刘佳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5年7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华冠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赫、被上诉人杨树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树生在一审中起诉称：2014年7月20日，杨树生在华冠公司下属的购物中心购买了标识为“福建省宁德一湖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生产的金骏眉茶叶5盒，每盒3000元。共计花费15000元。上述茶叶的生产日期为2014年1月2日。后杨树生在品茶时发现该产品有以下问题：第一，食品生产许可证为冒用。该产品标识为QS350914010327，经杨树生在国家食药局网站查询发现该食品生产许可证是福安市葆青茶叶有限公司的，发证日期2010年12月1日，有效期至2013年4月15日。第二，华冠公司作为食品经营者在采购该产品过程中应当尽到查验食品生产许可证真实合法的义务，现华冠公司销售盗用别家生产许可证的食品，应视为销售明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行为，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第三，杨树生将华冠公司销售假冒食品生产许可证茶叶的行为向北京市房山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举报，该局在给杨树生的回复中明确说明茶叶专柜就设在华冠公司下属购物中心的超市里，货款也是华冠公司收取的，不可能跟华冠公司没关系。第四，金骏眉是红茶，而涉案金骏眉茶叶上外包装上所标示的产品标准号GB／T19598-2006是安溪铁观音的绿茶标准。综上，华冠公司销售假冒生产许可证编号的茶叶，根据法律的规定，应当承担法律责任。故诉至法院，诉讼请求：解除杨树生与华冠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华冠公司退还杨树生货款15000元；判令华冠公司赔偿杨树生150000元。诉讼费由华冠公司负担。
华冠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第一，杨树生起诉的主体错误。华冠公司没有销售杨树生所起诉的涉案金骏眉茶叶。杨树生所购买的茶叶是北京东华泽商贸有限公司销售的，该公司在华冠公司下属的购物中心内租赁场地自主经营茶叶、茶具等，华冠公司与北京东华泽商贸有限公司之间系租赁合同关系。第二，华冠公司与杨树生不存在买卖涉案金骏眉茶叶的合同关系。杨树生所购买的涉案金骏眉茶叶没有当场送检，华冠公司不认可涉案金骏眉茶叶是从华冠公司购买的，杨树生主张涉案金骏眉茶叶是从华冠公司购买的事实缺乏证据。第三，杨树生所称涉案金骏眉茶叶的食品生产许可证为冒用，这是杨树生单方认定的，没有国家相关部门认定的书面结论。即使该食品生产许可证为冒用，也不能直接认定此系华冠公司的行为。综上，请求法院驳回杨树生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20日，杨树生在华冠公司下属的华冠购物中心一层西门内南侧的茶叶销售专柜购买金骏眉茶叶5盒，单价每盒3000元，共花费15000元，并由华冠公司开具购物小票及发票。
涉案金骏眉茶叶均为独立包装。共5大盒，每一大盒内又分装为4小盒，每一小盒内有15袋独立包装的茶叶。大盒和小盒外观上均显示品名为金骏眉，每一袋独立包装上均显示品名为金骏眉，并记载“国家原产地地理保护产品中国民间茶文化艺术之乡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地—中国武夷山”字样，大盒外包装上贴有合格证，合格证中所标示的产品标准号为GB／T19598-2006，除此之外，未在各包装处查询到任何其他的产品标准。经查，GB／T19598-2006是“地理标志产品安溪铁观音”的国家标准。合格证中同时标示食品生产许可证编号为QS350914010327，经查，该编码食品生产许可证的所有者为福安市葆青茶叶有限公司，但合格证所标示的生产企业为北京东华泽商贸有限公司，生产单位为福建省宁德一湖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庭审中，华冠公司对涉案金骏眉茶叶是预包装食品予以认可。
另查，杨树生于2014年7月31日向北京市房山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举报华冠公司下属购物中心内柜台销售假冒食品生产许可证茶叶的行为。北京市房山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投诉举报已经立案调查。
2015年3月4日，杨树生向法院提出增加诉讼请求的申请，请求解除双方2014年7月20日的买卖合同。法院将该申请书于2015年4月28日依法送达给华冠公司。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以下分述之。
一、杨树生与华冠公司是否存在买卖关系
首先，本案华冠公司是一家以连锁购物中心和连锁超市为主营业态的商业企业。其在北京市房山区的购物中心在消费者心目中具有较高的知名度，消费者基于对华冠公司的销售信誉和信任前去消费。诚然，其作为以销售商品为主要营业的商家，若要保证其经营正常运行，必然需要与其他生产厂家以及销售商家进行包括场地租赁在内的各种形式和途径的业务合作，但这是企业经营的内部需要，并不影响其对外以销售者的身份从事商业行为。消费者对其企业的内部经营管理不得而知，也没有义务知晓。同时，其营业执照，外在表现形式，企业宣传，均表明自身主要营业、企业定位以及获利主要手段等是商品销售。同时，从未在公众中强调自身以场地租赁为主要营业。或者说，即使华冠公司与某企业存在的场地租赁关系，也是其实现主营业务必要的手段和途径，不能因此而否定与消费者存在买卖关系，仅仅以场地出租者的身份面对前去购物的消费者，免除作为销售者对消费者应当承担的责任。
其次，本案中，杨树生在庭审中向法院出示了日期为2014年7月20日的，盖有华冠公司公章的发票、交款凭证，以及购物小票和购买过程录像，据此可确认2014年7月20日杨树生与华冠公司存在买卖关系。对此，华冠公司亦表示认可。
最后，华冠公司虽然否认该买卖关系的标的物系涉案金骏眉茶叶，但同时又无法举证其出卖给杨树生的是其他产品。发票中显示的产品是茶叶，虽然购物小票上显示的为装饰保健，但华冠公司亦承认该保健品是保健类茶叶。故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杨树生在华冠公司处购买的就是涉案金骏眉茶叶。
综上，法院确认杨树生与华冠公司之间已形成买卖合同关系。对于华冠公司认为销售金骏眉茶叶的主体是北京东华泽商贸有限公司，华冠公司与北京东华泽商贸有限公司系租赁合同关系，华冠公司本身并未销售金骏眉茶叶因而不承担责任的辩称，法院不予认可。杨树生与华冠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出自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二、涉案金骏眉茶叶是否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
预包装食品，指预先定量包装或者制作在包装材料、容器中的食品。结合本案事实，涉案金骏眉茶叶属于预包装食品，庭审中，华冠公司对此亦表示认可。
我国法律规定，预包装食品的包装上应当有标签。标签应当标明产品标准代号、生产许可证编号等事项。本案中，涉案金骏眉茶叶的小袋独立包装中没有上述相关标识，在外盒大包装上标识的食品生产许可证的所有者既非合格证上所标明的生产企业北京东华泽商贸有限公司，亦非生产单位福建省宁德一湖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而是福安市葆青茶叶有限公司。销售的是金骏眉茶叶，标识的生产标准却为安溪铁观音的国家标准。据此，可以认定华冠公司向杨树生销售的茶叶外包装所标识的生产许可证以及生产标准为冒用。该销售行为属于经营标签与内容不符的食品的违法行为。
综上，可以认定涉案金骏眉茶叶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
食品生产经营者应当保证食品安全，诚信自律，对社会和公众负责，接受社会监督，承担社会责任。华冠公司作为涉案金骏眉茶叶的销售者，基于食品安全，在进货时理应有检验的基本义务。在庭审中，其未提供任何对涉案金骏眉茶叶进行过必要进货检验的证据。同时，华冠公司认为涉案金骏眉茶叶是其租户销售的，据此否认自己与杨树生之间存在买卖关系的行为也间接证明了其并未对该产品尽到必要的检验义务。故华冠公司作为销售者，未尽任何检验义务，放任存在上述显而易见质量问题的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食品流入市场的行为，在其主观态度上应认定为明知。
杨树生以购买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茶叶为目的，到华冠公司所属的购物中心进行消费，现该买卖标的物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杨树生与华冠公司缔结买卖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故其解除双方在2014年7月20日买卖合同的诉讼请求，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确认，返还15000元货款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根据法律规定，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故杨树生要求华冠公司支付150000元赔偿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法院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条、第四十二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杨树生与北京华冠商业经营股份有限公司之间二○一四年七月二十日缔结的买卖合同于二○一五年四月二十八日解除；二、北京华冠商业经营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杨树生货款一万五千元；三、北京华冠商业经营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杨树生赔偿金十五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华冠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华冠公司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错误。华冠公司在销售涉案金骏眉茶叶时，在外包装的标识上冒用他人的生产许可证及生产标准，销售的是金骏眉茶叶，标识的生产标准却为安溪铁观音的国家标准。该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关于销售者禁止伪造或者冒用认证标志等质量标志，禁止伪造产品的产地的相关规定，属于欺诈行为，但不是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九条第二项规定：“食品安全，指食品无毒、无害，符合应当有的营养要求，对人体健康不造成任何急性、亚急性或者慢性危害。”杨树生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要求十倍赔偿，需提供证据证明其购买的涉案茶叶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系有毒有害，对人体造成急性、亚急性或者慢性危害，而杨树生未提供证据证明，故不能认定涉案金骏眉茶叶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二、杨树生不具备消费者的特征。《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法律、法规保护。”因此，消费者作为相对于销售者和生产者的概念，是指在市场交易中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是为了个人、家庭生活需要，而不是为了生产经营活动或者职业活动需要。杨树生在北京及周边省市长期、多次针对茶叶销售者提起“打假”性质的诉讼，其在本案中购买涉案茶叶已是职业活动需要，不属于“为生活消费需要”的消费者。另外，食品价值一般较低，而杨树生却选择高价茶叶且经常性的提起诉讼，浪费了司法资源且将司法资源变为个人赚钱的工具。华冠公司认为杨树生不属于消费者不应适用十倍赔偿，由于茶叶价格较高，是否适用十倍赔偿法院也应当慎重。杨树生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提起诉讼，应承担严格的举证责任，涉案茶叶形式上有问题，但质量没有问题，杨树生没有就涉案茶叶质量存在问题提交任何证据。因此，杨树生不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调整和保护的对象。综上，华冠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驳回杨树生要求华冠公司赔偿15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杨树生承担。
杨树生针对华冠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华冠公司主张其茶叶只是外观不合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食品生产者与销售者应对食品符合质量标准承担举证责任。据此，华冠公司应当举证证明茶叶符合质量标准。华冠公司认为杨树生不具有消费者主体特征，但杨树生认为只要消费就都是消费者。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杨树生提交的涉案金骏眉茶叶、盖有华冠公司购物中心收款专用章的交款凭证、华冠购物中心超市小票、北京市国家税务局通用机打华冠公司发票、购买过程录像，北京市房山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谈话记录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意见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杨树生在华冠公司经营的华冠购物中心购买了5大盒金骏眉茶叶，华冠公司向杨树生出具了盖有华冠公司公章的交款凭证及发票，双方形成买卖合同关系。该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二十条规定：“……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下列内容：（四）对与食品安全、营养有关的标签、标识、说明书的要求”。《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四十八条规定：“食品和食品添加剂的标签、说明书，不得含有虚假、夸大的内容，不得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能。生产者对标签、说明书上所载明的内容负责。食品和食品添加剂的标签、说明书应当清楚、明显，容易辨识。食品和食品添加剂与其标签、说明书所载明的内容不符的，不得上市销售。”根据上述规定，食品应当与其标签载明的内容相符，不得含有虚假内容。本案中，华冠公司销售的是金骏眉茶叶，但标签标识的生产标准却是安溪铁观音的国家标准，标识的食品生产许可证的所有者既非涉案茶叶的生产企业北京东华泽商贸有限公司，亦非生产单位福建省宁德一湖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而是福安市葆青茶叶有限公司。华冠公司销售的涉案茶叶与其标签载明的内容不符，属于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华冠公司作为涉案茶叶的销售者，应当对所售茶叶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尽到必要的查验义务，但华冠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履行了查验义务，可以认定其主观上存在明知。故杨树生要求华冠公司返还货款，并支付十倍赔偿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华冠公司关于其所售茶叶不存在食品安全问题，以及杨树生不属于消费者，故其不应承担十倍赔偿责任的上诉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华冠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3600元，由北京华冠商业经营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3600元，由北京华冠商业经营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岩
代理审判员 杜彦博
代理审判员 刘 佳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曹颖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