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厦民终字第13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住所地厦门市思明区莲前西路281号。
法定代表人王巨创，局长。
委托代理人龚美炎，福建上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市海沧区东孚镇凤山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厦门市海沧区东孚镇凤山村。
代表人陈龙海，主任。
委托代理人林龙欣、甘秋白，福建明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下称厦门公路局）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市海沧区东孚镇凤山村民委员会（下称凤山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39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凤山村委会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确认凤山村委会与厦门公路局于1991年7月2日签订的《协议》无效；二、厦门公路局将位于厦门市海沧区东孚镇凤山村，东至仓库小路边，西至围墙外12米，北至围墙外小路，南至围墙外12.5米的校舍（包括围墙内所有建筑物、配套设施及校舍后第一村民小组仓库、晒谷埕、空杂地）退还凤山村委会；三、本案诉讼费由厦门公路局承担。
原审判决查明，1991年7月1日，凤山村委会（原厦门市东孚乡凤山村民委员会，甲方）与厦门公路局（原福建省公路局厦门公路段，乙方）签订一份《协议》，约定：根据当前教育事业发展的需要，现甲方凤山小学校舍已不适应要求，急需重新选址改建，乙方拟在凤山成立公路站，经双方妥善协商，甲方同意将现有校舍（围墙内所有建筑物及配套设施等）及校舍后面第一村民小组仓库、晒谷埕、空杂地（具体范围：东至仓库小路边，西面围墙外12米，包括三株果树，北面至围墙外小路，南面围墙外12.5米，即晒谷埕边），范围内的建筑物、树木、果树等按三十三万元卖给乙方作为公路站新站址；甲方应抓紧时间办理原校舍、仓库、晒谷埕及其所规划空杂地的红线图有关手续，于1991年9月底交付乙方使用（指交付红线图）；协议签订后，甲方应于1991年12月31日前全部移交清楚等内容。《协议》下方盖有厦门市东孚乡凤山村民委员会和福建省公路局厦门公路段公章。《协议》签订后，双方均已依约履行完毕，厦门公路局向凤山村委会支付了330000元，凤山村委会将凤山小学校舍、凤山村第一村民小组仓库、晒谷埕及空杂地交付厦门公路局使用至今，厦门公路局主要作为养路站的苗圃使用，用于员工居住、存放设备材料和育苗等。双方确认上述建筑物及其他设施等目前仍维持原状，厦门公路局在使用过程中未进行新建或翻建。
原审判决另查明，1991年7月28日，凤山村委会向原厦门市集美区土地管理局申请补办凤山小学、凤山村一组仓库、晒埕用地手续，厦门市集美区土地管理局于1991年8月10日函复：同意补办凤山村小学、仓库、晒埕用地红线4164平方米，折6.246亩。并由东孚水利站测绘，东孚土地所校对，制作了《凤山小学地形图》一份，注明其中建筑物占地679.6平方米。
原审判决还查明，厦门公路局举证《厦门养路段工程预算明细表》、《福建省公路局厦门公路段工程成绩结算单》、《固定职工工资表》、《临时工点工工资结算》，拟证明在《协议》签订前，其在凤山村已有养路道班的常设机构和基地。凤山村委会质证认为该证据仅体现了厦门公路局内部情况，与本案无关。
原审判决查明的上述事实，有凤山村委会提交的《协议》、《学校总体平面图》、集土（91）29号厦门市土地房产管理局杏林土地分局关于东孚乡凤山村委会建设用地的档案资料，厦门公路局提交的《厦门养路段工程预算明细表》、《福建省公路局厦门公路段工程成绩结算单》、《固定职工工资表》、《临时工点工工资结算》及当事人陈述佐证。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争议焦点在于双方于1991年7月2日签订的《协议》是否有效。原审法院认为，合同系当事人意思自治的体现，合同效力则是法律对当事人合意的评价，有效即为肯定评价，无效即为否定评价，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明确规定我国实行土地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且规定除兴办乡镇企业、村民建设住宅或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可依法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外，其他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可见，我国法律禁止土地买卖，且对于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有严格限制。本案讼争《协议》系买卖合同，买卖标的物为原凤山小学校舍、凤山村第一村民小组仓库、晒谷埕及空杂地。由于我国采取了“房地一体”、“地随房走”的原则，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的转让必然导致其占用范围内的建设用地使用权一并处分，故本案讼争《协议》不仅是对校舍等建筑物进行买卖，还涉及到建筑物占用范围内的建设用地使用权的处分。而上述校舍等建筑物占用的土地属于凤山村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厦门公路局作为事业单位，购买上述校舍等建筑物后作为养路站的苗圃使用，并非用于兴办乡镇企业、建设乡（镇）村公共设施或者公益事业，厦门公路局的行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的可以依法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情形，故厦门公路局通过购买校舍等建筑物而取得建筑物占用范围内的建设用地使用权的行为违反了上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而且，厦门公路局除了购买校舍等建筑物外，还购买了空杂地，厦门公路局购买土地的行为违反了我国法律禁止土地买卖的强制性规定。综上，凤山村委会、厦门公路局双方于1991年7月2日签订的《协议》系双方对校舍、仓库、晒谷埕及空杂地等进行买卖的合同，该合同因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无效合同不能发生当事人预期的法律效果，故凤山村委会、厦门公路局双方依据《协议》所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凤山村委会主张《协议》无效并要求厦门公路局返还《协议》所约定的校舍、仓库、晒谷埕及空杂地等，合法有据，予以支持。
关于厦门公路局提出的诉讼时效问题，原审法院认为，确认合同无效属于确认之诉，并非诉讼时效的客体，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而请求返还财产属于给付之诉，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诉讼时效应自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之时起算二年。合同无效应由法院或仲裁机构确认，若当事人在合同签订后基于对合同效力的信赖，已将无效合同当成有效合同履行，那么，只有在合同被法院或仲裁机构确认无效之时，合同当事人才能确定其拥有财产返还请求权，因此，在当事人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的情况下，基于合同无效而产生的财产返还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应从法院或仲裁机构确认合同无效之日起算。本案讼争《协议》在签订后双方已依约履行完毕，故凤山村委会现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并提出财产返还请求权，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厦门公路局的辩称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厦门市海沧区东孚镇凤山村民委员会（原厦门市东孚乡凤山村民委员会）与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原福建省公路局厦门公路段）于1991年7月2日签订的《协议》无效。二、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位于厦门市海沧区东孚镇凤山村的校舍、仓库、晒谷埕和空杂地（具体范围：东至仓库小路边、西至围墙外12米、北至围墙外小路、南至围墙外12.5米，包括所有建筑物、配套设施、树木等）返还厦门市海沧区东孚镇凤山村民委员会。本案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负担。
宣判后，厦门公路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厦门公路局上诉称，一、双方1991年7月2日签订的《协议》是合法有效的。1、本案讼争《协议》不是土地买卖合同，而是使用权转让合同。双方《协议》明确约定讼争地块的所有权在被上诉人名下。实际上《协议》签订后的1991年7月28日，被上诉人向土地管理部门申请补办凤山小学、凤山村一组仓库、晒埕用地手续，得到了“关于东孚乡凤山村委会建设用地的批复”。二十多年来双方从未有过改扩建原有建筑物和变更所有权的企图或行动。2、虽然转让使用权的标的物包括了空杂地，但这些空杂地只是三项建筑物凤山校舍、仓库、晒埕场的间隙和保证建筑物正常使用的合理周边空地。双方转让的范围并没有超出以上批复的红线图。3、《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乡镇、村企业的建设用地使用权不得单独抵押。以乡镇、村企业的厂房等建筑物抵押的，其占用范围内的建筑用地使用权一并抵押”，说明已审批的建筑用地使用权是可以依法转让的。4、上诉人取得转让建筑物系用于设立凤山公路站，该站作用为对凤山村界内的公路进行养护，可以认定是“乡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中依法使用农民集体所有土地的情形。二、即使《协议》无效，被上诉人主张返还财产亦超过诉讼时效。1、虽然确认合同无效属确认之诉，目前我国法律没有规定确认之诉的除斥期间，难以明确合同履行多长时间之后即丧失主张合同无效的权利。但对于本案被上诉人的返还财产之诉，应当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之规定：“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人民法院不予保护。”也就是说，即使被上诉人因为没有认识到本合同无效而不知道其权利受侵害，但因为我国法律有二十年的最长时效规定，其从1991年即交付合同财产，超过二十年后已彻底丧失了请求返还的权利。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专家法官阐释民商裁判疑难问题》（民事裁判精要卷）中关于“订立和履行无效合同产生的返还财产或赔偿损失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的起算”一节中，详细分析了我国法律规定、法律理论和司法实践，提出对于合同双方均已履行完毕的，当事人以合同无效为由请求财产后果处理的，其财产请求权的诉讼时效不能以合同效力被确认之日起算，应当从合同义务履行到期日开始起算。本案讼争《协议》于1991年7月2日签订，约定双方的义务于1991年12月31日前全部履行完毕（双方实际已在是日之前履行完毕）。从合同最后履行期限至本案起诉之日，早已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二年的诉讼时效。因此应当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一、撤销（2013）海民初字第3934号民事判决书，驳回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二、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凤山村委会答辩称，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应依法予以维持。一、本案讼争《协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1、上诉人认为的案涉《协议》不是土地买卖合同，而是使用权转让合同的观点，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的理解是不正确的。首先，一审法院并不是直接认定《协议》是土地买卖合同，而是通过对《土地管理法》的分析，得出本案案涉的有关凤山村一组仓库、晒埕用地等的买卖实际上是涉及到了上述物体的载体——土地的处分，又因为案涉土地是集体土地，因此认为本案的买卖侵犯了集体土地不得买卖的法律强制性规定。其次，上诉人也客观承认本案的买卖事实上导致了土地的转让，区别仅是所有权的转让还是使用权的转让。其实就是否是转让所有权从案涉《协议》就可清楚明了。从《协议》的第二条可以得出本案事实上转让的就是案涉物体下的土地。该合同条款明确约定，“甲方应抓紧时间办理校舍、仓库、晒埕及其规划空杂地的红线图有关手续，于1991年九月底交付乙方使用（指交付红线图）”，该条款，乙方明确表明要求甲方交付红线图，其目的就是取得该地。至于为什么登记在被上诉人名下，理由是被上诉人依据合同取得该地的红线手续后，因政策原因未能变更，导致该地一直保留在被上诉人名下。另外，即使是集体土地使用权，上诉人作为国有事业单位，依法其也无权取得被上诉人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因此，本案不管是土地所有权，还是土地使用权，因案涉合同的处分行为，已事实侵犯了被上诉人的农村集体土地权益。因此案涉《协议》是违法的。2、上诉人陈述的有关空杂地只是三项建筑物凤山校舍、仓库、晒埕场的间隙和保证建筑物正常使用的合理周边，双方转让的范围并没有超出以上批复的红线图的说法，明显是不合法的。不管集体土地处于何处，根据法律的规定，集体土地未经征用都是不能买卖的。因此，上诉人的陈述正好表明，本案案涉的合同涉及土地买卖，因此是违法的。3、上诉人适用的《物权法》第183条，根据法不朔及既往的法律规定，该法律是明显不适用于本案的。另外，上诉人认为的已审批的建筑用地使用权是可以依法转让是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根据目前的法律规定，并无任何法律规定集体土地可以直接转让。因此，上诉人的陈述是错误的。4、上诉人认为其取得的转让建筑物系用于设立凤山公路站，该站作用为对凤山村界内的公路进行养护，可以认定是“乡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属于《土地管理法》规定中依法使用农民集体所有土地的情形。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的上述观点，完全背离了《土地管理法》的精神，完全是断章取义的认识，上诉人的上述观点使用集体土地的前提即乡镇村集体使用的需要。本案中，上诉人并非乡镇村企业，其是国有事业单位，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可以使用集体土地的范畴。因此，上诉人的理由是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的。二、上诉人关于诉讼时效的主张是明显缺乏法律依据的。1、本案是确认合同无效之诉是无争议的，在本案合同被依法确认无效后，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对于无效合同，其法律后果就是返还财产。因此，本案被上诉人主张案涉合同无效，并在案涉合同被确认无效后，要求返还案涉合同所述的转让标的物并不存在诉讼时效问题。上诉人所陈述和所引用的法律均是错误的，不适用于本案。2、有关合同无效，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是《合同法》明文规定的，上诉人所陈述的所谓的《最高人民法院专家法官阐述民商裁判疑难问题》的规定，首先其真实性被上诉人无从确定，即使其是存在的，其内容也是明显违法的。因此该有关观点是根本不能适用的。所以上诉人的关于本案返还的诉讼时效的规定是明显缺乏法律依据的。
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我国实行土地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除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经依法批准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或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之外，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转让的，其占用范围内的建设用地使用权一并处分。本案中，凤山村委会在讼争《协议》中将原凤山小学校舍及校舍后面第一村民小组仓库、晒谷埕、空杂地范围内的建筑物、树木等卖给厦门公路局作为公路站站址，这不仅是对校舍等建筑物进行买卖，还涉及建筑物占用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的处分。讼争土地为集体土地，厦门公路局并未举证证明其系为进行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且已依法获批可使用讼争土地。故本院认定讼争《协议》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讼争《协议》被确认无效后，凤山村委会有权要求厦门公路局返还校舍等财产。厦门公路局关于凤山村委会要求返还财产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厦门公路局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人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洪德琨
代理审判员 黄南清
代理审判员 章 毅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三日
代书 记员 潘婉燕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出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