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商）终字第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卫霞，女，1985年7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董博，男，1979年7月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程定宏，北京市仁人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先红，男，1980年7月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树兴，北京蓝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晗辉，男，1982年4月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树兴，北京市蓝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卫霞因与被上诉人丁先红、王晗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商）初字第125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了由法官邹明宇担任审判长，法官刘海云、黄占山参加的合议庭进行审理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丁先红、王晗辉在一审中起诉称：丁先红、王晗辉与孙成皓、董博经58同城认识，孙成皓、董博称自己经营的北京艺馨天使艺术文化中心（以下简称艺馨天使中心）和北京圣安天使幼儿园（以下简称圣安幼儿园）无暇顾及，想承包出去。丁先红、王晗辉也想发展自己，双方经友好协商，2013年6月29日孙成皓、董博两人以艺馨天使中心名义与丁先红、王晗辉签订了《承包经营合同》。丁先红、王晗辉按照要求向孙成皓、董博支付了20万元保证金。合同签订后双方进行了简单交接，丁先红、王晗辉从2013年7月份开始经营圣安幼儿园。2013年8月6日孙成皓、董博向丁先红、王晗辉交付财务账。合同第二条第二款明确约定孙成皓、董博应向丁先红、王晗辉提供营业执照等资质。丁先红、王晗辉多次要求孙成皓、董博提供，但两人总是以种种理由推脱，不予提供。加之丁先红、王晗辉在经营中维修相关设备，发现消防安全不合格及卫生部门的查处等一系列情况，致使丁先红、王晗辉心里不踏实。特别是丁先红、王晗辉无意中在抽屉发现圣安幼儿园曾被卫生行政部门查处的文书上记载的圣安幼儿园的负责人不是孙成皓、董博。于是丁先红、王晗辉找到孙成皓、董博提出终止承包合同，退出，不再承包圣安幼儿园了，孙成皓、董博表示同意。双方于2013年9月中旬开始退出承包交接，10月8日进行了最终清算，但孙成皓、董博拒不退回已收取的20万元所谓的保证金。为维护丁先红、王晗辉的合法权益，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孙成皓、董博向丁先红、王晗辉返还20万元保证金。诉讼中，艺馨天使中心对孙成皓、董博的行为进行了追认。故丁先红、王晗辉变更了被告主体，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张卫霞向丁先红、王晗辉返还已收取的保证金20万元；2、张卫霞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张卫霞在一审中答辩称：一、张卫霞同丁先红、王晗辉之间是承包经营关系，在该承包中丁先红、王晗辉根本违约，无权要求返还20万元的保证金。张卫霞依据《承包经营合同》及《补充协议》履行了自己的全部合同义务，移交了合同约定的场地、全部相应设备和资源。丁先红、王晗辉拒不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首先，丁先红、王晗辉没有依据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约定于2013年9月18日交纳承包费10万元；第二，没有依据合同第四条第一款约定于2013年9月19日交纳房租；第三，未经协商就于2013年9月18日自行撤离并对经营场所放任不管，构成根本违约。2013年10月8日张卫霞被迫接受了账簿，因此有权依据约定扣除丁先红、王晗辉的保证金。二、丁先红、王晗辉应该依合同约定支付2013年7月至2013年10月8日实际承包期间的承包费和房租及其滞纳金（合同第三条第三款和第四条第一款）。依据合同约定2013年9月18日丁先红、王晗辉应缴第一期承包费10万元，交纳房租8万元，截至2013年10月8日也应缴承包费3.75万元，房租4万元，及5％的滞纳金，自2013年9月19日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暂计算至2014年10月20日共397天，分别为74.4375万元、79.4万元。三、丁先红、王晗辉以张卫霞无幼儿园办学许可证、曾经被卫生检查不合格要求解除合同没有法律及合同依据。为其没有资金投入、管理不善、经营不景气找违约理由。首先，丁先红、王晗辉自始至终知道张卫霞没有幼儿园办学许可证，张卫霞也明确告知，合同签署就是艺馨天使中心而不是某某幼儿园，合同中也没有约定张卫霞提交幼儿园办学许可证，现在丁先红、王晗辉以没有提交幼儿园办学许可证为由解除合同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和合同依据。其次，张卫霞承包出去的自己廉价承租的场地及其设备资源，不是幼儿园，承包合同没有限定丁先红、王晗辉必须经营幼儿园，而且张卫霞为丁先红、王晗辉提供的艺馨天使中心的经营范围明确规定无许可项目（幼儿园是需要经过许可的），但是有很广泛的一般经营项目。张卫霞和共同投资的合作人董博的妻子刘婧原来确实是开办过圣安幼儿园（幼儿园大班），张卫霞转让时也在经营幼儿园，因为没有投资无法达到北京市小规模幼儿园的条件，这也是张卫霞承包的原因。丁先红、王晗辉明确要投资改造，但实际没有。其次，尽管没有办学资质，但是事实并没有影响到丁先红、王晗辉幼儿园业务的正常经营和运行，丁先红、王晗辉在承包经营期间也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而且因为目前北京的实际情况，供需矛盾突出，不仅很多幼儿园，甚至很多小学、初中等国家义务教育的打工子弟学校均没有办学许可证在运行，昌平区不少，海淀区也很多。综上，张卫霞认为，张卫霞承包给丁先红、王晗辉的是合同约定的场地、资源、设备等，丁先红、王晗辉承包后有合法自由经营的权利，现在丁先红、王晗辉借口没有幼儿园办学许可证单方违约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张卫霞系艺馨天使中心业主，张卫霞与孙成皓系夫妻关系。2013年6月29日，董博、孙成皓（甲方）与丁先红、王晗辉（乙方）签订《承包经营合同》，约定乙方承包甲方的项目，内容包括乙方在幼儿园5年的使用权，包含园内教育生源和园内物品，幼儿园的资质和教材；幼儿园的资质和教材包括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易趣英语等。关于付款方式，双方约定乙方5年承包费用75万元，采用现金分期付款形式进行支付；乙方自签订本合同起先交的承包押金费用20万元作为保证金，余款在每年的9月18日交承包费用，分四次交清，合计承包保证金共计75万元整，拖欠承包金按5％／天收取滞纳金。5年后承包合同终止，北京圣安天使幼儿园物品、资源所有权归乙方所有。有违反国家法律、政策，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等情况的，承包合同无效。合同还对双方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同日，董博、孙成皓出具收据，载明收到丁先红、王晗辉交来的20万元保证金。2013年10月8日，董博、孙成皓（甲方）与丁先红、王晗辉（乙方）就承包期间圣安幼儿园账务收支进行了结算，并签订两张收支交接明细表。交接表中载明乙方无异议，即日起园内所有经济纠纷与安全责任与乙方无关。2013年12月31日，丁先红、王晗辉因上述合同产生纠纷将孙成皓、董博诉至法院，要求孙成皓、董博退还保证金20万元。该案审理过程中，艺馨天使中心出具说明，载明上述承包经营合同，以及收取保证金、接受账簿等均代表该艺馨天使中心。后丁先红、王晗辉撤回对孙成皓、董博的起诉。
另查，北京圣安天使托儿所的业主系刘婧，经营范围包括二岁以下幼儿看护服务，营业执照有效期自2008年11月13日至2012年11月12日。刘婧与董博系夫妻关系。
庭审中，张卫霞认可收到丁先红、王晗辉交来的20万元保证金，且至今尚未退还；并认可收到收支交接明细表中载明的款项。双方均认可承包经营合同中约定的幼儿园并无办学资质。
上述事实有《承包经营合同》、《补充协议》、收条、收费明细、财务交易明细表、说明、营业执照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依据丁先红、王晗辉的诉讼主张，以及张卫霞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以下两点：一、双方签订《承包经营合同》的目的为何？二、双方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是否有效？关于第一点，双方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中明确约定承包项目为幼儿园5年的使用权，包括幼儿园资源、资质、教材，物品等，且协议以及收支交接明细表中均载明幼儿园为圣安幼儿园；结合协议落款处签字的董博与北京圣安天使托儿所的业主刘婧系夫妻关系的事实，该院认定双方签订《承包经营协议》的目的为艺馨天使中心将幼儿园承包给丁先红、王晗辉进行经营，而非仅仅是将艺馨天使中心的场地、设备等承包给丁先红、王晗辉。关于第二点，无论《承包经营协议》中约定的幼儿园是否为北京圣安天使托儿所，抑或艺馨天使中心开办的其他幼儿园，均系无办学资质的幼儿园。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的设立、变更和终止，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审核、批准、注册或者备案手续。现张卫霞在未办理上述手续且未取得幼儿园办学资质的情况下，与丁先红、王晗辉签订《承包经营协议》，约定将幼儿园承包给丁先红、王晗辉，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予认定无效。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现张卫霞收到丁先红、王晗辉的20万元保证金后至今尚未返还，故丁先红、王晗辉要求张卫霞返还20万元保证金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张卫霞于判决书生效后5日内返还丁先红、王晗辉保证金20万元。
张卫霞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将张卫霞发包幼儿园内资源混同于发包幼儿园，违背了当事人真实意思。结合《承包经营合同》约定，可以认定张卫霞发包的是幼儿园的资源而非幼儿园。合同约定幼儿园的资质和教材仅为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和易趣英语，不包括幼儿园的办学许可证。而营业执照载明的经营主体也是艺馨天使中心而不是幼儿园。5年后圣安幼儿园物品、资源归丁先红、王晗辉所有的约定，更进一步证明承包的内容是幼儿园内的资源而非幼儿园。涉案两张圣安幼儿园交接明细表只能证明张卫霞曾经营过有幼儿事务，不能认定承包标的是幼儿园。张卫霞从未承认和丁先红、王晗辉约定承包幼儿园，只是在一审法官询问到《承包经营合同》提及的幼儿园时，张卫霞称曾经经营的幼儿园确实没有办学资质。《承包经营合同》签字人董博的妻子刘婧曾经是圣安天使托儿所的业主，圣安天使托儿所执照到期后才注册成立的艺馨天使中心，不能推断出艺馨天使中心将幼儿园承包给了丁先红、王晗辉。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是错误的，与客观证据相矛盾。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如前所述，本案承包标的是幼儿园内资源而非幼儿园，故一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二十七条规定，认定张卫霞无幼儿园办学资质，并认定《承包经营合同》无效系适用法律错误。三、丁先红、王晗辉在签订《承包经营合同》时已经知晓张卫霞无幼儿园办学许可证，其合同目的就是承包幼儿园内资源，其选择从事幼儿教育，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其诉请解除合同目的是为自己的违约行为寻找借口，转嫁危机，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丁先红、王晗辉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丁先红、王晗辉承担。
丁先红、王晗辉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但其在本院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一、丁先红、王晗辉要承包的就是幼儿园，而非仅仅是幼儿园内的资源或者设施；二、张卫霞无幼儿园办学资质，属于无资质经营，这些是丁先红、王晗辉签订合同时所不知晓的，故在知晓该事实后提出解除合同；三、丁先红、王晗辉发现幼儿园无资质后即退出经营，并和张卫霞进行了财务交接，交接完毕后才提出要求对方返还保证金。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经询问，张卫霞称《承包经营合同》中载明的“幼儿园”指的是艺馨天使中心所在的场所，因该场所原是圣安天使托儿所，故在签订合同时出于习惯将之称为“幼儿园”；圣安幼儿园之所以出现在合同中，是因合同本身不规范所致。丁先红、王晗辉则称双方签订《承包经营合同》时就是要经营幼儿园，故在合同中约定是“幼儿园”。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对合同的理解和合同内容的认定，应首先遵从合同文义，本案中，《承包经营合同》约定承包项目是幼儿园5年使用权，并未约定承包内容仅限于幼儿园的设施、资源，故从合同文义解释角度，承包标的是幼儿园的整体承包。而《承包经营合同》亦约定幼儿园资质包括营业执照，亦表明承包经营需具备相应资质，而非仅仅是设施、资源的承包。此外，本案双方在交接明细中载明费用系圣安幼儿园的费用，其中包括幼儿托费，而未有幼儿园设施、资源使用费用的内容，该事实亦反映双方合同针对的幼儿园的经营，且经营项目收费包括幼儿托费。综合以上合同约定以及交接明细以及费用交接的事实，一审判决认定双方《承包经营合同》标的系幼儿园，有事实及合同依据。张卫霞关于承包标的仅限于幼儿园内的设施和资源，出于习惯将艺馨天使中心约定为幼儿园的主张，并无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因《承包经营合同》标的为幼儿园，合同目的是经营幼儿园，而张卫霞并无从事幼儿园教育的办学资质，故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二十七条关于“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的设立、变更和终止，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审核、批准、注册或者备案手续”的规定，认定《承包经营合同》约定将未经审核、批准的幼儿园承包给丁先红、王晗辉经营，违反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并判决认定合同无效，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张卫霞应基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返还丁先红、王晗辉保证金20万元。张卫霞关于《承包经营合同》标的系幼儿园内资源而非幼儿园，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二千一百五十元，由张卫霞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四千三百元，由张卫霞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邹明宇
审 判 员 黄占山
代理审判员 刘海云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丁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