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江中法民一终字第1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宋雪珍。
委托代理人：黄日森、梁丽萍，均系广东五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元均。
委托代理人：周容、贾翠霞，均系国信信扬（江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伟强。
委托代理人：黄日森、梁丽萍，均系广东五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刘莹。
委托代理人：周容、贾翠霞，均系国信信扬（江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宋雪珍因与被上诉人王元均、原审被告刘伟强、原审第三人刘莹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3）江蓬法民一初字第9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3年4月25日，王元均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宋雪珍向王元均偿还借款250000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还款日止，暂计至2013年4月16日利息为24727.50元）。2、刘伟强对上述借款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3、宋雪珍、刘伟强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是：2010年起，宋雪珍经营的江门市江海区某某印刷器材有限公司因资金周转困难导致经营不善，由于宋雪珍与刘莹为好朋友，宋雪珍便于2010年起多次向王元均及其妻子刘莹借款，每次所借金额不大，刘莹均以现金交付给宋雪珍，宋雪珍都能按时通过银行转账或现金归还借款。直至2011年11月，由于宋雪珍多次借款后均未按时归还借款，累计金额达到250000元时，王元均及刘莹就要求宋雪珍写下借条，并约定2012年1月1日归还，但宋雪珍至今仍未归还。由于宋雪珍在借款时与刘伟强为夫妻关系，因此根据我国《婚姻法》规定，刘伟强应对与宋雪珍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宋雪珍答辩称：一、宋雪珍从未向王元均借款，更不存在向王元均借款250000元的事实。二、2011年11月8日的《借条》属于缔结借款合同的要约，是宋雪珍单方向王元均作出的借款请求意思表示，王元均并无承诺借款，宋雪珍也从未收到过该250000元的借款，该借条并非借款的对帐总结，王元均主张该借款显然证据不足。三、2011年11月8日之前，宋雪珍从未向王元均借款，相反，刘莹以投资经营美容中心为名一次又一次地收取了宋雪珍的投资款。四、根据双方证据显示，资金是从江门市江海区某某印刷器材有限公司转给宋雪珍，再由宋雪珍转给刘莹或王元均，由此证实，宋雪珍不可能向王元均或刘莹借款。五、本案的《借条》是宋雪珍应刘莹的要求向王元均提出要求借款的要约凭据。综上所述，本案不存在借款250000元的事实，请求法庭驳回王元均的诉讼请求。
刘伟强答辩称：刘伟强对王元均与宋雪珍之间的借款毫不知情，宋雪珍也从未将所谓的借款用于家庭开支，借款与刘伟强无关，刘伟强无需承担连带责任。
刘莹述称：同意王元均的起诉意见。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刘莹与钟某某于2001年7月6日登记结婚，2010年5月11日离婚。2010年8月23日，刘莹与王元均登记结婚，至今仍系夫妻关系。刘伟强与宋雪珍于1996年12月12日登记结婚，婚后于2006年4月30日由刘伟强投资开办江门市江海区某某印刷器材有限公司，宋雪珍任法定代表人，双方于2012年12月3日登记离婚。刘莹与宋雪珍于2005年相识，曾经来往密切，系好朋友关系。
2011年11月8日，宋雪珍向王元均出具一份《借条》，内容载明“宋雪珍因江门市江海区某某印刷器材有限公司资金周转出现问题，现向王元均借款25万元整（大写贰拾伍万元整人民币），注在2012年1月1日前还清”。
2012年3月29日和6月28日，宋雪珍通过其建行账户62×××55向王元均农行账户62×××40分别汇款8000元和23000元，合计31000元。
2013年4月24日，王元均提起本案诉讼。案件经审理，王元均主张上述《借条》为2010年8月5日至2011年11月8日借款的对账单，该期间其由刘莹经手总共借出现金925200元给宋雪珍，宋雪珍通过银行转账还款675200元，尚欠250000元。宋雪珍则主张《借条》是借款要约，王元均并未实际借出款项250000元，故其没欠王元均借款，至于其通过银行汇出的款项系属于其与刘莹合伙经营美容培训中心的投资款，并非偿还王元均借款，而是履行合作的投资义务。
另查明：2009年7月27日至2011年3月31日期间，宋雪珍通过其农行账户62×××10向钟某某农行账户53×××01分68笔合计汇入193279元。
2010年11月18日至2012年9月21日期间，宋雪珍通过其农行账户62×××10向刘莹农行账户62×××47分81笔合计汇入441000元。
2011年5月1日至2012年6月12日期间，宋雪珍通过其交通银行账户62×××28向刘莹农行账户62×××19分30笔合共汇入202200元。
2012年3月7日至9月26日期间，宋雪珍通过其建行账户62×××55向刘莹建行账户62×××82分5笔合计汇入20300元。
2010年11月22日至2012年10月31日期间，宋雪珍以无卡存款方式向刘莹农行账户62×××19分134笔合计存入542200元。
2012年9月18日至10月16日期间，宋雪珍以无卡存款方式向刘莹建行账户62×××82分10笔合计存入32100元。
又查明：2012年11月28日，宋雪珍向原审法院提起案号为（2013）江蓬法民一初字第156号的民事诉讼，主张刘莹在2010年1月至2012年11月期间因生意投资资金周转困难多次向其借款，请求刘莹、王元均偿还借款2003391元。2013年3月29日，宋雪珍向原审法院申请撤诉。同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江蓬法民一初字第156-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宋雪珍撤回起诉。
2013年4月12日，宋雪珍向原审法院提起案号为（2013）江蓬法民一初字第833号的民事诉讼，主张与刘莹于2007年合作开办美容培训中心，其已向刘莹支付投资保证金15000元及通过银行转帐、无卡存款等方式将投资金1462079元转入刘莹指定的帐户，因刘莹违约，故请求解除双方的合作关系，刘莹返还投资金1477079元及承担赔偿责任，王元均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13年9月18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江蓬法民一初字第833号民事判决，认定刘莹收取宋雪珍投资保证金15000元后双方没达成合伙协议，不予认定宋雪珍的银行转账款项1462079元为合伙投资款，判决刘莹向宋雪珍返还15000元及相应利息，驳回宋雪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属民间借贷纠纷。争议焦点系：宋雪珍有否欠王元均借款。王元均主张宋雪珍欠其借款250000元，举证提供内容载明“宋雪珍因江门市江海区某某印刷器材有限公司资金周转出现问题，现向王元均借款25万元整（大写贰拾伍万元整人民币），注在2012年1月1日前还清”的《借条》佐证，由于双方一致确认该《借条》的真实性，结合宋雪珍曾向王元均账户两次汇款共31000元的事实，宋雪珍未能证明上述汇款属于与刘莹的合伙投资款或其他性质的付款，因而作为偿还借款的可信性较高，因此，原审法院认定王元均与宋雪珍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宋雪珍抗辩主张《借条》是借款要约，王元均并未实际借出款项250000元，其通过银行汇出的款项系属于其与刘莹合伙经营美容培训中心的投资款，并非偿还王元均借款，由于未能提供足够的证据证实，故不予采信。综上，原审法院认定宋雪珍截至2011年11月8日欠王元均借款250000元，扣减2012年3月29日和6月28日银行汇款8000元和23000元共31000元，实欠219000元。宋雪珍未按《借条》约定的期限于2012年1月1日前还清借款给王元均，显属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宋雪珍应向王元均偿还尚欠的借款219000元及从约定还款期限届满次日即2012年1月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逾期利息。至于王元均诉请超过上述金额的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刘伟强与宋雪珍原系夫妻关系，尽管双方已离婚，但上述债务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宋雪珍名义所负的债务，由于刘伟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上述债务属于宋雪珍的个人债务，加上《借条》明确定明上述债务是基于双方婚后共同经营的江门市江海区某某印刷器材有限公司资金周转困难所产生，故原审法院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刘伟强应承担共同偿还责任。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3年10月23日作出（2013）江蓬法民一初字第935号民事判决：一、宋雪珍、刘伟强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王元均偿还借款219000元及其逾期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2年1月2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二、驳回王元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时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5421元，保全费2020元，合共7441元，由王元均负担575元，宋雪珍、刘伟强负担6866元。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宋雪珍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王元均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元均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原审判决引用未生效民事判决作为定案依据，认定事实错误。（2013）江蓬法民一初字第833号民事判决尚未发生法律效力，原审法院否认宋雪珍与刘莹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错误推断宋雪珍与王元均的民间借贷关系，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认定的借款事实与涉案借条内容相互矛盾，原审法院认定宋雪珍于2011年11月8日已欠王元均借款25万元，与涉案借条上记载的欲向王元均借款25万元矛盾，双方均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于涉案借条的内容应当清楚并且明知，但原审认定事实与客观事实不符。三、2011年11月8日之前，宋雪珍从未向王元均借款，31000元是宋雪珍应刘莹要求支付的投资款而非还款。四、涉案借条仅为借款邀约。五、涉案借条存在重重疑点：1、王元均主张借条是之前借款的总结，但未能提供任何一份借款收据予以佐证。2、从各方提供的银行流水记录来看，本案的款项流动方向是由某某公司转给宋雪珍，再转给王元均或刘莹，与王元均主张的借款事实相矛盾。3、涉案借条的内容中有“现向”的表述，与王元均主张借条是之前借款的总结相矛盾。4、按照银行的流水记录，2011年11月8日借条签订后，宋雪珍又陆续转帐几十万元给王元均，但是涉案借条却没有收回或变更数额，明显不符合民间借贷的基本原理。5、依照王元均的说法，所有借款均为现金，而所有还款均为银行转帐，数量高达过百笔，显然不符合常理。6、根据银行流水的记录以及王元均自己制作的帐户资金明细，王元均主张借款的时间和金额不能与王元均帐户资金明细相对应，也就是说王元均主张借款的日期里从来没有从银行取款，而相反2011年11月8日，宋雪珍在银行取出16.7万元，当天王元均的帐户便存入16万元，王元均所主张的借款是找不到，也提供不了一丝一毫的事实依据以及证据支持的。7、按王元均制作的借款明细，至2011年11月8日欠款数额为25万元，而在经过又借又还了几十笔的款项后，到了2012年10月31日，欠款的金额又回复到25万元，这种巧合从客观上讲是不可能存在的。8、王元均主张本案存在借款，但是根据银行所提供的流水记录，所有的资金流向都是由宋雪珍向王元均转帐，出现了相互矛盾的证据。
王元均答辩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一、从整个案件的事实来看，在（2013）江蓬法民一初字第156号、833号、935号案件中，宋雪珍所陈述事实与理由前后不一致，即使宋雪珍对法律关系的认识出现偏差，但基本事实也应当前后一致。在156号案中，宋雪珍称王元均因生意投资资金周转困难向其借款，但在833号案中，又提出了合伙的事实与理由，因此宋雪珍所述事由的真实性需核实。二、从事实分析，宋雪珍在一审法庭上，明确承认该借条由其亲笔书写，而且在借条上还写明向王元均借款的原因，宋雪珍曾向王元均两次汇款，与其在833号案中陈述的合伙也是自相矛盾的。王元均提交的明细清单足以证实宋雪珍向王元均借款的事实。
刘伟强答辩称：同意宋雪珍的上诉意见，不同意王元均的答辩意见。
刘莹述称：同意王元均的答辩意见。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阶段均无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王元均在二审阶段述称：王元均从事建筑行业，自己开公司做生意。刘莹与王元均结婚后，一直没有工作和收入，而涉案的多次借款，均为王元均取出现金后，经刘莹转交给宋雪珍。对于涉案金额较大的借款，宋雪珍一般会出具借条，而金额小如几百到几千的借款，则没有出具借条。宋雪珍不定期还款，当还款达到一定的额度时，王元均一方会将借条退还给宋雪珍。双方借贷的发生时间，自2010年11月开始至2012年10月31日止。
本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宋雪珍应否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
由于宋雪珍主张以涉案借据向王元均发出借款25万元要约，该借据现由王元均持有并作为主张还款的依据，故应认为，宋雪珍与王元均已经成立借款合同关系。
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故上述借款合同应于王元均实际提供借款时，方能发生法律效力。因据涉案合同关于“宋雪珍因江门市江海区某某印刷器材有限公司资金周转出现问题，现向王元均借款25万元整（大写贰拾伍万元整人民币），注在2012年1月1日前还清”的内容，不能直接得出宋雪珍已经收到借款25万元的结论，且宋雪珍对此予以否认，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关于“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关于“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王元均应就已经提供该借据所涉25万元借款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
结合全案证据，本院认为，王元均关于已经提供借款25万元的主张并不可信，不应予以支持。具体分析如下：1、王元均与宋雪珍各自经营企业，故对于一般借贷的交易规则应较为熟悉，若王元均确已提供借款，则在涉案借据上应有特别注明或在字义上能够体现，但涉案借据对提供借款的情况未加注明也未有所体现，则王元均主张已经提供借款并不可信。而涉案借据的内容与王元均主张的对账单性质也相去甚远，故王元均据此主张已经提供借款，理由不能成立。2、王元均二审阶段述称经刘莹之手多次向宋雪珍以现金形式提供借款，对于金额较大的款项，宋雪珍会出具借条，现王元均主张宋雪珍多次借款未还金额已累积至25万元，却不能提供此前任一笔借款的借条加以印证，且无合理解释，则其借款也不可信。3、王元均主张部分借款额度低至几百元、几千元不等，则小额借款能够累积至25万元亦属不易，更何况宋雪珍不断新增未予清偿债务却不为王元均和刘莹察觉，或察觉后仍不采取救济措施，更加有违常理，难以确信。4、若涉案借据在2011年11月8日已经确认欠款25万元的事实，则提供借款的时间应不晚于立据日期，但王元均在二审却述称最后一笔借款发生在2012年10月31日，其主张明显缺乏合理性。且在宋雪珍欠下巨款不能归还的前提下，王元均仍继续提供借款，该主张亦于理不合。故由此可见，王元均的前后陈述自相矛盾，可信度极低。5、宋雪珍与刘莹早于2005年已经相识且来往密切，则宋雪珍本可直接向刘莹而非王元均出具涉案借据。现宋雪珍向王元均出具涉案借据，双方另有借款意向的可能性更大。6、银行账户往来信息显示，各方当事人的资金流向均为宋雪珍向王元均、刘莹一方的单向流入，金额不大但次数频繁，这与借据所载借款事由并不相符。此外，金钱给付并非借款合同的独有内容，给付对象也不仅限于借款合同相对人，即双方主张的给付事由不是非此则彼的关系。故即使宋雪珍现不能为其主张的给付原因提供充分证据，也不能因此将往来款项直接认定为还款。原审法院因认为宋雪珍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便直接将付款行为认定为还款行为，进而确认借款合同的生效事实，处理不当，本院二审予以纠正。
据此，王元均主张已依约提供借款，借款合同已经生效，因缺乏证据佐证，可信性较低，故本院不予支持，进而主张宋雪珍清偿欠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欠妥，本院依法予以改判。宋雪珍的上诉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3）江蓬法民一初字第93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元均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421元，保全费2020元，共计744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421元，均由王元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海
审判员 黎景欣
审判员 李雁羽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梁闪云
李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