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长中民再终字第0010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唐宣文。
委托代理人陈格均，湖南言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长沙市岳麓区咸嘉湖街道望岳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李国良，该村党总支书记。
委托代理人熊立钢。
委托代理人陈学文，长沙市岳麓区望城坡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唐宣文与长沙市岳麓区咸嘉湖街道望岳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望岳村委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长沙市岳麓区人�法院（以下称一审法院）于2014年3月31日作出（2014）岳民初字第00916号民事判决。望岳村委会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4年9月2日作出（2014）长中民一终字第02843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唐宣文不服，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4年12月8日作出（2014）湘高法民申字第81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于2015年3月19日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唐宣文及其委托代理人陈格均，望岳村委会委托代理人熊立钢、陈学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月17日，唐宣文起诉至一审法院称：唐宣文之妻彭艳世居望岳村并分配了责任田。唐宣文因婚姻关系将户口迁至望岳村与彭艳居住生活，系望岳村的合法村民，应享有该村集体经济组织相关福利。望岳村委会依据《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曾有过正式工作的人员不予分配”的决定明显违反了《物权法》第58条和59条的规定，侵害了唐宣文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故唐宣文提起诉讼，请求依法撤销《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的决定，并由望岳村委会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望岳村委会答辩称：一、望岳村委会组织召开本村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的《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决定，符合《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及相关法律的规定，是合法的。唐宣文以前是城镇居民，在原单位已享受城镇职工的相关待遇，不符合分配条件；二、即便《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决定内容违法，也只能由村委会的上一级乡、镇人民政府予以纠正，不属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唐宣文不能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唐宣文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唐宣文于1991年12月因当兵复员分配至原长沙电子仪器三厂工作，系该厂正式职工，其户口登记在长沙市芙蓉区解放路59号，属城镇户口。唐宣文之妻彭艳系望岳村村民。2006年7月，原长沙电子仪器三厂破产注销，唐宣文因与原长沙电子仪器三厂解除劳动合同而获得了17000元的经济补偿。2013年7月4日，唐宣文的户口性质由非农业家庭户口变更为农业家庭户口，并因夫妻投靠而迁至望岳村。2013年11月22日，望岳村委员会召集本村全部村民代表31人和清账人员8人（其中有1名村民代表兼清账人员）召开大会讨论本村村民发放福利即本村集体经济组织自1983年以来累积的经济收益发放人员及不予发放人员的情况，经全部投票通过了《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件》的决定，其中规定：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属不予发放人员的五种情况之一。同年12月15日，望岳村委员会根据《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在各村民小组张榜公布唐宣文等人不符合分红条件，并于同年12月20日按人均1800元标准对符合分红情况的村民进行了分配，但未给唐宣文进行分配。唐宣文认为村民代表大会作出的《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关于“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不符合发放条件”的决定违反了《物权法》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侵害了其合法权益，遂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撤销。
一审法院认为：农村集体财产属本集体成员共同所有。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本案中，唐宣文的户口于2013年7月4日登记在望岳村，此后唐宣文应属望岳村的村民，依法对望岳村的集体财产享有相应权利。望岳村村民代表大会于2013年11月21日就本村1983年以来积累的经济收益分红而讨论通过的《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属集体经济组织对集体财产的使用、分配所作出的决定，其中关于“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不符合发放条件”的决定限制了唐宣文的合法财产权利，违反了《物权法》的规定，唐宣文以此为由诉请撤销，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望岳村委会辩称唐宣文诉请不属人民法院受案范围，无合法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判�：撤销望岳村村民代表大会于2013年11月22日作出的《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关于“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不予发放”的决定。一审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望岳村委会承担。
望岳村委会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判决撤销望岳村村民代表大会于2013年11月22日作出的《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关于“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不予发放”的决定属适用法律错误。理由是：《物权法》第六十三条规定的可撤销对象是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负责人所作出的决定，而本案所撤销的决定是由村民代表大会作出的，村民�表大会肯定不是村委会，更不是一级集体经济组织，因此一审法院适用该法条判决撤销属适用法律不当。况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即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违反前款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任改正，故该案不属于人民法院的管辖受案范畴。请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三十六条的规定，撤销一审判决，裁决驳回唐宣文的起诉。
唐宣文答辩称：《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关于“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不符合发放条件”的决定违反了《物权法》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侵害了其合法权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唐宣文系原长沙电子仪器三厂职工，该厂破产前即为唐宣文购买了养老保险，破产后，与唐宣文解除了劳动合同并发放了经济补偿金。
本院二审查明其他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涉及：一、人民法院对本案是否有管辖权？二、唐宣文是否有权申请撤销望岳村村民代表大会作出的《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关于“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不予发放”的决定？焦点一、人民法院对本案是否有管辖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人民法院对农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分配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农村集�经济组织与其成员之间因收益分配产生的纠纷，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纠纷。当事人就该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只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为推进农村改革发展提供司法保障和法律服务的若干意见》：“在审理涉及村民自治决议的案件中，只要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就应当尊重和维护村民自治决议的效力。村民自治决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侵害农民合法权益的，要依法予以撤销”的相关规定可以看出，涉及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应通过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作出决议，集体经济组织与成员之间因村集体收益的具体分配办法发生纠纷，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纠纷，人民法院对该类案件有权管辖。村民自治决议不得与法�、行政法规相抵触，不得有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合法权益的内容，如有违反，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因此，本案中，唐宣文以望岳村村民代表大会的决议侵害其作为望岳村村民的合法权益为由申请撤销，属于人民法院管辖的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虽然规定村民自治决议等违反法律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但并没有排除人民法院的管辖权。望岳村委会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为依据主张人民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焦点二、唐宣文是否有权申请撤销望岳村村民代表大会作出的《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关于“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不予发放”的决定？“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不予发放”的村民决议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否侵犯唐宣文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合法权益，前提是需审查唐宣文在该村民决议作出之时是否具有望岳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根据法律规定，对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原则上应以户口、是否在本集体经济组织生产生活以及是否以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等综合判定。本案中，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唐宣文原系原长沙电子仪器三厂职工，该厂破产前即为唐宣文购买了养老保险，破产后，与唐宣文解除了劳动合同并发放了经济补偿金。唐宣文的户口虽于2013年7月4日迁于望岳村，但其在城镇享受社会保险待遇，其主要生活来源不依赖于农村土地，也未在望岳村尽作为村民的相应义务，在2013年11月22日村民决议作出之时不应认定唐宣文具有望岳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其主张望岳村村民代表大会的决议侵犯其合法权益的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2014）岳民初字第0091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唐宣文的诉讼请求。一审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二审受理费100元，总计150元，由唐宣文负担。
唐宣文不服本院二审判决，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称：一、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唐宣文户籍所在地和长期生产生活地都是望岳村。其迁入户籍时间早于望岳村村民代表大会作出福利分配决议的时间，望月村委会也曾出具书面证明，证明其自与彭艳于1994年1�22日结婚后，就一直生产生活在望岳村八组，党员组织关系2009年9月就在望岳村，权利义务包括选举和民主生活会都在望岳村。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规定，唐宣文属于望岳村新增人口，即因婚姻关系进入当地生产、生活并迁入户籍的人口。其在下岗后就长期、完全依靠望岳村维持生计，望岳村户籍所产生的利益是唐宣文重要生活保障。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判决以唐宣文曾缴纳社会保险，推断其生活来源不依赖于农村土地，从而判断唐宣文不具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重要依据是错误的，缺乏法律依据，也与行政审核的户籍关系相矛盾。综上所述，唐宣文具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请求再审法院依法撤销《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的决定，并由望岳村委会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望月村委会答辩称：一、唐宣文的长期生产生活地不是望岳村，其户籍直到2013年7月4日才迁入望岳村，此前系城镇居民，其生产和工作地点在原长沙电子仪器三厂，并非在望岳村从事农业集体生产活动，其生活来源系以该厂的工资收入为保障，并非从望岳村获取集体收益为保障。二、户籍利益并不带来必然的生活保障，很多村民都是以打工为生；三、本次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的《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发放的集体收益，是唐宣文落户前，即2013年前几十年的集体收益总和。唐宣文落户前是城镇职工居民，在城镇企业工作，没有尽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义务，不能享有分配集体经济组织收益的权利；四、唐宣文在原长沙电子仪器三厂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享受城镇居民社会保险待遇，现工作单位虽已经破�，但其城镇职工社会保险待遇并未丧失，且获得了相应的经济补偿，故不能在享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待遇；综上，请求驳回唐宣文的再审请求。
再审期间，唐宣文向本院提交了望岳村委会出具并加盖公章的《证明》一份，其内容如下：“兹证明我望岳村八组村民唐宣文与彭艳于一九九四年元月二十二日结婚后一直生产生活在我望岳村八组”。拟证明唐宣文婚后一直居住在望岳村。针对该证据，望岳村委会质证认为，对该证据形式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和证明目的持有异议，与唐宣文的实际生产生活情况不同。虽然唐宣文与其妻一直居住在望岳村，但在2013年7月4日之前，并未在本村生产。
对于唐宣文提供的该份证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证据并不能证明其以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农村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并具有望岳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故本院不予认证。
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唐宣文是否具有望岳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以及是否有权申请撤销望岳村村民代表大会作出的《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关于“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的条款。虽然唐宣文于1994年1月22日结婚后就一直生活在望岳村，户口也于2013年7月4日迁入了望岳村，由非农业户口转变为农业家庭户口，但唐宣文原系原长沙市电子仪器三厂职工，该厂破产前为唐宣文购买了养老保险，破产后，唐宣文领取了经济补偿金。据此，唐宣文已经纳入了城镇企业职工社会保障体系，且不以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农村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故�应当认定其具有望岳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其无权申请撤销望岳村村民代表大会作出的《望岳村村民发放福利的基本条件》中关于“因婚迁迁入本村的非转农人员（原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员不享受此次分配）”的条款。
综上所述，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唐宣文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4）长中民一终字第0284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雅
审 判 员 肖志维
代理审判员 黄学里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日
书 记 员 王 聪
附相关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