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3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田某。
委托代理人:董成乐，山东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田承汉。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郭某甲。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郭某乙。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沈某。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郭某丙。
以上四被申请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刘庆祝，山东垠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田某因与被申请人郭某甲、郭某乙、沈某、郭某丙遗赠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民五终字第1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2月13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3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田某及其委托代理人董成乐、田承汉，被申请人郭某丙及郭某甲、郭某乙、沈某、郭某丙的委托代理人刘庆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8月3日，一审原告田某以郭某某的子女郭某甲、郭某乙、沈某、郭某丙四人为被告起诉至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称，田某的父亲田承汉与郭某某同在山东省建设厅工作，是同事关系。郭某某老家在山西省，在济南无亲属，其爱人和子女即四被告均在山西，爱人在1975年去世。1983年以来，郭某某患有××、脑血管病，由于身边无亲人，无论看病住院，还是衣食住行，全由田承汉一家照料，视郭某某为亲人。1998年4月份，建设厅分配住房，此时已离休并偏瘫在家的郭某某便委托田承汉全权办理分房一事，购房款全由田承汉出资缴纳。1998年10月，郭某某住院，住院期间，郭某某为感谢田承汉一家近16年来无微不至的关心照料，于1998年12月27日在两个无利害关系人在场的情况下，亲笔写下遗嘱一份，将自己的住房以遗嘱的形式赠予田某。2000年1月31日，郭某某病逝，田承汉一家为其处理了后事。郭某某病故至今已十余年，其遗嘱中的住房也早在10年前由田某搬进居住，其子女明知此情也从未提出异议。但因郭某某已故，田某按遗嘱接受赠予的房屋无法办理过户，公证部门也因此不能公证。为此，田某特提起诉讼，请求确认田某的现住房（济南市市中区经五路238号2号楼4-302室）属田某所有。
一审被告郭某乙辩称，一、田某不具备起诉人的资格。田某在其父亲郭某某病重期间还是一名学生，没有时间和条件来照顾老人。在1997年7月之前，郭某某身体状况尚好，生活完全能够自理。田某也没有和郭某某签过抚养协议或收养协议，所以田某不能作为诉讼的主体。二、田某起诉书的内容不符合事实。1983年郭某某还在工作（有工作笔记为证），当时身体状况很好，每年都回山西度假与子女团聚，几个子女与父亲郭某某感情很好。老人退休后，到太原住了很长时间，并商量把老人的关系转到山西省老干局。但田某一家利用郭某某子女不在身边，采取种种手段阻扰父子团聚，利用郭某某对田某感情的羁绊（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可以理解），对老人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实施控制，阻止了老人和子女团聚的机会。田某还称无论看病住院还是衣食住行全由他家照料，事实是郭某某的收入成为他们一家的主要经济来源，而且他们也没怎么照顾郭某某。三、田某一家占据郭某某的遗产早有图谋，只是为图他的财产接近并控制他。四、田某称四被告十多年对房子没有提出异议，也与事实不符。第一次，在郭某某丧事办完后谈到房子的事情时，田承汉拿出一份遗嘱复印件，并没有让四被告认真看，四被告第二天到省建委老干部处说了此事。当时老干部处的意思是通过法庭解决吧。当时正值春节，根本不可能马上解决，四被告就回去了。第二次是2000年12月，因田家人不答应对遗嘱进行鉴定未解决。第三次是2001年3月19日，四被告给省建委发过一个传真，申请将房子先给四被告，由田承汉提出申诉，但省建委没有回复。之后由于许多实际情况不允许打官司，四被告知道田家总有一天办理过户需要找自己，这也是四被告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五、省建委机关对郭某某家庭事务知之甚少，给田承汉出具照顾郭某某的证明是武断的，不负责任的。六、遗嘱是假的，为无效遗嘱。这份假遗嘱是田承汉妻子或田某书写的，并非郭某某亲笔书写。综上所述，请求将诉争房屋作为郭某某的遗产归还四被告。
郭某丙、沈某、郭某甲同意郭某乙的答辩意见。
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郭某甲、郭某乙、沈某、郭某丙的父亲郭某某生前系山东省建设厅干部，于2000年1月29日去世。郭某某的妻子沈秀清于1975年4月去世。上述四人系郭某某的全部第一顺序继承人。田某的父亲叫田承汉。
1998年4月27日，郭某某出具委托书一份，内容为：“省建委：王某某高某某二位主任及刘某某关于分房一事，因我本人身体常年有病，行动不便，所以我委托田承汉全权处理分房一事，我本人应该分那里就要那里，望你们给予公道。谢谢。”后在处理郭某某单位分房事宜时均由田承汉代为办理，且购房款由田某方出资交纳。
1998年12月27日，郭某某立遗嘱一份，内容为：“我本人串（注：应为患）有高血压、××、脑血管病，多年以来，我一直有田承汉一家人照顾，现己实行福利买房，我的房子，已是四室一厅，现已买下。房款是由田承汉用自己家中的钱支付。将来后我的房子，有田承汉之子、田某继承。特此留下遗嘱。郭某某（签名及手印）98、12月27日证人：张某27/12，证人孟某27/12”。该遗嘱正文非郭某某本人书写，也非证人代某。据田承汉陈述，郭某某确曾自书遗嘱一份，因字迹不清，郭某某又找他人抄写了一遍，就形成了这份遗嘱。对于遗嘱中郭某某的签名及手印，双方均未提出异议。
1999年10月29日，涉案房屋取得了产权证，产权证号为济房权证中字第××号，登记的房屋所有权人为郭某某，坐落于市中区经五路238号2号楼4-302室，建筑面积为117.14平方米，设计用途为住宅。
2000年1月29日，郭某某去世。之后，涉案房屋由田承汉一家实际居住使用至今。
2006年9月4日，山东省建设厅离退休干部处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济南市市中区法院：省建设厅老干部郭某某同志，离休后身体一直不好，常年患病。在郭某某同志患病期间由田承汉同志一家照顾，直到晚年去世。特此证明。”
2006年9月5日，证人孟某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关于郭某某在1998年12月27日下午所留遗嘱，当时郭某某在遗嘱上签字时全过程我都在现场。遗嘱上讲房子由田某继承，其内容真实无疑。”
2012年10月19日，证人张某来一审法院作证，其陈述称遗嘱是郭某某找人写的，内容真实，其作为证人在遗嘱上签的名字。
现田某因无法办理房屋产权过户手续诉至法院，要求确认涉案房屋归其所有。
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三款规定:“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郭某某1998年12月27日所立遗嘱，正文虽非郭某某本人书写，也非证人代某，但两个证人均在场见证，能够证实该遗嘱内容为遗嘱人郭某某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合法，故该院认定遗嘱有效。根据遗嘱内容，涉案房屋由“田某继承”，其所表达的意思应该是赠给田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因此，田某要求确认济南市市中区经五路238号2号楼4-302室的房屋归其所有，证据充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三款之规定，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26日作出（2012）市民初字第2037号民事判决：坐落于济南市市中区经五路238号2号楼4-302室（济房权证中字第0184**号）房屋所有权归田某所有。一审案件受理费10830元，由田某负担。
郭某甲、郭某乙、沈某、郭某丙不服一审判决，向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一、田某提供的代某遗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规定的法定要件。该遗嘱上并没有代某人签名，也非见证人书写。二、从遗嘱的内容看也非郭某某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没有其他佐证证明郭某某立遗嘱当天神智是否清醒，未通知代某人、见证人到庭接受质询，即认定该代某遗嘱系郭某某真实意思表示且合法有效依据不足。三、一审法院未依《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的相关规定审查代某遗嘱的合法性，却依《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三款认定郭某某处分个人财产的遗嘱系郭某某的真实意思表示并认定该代某遗嘱合法，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改判驳回田某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田某负担。
田某答辩称，关于房产确权问题，是和郭某某是先有抚养、赡养的事实才有后来的遗嘱。郭某某退休前心脏不好，退休后一直由田某一家人照顾。郭某某去世时其子女都不在场，由田某一家人及保姆给老人洗澡、理发、整容。买房子时郭某某给其子女写信说明了情况，但他们都表示不买。单位找田某后，才与郭某某商量确定由田某出钱买下。一审判决正确，符合法律规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属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田某于本案起诉时主张本案遗嘱系代某人依照郭某某自书遗嘱内容抄写，但其未能提供代某人姓名及郭某某自书遗嘱的相关证据。见证人孟某、张某并未见证遗嘱人口述、自书遗嘱及代某人代写、抄写遗嘱的过程。本案二审期间，见证人张某到庭接受双方当事人质询，据张某陈述，张某系田承汉为田某聘请的家庭书法教师，张某到医院作为见证人在涉案遗嘱上签字系应田承汉邀请，张某在涉案遗嘱上签字时，另一见证人孟某及遗嘱人郭某某早已在该代某遗嘱上签字完毕，该遗嘱的形成过程张某并不清楚。
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涉案遗嘱是否符合代某遗嘱的法定要件，一审判决认定该代某遗嘱有效依据是否充分。
田某主张涉案遗嘱系代某人抄自郭某某自书遗嘱，因其不能提供代某人姓名及郭某某自书遗嘱的相关证据，故对田某的该项主张，不予采信。涉案遗嘱虽有郭某某本人签字，因该遗嘱系他人代为书写，依法应按代某遗嘱的形式要件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规定，代某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某，注明年、月、日，并由代某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见证人应由遗嘱人指定且与受赠人无利害关系。依上述法律规定，代某人应依据遗嘱人的口述遗嘱内容书写，代某人将书写完毕的遗嘱，应交由其他见证人核实，经遗嘱人认定无误后，由代某人、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并注明具体日期。本案中，作为见证人的孟某、张某并非遗嘱代某人，也未见证代某人书写遗嘱是否系依遗嘱人口述内容或自书遗嘱内容代某，见证人张某并非由遗嘱人郭某某指定。因此，该代某遗嘱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代某遗嘱形式要件。一审法院仅依据遗嘱人在该代某遗嘱上签字，认定该代某遗嘱有效欠妥，应予纠正。本案经该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七十五条之规定，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4日作出（2013）济民五终字第12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2）市民初字第203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田某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830元，均由田某负担。
田某再审申请称，一、郭某某所立遗嘱虽然存在一点形式欠缺，但是郭某某生前有近16年的时间一直由田承汉一家照顾其日常生活，郭某某立遗嘱将涉案房产“由田某继承”，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又有两位见证人证明，应认定合法有效。二、郭某某所分的福利房，是其子女都不买的情况下，郭某某让田承汉家顶名出资购买，其子女均未提出反对意见。基于上述两点，涉案房屋应归田某所有。
郭某甲、郭某乙、沈某、郭某丙答辩称，一、田某提供的代某遗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规定的法定要件，田某不能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二、田承汉一家并没有完全尽到照顾郭某某的义务，而且因为多年来郭某某的工资收入由田承汉一家掌管，未留给其子女任何钱，所以相当于郭某某支付了照顾的费用。三、涉案房屋是郭某某名下的福利房改房，并不能谁交购房款，就由谁享有所有权。而且依田承汉家庭经济条件，他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拿出来的实际上也是郭某某的钱。四、田某所称郭某某的子女十多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也与事实不符。
本院再审中，再审申请人田某提交如下证据共计5份：证据1、张某于2013年12月10日出具的证明（原件）1份；证据2、山东省建设厅238号住宅院业主委员会于2013年11月8日出具的证明（原件）1份；证据3、张某、李某某于2013年11月18日出具的证明（复印件）1份；证据4、浦某某、李某某等五人于2013年7月30日出具的证明（复印件）1份；证据5、山东省建设厅机关服务中心于2013年6月4日出具的证明（原件）1份。拟证明一、郭某某所立遗嘱真实有效，二、自1985年至2000年郭某某去世的16年间，郭某某均由田某一家人照顾，三、涉案房屋的购房款是田某家所交等三项内容。四被申请人质证称，关于证据1，其真实性无法核实，张某的陈述应以其原二审时陈述为准。张某与田某有经济往来，不能作为遗嘱见证人；关于证据2，因未提交出具证明的业主委员会具备主体资格的证明，且无经办人签字，无法确定其真实性。对证明的内容也有异议，该业主委员会是为业主提供服务，无法证明郭某某生前的生活起居情况。关于证据3、4，证明出具人未出庭接受质询，对证明的真实性不认可；关于证据5，购房款交纳应由有关单位开具收据，建设厅机关服务中心不是独立法人，不具有作证的主体资格。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两个：一、涉案房屋是否属于郭某某遗产范围；二、代某遗嘱是否有效。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涉案房屋是否属于郭某某遗产范围。根据原审已查明的事实，涉案房屋的取得基于公房出售，属于政策性房屋交易。因该房屋产权登记人为郭某某，且购买该房时享受了郭某某的政策性福利，故郭某某是该房屋的所有权人。即使按田某所述该房屋是田承汉家顶名出资，该行为性质属于代为实际出资的行为，也不能证明田承汉或田某就是所有权人。郭某某去世后，该房屋应属郭某某的遗产。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代某遗嘱是否有效。田某再审时称，郭某某所立遗嘱虽有欠缺，但结合其他证据和田承汉一家照××年的实际，认为能充分证明遗嘱内容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应为合法有效。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5条的规定：“继承法实施前订立的，形式上稍有欠缺的遗嘱，如内容合法，又有充分证据证明确为遗嘱人真实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遗嘱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自1985年10月1日起施行。本案中，郭某某代某遗嘱的订立时间为1998年12月27日，故上述第35条的规定不能适用于本案，郭某某代某遗嘱的效力认定问题应严格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田某主张涉案遗嘱系代某人抄自郭某某自书遗嘱，因其不能提供代某人姓名及郭某某自书遗嘱的相关证据，故原二审认定对田某的该项主张不予采信，对涉案遗嘱应按代某遗嘱的形式要件进行审查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中，作为见证人的孟某、张某并非遗嘱代某人，也未见证代某人书写遗嘱是否系依遗嘱人口述内容或自书遗嘱内容代某，因此，原二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认定该代某遗嘱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要件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田某不能依据该代某遗嘱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其诉请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原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田某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民五终字第12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晓玲
代理审判员 王立泽
代理审判员 苏 瑁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