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决 定 书
（2016）最高法委赔监82号
申诉人（原赔偿请求人）：念斌，男，汉族，1976年7月22日出生，住福建省平潭县。
委托代理人：张燕生，北京市大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操乐龙，北京策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原赔偿义务机关）：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闽江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胡志伟，该院院长。
申诉人念斌因申请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福州中院）二审无罪赔偿一案，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福建高院）赔偿委员会（2015）闽法委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向本院赔偿委员会提出申诉。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念斌于2014年12月25日向福州中院提出国家赔偿申请，请求该院：1.在《人民日报》、《东方早报》、《海峡都市报》、新浪网、新华网等媒体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2.赔偿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589025.15元；3.赔偿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100万元；4.赔偿伤残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1047580元；5.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万元；6.赔偿申冤费用10万元；7.赔偿其住所被砸毁的损失50万元；8.赔偿其家属租房损失369600元；9.赔偿其姐念建兰误工费60万元；10.赔偿其儿子心理治疗费20万元。以上各项共计人民币15306205.15元。
福州中院经审查，于2015年2月15日作出（2014）榕法赔字第3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决定：一、支付念斌人身自由损害赔偿金589225.84元；待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2015年作出的国家赔偿决定涉及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权赔偿金计算标准的通知后十五日内，再决定支付念斌人身自由损害赔偿金的差额部分。二、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念斌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三、支付念斌精神损害抚慰金55万元。四、驳回念斌的其他赔偿请求。
念斌对上述国家赔偿决定中赔偿人身自由损害赔偿金589225.84元及差额部分的支付方式无异议，对其他决定事项不服，申请福建高院赔偿委员会作出赔偿决定，请求撤销福州中院（2014）榕法赔字第3号国家赔偿决定第二、三、四项，由该院：1.向念斌当面赔礼道歉，并在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东方早报》、《海峡都市报》、新浪网、新华网等全国性媒体上发布公告，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2.赔偿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100万元；3.赔偿伤残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1047580元；4.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万元；5.赔偿八年申冤费用10万元；6.赔偿住所被砸毁的损失50万元；7.赔偿家属八年租房损失385000元；8.赔偿姐姐念建兰申冤八年的误工费60万元；9.赔偿儿子的心理治疗费20万元。以上各项共计人民币14732580元。
福州中院答辩称，该院作为赔偿义务机关已经按照国家赔偿法的规定决定向念斌支付人身自由损害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并决定向其赔礼道歉，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其消除影响；该院作出的国家赔偿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依法维持。
福建高院赔偿委员会查明：念斌因涉嫌投放危险物质罪于2006年8月9日被刑事拘留，8月18日被逮捕。2007年2月21日，福州市人民检察院向福州中院提起公诉，指控念斌犯投放危险物质罪。在诉讼过程中，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丁云虾、俞涵提起民事诉讼。2008年2月1日，福州中院作出（2007）榕刑初字第84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一、被告人念斌犯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二、被告人念斌应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丁云虾、俞涵医疗费、抢救费等共计人民币220149.06元。念斌不服，提出上诉。2008年12月18日，福建高院经二审审理，作出（2008）闽刑终字第141号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福州中院重新审判。
2009年6月8日，福州中院经重新审理，作出（2009）榕刑初字第2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一、被告人念斌犯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二、被告人念斌应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丁云虾医疗费、抢救费等共计人民币216651.09元。三、被告人念斌应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俞涵医疗费、伙食补助费等共计人民币3410.67元。念斌不服，提出上诉。2010年4月7日，福建高院经二审审理，作出（2009）闽刑终字第391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2010年10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0）刑三复21722109号刑事裁定：不予核准，撤销二审裁定，发回福建高院重新审判。2011年5月5日，福建高院作出（2009）闽刑终字第391-1号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福州中院重新审判。
2011年11月7日，福州中院经重新审理，作出（2011）榕刑初字第104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一、被告人念斌犯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二、本案的罪证由扣押机关依法存档。三、被告人念斌应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丁云虾医疗费、抢救费等共计人民币216651.09元。四、被告人念斌应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俞涵医疗费、伙食补助费等共计人民币3410.67元。五、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丁云虾、俞涵的其他诉讼请求。念斌不服，再次提出上诉。2014年8月22日，福建高院经二审审理，作出（2012）闽刑终字第1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一、撤销原判。二、上诉人念斌无罪。三、上诉人念斌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另，念斌自2006年8月9日被刑事拘留至2014年8月22日被当庭释放，共被限制人身自由2936天。2015年5月27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2015年作出国家赔偿决定涉及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权每日的赔偿金标准为219.72元。之后，福州中院于2015年6月3日作出（2014）榕法赔字第3-1号《通知书》，决定再支付念斌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赔偿金55872.08元。
福建高院赔偿委员会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二）项、第二十一条第四款的规定，判决宣告无罪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二审改判无罪的，作出一审有罪判决的人民法院为赔偿义务机关。本案中，福州中院一审判决念斌犯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经福建高院（2012）闽刑终字第1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改判念斌无罪。因此，念斌有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福州中院应为赔偿义务机关。念斌对福州中院决定支付其被限制人身自由2936天的人身自由赔偿金共计645097.92元没有异议，福建高院赔偿委员会予以确认。
关于念斌要求福州中院在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等全国性媒体上发布公告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福州中院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念斌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并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现福州中院在赔偿决定书里决定为念斌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在福建高院赔偿委员会组织公开质证时已经当场向念斌及其家人赔礼道歉，因念斌未参加质证，请其家人和委托代理人向念斌转达。在该院作出国家赔偿决定后，通过中央电视台、腾讯网、新浪网、《福州晚报》等全国性和地方媒体对本案赔偿决定内容进行了报道，在其官方微博和官方网站“案件快报”栏目发布念斌获得国家赔偿的新闻和内容，为念斌消除了负面影响，恢复了名誉。念斌要求在中央电视台和《人民日报》等全国性媒体上发布公告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请求，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
关于念斌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万元的请求。福州中院根据国家赔偿法的规定，综合考虑念斌被错误定罪判刑、长期羁押以及工作、生活和家庭关系等受到影响的具体情况，决定支付念斌精神损害抚慰金55万元，既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也体现法律规定的“抚慰”性质，并无不当。念斌的该项请求明显过高，不能支持。
关于念斌要求福州中院赔偿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伤残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请求。因国家赔偿法确立的是法定赔偿原则，即在适用国家赔偿法时，有关赔偿的原则、赔偿义务机关、赔偿程序、赔偿范围、赔偿项目、赔偿方式和赔偿标准等，均应依照法律规定执行。根据国家赔偿法的规定，只有在侵犯公民生命健康权的情况下，才应当赔偿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等损失；只有在侵犯公民生命健康权造成赔偿请求人残疾的情况下，才产生赔偿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的问题。福州中院作为本案的赔偿义务机关，在本案的审理期间，并未对念斌实施侵犯生命健康权的行为。因此，念斌的该项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关于念斌要求福州中院赔偿交通费、住宿费、材料费和房屋损毁等财产损失赔偿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只有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存在违法对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追缴等措施的，以及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改判无罪，原判罚金、没收财产已经执行的，国家才承担赔偿责任。因福州中院没有实施国家赔偿法第十八条规定的行为，因此，念斌要求福州中院赔偿房屋损毁等财产损失，于法无据。至于念斌提出的关于交通费、住宿费、材料费等赔偿请求，因不属于国家赔偿的法定范围，不予支持。
关于念斌要求福州中院赔偿其姐念建兰的误工损失和其儿子的心理治疗费用的请求。因念建兰的误工损失和念斌儿子的心理治疗费用并不属于二审改判无罪的法定赔偿范围，且福州中院在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时，已经对念斌家人因念斌的刑事案件受影响的情况给予了相应的考量。因此，对念斌的该项请求，亦不予支持。
综上，福建高院赔偿委员会认为，福州中院作出的（2014）榕法赔字第3号国家赔偿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一）项之规定，遂于2015年12月25日作出（2015）闽法委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决定：维持福州中院作出的（2014）榕法赔字第3号国家赔偿决定。
念斌不服上述（2015）闽法委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向本院赔偿委员会提出申诉，请求撤销该决定，并由福州中院：1.赔偿伤残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1047580元；2.赔偿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100万元；3.与申诉人就其他赔偿事项进行协商并确定协商赔偿数额。主要理由：1.错误死刑判决是申诉人被加戴械具的起因，违法且不合理使用械具是导致申诉人八级伤残的直接原因。因此，申诉人八级伤残的结果系由福州中院、福建高院错误判决以及福州市看守所违法使用械具共同造成的。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七条第二款“两个以上行政机关共同行使行政职权时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共同行使行政职权的行政机关为共同赔偿义务机关”的规定，三机关应对共同行使职权侵犯申诉人的健康权承担赔偿责任，共同赔付申诉人伤残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1047580元以及赔偿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100万元。2.申诉人清楚目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对念建兰为给念斌申诉支出的费用和损失、律师费用、念斌本人及儿子生活困难三项请求并不支持，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创设第二十三条，其立法目的主要是因为该法有关赔偿项目和标准的规定，在遇到特殊情形时，难以对赔偿请求人进行足够的赔偿和抚慰，所以创设该条为赔偿义务机关充分赔偿、案结事了、取得良好社会效果提供法律依据。然而，福州中院、福建高院在处理赔偿案件时，并没有按照申诉人的意见，与申诉人进行充分而有效果的协商，也很难做到案结事了、社会效果良好。对于申诉人而言，本已经释怀，但劫后余生的生活，让申诉人在争取国家赔偿时必须考虑上述三项请求，希望能在此基础上与福州中院、福建高院进行充分协商。
本院赔偿委员会查明的事实与福建高院赔偿委员会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在本院赔偿委员会审查期间，念斌又以违法使用警械致伤为由向福州市看守所的主管公安机关即福州市公安局提出国家赔偿申请，现该案已由福建省公安厅完成复议审查。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关于念斌提出赔偿伤残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等事由。第一，我国实行法定赔偿原则，赔偿义务机关、赔偿项目等必须严格依法确定。在原刑事诉讼过程中,福州中院虽数次判处念斌死刑，但其侵犯的是念斌的人身自由权，而非生命健康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权的，应当依法支付人身自由赔偿金，而非伤残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医疗费、误工费等。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五）项的规定，赔偿请求人如果认为看守所违法使用警械造成自己身体伤害的，赔偿义务机关应当为主管该看守所的公安机关，而非作出判决的人民法院；另外，是否使用以及如何使用械具，亦非人民法院裁判内容。据此，念斌要求福州中院就其健康损害承担赔偿责任，法律依据不足，本院赔偿委员会对念斌该项申诉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念斌提出就其他赔偿事项进行协商并确定协商赔偿数额的事由。念斌该项请求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规定的法定赔偿项目，念斌对此亦有明确认识。在案件处理过程中，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从妥善处理赔偿纠纷、切实维护申诉人合法权益、帮助申诉人尽快回归社会的角度出发，可以根据案件需要对有关各方要求进行协商。在本案申诉复查期间，本院赔偿委员会在征得念斌同意后，就念斌的有关诉求在念斌与福建有关公安、司法机关之间进行了多次协商。但最终各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故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作出决定。
综上，福建高院赔偿委员会（2015）闽法委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依法并无不当，念斌在本案中提出的申诉事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条之规定，本院赔偿委员会决定如下：
驳回念斌的申诉。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