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18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万机机电水处理服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梁金山，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为忠，广东利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裴昊。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喜华。
委托代理人周燕红，广东普罗米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万机机电水处理服务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喜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一初字第7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提交一份手写《借据》，内容为：借据：家里急事，现借公司现金10000元（壹万元整）黄喜华10／12。上述借据上的“公司现金”内容为涂改后所写，原告确认上述《借据》中“借据：家里急事，现借公司现金10000元（壹万元整）”内容由其法定代表人梁金山所写，“黄喜华”签名由被告所签，当时因为梁金山所用的签字笔吐墨漏水形成黑点，就用了涂改液涂改后又写的，故有涂改的痕迹。该《借据》写在一页笔记本的纸张上，该纸张上还写有其他内容，该借据的上方的内容为：6／12××食品（深圳）有限公司深圳××路××工业区××路×号工程装备部经理李某某8×××970、8×××056-116、139××××4902。原告提交一份现金出纳账单，记录2010年12月10日借支黄喜华家里急需用款（现金）10000元。原告确认上述记录内容是原告的法定代表人梁金山自行书写。原告另提交一份银行账户清单显示原告的法定代表人梁金山于2010年12月6日从其工商银行账户内取款1万元。原告主张被告于2010年3月入职原告公司，与原告法定代表人梁金山的关系很好；2010年12月10日，被告称小孩相亲急需用钱，承诺2个月还款；原告的法定代表人梁金山就在办公室将该之前在12月6日取款的1万元现金交给了被告；被告让原告的法定代表人梁金山书写了借据，被告在借据上签名；被告的业务能力不强，每月底薪为1800元，每月底薪加提成不到2000元；被告的工资不足以抵扣借款，且被告与梁金山关系好，梁金山说有钱时再还款，被告一直未还款。被告否认向原告借款，对原告的上述主张不予确认，主张被告于2010年3月入职原告公司，被告与原告法定代表人梁金山仅是上下级关系，并非朋友关系，原告、梁金山不可能借款给被告，被告的儿子是在2012年结婚，并非原告所称的借款用于儿子相亲、结婚；被告从未向原告及梁金山借款，也没有收到该1万元，被告也不可能让梁金山来写借据；被告从未向原告出具借据，在该所谓“借据”的上方有有关××公司的业务信息，梁金山将该业务单的信息给被告，让被告负责跟这个单，并让被告签名确认，被告遂在上面签名，被告签名时并无借据的内容。被告于2010年3月1日入职原告公司，任业务员，主要工作为公司开拓市场联络客户、代收款项，被告在原告处的最后工作日为2012年8月3日，被告的月工资为底薪1800元加业务提成，被告的工资收入通过银行账户发放。2012年12月，被告黄喜华向深圳市福田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后双方不服仲裁裁决，均于2013年5月向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提起劳动争议诉讼。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依法作出（2013）深福法民四初字第738号民事判决书，因原、被告双方均不服，提起上诉。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深中法劳终字第479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双方提交了被告在2012年2月至7月的工资计算单，显示原告在被告2月份工资中扣款1960元，2月份工资计算单上注明公司欠款还毕；5月扣除2900元，5月份工资计算单上注明2900元为春风城航母未上交的工程款，7月份扣除了1600元，7月份的工资计算单上注明1600元为香域中央款项。被告黄喜华提交了其工资银行账户的交易明细单显示，被告黄喜华在2010年4月至2012年6月期间，除了请假2个月，每月均有工资收入，每月工资收入均在1800元左右。原告请求判令：1、被告向原告返还借款10000元；2、被告向原告支付借款利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原告起诉之日计算至被告还款之日止；3、本案诉讼费用、财产保全费用由被告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原告主张原告于2010年12月10日借款1万元给被告，原告应就原、被告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合同以及已经实际出借资金承担举证责任。首先，从原、被告的关系来看，被告于2010年3月才入职原告公司，原告主张被告经其员工介绍入职原告公司，被告与原告的法定代表人系很好的朋友关系，但被告对此予以否认，否认与原告的法定代表人系朋友关系，仅是上下属关系，借款当时被告入职9个多月，双方之前并不认识，也没有交易关系，不足以认定双方之间系很好的朋友关系。其次，从原告向被告支付1万元的方式来看，原告主张原告的法定代表人梁金山于2010年12月6日从自己的银行账户内取款1万元，因被告急需用钱，于2010年12月10日将该1万元交给了被告，被告否认收到该款项。原告系独立的法人企业，员工工资系通过银行账户发放，但对员工的个人借款并未通过银行账户支付，且并无相应的审批手续以及公司财务领款手续，原告主张由其法定代表人用个人款项向被告支付，而现金出纳账的记录内容也是由原告法定代表人自行书写，显然不符合企业的财务管理制度和一般常理。再次，从原告提交的借据来看，原告提交的借据上仅有被告的签名为被告签署，其他内容为原告的法定代表人梁金山所写，且该借据有涂改的痕迹，一般常理来讲应由被告本人书写借据，原告却主张被告让原告的法定代表人书写涉案借据并不符合一般常理。最后，从被告的还款能力以及实际还款情况来看，原告的法定代表人确认被告的业务能力差，每月收入底薪加提成不超过2000元，可见原告明知被告的还款能力很差，原告却同意仅是因为被告的儿子相亲需要用钱而借款给被告；且原告在2010年12月借款，2012年8月离职，根据被告的工资银行账户显示，被告每月大概工资收入在1800元左右，但原告并未从被告的工资收入中分期抵扣借款，甚至在被告提起劳动仲裁要求被告支付工资、加班工资、经济补偿金等款项时，并未提出抵扣被告的借款，而原告也确认未向被告要求还款，并不符合一般常理。原告提交的借据虽有被告本人的签名，但借据内容系由原告的法定代表人自行书写，且有涂改的痕迹，原告并未提交原告的借款审批单以及被告在原告公司财务处取款的单据或者银行转账凭证等证据，原告提交的借据并不足以证明原、被告已实际发生民间借贷合同以及原告已实际出借资金的事实；原告所主张由其法定代表人用自己的款项支付现金1万元给被告，在被告离职前一直未要求被告还款，亦未从被告的每月工资收入中抵扣均与一般常理不符，故权衡双方当事人的举证情况，结合原、被告的法庭陈述，综合考虑交易双方的关系，履约能力，交易习惯等因素分析，不足以认定本案原、被告之间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原告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深圳市万机机电水处理服务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财产保全费120元，共计170元（已由原告预交），适用简易程序收取145元，由原告负担。
上诉人深圳市万机机电水处理服务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偿还上诉人借款10000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起诉之日起计算至还款之日止），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和保全费。其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对案件基本事实认定错误。关于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梁金山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一审法院庭审中询问上诉人为何借钱给被上诉人，上诉人告知法庭因被上诉人入职后擅长搞人际关系，与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梁金山的关系处得很好，取得了梁金山的信任，梁金山把被上诉人当成朋友看待，而一审法院却曲解了上诉人的本意，认为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在入职前与梁金山就是好朋友关系。关于2010年12月10日借据中的被上诉人黄喜华签名的真实性，一审在庭审过程中，就借据中的被上诉人签名是否真实，法庭至少询问过被上诉人五、六次以上，被上诉人均告知法庭：“记不清了”、“签名不是真实的，我肯定没有签名”、“签名肯定是原告伪造的”，被上诉人及其代理律师均再三确认签名不是真实的，并且，被上诉人当庭提出笔迹鉴定申请，要求对签名真实性进行鉴定。一审法院再次开庭，要求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梁金山及员工常某甲（即常某某）出庭接受质证。开庭时，法庭首先再次就借据中的被上诉人签名是否真实询问被上诉人，被上诉人立即改口承认签名是真实的。既然被上诉人知道签名是真实的，为何在一审过程中再三矢口否认。关于借款用途，2010年12月初，被上诉人找到梁金山，声称因小孩年底相亲急需私人借款1万元，12月10日，梁金山将手头的l万元现金交给了被上诉人。虽然被上诉人辩称其小孩是在2012年结婚，但从被上诉人的请假单中可以看出，被上诉人的儿子确实是在2011年办理结婚相关事宜，结合其在2010年底的借款行为，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借款是用于筹办儿子的婚事。二、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借贷关系事实清楚，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可以相互印证，足以证明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借款的事实。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借据、银行取款记录、现金出纳账、请假条等证据，借据可以证明被上诉人因儿子相亲急需向上诉人借款；梁金山银行取款记录证明该笔现金的来源，且银行取款的金额与借据中的金额相符：现金出纳账可以证明被上诉人从上诉人处取款后，梁金山在现金出纳账中记载借款账目。上述三组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借款1万元的事实。上诉人提交的请假单显示，被上诉人在2011年8月31日至10月24日期间请假，办理儿子的结婚证及相关事宜，也从侧面印证了被上诉人借款与其儿子亲事的关联性，从而印证了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借款用途的主张。上诉人是一个员工人数不到10人的小公司，公司的财务审批由法定代表人梁金山一支笔负责，并没有其他中间审批环节，这也是小公司的通常做法。借款协定中有梁金山签字，公司无需另设一个审批手续。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并请求公司急付现金，梁金山从银行取现后借给被上诉人，然后梁金山在现金出纳账中予以记载，合情合理。小公司老板通过自己私人账户管理公司资金，财务上公私不分，这也是小公司在管理中常见的问题。被上诉人与梁金山关系处得很好，被上诉人也将家庭实际困难告知了梁金山，梁金山愿意帮助被上诉人。1万元现金对于公司或者梁金山而言也并非大数目，梁金山从未想过在被上诉人工资中抵扣借款。梁金山也知道被上诉人月工资只有2000元左右，如果每月从工资中抵扣借款，被上诉人根本无法生活，但梁金山根本没有想到被上诉人会在2012年8月份不辞而别。在劳动仲裁案中，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的仲裁请求是不合理的请求，不应得到法律的支持，谈不上抵扣被上诉人的借款。民间借贷纠纷与劳动纠纷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即便上诉人提出抵扣要求，劳动仲裁庭和法院也不会受理上诉人的申请。
被上诉人黄喜华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在本案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提交其公司费用报销单，费用报销单显示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公司工作期间，报销费用均由上诉人公司法定代表人梁金山一人审批，费用报销单均无会计及出纳人员签名。被上诉人在二审期间提交其工作记录本，该工作记录本显示被上诉人在2010年12月10日在记录本中记载“××食品××工业区××路”等内容。被上诉人主张其在上诉人提供的纸张上署名系确认收到上诉人提供的业务信息。另查，被上诉人在一审时起初否认借条中签名的真实性，后又予以承认。被上诉人在一审发表辩论意见时称：“被告（黄喜华）在原告（深圳市万机机电水处理服务有限公司）任职期间确实有向原告借过相关款项，也出具过借条等，但是其已在工资中抵扣，并非如原告所述借款4万元，而是7960元，在被告离职前，被告所欠原告借款已全部归还。”
本院认为，上诉人主张于2010年12月10日出借1万元给被上诉人，上诉人对此提供了一张信笺纸，上写“借据，家里急事，现借公司现金10000.00元（壹万元整），黄喜华，10／12。”上诉人为证明其将借条所涉款项交付被上诉人，提供了取款记录及账册，取款记录显示上诉人在借据签订之前上诉人公司法定代表人梁金山自其银行账户提取款项。上诉人提供的账册显示，上诉人在借据签订后，在账册中注明将借款交付被上诉人，上述证据与借据已形成证据链，足以证明上诉人主张的借款事实。被上诉人在一审期间陈述借条中的签名并非被上诉人签署，其后改口称系被上诉人签署，被上诉人如未向上诉人借款，被上诉人为何在上诉人提供的纸张上署名。被上诉人在二审期间提交其工作记录本，该工作记录本显示被上诉人在2010年12月10日在记录本中记载“××食品××工业区××路”等内容，根据该记录本不能得出被上诉人在上诉人提供的纸张上署名系确认收到上诉人公司提供的业务信息这一结论。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时承认借款事实，但对借款金额有异议，且认为借款已在工资中扣除，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以及相关劳动争议纠纷的判决看，被上诉人的主张得不到印证。本案中，上诉人对其主张已完成举证责任，对为何借款及在被上诉人提起劳动仲裁时未要求被上诉人偿还借款已作出合理解释，本院对上诉人的主张予以采信。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反驳上诉人的主张，对事实的陈述前后矛盾，对署名的解释亦不符合常理，本院对被上诉人的主张不予采信。上诉人已向被上诉人出借款项10000元，被上诉人应偿还上述款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一初字第791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黄喜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上诉人深圳市万机机电水处理服务有限公司借款1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共计145元，由被上诉人黄喜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黄喜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雪梅
审 判 员 刘向军
代理审判员 陈俊松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邓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