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10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中医院，住所地南通�崇川区建设路**号。
法定代表人施振东，院长。
委托代理人沈如云，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
委托代理人季晓苏，南通市通州区中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南通市中医院（以下简称中医院）因××被上诉人张某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5）
崇民初字第08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某一审诉称，2009年4月14日，张某至中医院就诊，诊断为左肾结石、左肾积水，遂依中医院要求住院治疗。同年4月20日，中医院对张某进行左肾探查＋左肾实质切开取石＋左侧输尿管上端狭窄段切除吻合手术。此后，张某左腰部切口即有渗液，2009年5月6日张某出院。出院后张某左腰部切口一直有渗液，中医院于当年7月23日拔除手术预留的双J管后张某为左腰部切口感染，中医院又重放双J管。2009年9月21日，中医院对张某进行左腰切口探查＋清创手术，10月5日张某出院。2009年11月2日，张某拔出双J管后发上感染性休克、心肌梗死，经抢救虽挽回生命××感染仍存，再留置双J管，转入ICU。11月16日，中医院又对张某实施左侧经皮肾穿刺术，××感染仍在。2010年6月，张某又被诊断为左肾感染，中医院认为左肾切除即可痊愈。同年6月17日，双方签订调解协议书，同意切除左肾。6月30日，中医院对张某进行左肾切除手术，××感染仍未痊愈，又于12月22日进行左侧腹膜后脓肿切开引流手术。张某又在中医院处治疗一年多，感染仍未痊愈。2012年4月8日，中医院再次对张某实施清创手术，感染仍未痊愈。同年4月23日，中医院实施肠切除手术。5月8日，�医院再进行清创手术，张某的感染基本痊愈，××尚需继续治疗。
双方虽于2010年6月17日签订了协议，××当时张某被伤痛折磨1年多急于康复，中医院又对张某进行诱骗和欺诈劝说，张某因完全不懂医学知识，轻信了被告所说的左肾积脓是“输尿管狭窄××”是原发病，××中医院签订了调解协议书，明显存在重大误解。现经省市两级医学会鉴定，确认中医院的医疗过错才××左肾积脓，同时按照该协议约定中医院仅支付35000元赔偿金××张某的实际损失相比显失公平，况且中医院此款至今未付。另外，依照协议约定张某的左肾被切除后原告应当康复出院，××事实上张某感染未愈，又在中医院处治疗两年，直到2012年4月底才诊断为肠瘘，肠切除后才属基本确诊。因此，××张某4年来未能康复的原因并非协议中中医院确认的左肾感染而是被告医疗过错所××的肠瘘。�左肾切除前能够探明，左肾完全可以避免切除，协议签订后中医院对张某又进行的肠切除再次造成了伤害。现请求法院撤销双方于2010年6月17日签订的协议。
中医院一审答辩称，张某的诉请没有依据：一、经张某强烈要求，双方才于2010年6月17日达成调解协议书，张某对将来出现的不可预知的治疗结果及可能发生的损失变化是有充分的预知的，在此基础上才对自己民事实体和诉讼权利进行的处分，除非张某可证明系受到胁迫或违反自愿原则签订，否则该协议不可以撤销。二、案涉调解协议是否显失公平，应以协议签订日法律规定的赔偿标准作为判断依据，本案应以医疗事故处理条例为判断依据，而不是根据2010年7月1日以后实施的侵权责任法。三、张某损失的计算应适用农村标准。四、张某第4次住院是从2010年6月17日至2012年8月2日，期间有679天是故意滞留在医院，张某非因病情而是因存在纠纷滞留，占用医院床位相关损失费用以及被告为履行调解协议书多次邀请外院的专家会诊、全院会诊的费用都应计算在医院的支出范围内。综上，要求驳回张某的诉请。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4月14日，张某因“左腰疼痛2年，血尿1天”入住中医院。初步诊断为左肾结石，左肾积水。4月20日行左肾探查＋实质切开取石＋左侧输尿管上段狭窄段切除吻合术，术中留置双J管。××予以抗感染、止血及支持治疗。5月6日，张某出院。7月23日B超提示：拔管。拔管后出现腰部感染，后重放双J管。
2009年9月21日，张某第二次入住中医院，诊断为：左腰部切口感染；左肾盂切开取石××。当日，行左腰切口清创术。××予以抗炎、止血等治疗。10月5日出院。11月2日，拔出双J管。
2009年11月3日，张某因“左侧输尿管支架拔除××1天，胸闷、发热4小时”第三次入住中医院。诊断：感染性休克；左输尿管支架取出××。当日，再留置双J管，转入ICU。11月16日，行左肾穿刺术，引流出脓性液体。2010年3月5日出院。
2010年6月17日，双方经南通市医患纠纷调处中心调解，双方达成（2010）通医调字第（26）号调解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载明：患者张某因左肾结石、左肾积水于2009年4月20日在南通市中医院行左肾探查、左肾实质切开取石、左肾输尿管上段狭窄段切除吻合术。××发生切口感染，于2009年9月21日行左腰切口清创术。2009年11月2日，按计划拔除双J管后发生感染性休克、心肌梗死，经积极抢救后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患者左侧输尿管狭窄依然存在，为解决输尿管狭窄所致感染，行左肾穿刺造瘘引流。输尿管狭窄××反复感染的问题，经南通市中医院多次院内外会诊及张某家属多次寻医咨询，认为行左侧肾脏切除为最优方案，否则只能带管生活。××患者生活工作带来诸多不便，其又不愿意去外院进行诊治，患者强烈要求在南通市中医院切除左侧肾脏。同时，张某家属认为南通市中医院此前对患者实施的医疗服务中存在不足，并××南通市中医院发生纠纷，后经南通市中医院耐心细致地解释说明，张某家属××患者目前病情是原发病所致。经南通市医患纠纷调处中心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协议如下：一、南通市中医院免费为张某行左肾切除术，南通市中医院在张某出院后，一次性赔偿给张某人民币叁万伍仟元整，由张某妻子在张国琪出院后到南通市中医院领取。二、肾切除手术完成，伤口拆线后张某立即遵医嘱出院，张国琪家属决不××南通市中医院发生任何纠葛。三、本协议为最终协议，双方签字生效后均不得反悔。四、协议签字生效后张某及家属不再为此事××南通市中医院发生任何争议，张某及家属自愿放弃医疗事故技术鉴定，自愿放弃相关司法诉讼及行政裁决等。张某及家属表示不再追加赔偿额。双方分别在当事人签名处签名、加盖单位印章。南通市医患纠纷调处中心也在协议书上加盖印章。
2010年6月17日，张某因“左输尿管上段狭窄××1年余”第四次入住该院，初步诊断：左肾感染；左输尿管感染；左肾结石××。6月30日，行左肾切除术，××予抗感染、止血及支持等治疗。××出现大便带血，手术切口有渗液。10月29日、11月18日两次行肠镜检查提示：溃疡性结肠炎。12月22日，行左侧腹膜后脓肿切开引流术。××切口仍有少许脓液整体渗出，后一直定期冲洗、换药、抗感染处理，未见好转。2012年3月7日，该院CT检查示：左腰部脓肿经窦道造影所见。4月23日，行剖腹探查＋结肠脾曲瘘肠段切除＋�肾窝脓腔清除＋左腰窦道切除＋左腰部创面KCL负压封闭引流术。4月25日，病理诊断：（降结肠）：黏膜慢性炎；（左肾窝＋左腰部）：纤维脂肪组织急慢性炎。4月28日，行左腰部创面清创＋KCL负压封闭引流术。5月4日，行左腰部创面清创缝合＋VSD负压封闭引流术。8月2日，张某出院。
另查明：经法院委托，南通市医学会就中医院对张某的诊疗是否存在过错、且该过错××损害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伤残等级进行鉴定。2013年8月6日，南通市医学会出具南通医损鉴（2013）025号医疗损害鉴定书，鉴定书专家意见为：参照《医疗事故分级标准（试行）》，患者的伤残等级为八级伤残，医方的过错行为××患者伤残存在因果关系，其原因力为主要因素。其中，鉴定书分析说明部分载明：患者因“输尿管狭窄及肾积水、肾结石”在南通市中医院行输尿管狭窄段切除、�切开取石，××尿瘘感染致肾切除，后感染并发肠瘘××结肠部分切除。医方诊断成立，有手术指征。诊治过程中，医方存在如下过错：1、术前准备不充分，对输尿管狭窄部位及长度情况没有充分了解；2、手术方案选择不全面，未明确输尿管狭窄的治疗；3、二次拔除“J”管出现发热、腰痛，未作进一步检查，××并发症的处理不及时；4、长期感染未能有效控制，致肠瘘、肠切除。××患者的伤残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
其后，根据当事人申请，法院委托江苏省医学会对南通中医院的医疗过错行为××患者伤残的原因力大小及伤残等级进行重新鉴定。江苏省医学会于2013年11月19日，出具江苏医损鉴（2013）158号医疗损害鉴定书，鉴定书专家意见为：参照《医疗事故分级标准（试行）》，患者的伤残等级为八级伤残，医方医疗行为××患者目前的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系，其原因力为主要因素。该鉴定书分析说明部分载明：医方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以下过错：（1）医方第一次手术术前准备不充分，对左输尿管上段狭窄程度了解不够…致手术方式选择不全面，未明确输尿管狭窄的治疗方案。（2）二次拔除双J管后患者出现发热、腰痛，医方未作出进一步检查，查找感染的原因，××并发症的处理不及时。（3）根据乙方手术记录，肾穿刺引流时应在B超或CT引导下行穿刺，且应放置较粗的引流管，而鉴定会现场调查医方陈述术中应用静脉穿刺针（致细），致引流效果不佳，感染无法得到有效控制，由于反复尿路感染未能有效控制，引起肾积脓致行左肾切除术。（4）…考虑患者肠瘘××手术损伤或引流管损伤肠壁有关，××也不排除长期腹膜后感染未能有效控制致肠瘘发生。××患者拔除双J管后出现左腰部感染，考虑××肾实质切开取石后尿�渗或输尿管吻合口瘘有关，系手术并发症，××医方存在的上述过错致感染未能有效控制，引起肾积脓行左肾切除术，肠瘘的发生考虑××手术损伤或引流管损伤肠壁或长期腹膜后感染未能有效控制有关，故医方医疗行为××患者目前的损害后果有因果关系，其原因力为主要因素。
2014年4月13日，经当事人申请，法院依法委托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对张某的休息期、护理期及人数、营养期以及张某的后续治疗费进行法医学鉴定。该院于2014年5月7日作出通一院司鉴所（2014）临鉴字第48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张某因医疗过错致尿道反复感染、左肾切除、肠部分切除，其休息期为四十六个月，护理期为四十二个月，护理人数住院期间为二人，其余时间为一人，营养期为三十个月。2、被鉴定人现无特殊后续治疗。
再查明，上述调解协议书所涉35000元赔偿款张某至本次诉讼尚未领取。
诉讼中，中医院主张，其已为张某垫付医疗费208229.34元、伙食费23841元，原告的相关损失应按照农村户籍标准计算。为证明其主张，中医院提供情况说明、企业工商信息、医疗费发票、收据、医疗费用清单等证据。张某质证认为，对情况说明、收据不予认可、对于企业工商信息，因该合伙企业名称多次变更，张某在该单位从事车床工多年。对医疗费发票、费用清单真实性没有异议，协议书承诺被告免费为张某进行治疗，即使发生了医药费也应由中医院承担，这也说明案涉协议是不合理的，中医院承诺肾切除后即可出院没有实现。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于2010年6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符合撤销条件？张某认为，协议签订时双方均以为肾切除后可以康复，××事实并非如此，该协议存在重大误解。中医院在病情等方面对张某进行了欺诈、误导，经鉴定，张某损害后果系因中医院医疗过错所致。案涉协议所赔偿的数额××实际损失差距巨大，如依照协议是显失公平的，故张某要求法院予以撤销。法院认为，案涉调解协议书约定肾切除手术完成，伤口拆线后张某立即遵医嘱出院，张某决不××中医院发生任何纠葛。××协议签订后张某虽经中医院治疗切除肾，××仍未痊愈，且事后经司法鉴定伤残等级为八级，中医院医疗行为××张某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其原因力为主要因素。加之，张某当时缺乏专业的医学知识、经验，伤情未稳，双方协议中约定的除医疗费以外的35000元赔偿数额××按照有关规定计算应当赔偿的数额相差较大。因此，应当认定该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依法应予撤销。综上，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之规定，判决：撤销张某××中医院于2010年6月17日签订的（2010）通医调字第（26）号《调解协议书》。
宣判后，上诉人中医院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中医院从未承诺张某肾切除后即可出院，调解协议不存在重大误解。中医院从未对张某的病情进行欺诈、误导，调解协议亦不存在欺诈情形。一审判决书没有明确上诉人应当承担的赔偿数额、赔偿范围及赔偿标准，即认定调解协议显失公平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中医院履行调解协议所付出的成本不限于医疗费及35000元赔偿款，一审法院认定中医院的损失范围错误。一审审判程序违法，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张某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人张某答辩称，一审法院的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二审中，中医院向法庭提交2010年至2012年损失清单，证明张某滞留医院658天给中医院造成损失572066元。
对于中医院提供的证据，张某质证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其中损失和本案没有关联性。调解协议签订时间是2010年6月17日，此后的损失××协议没有关系。
本院经审查认为，中医院所出具的损失计算清单××本案其不具有关联性。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或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中，张某因病入中医院治疗，此后双方发生医疗纠纷并达成（2010）通医调字第（26）号调解协议，约定中医院免费�张某行左肾切除术，并一次性赔偿其35000元，双方不再发生任何纠葛。协议签订后，中医院对张某实施肾切除手术，××出现大便带血，手术切口有渗液等状况，此后又进行了剖腹探查＋结肠脾曲瘘肠段切除＋左肾窝脓腔清除＋左腰窦道切除＋左腰部创面KCL负压封闭引流术及左腰部创面清创＋KCL负压封闭引流术。根据江苏省医学会（2013）158号医疗损害鉴定书对手术情况的认定，因医方存在的过错致感染未能有效控制，引起肾积脓行左肾切除术，肠瘘的发生考虑××手术损伤或引流管损伤肠壁或长期腹膜后感染未能有效控制有关，故医方医疗行为××患者目前的损害后果有因果关系，其原因力为主要因素。结合南通市医学会鉴定意见中“术前准备不足”的表述，以及“长期感染未能有效控制，致肠瘘、肠切除”等内容可以看出，即便是中医院自身对其手术过程中的过错行为及后果亦缺乏充分预见××必要防范准备。张某作为××患者，并不具备相应的专业医学知识，其在签订协议之时对手××果更缺乏必要的、适当的预见，对于手术感染及肠瘘、肠切除等情况无法有效预知，误以为行肾切除手××即可痊愈出院，故该协议的签订存在重大误解情形。从双方具备的专业知识及手术所造成实际后果的角度考量，该协议的签订对张某而言亦显失公平，其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中医院××张某所签订协议的内容仅是双方对手术成功、不出现差错情况下的一种意思表示，双方对手术的实际效果均存在重大误判，现中医院在手术过程中出现主要过错行为，造成张某身体八级伤残的严重后果，原审法院撤销案涉协议并无不妥之处。调解协议撤销后，并不影响双方各自对其实际损失情况依法主张权利或申请抵销，至于双方的损失范围、赔偿数额及�偿标准，本案中不予审涉，双方当事人应另案主张。综上，中医院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76元，由上诉人中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昌东
代理审判员 高 雁
代理审判员 郭相领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 璐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