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民终字第8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省煤矿研究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伯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邵丽仙，该公司职工。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志明，男，1959年9月10日生，汉族，无业。
委托代理人高乾，江苏红杉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省煤矿研究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煤研所公司）、上诉人朱志明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2013）泉民初字第25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煤研所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邵丽仙，上诉人朱志明的委托代理人高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煤研所公司由原江苏省煤矿研究所改制而来，朱志明系原江苏省煤矿研究所职工。1993年11月，朱志明与江苏省煤矿研究所签订《江苏省煤矿研究所职工停薪留职合同书》，约定朱志明的停薪留职时间自1993年11月至1995年11月，保证按季向单位支付留职金，全年累计支付1000元，若朱志明自合同生效之日起十二个月内不能向研究所支付全部留职金，研究所则以朱志明为自动离职予以除名。合同签订后，朱志明未再到单位上班，并于1998年7月20日作为股东之一与他人一起设立徐州市科洋矿山设备制造有限公司，朱志明为法定代表人。
2000年9月，江苏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下发苏政办发（2000）100号《省政府办公厅转发省科技厅等部门关于全省科研机构改革转制工作的实施意见的通知》文件，其中包括江苏省煤矿研究所。《关于全省科研机构改革转制工作的实施意见》规定，省属应用型机构于2000年12月底前基本完成企业化转制，2001年1月1日起按新的体制运行；科研机构转制为企业时，允许从净资产中提取职工安置费，职工安置费发放标准按省政府《关于进一步深化我省国有企业改革若干问题的实施意见》（苏政发（2000）3号）执行，领到安置费的职工，自动解除与原单位的用人关系，自谋职业；转制科研机构职工2000年底前的连续工龄视同缴费年限，不再补缴养老保险费。《江苏省煤矿研究所改革转制实施方案》对现有人员重组、分流方案规定，人员上岗实行择优录用、竞争上岗签订全员劳动合同；经协调，仍不能落实工作岗位或本人不愿回单位工作的人员，按自动解除与用人单位的劳动关系处理，自谋职业。因原江苏省煤矿研究所改制资金不到位，未能及时向职工发放安置费，直至2006年资金到位后才开始发放。
2003年3月6日，煤研所公司设立。2005年7月28日，朱志明向煤研所公司补交了1998年至2005年6月计7年6个月的停薪留职费7500元（每年1000元）、2000年5月至2001年6月计14个月的养老保险4544元，煤研所公司向朱志明出具了收款收据。2008年7月2日，煤研所公司经理李拱北向朱志明出具说明一份，内容为：“朱志明同志，我单位欠你的三险本现已在办理，所欠你的身份置换费，由于公司财务被检察院查封，我公司将在年底前发还所欠你的钱款及保险证，特此说明”。后煤研所公司以个体形式为朱志明交纳了2001年2月至2010年6月期间的养老保险费与医保保险费。
2011年8月28日，朱志明以煤研所公司不为其缴纳各项社会保险、不向其支付经济补偿金为由以特快专递形式向煤研所公司邮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2011年11月3日，朱志明向徐州市泉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解除与煤研所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并由煤研所公司依法为其缴纳2000年以来的各项社会保险费（含失业保险）、支付经济补偿金22000元、支付2000年以前的安置费（身份置换金）33432元、办理解除劳动关系的法定转移手续。2011年12月9日，徐州市泉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徐泉仲确字（2011）第22号不再受理、审理案件确认书。朱志明遂提起诉讼，要求1、解除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劳动关系、煤研所公司赔偿因未为朱志明告依法缴纳保险的失业损失14400元、支付经济补偿金11640元、支付改制之前的安置费33432元并办理解除劳动关系的法定转移手续等。原审法院于2012年10月10日作出（2012）泉民初字第0505号民事判决，认为朱志明并未与煤研所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也未为煤研所公司提供劳动，煤研所公司经理李拱北出具的《说明》及其向朱志明出具的补缴停薪留职费、养老保险收据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故对朱志明基于劳动关系而要求与煤研所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并要求赔偿失业损失、支付经济补偿金、办理解除劳动关系法定转移手续的主张不予支持；但因煤研所公司2008年7月2日出具《说明》中承诺发放朱志明的身份置换金，故对朱志明要求煤研所公司支付身份置换金33432元的诉请予以支持；而对于煤研所公司要求朱志明返还其为被告交纳的个体养老保险费与个体医保保险费的问题因未经过仲裁前置程序，不予处理。据此判决：一、江苏省煤矿研究所有限公司支付朱志明身份置换金33432元；二、驳回朱志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后双方当事人均不服该判决并提起上诉，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13年4月2日作出（2013）徐民终字第0438号民事判决，认为朱志明仅凭其补交停薪留职费及部分养老保险费的事实证明其与煤研所公司重新确立劳动关系，证据不足；煤研所公司经理李拱北向朱志明于2008年出具的《说明》也只能证明公司在为朱志明办理三险本及发放身份置换费，而不能证明煤研所公司认可其与朱志明存在劳动关系。故朱志明主张其与煤研所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观点证据不足，其要求与煤研所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并要求赔偿失业损失、支付经济补偿金、办理解除劳动关系法定转移手续的请求缺乏事实基础；煤研所公司主张其以个体形式为朱志明交纳的相关社会保险费用应从朱志明的身份置换费中扣除的主张，也因其在一审期间未提出反诉，二审不予审理。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后煤研公司以其与朱志明不存在劳动关系，煤研所公司在为朱志明办理原改制单位江苏省煤矿研究所的养老保险等社会保险手续转出时为朱志明垫付的29848元的社会保险费用应由朱志明自行承担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朱志明返还煤研所公司29848元。
原审法院认为，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已经生效判决认定，因此煤研所公司没有为朱志明缴纳养老保险费用的义务。但双方在协商解决朱志明养老保险转移手续的过程中商定的因煤研公司未及时为朱志明办理社会保险转移手续而产生的超过正常缴费额的部分由煤研公司负担的结果系煤研公司为其拖延办理朱志明社会保险手续自愿承担的责任，该责任承担方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且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根据煤研公司提交的《单位养老保险补贴明细表》显示的内容，煤研公司于2010年6月按缴纳时的计费标准为煤研公司缴纳2001年7月至2010年6月的养老保险费用29484元，与个人养老保险正常缴费相比，差额部分为10309.2元。就双方商定的结果而言，该差额部分应由煤研公司承担，煤研公司已经缴纳的超过该差额部分（即应由朱志明个人支出的部分）19174.8元（29484元-10309.2元）朱志明应当予以返还。
关于朱志明主张的煤研所公司未进行仲裁因而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直接受理的问题。虽然前述（2012）泉民初字第0505号民事判决、（2013）徐民终字第0438号民事判决对于煤研所公司要求朱志明返还其为朱志明交纳的个体养老保险费与个体医保保险费的主张未予处理，但不予处理的理由并不相同，（2012）泉民初字第0505号民事判决不予处理的理由为煤研所公司的主张未经仲裁前置程序，（2013）徐民终字第0438号民事判决不予处理的理由为煤研所公司未在一审中提出反诉未予处理，从中不难看出，终审判决并非认为煤研所公司的主张属于劳动争议范畴，因此也就不需要经过仲裁前置；就本案煤研所公司的诉讼请求而言，其主张的是朱志明返还垫付的养老保险费用而非养老保险本身，应认定为一般的民事法律关系，应属于人民法院直接受理的案件范畴。
关于朱志明主张煤研所公司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煤研所公司在（2012）泉民初字第0505号案件及该案上诉案件的审理中均要求朱志明返还其代为交纳的个体养老保险费与个体医保保险费，虽然两审均未支持煤研所公司的主张，但可以表明煤研所公司已主张了权利，故煤研所公司的起诉并不超过法定诉讼时效。
关于煤研所公司总经理李拱北在与朱志明代理人电话中是否承诺如在2009年年底未为朱志明办理社会保险转移手续即承担全部保险费用的问题。根据李拱北与朱志明代理人高乾的通话录音，李拱北在通话中强调的是缴（保险费）中间的差额由煤研所公司负担，其中虽有如不能在2009年年底解决（办理朱志明的社会保险转移手续）“我负全部责任”的承诺，但其一，该“我负全部责任”的承诺的用词是“我”而不是“我们”，是否代表煤研所公司作出的能诺并不明确；其二，“负全部责任”指向不明，与“承担全部费用”并不等同，无法认定李拱北承诺全额支付朱志明的社会保险费用。另外，将朱志明个人应当承担的社会保险费用转由煤研所公司承担既不符合社会保险收缴的初衷也有违公平，故对朱志明要求其应缴纳的养老费用由煤研所公司承担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因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煤研所公司为朱志明垫付的养老保险费用应予返还，但根据双方商定的结果，对于朱志明应按个体缴纳社会保险的数额与煤研所公司实际缴纳的差额部分应由煤研所公司承担，故煤研所公司要求朱志明全额返还29484元的主张并无依据。朱志明主张本案不属民事案件直接受理范围及本案超过诉讼时效及其应缴纳的所有保险费用均应有煤研所公司承担的主张，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遂判决：一、被告朱志明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江苏省煤矿研究所有限公司为缴纳的养老保险费用19174.8元。二、驳回原告江苏省煤矿研究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煤研所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生效判决已经认定煤研所公司与朱志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且煤研所公司从未认可承担朱志明的部分养老保险费用，故原审判决认定煤研所公司承担朱志明的10309.2元养老保险费用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朱志明返还煤研所公司代其垫付的全部养老保险费29484元。
朱志明针对煤研所公司的上诉答辩称：朱志明曾系煤研所公司改制前的江苏省煤矿研究所职工，因煤研所公司的过错，朱志明的社会保险手册及人事档案未能及时转出。因社会保险费用逐年递增，煤研所公司提出为朱志明补办社会保险，每年的正常费用由朱志明个人承担，差额部分由煤研所公司承担。煤研所公司承诺在2009年底前为朱志明办好社会保险手册，如不能办好，由煤研所公司承担全部费用。但煤研所公司未能履行该承诺，并于2010年6月承担了全部费用。综上，煤研所公司的上诉主张与客观事实不符，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上诉人朱志明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系劳动争议纠纷，须经仲裁前置程序处理后才能由人民法院受理。2、煤研所公司未在法定诉讼时效期间内主张权利，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3、李拱北系煤研所公司总经理，从2008年就开始处理本案事宜，李拱北在通话录音中明确表示对朱志明社会保险费用的解决负全部责任，该行为系职务行为，煤研所公司应当承担全部责任。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煤研所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煤研所公司针对朱志明的上诉答辩称：煤研所公司与朱志明之间没有劳动关系，本案不存在仲裁前置的问题，煤研所公司没有义务为朱志明交纳养老保险费用。煤研所公司在此前的诉讼中就本案诉争的养老保险费用已经多次主张，本案的起诉不超出诉讼时效。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应否待仲裁程序处理后才能由人民法院受理。二、煤研所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三、煤研所公司有无为朱志明缴纳养老保险费用的义务，朱志明对煤研所公司为其缴纳的费用应否返还。
二审中，煤研所公司提供以下证据：1、单位养老保险基金结算凭证一份，以证明朱志明在2000年5月补缴养老保险费用时，仅补缴到2001年6月，此后一直未交，朱志明对其养老保险账户欠费是明知的，养老保险手续无法转出的责任在朱志明。2、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社会养老保险关系转移单一份，以证明煤研所公司曾为朱志明办理养老保险转移手续，因朱志明账户欠费没有办成，煤研所公司没有过错。经质证，对于证据1，朱志明称该证据系煤研所公司单方制作，但认可其补缴养老保险费到2001年6月；对于证据2，朱志明认为煤研所公司在改制时未将朱志明的保险关系、人事档案转出，造成朱志明无法交纳养老保险，过错在煤研所公司。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该证据能否证明煤研所公司的主张，尚需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分析。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应否待仲裁程序处理后才能由人民法院受理的问题。朱志明与煤研所公司之间经生效判决认定不存在劳动关系，作为不当得利纠纷，本案系普通民事案件，无须经仲裁前置程序处理，朱志明的该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
二、关于煤研所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朱志明与煤研所公司的劳动争议纠纷经法院作出生效判决后，确认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煤研所公司依据该生效判决提起本案诉讼，主张其缴纳的涉案29484元养老保险费用系朱志明的不当得利。据此，本案诉讼时效并非从煤研所公司为朱志明交纳养老保险金之日起计算，而是从煤研所公司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之日，即煤研所公司收到确认其与朱志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生效判决书之日起计算二年，故煤研所公司的起诉不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三、关于煤研所公司有无为朱志明缴纳养老保险费用的义务，朱志明对煤研所公司为其缴纳的费用应否返还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在十五日内为劳动者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转移手续。”朱志明曾系煤研所公司的前身即江苏省煤矿研究所职工，其社会保险、人事档案关系均在江苏省煤矿研究所，朱志明与改制后的煤研所公司已不存在劳动关系，煤研所公司依法应及时为朱志明办理养老保险关系转移手续，在朱志明养老保险账户因欠费无法办理转移手续时，煤研所公司应及时进行告知或采取相应的补救措施，但煤研所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尽到相应义务。结合煤研所公司总经理李拱北与朱志明代理人通话时关于“该我们缴的部分我们去缴，该朱志明承担的部分朱志明缴”的陈述，原审法院认定单位应为朱志明交纳的10309.2元费用由煤研所公司承担，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的规定，缴纳养老保险费是职工个人的法定义务，朱志明主张属于其个人缴纳的养老保险费用也由煤研所公司承担，但仅提供了其代理人与李拱北的通话录音为证，且李拱北在录音中并未表示包括由朱志明个人应承担的费用在内的养老保险费用全部由煤研所公司负担，朱志明的该项上诉主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煤研所公司、上诉人朱志明的上诉主张均缺乏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0元，由上诉人江苏省煤矿研究所有限公司负担50元，上诉人朱志明负担2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裴运栋
代理审判员 费 蜜
代理审判员 周美来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日
书 记 员 孙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