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商外终字第003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钱宪力。
委托代理人：贾晔，江苏周国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惠梦君（JAMESMENGJUNHUI），美国公民。
委托代理人：邹小新，江苏金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祁琦，江苏金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钱宪力与被上诉人惠梦君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锡商外初字第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钱宪力的委托代理人贾晔，被上诉人惠梦君的委托代理人邹小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惠梦君一审诉称：2012年1月17日，惠一鸣与钱宪力签订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惠一鸣将其在无锡市惠德晶体控制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德公司）60%的股权以人民币6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钱宪力。协议签订后，双方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但钱宪力未支付转让对价。2013年10月，惠一鸣将上述债权转让给惠梦君，并通知钱宪力立即向惠梦君履行全部付款义务，但其至今未履行。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钱宪力向惠梦君支付股权转让款人民币600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钱宪力一审辩称：1、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只是为了办理工商变更需要而签订，并非双方进行股权转让对价的真实意思表示。惠一鸣与钱宪力准备共同合作开发蓝宝石技术，双方协商由惠一鸣在钱宪力另一家公司无锡力汇光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汇公司）入股，入股比例是30%，由钱宪力将其30%股权转让给惠一鸣，按注册资本计算该股权的对价是人民币600万元。惠一鸣提出惠德公司由力汇公司收购，保留其40%股权，双方只是按口头协商的内容办理了两个公司的工商变更手续，协议上所述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2、就该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性质而言，属于买卖合同，惠一鸣在钱宪力入股前将公司大额资金抽逃，股权存在瑕疵，依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在惠一鸣将其抽逃资金返还公司之前无权要求钱宪力支付对价；3、钱宪力在收到本案诉状后，已委托会计师事务所进行财务审核，发现惠一鸣抽逃资金的事实，已通知公司。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2年1月17日，惠德公司自然人独资股东惠一鸣决定将其在公司中的60%的股权（计600万元出资额）以人民币6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钱宪力。同日，惠一鸣与钱宪力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1、惠一鸣将其在惠德公司的60%的股权计600万元以人民币6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钱宪力。2、股权转让后，惠一鸣在惠德公司中按出资比例承担的权利义务由钱宪力按照出资比例承继。3、本协议经双方签�后生效。”2012年2月14日，惠德公司进行了股权变更登记，无锡工商行政管理局新区分局《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载明：“公司变更已经我局登记，现主要变更事项如下：原住所：无锡惠山经济开发区堰桥配套区堰畅路11－1号；原法定代表人姓名：惠梦君；原企业类型：有限公司（自然人独资）；原股东／发起人名称：惠一鸣，认缴出资额：1000万元，实缴出资额1000万元；现住所：无锡市新区鸿山街道锡协路208号；现法定代表人姓名：钱宪力；现企业类型：有限公司（自然人控股）；现股东／发起人名称：惠一鸣，认缴出资额：400万元，实缴出资额400万元，钱宪力，认缴出资额600万元，实缴出资额600万元。”
2013年10月10日，惠一鸣与惠梦君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1、惠一鸣将其对钱宪�享有的到期债权600万元及相关的从权利转让给惠梦君。2、由惠一鸣书面告知钱宪力有关债权转让的事实。3、本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惠梦君有权自行向钱宪力主张债权。”同日，惠一鸣向钱宪力寄交《债权转让通知书》，通知其将上述到期债权转让给惠梦君。
另查明：惠德公司分别于2011年9月26日、2011年9月27日向无锡中硅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硅公司）、杜惠南汇款460万元、80万元，上述款项为惠一鸣受让中硅公司、杜惠南原在惠德公司股权的转让款。惠德公司2011年10月29日记账凭证显示：“其他应收款（惠一鸣）540万元。”惠德公司2011年12月资产负债表（月报）显示，实收资本（或股本）期末数1000万元，该资产负债表上有“钱宪力”签字。
一审法院认为：
惠梦�为美国公民，涉及惠梦君与惠一鸣债权转让关系的审理因具有涉外因素而存在法律适用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惠梦君和惠一鸣未在协议中选择适用的法律，而该协议的签订地、履行地及转让的债权均在中国境内，故涉及债权转让关系的审理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钱宪力是否应向惠梦君支付股权转让款60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钱宪力应向惠梦君支付股权转让款人民币600万元。理由如下：
一、惠一鸣与钱宪力2012年1月17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应�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惠一鸣已按约将其在惠德公司60%的股权转让给钱宪力，且已办理工商变更登记。钱宪力已成为惠德公司占有60%股权的合法股东，应当支付惠一鸣相应股权转让款人民币600万元。
二、钱宪力辩称该股权转让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未提供证据佐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且即使如其所言，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仅是为了办理工商变更登记需要，根据民事活动公平、等价有偿的原则，其获得股权应当支付相应对价，除非有证据证明惠一鸣自愿零对价转让其60%惠德公司股权。
三、钱宪力还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性质上属买卖合同，因惠一鸣在股权转让前抽逃公司资金，其股权存有瑕疵，钱宪力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享有先履行抗辩权，拒绝支付对价。一审法院对此认为：1、股权转让协议虽然可以适用合同法的总则部分，但究其实质，协议转让的是股东身份或资格，与买卖合同转移标的物所有权不同，两者分属不同法律范畴。股权转让行为更多受公司法约束和规范，对股东瑕疵出资的法律救济，公司法中亦有规定。钱宪力以买卖合同中出卖人对标的物的瑕疵担保义务类比股东瑕疵出资，于法于理无据。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11年2月16日施行）的规定，认定股东抽逃出资的情形有：（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现有证据只能证明惠德公司替惠一鸣支付了其受让股权的转让款人民币540万元，并不符合前述抽逃出资的法定情形；3、退一步讲，即使惠一�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且钱宪力在订立股权转让合同时并不知晓，其可以请求撤销合同。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钱宪力2012年2月17日受让股权成为惠德公司法定代表人后应当知晓所谓“抽逃出资行为”，至本案诉讼时，已超过其可以行使撤销权的一年除斥期间。
综上，钱宪力已依法受让了惠一鸣在惠德公司60%股权，其应当支付约定的股权转让款人民币600万元。2013年10月10日，惠一鸣与惠梦君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惠一鸣已将其对钱宪力享有的上述债权合法转让给惠梦君，故惠梦君请求钱宪力支付上述股权转让款人民币600万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五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钱宪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惠梦君股权转让款600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钱宪力负担。
钱宪力提出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惠梦君承担。主要理由是：1、惠梦君抽逃公司资金用于归还其个人债务的行为，并在转让股权时向钱宪力隐瞒了上述重要信息，导致出卖的股权与实际的股价不匹配，钱宪力有权拒付股权转让款。2、惠一鸣将涉案债权转让给惠梦君的行为损害了第三人的利益。3、钱一湖对惠一鸣享有人民币1720万元的债权，而钱一湖将该债权转让给了钱宪力，钱宪力有权向惠梦君主张抵销。钱宪力向本院提交中止审理申请书，请求中止审理本案。主要理由是：钱宪力就受让债权向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惠梦君、惠一鸣向其履行人民币1720万元的债务。本案中，钱宪力提出的债务抵销的主张是否成立，需以上述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
惠梦君答辩称：钱宪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股权转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且公司已实际由钱宪力控制，且不存在钱宪力所称的股权瑕疵。
钱宪�二审提交下列证据：证据1：力汇公司股东（董事）大会会议决议；证据2：确认书，上述两证据用以证明惠一鸣是力汇公司的股东，惠梦君是实际股东，股东权利由惠梦君实际行使。证据3：银行对账单；证据4：验资事项说明，上述两证据用以证明工商登记显示惠梦君、惠一鸣向力汇公司的股权出资实际是由钱一湖借款完成验资，惠梦君、惠一鸣未实际出资。证据5：工商资料，用以证明惠一鸣通过验资后已成为力汇公司的股东，钱一湖的借资行为使惠梦君实际获益。证据6：债权转让通知书；证据7：邮寄凭证；证据8：送达凭证，上述三证据用以证明钱一湖已将涉案债权转让给钱宪力，且债权转让的事实已告知惠一鸣、惠梦君。
惠梦君质证认为：对证据2的真实性有异议，因该确认书上没有惠梦君或惠一鸣的签字。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所有证据�关联性均有异议。由于钱宪力已经就其主张的债权另案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其不能再在本案中主张抵销。
本院认证意见：证据2以外的其他证据因惠梦君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真实性予以确认。对于上述证据的关联性，本院将在裁判理由部分予以阐述。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一、钱宪力应按《股权转让协议》和债权转让通知向惠梦君支付人民币600万元。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惠一鸣已按约将其在惠德公司60%的股权转让给钱宪力，且已办理工商变更登记，钱宪力应依据合同约定向惠一鸣支付股权转让款人民币600万元。惠一鸣将其对钱宪力享有的上述债权转让给了惠梦君，并向钱宪力发出债权转让通知，钱宪力应向惠梦君履行上述债权。钱宪力主张惠一鸣向惠梦君转让债权的行为损害了第三人的利益，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二、钱宪力关于惠梦君在股权转让时隐瞒了抽逃惠德公司的资金偿还个人债务，其有权拒付股权转让款的主张，本院认为，如果惠梦君存在利用惠德公司资金偿还个人债务的行为，构成对惠德公司的债务，应由惠德公司向惠一鸣或惠梦君主张返还。钱宪力以此拒付股权转让款没有法律和合同上的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钱宪力关于钱一湖对惠一鸣享有人民币1720万元的债权，而钱一湖将该债权转让给了钱宪力，钱宪力有权以此向惠梦君抵销的主张。本院认为，钱宪力已就上述债权另案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钱宪力的债权是否成立还具有不确定性。钱宪力关于以其对惠一鸣享有的人民币1720万元�权抵销本案债务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钱宪力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亦不予采信。如果在另案中，钱宪力对惠一鸣、惠梦君的债权得到确认之后，可以在本案执行过程中进行抵销。
综上所述，上诉人钱宪力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3800元，由钱宪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红建
审 判 员 徐美芬
代理审判员 陈 亮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刘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