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陕民二终字第000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保定市新市区天威西路西三环****号。
法定代表人：张英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岳生，江苏中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晖，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西安海西钢材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西安市新城区含元路**号。
法定代表人：黄家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河滨，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北建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西安海西钢材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西钢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西民三初字第000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北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岳生、谢晖；被上诉人海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河滨等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1年4月15日，原告海西钢材公司与被告华北建设公司所属蒙元广场项目部签订了《钢材供货合同》该合同约定原告海西钢材公司为甲方（供方），被告华北建设公司为乙方（需方）。该合同约定原告海西钢材公司应向被告华北建设公司所属蒙元广场项目部供应钢材。该合同对钢材生产厂家、交货地点、运输方式、结算价格方式及期限、解决合同纠纷的方式及其他确定事项等都做了明确约定。其中合同第三条约定：“运输方式：甲方派遣负责运输至需方指定的施工现场，汽车装车、运达指定地点前的费用由甲方承担，到达后的卸车及费用由乙方承担”。合同第四条约定：“结算价格方式及期限：单价，按《我的钢铁网》包头当日网价加装运费伍拾元为每吨的结算价。初次货到付货款的40%，余款40日付清。以后每批次货到付货款的40%，余款30日付清。超一个月滞后付款，需方每天每吨在原有的单价上另加伍元结算给供方，并且甲方有权停止供货”。上述合同签订后，原告海西钢材公司陆续向被告华北建设公司履行了供货义务，其后原、被告双方于2011年6月18日对2011年4月15日至2011年5月30日的供货进行核对结算，该期间供货金额为8218284.18元；原、被告双方于2011年6月29日对2011年6月的供货金额进行核对结算，该期间供货金额为4407522.25元；原、被告双方于2011年7月30日对2011年7月的供货金额进行核对结算，该期间供货金额为4461335.27元；原、被告双方于2011年8月30日对2011年8月的供货金额进行核对结算，该期间供货金额为1862771.6元；原、被告双方于2011年9月30日对2011年9月的供货金额进行核对结算，该期间供货金额为3179362.65元；原、被告双方于2011年10月27日对2011年10月的供货金额进行核对结算，该期间供货金额为182702.52元；上述期间供货合计货款22311978.47元。原、被告分别于2011年7月5日、2011年8月20日、2011年9月5日、2011年10月14日、2011年10月31日、2011年l1月30日、2011年12月30日对2011年期间的资金占用费分七次进行了核对，金额分别为：245956元、372541元、185547元、266505元、202866元、303628元、303628元，合计金额为1880671元；原、被告于2012年4月30日对2012年1月至2012年4月期间的资金占用费进行了核对，金额为1281046元；其后被告华北建设公司陆续支付了货款12500000元，剩余9811978.47元至该案起诉时未向原告海西钢材公司支付。另查，被告华北建设公司于2012牟9月21日、2012年12月25日、2013年1月21日、2013年1月25日、2013年1月30日、2013年3月15日分六次向原告海西钢材公司支付款项300000元、500000元、1000000元、1000000元，1200000元、1000000元、合计金额5000000元。庭审中，原告海西钢材公司表示收到被告华北建设公司支付的款项5000000元，但其主张该款应在被告华北建设公司所欠资金占用费中予以冲抵，故申请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被告华北建设公司向原告海西钢材公司支付所欠货款11037442.27元；被告华北建设公司表示其支付的5000000元属货款性质，并认为原告海西钢材公司所主张的资金占用费属违约金性质，且金额明显偏高，申请本院依法予以核减。
原审认为：原、被告双方于2011年1月3日签订的《钢材供贷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原、被告应当按合同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否则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本案中，原告海西钢材公司依约履行了相关的供货义务，但被告华北建设公司在收到所需货物在支付部分货款后，并未按合同约定履行支付剩余货款的义务，现被告华北建设公司长期拖欠原告剩余货款，损害了原告海西钢材公司的合法权益，故原告海西钢材公司要求被告华北建设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关于被告华北建设公司应付货款金额的问题，因原、被告双方对用于被告华北建设公司诉讼中支付的5000000元，其性质是否属于货款还是资金占用费存在争议，本院认为，原、被告双方对于货款支付问题并未在合同中明确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的规定，本案中，被告华北建设公司支付的5000000元并不足以清偿金部货款，故应当优先偿还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和利息，故该笔5000000元应当在被告华北建设公司所欠资金占用费中予以冲抵，故原告海西钢材公司要求被告华北建设公司支付货款本金9811978.47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予以支特；关于被告华北建设公司主张原、被告双方合同资金占用费的约定过高，要求法院适当予以核减一节，由于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所规定的违约金具有补偿性为主、惩罚性为辅的性质，即违约金制度系以赔偿非违约方的损失为主要功能，而不是旨在严厉惩罚违约方，违约金在我国合同法中主要体现为一种民事责任形式，因此不能将违约金条款完全留待当事人约定，尤其对数额过高的违约金条款更是如此。如果任由当事人约定过高的违约金且以意思自治为由予以支持，在有些情况下，无异于鼓励当事人通过不正当的方式取得暴利，也可能促使一方为取得高额违约金而故意引诱对方违约。有鉴于此，人民法院可以对不合理的违约金数额进行调整，以维护民法的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并使违约方从高额且不合理的违约金责任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本案中，原、被告签订的合同第四条约定：“结算价格方式及期限：单价，按《我的钢铁网》包头当日网价加装运费伍拾元为每吨的结算价。初次货到付货款的40%，余款40日付清。以后每批次货到付货款的40%，余款30日付清。超一个月滞后付款，需方每天每吨在原有的单价上另加伍元结算给供方，并且甲方有权停止供货”，该条款计算的金额应属违约金性质，根据上述约定进行计算的违约金与被告华北建设公司签字确认的违约金，自2011年4月暂算至2013年4月，被告华北建设公司共应支付违约金6225463.8元，该违约金金额显属过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原告海西钢材公司要求被告华北建设公司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因被告华北建设公司于2011年期间所欠的资金占用费为1880671元。上述期间的资金占用费有被告华北建设公司的签字确认，故本院依法予以支持；2012年1月至2012年4月期间的资金占用费1281046元，该期间资金占用费的计算，原告以被告华北建设公司确认的2011年期间的资金占用费1880671元与所欠货款9811978.47的合计金额11692649.47元为基数，以“需方每天每吨在原有的单价上另加伍元”的约定进行换算，该计算方式存在复利计算且金额过高，故本院依法予以核减为774205.4元（以合同总价款9811978.47元为基数，自2012年1月1日至2012年4月3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向原告海西钢材公司支付违约金）；2012年5月至2013年4月的资金占用费根据双方的合同：“需方每天每吨在原有的单价上另加伍元”的约定进行换算，金额应为3063746.8元，本院依法核减为2354874.8元（以合同总价款9811978.47元为基数自2012年5月1日至2013年4月3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向原告海西钢材公司支付违约金。）上述两阶段金额合计为3129080.2元；故本院核减被告华北建设公司应付违约金的金额共计为5009751.2元。因被告华北建设公司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向原告海西钢材公司支付了5000000元，故该笔5000000元应当在被告华北建设公司所欠违约金5009751.2中予以冲抵，故被告华北建设公司还应支付原告海西钢材公司违约金9751.2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西安海西钢材物资有限公司支付所欠款项9811978.47元；二、被告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西安海西钢材物资有限公司支付违约金9751.2元。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原告西安海西钢材物资有限公司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8080元，由被告负担86464元，原告负担21616元。
华北建设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西民三初字第00015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按改判后的数额，由上诉人和被上诉人按比例分担。上诉理由称，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违约金”不能等同于“利息”，一审判决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下称合同法解释二）第21条规定中的“利息”的外延擅自扩大至“违约金”，并据此将上诉人支付的500万元货款优先抵充违约金，于法无据。且造成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利益严重失衡，不但无法起到定纷止争，让上诉人服判息诉的目的，而且只会激化矛盾，为此上诉人恳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二、一审判决将上诉人支付的500万元货款优先抵充违约金，极大加重了上诉人债务负担，违背了合同法解释二第20条的规定。合同法解释二第20条规定：“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权，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几项债务均到期的，优先抵充对债权人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数额最少的债务，担保数额相同的，优先抵充债务负担较重的债务；”。就本案而言，500万元违约金是基于980万元货款所产生的，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大幅度的增加。显然附加在货款上的负担要明显重于违约金。因此上诉人支付的500万元理应优先抵充货款，一审却做出了相反的判决，显然是违反司法解释这一规定的。三、本案一审判决在违约金的认定和调整上，存在诸多不当之处，请求二审重新计算并给予调整。1、违约金的调整，仅是对当事人已经认可的事实所做的调整，一审判决以“2011年度违约金已经上诉人签章认可”而不作调整，明显与违约金调整的法理基础相违背，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2、本案被上诉人未能提供损失依据，一审法院对违约金的调整仍然属于过高，请求二审法院以新的结欠款数额为基数，重新计算并给予调整。四、本案一审在程序上也存在一定瑕疵。1、一审没有遵循不告不理的原则。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并未要求上诉人支付违约金，一审不应超越原告的诉请范围，径行对违约金予以认定并作出判决。2、一审诉讼费的分担有误。被上诉人一审交纳的受理费108080元，是根据被上诉人提出的14380149元的诉讼标的计算得出的。现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的数额为9821729.67元，该部分款项占上诉人所提诉讼标的68.30%，据此上诉人应负担案件受理费应为73819元。综上，请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请求。
海西钢材公司答辩称，一、一审程序合法，不存在所谓瑕疵。上诉人在上诉状中称，一审判决为遵循不告不理的原则，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1、一审判决支持原告违约金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根据《钢材供货合同》，以单价浮动的方式约定了违约金的计算方式和计算数额，这是双方的合意，也是类似交易通常采用的做法，并不损害任何第三方的利益，一审按此处理是正确的。2、上诉人所谓一审判决确定的违约金数额已经远远超过本金数额的30%的说法不能成立。根据司法解释规定，违约金数额不应超过损失额的30%，但是该规定适用的前提是违约方赔偿了守约方的损失后，之后的违约金不宜过高而在本案中上诉人违约造成的损失，即是占压被上诉人资金导致的被上诉人资金成本的增加和收益的丧失，一审确定的违约金仅仅是弥补被上诉人的损失。3、上诉人所谓的一审判决把司法解释扩大化，适用法律错误的观点不成立。一审判决在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对已经偿还的部分款项的性质没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在酌情核减违约金数额后，认定应先偿还违约金，是符合司法解释精神的，也是符合合同本意的，根本不存在所谓扩大化的问题。4、上诉状第二部分关于冲抵的意见是错误的，本案不适用合同法解释（二）第20条。该条只适用于“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的情形，本案与此不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上诉人华北建设公司与被上诉人海西钢材公司签订的《钢材购货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原审对此的认定是正确的。双方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海西钢材公司依约履行了供货义务，但上诉人华北建设公司未能按约支付货款构成违约，原审判令华北建设公司支付货款及违约金亦是正确的，原审以上诉人华北建设公司申请并依据公平原则酌情调整降低了双方约定过高的违约金亦是合理适当的。上诉人华北建设公司关于原审将其在诉讼中支付给被上诉人海西钢材公司的500万元货款优先冲抵违约金于法无据的上诉理由，是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21条规定的错误理解。该条尽管规定优先偿还的是利息，不是违约金，但本条的司法本意是，优先偿还主债务以外的其他债务，最后偿还本金。在本案中只计算违约金而不计算利息的情况下，违约金是和利息均是主债务以外的其他债务，且在本案中两者是相重叠的，原审是将银行利息的四倍作为计算违约金的标准的，因此，原审适用本条将上诉人华北建设公司支付给被上诉人海西钢材公司的500万元，优先抵充违约金并无不当。上诉人关于原审将违约金调整后，仍然过高的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审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四倍利息计算违约金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80552元，由上诉人华北建设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小平
代理审判员 倪 健
代理审判员 杨晓梅
二〇一四年四月一日
书 记 员 杨龙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