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勤云与望建（集团）有限公司、三一重工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庆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民事再审判决书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湘高法民再终字第12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鄢勤云。
委托代理人：彭元，湖南云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望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望城区郭亮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谢治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曾宪皆、姚肸，均系该公司职员。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三一重工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梁稳根，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戴华丰，湖南华夏方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原告：湖南庆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雨花区赤新路***号***房。
法定代表人：聂任之，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超，湖南云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鄢勤云与被申请人望建（集团）有限公司（简称望建集团）、原审上诉人三一重工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三一重工）、一审原告湖南庆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简称庆丰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原湖南省望城县人民法院（现为长沙市望城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9月17日作出（2010）望民初字第509号民事判决。望建集团、三一重工不服，提起上诉。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12月13日作出（2010）长中民三终字第3062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鄢勤云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2月19日作出（2012）湘高法民申字第045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鄢勤云委托代理人彭元，被申请人望建集团委托代理人曾宪皆、姚肸，原审上诉人三一重工委托代理人戴华丰到庭参加诉讼。一审原告庆丰公司经合法传唤没有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鄢勤云起诉称，2008年5月7日，原告鄢勤云与被告望建集团及其代表李泽敏签订了《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由鄢勤云承包三一重工员工小区部分劳务。合同签订后，鄢勤云依约支付了80万元保证金，被告望建集团三一重工员工小区项目部出具了收据。鄢勤云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望建集团没有按照约定进度支付工程款，也没有退还保证金。请求：1、判令望建集团返还保证金80万元；2、判令望建集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直至全部款项付清为止；3、判令望建集团承担本案诉讼费；4、判令望建集团、三一重工对上述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被告望建集团答辩称，1、合同约定鄢勤云只是财务负责人，补充协议写明合同双方是望建集团与庆丰公司，且望建集团向庆丰公司支付了数百万工程款，本案原告应为庆丰公司。袁俊华应作为本案原告或第三人，李泽敏应作为被告参加诉讼。2、望建集团与袁俊华、鄢勤云就保证金达成了补充协议。双方约定保证金由鄢勤云负责，保证金与望建集团无关。被告三一重工答辩称，三一重工已按进度付款给望建集团，对望建集团没有到期债务，不应承担责任。
原湖南省望城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2008年5月7日，鄢勤云、袁俊华与望建集团三一重工员工宿舍项目部签订《工程劳务承包合同》一份。双方约定承包方式为包工不包料，包现场所有机械设备。该合同第十一条保证金交纳与退还约定：乙方（袁俊华、鄢勤云）与甲方（望建集团三一重工员工宿舍项目部）签订合同7日内必须向甲方交纳民工工资保证金80万元整。保证金退还方式：主体到±0的，返还40万元，主体完成三层甲方退还乙方保证金20万元整，主体完工甲方退还乙方20万元整。第十三条约定：乙方委派邓赞中为本工程项目负责人，全权负责本工程一切事务；委派鄢勤云为本工程财务负责人，负责本工程资金流向。望建集团三一重工新建员工小区项目负责人李泽敏在该合同上签字，并加盖了“湖南望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三一东区新建员工小区工程项目部技术资料专用章”。袁俊华在“代表”后签字，鄢勤云作为项目负责人签字。同年5月1日鄢勤云交纳了80万元作为保证金，李泽敏向鄢勤云出具了收据，并加盖了与上述合同相同的印章。在工程施工过程中，三一重工员工宿舍项目因故停工。2009年6月15日，由望建集团作为发包人（甲方），与鄢勤云、袁俊华（乙方）签订了《三一员工小区复工补充协议书》一份。该补充协议第7条约定：甲方在2009年10月30日前付清所有款项。第8条约定：乙方与李泽敏交纳保证金事项由乙方负责。第14条约定：所有款项必须由鄢勤云签字领取。望建集团新任项目负责人王连辉在该补充协议上签字，并加盖了望建集团公章。袁俊华、鄢勤云在该补充协议书“承包人：湖南庆丰劳务工程有限公司”后面签字。至起诉前，三一重工新建员工宿舍3、4、5、6号栋工程的主体均已竣工。望建集团没有退还保证金。另认定，袁俊华系庆丰公司的两位股东之一，鄢勤云为本案劳务分包工程的实际承包人，三一重工系三一重工新建员工宿舍3、4、5、6号栋工程的发包方，望建集团系该工程的承包方。
原湖南省望城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望建集团系三一重工新建员工宿舍项目的承包方，李泽敏系望建集团派往该项目的负责人，其与鄢勤云、袁俊华所签订《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及收取保证金的行为均系职务行为，对望建集团具有约束力。望建集团认为李泽敏私刻公司印章与鄢勤云签订的合同的行为无效的辩解意见不予采信。《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第十一条对保证金的交纳与退还作了明确约定。《三一员工小区复工补充协议书》第8条约定：“乙方与李泽敏交纳保证金事项由乙方负责”，该条约定系对《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第十一条内容的变更。但补充协议第8条没有明确约定由乙方负责什么内容，属于约定不明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八条之规定，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故望建集团应当按《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第十一条之规定退还保证金。鄢勤云请求支付保证金的利息，因《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第十一条没有约定保证金的利息，故对合同约定的期限内视为不支付利息。望建集团超过合同约定的时间未支付保证金，对超期未返还保证金的，鄢勤云请求支付利息，予以支持。鄢勤云未举证证明《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第十一条规定的“±0”、“主体完成三层”、“主体完工”的具体时间，依据补充协议第7条约定的10月30日之前付清所有款项，据此认定该笔保证金的最后返还时间也应当是2009年10月30日，故认为利息从2009年10月31日开始计算。鄢勤云请求利息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三一重工未提供工程款已支付完毕的证据，应在未支付工程款范围内与望建集团承担连带责任。对三一重工新建员工宿舍第3、4、5、6号栋工程的劳务分包人是庆丰公司，实际分包人是鄢勤云，望建集团对此予以认可，庆丰公司出具的证明对这一事实也予以认可，据此认定庆丰公司、鄢勤云均系本案的适格原告。袁俊华系庆丰公司的股东，其行为代表庆丰公司，有庆丰公司的证明、庆丰公司的工商登记为证，望建集团也认为袁俊华系庆丰公司的董事长。据此，认为袁俊华签订合同的行为系代表庆丰公司的职务行为。另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所有款项均由鄢勤云签字领取，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该约定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对此予以认可。判决：一、望建集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庆丰公司、鄢勤云保证金80万元，并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从2009年10月31日计算至判决指定的给付之日止）；二、三一重工在未付清望建集团三一重工新建员工宿舍3、4、5、6号栋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三、以上款项均由鄢勤云签字领取；四、驳回鄢勤云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12700元，由望建集团负担。
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2008年4月29日，三一重工（甲方）作为发包人与望建集团（乙方）签订了《三一重工东区新建员工小区第一标段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编号ZBJJ0804-498A）。2008年4月30日，三一重工、望建集团与三一汽车制造有限公司签订了《合同主体变更协议》，约定三方同意将三一重工与望建集团于2008年4月29日签订的《员工小区第一标段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编号ZBJJ0804-498A）中所有债权债务转让给三一汽车制造有限公司，乙方对此债权债务不再承担责任。其余事实与原审一致。
长沙市中级人民二审判决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望建集团是否应当退还其项目负责人李泽敏收取鄢勤云保证金的问题。望建集团是三一重工新建员工宿舍三、四、五、六号栋工程的承包方，李泽敏为望建集团在该项目的负责人。但鄢勤云的80万元保证金是交给李泽敏个人的，李泽敏在收取鄢勤云保证金的收据上所盖的印章为自己刻的印章，属于私自收取的个人行为。鄢勤云、袁俊华与望建集团签订的《工程承包劳务合同》第十一条约定了保证金的交纳和退还，但《三一员工小区复工补充协议书》第八条约定“乙方与李泽敏交纳保证金事项由乙方负责”。综合《三一员工小区复工补充协议书》第五条中“边开工边清算”和第七条中“10月30日前付清款项”的约定可知，望建公司与鄢勤云、袁俊华将工程款结算与保证金事项作出了分别约定，其中鄢勤云与李泽敏交纳保证金事项由乙方负责。该约定应理解为关于保证金的交纳与退还由鄢勤云负责，与望建集团没有关系。这种约定为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内容合法有效。由此，本案李泽敏收取保证金的行为为个人行为，保证金的退还也明确约定由鄢勤云负责。对于鄢勤云要求望建集团退还保证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保证金退还问题，鄢勤云可以自行向李泽敏主张权利。由于望建集团本身没有退还保证金的义务，鄢勤云请求三一重工对保证金退还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不能成立。且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中“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的规定，本案中争议的问题并非工程款支付的问题，而是保证金退还责任的问题，因此，原审法院判决三一重工在未付清望建集团三一重工新建员工宿舍三、四、五、六号栋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判决：一、撤销湖南省望城县人民法院望民初字第50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鄢勤云的诉讼请求。
鄢勤云申请再审，1、被申请人项目负责人李泽敏收取申请人80万元保证金系职务行为，二审判决认定为个人行为明显错误。李泽敏系被申请人项目的负责人，申请人是该项目劳务的实际分包人，李泽敏与申请人、袁俊华签订《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及向申请人收取80万元保证金的行为均是代表被申请人，《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和李泽敏出具的收据均加盖了“湖南望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三一东区新建员工小区工程项目部技术资料专用章”。因此，申请人有足够的信赖相信李泽敏是代表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收取保证金，其行为显然是职务行为。二审判决认为保证金交给了李泽敏个人，且收据上所盖印章是李泽敏私自刻制，据此认定为个人行为明显错误。首先，保证金由李泽敏个人收取，其是否上交被申请人，被申请人都应当承担责任；其次，签订合同、收取保证金都与被申请人所承包的工程项目相关联，李泽敏作为项目负责人，其与工程项目相关的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均应由被申请人承担，即使收据上的印章是李泽敏私刻，其收取保证金也是职务行为，不是个人行为。2、二审判决违背客观实际情况，任意解释合同条款，一审判决认定合同变更内容约定不明视为未变更是正确的。
望建集团答辩称，1、二审法院认定“保证金的交纳与退还由被答辩人负责，与答辩人无关”合法合理，也合乎逻辑。2009年6月15日签订的《三一员工小区复工补充协议》约定“乙方与李泽敏交纳保证金事项由乙方负责”，是对保证金的后续处理事宜的约定，该约定意味着鄢勤云也是认可李泽敏之前收取保证金的行为系个人行为，鄢勤云自己负责向李泽敏主张。既然被答辩人与答辩人约定由被答辩人负责，那么就是与约定的相对人即答辩人无关。2、二审法院认定李泽敏的行为为个人行为是正确的。
三一重工答辩称，工程款结算已另案诉讼，而本案是保证金纠纷，与三一重工无关。
本院再审查明，湖南望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2011年9月28日变更为望建（集团）有限公司。其余事实与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诉争的80万元保证金应否由望建集团承担。望建集团系三一重工新建员工宿舍项目的承包方，而李泽敏系其委任的该项目负责人。李泽敏将部分劳务工程分包给鄢勤云，并收取了鄢勤云保证金80万元。李泽敏实施上述行为与工程相关联，系李泽敏职责份内的事情。李泽敏实施上述行为最终也是为了完成望建集团所承包的工程，该工程完工后的最终利益亦归属望建集团。因此，从李泽敏的身份、实施的行为以及利益归属来看，李泽敏上述行为系履行职务行为，该行为引起的法律后果应由望建集团承担。虽然本案李泽敏在合同和收款收据上加盖的公章与望建集团留存公章并不一致，但望建集团在2008年5月7日签订《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后一直在履行该合同，也陆续按照承包合同向施工方支付相应劳务款。特别是在2009年6月15日，望建集团又与鄢勤云签订了《三一员工小区复工补充协议书》，双方就《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后续问题进一步进行补充和完善。上述事实表明，望建集团对李泽敏代表其与鄢勤云等签订的《工程劳务承包合同》事实应当是明知的。同理，也应知道该合同约定了收取鄢勤云保证金80万元的内容及李泽敏代表望建集团收取保证金的事实。但望建集团未向鄢勤云声明该行为与公司无关。这说明，望建集团对李泽敏的代理行为没有异议，依法应承担相应后果。袁俊华、鄢勤云与望建集团签订的《三一员工小区复工补充协议书》第八条约定：乙方与李泽敏交纳保证金事项由乙方负责。乙方即庆丰公司袁俊华、鄢勤云。该约定并不很明确，尚不足以说明望建集团对退还保证金不负责任的约定内容，属约定不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八条“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推定为未变更”之规定，可以认定望建集团与鄢勤云并没有就保证金退还进行变更。虽然本案系保证金返还纠纷，但保证金是因工程施工而发生的款项，与工程有必然联系。最高人民法院相关规定并没有将保证金与工程款严格区分而分别作出不同规定，工程发包方三一重工未提供工程款已支付完毕的证据，故其应在未支付工程款范围内与望建集团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有误，处理不当，依法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七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长中民三终字第306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原湖南省望城县人民法院（2010）望民初字第509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2670元，由望建（集团）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光清
审 判 员 王 琳
代理审判员 曾 光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林 峰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第一款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第七十八条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