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豫法民三终字第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立伟。
委托代理人：吕学峰，河南仟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平顶山市儒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平顶山市建设路与文化宫路交叉口。
法定代表人：赵永恒，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国强、王秋峰，河南大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儒骏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神农大道****号中国联通大厦塔楼***室。
法定代表人：张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剑波，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张立伟与上诉人平顶山市儒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顶山儒骏公司）、被上诉人深圳市儒骏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圳儒骏公司）劳务合同纠纷一案，张立伟于2010年7月15日以民间借贷为由向河南省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平顶山儒骏公司与深圳儒骏公司偿还借款495万元及利息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原审法院经审理于2011年5月3日作出（2010）平民初字第79号民事判决。张立伟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于2011年11月26日作出（2011）豫法民三终字第135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2012年2月24日，张立伟变更诉讼请求，请求判令平顶山儒骏公司偿还张立伟债务495万元及约定利息，深圳儒骏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原审法院经审理于2012年12月15日作出（2012）平民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张立伟与平顶山儒骏公司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3年4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5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张立伟及其委托代理人吕学峰，平顶山儒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国强、王秋峰，深圳儒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剑波，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张立伟持有落款日期为2007年10月16日的借条一份，内容为：“今借到张立伟现金人民币伍佰万元整（5000000元），该款用于开发平顶山市儒骏和园建设开发，并由深圳市儒骏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提供担保。还款计划：2008年3月27日，还5万元；2008年5月30日，还15万元；2008年6月30日，还200万元；2008年7月30日，还100万元；2008年8月30日，还100万元；2008年9月30日，还80万元。以上每笔还款不得逾期，逾期按日5‰计息。本借条在上述借款还清后自动失效。”平顶山儒骏公司在该借条上的借款人处加盖了公章，担保人深圳儒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邹金山在该借条上的担保人处签名，并加盖了该公司公章。二、2008年11月20日王某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平顶山市儒骏房地产公司对张立伟欠款全部由王某负责偿还，与儒骏公司无关。”庭审中，王某出庭作证，除证明上述内容外，还证明张立伟在平顶山儒骏公司开发项目前期拿地、跑手续、接待等过程中付出劳务，本案争议的借条上显示的费用是平顶山儒骏公司对张立伟劳务的回报。三、2008年10月22日，王某与深圳儒骏公司签订一份反担保协议书，该协议第一条约定，王某为深圳儒骏公司对宋国强、张立伟的担保提供反担保，担保的金额不超过人民币1000万元。四、张立伟自认该500万元债权形成后，深圳儒骏公司代为偿还了5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张立伟主张500万元债权的性质问题。张立伟持有加盖平顶山儒骏公司和深圳儒骏公司公章的落款日期为2007年10月16日的借条，虽然平顶山儒骏公司不承认该借条上所显示的500万元的债权债务关系存在，但对该借条上加盖的平顶山儒骏公司公章的真实性无异议，该债权债务关系的凭证形式完备，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平顶山儒骏公司辩称该“借条”是在张立伟恐吓下形成的意见，无证据证实，且亦未在法定的撤销期限内行使撤销权，故该辩解理由不能成立。证人王某出具的证明及证言、原审法院从深圳儒骏公司调取的王某与深圳儒骏公司签订的反担保协议等能够印证本案诉争的500万元债权的形成过程，系平顶山儒骏公司对张立伟退出公司的补偿，是以借条形式反映出来的补偿款，且深圳儒骏公司已代为偿还5万元，该事实足以印证平顶山儒骏公司与张立伟之间债权债务关系真实存在。故张立伟所陈述的“因张立伟退出平顶山儒骏公司，平顶山儒骏公司、深圳儒骏公司以现金借款形式对张立伟作出补偿”的意见应符合客观事实，应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该500万元应视为平顶山儒骏公司向张立伟支付的补偿款。二、关于利息问题。虽然双方当事人在借条上明确约定了利息，但因为该款项系补偿款，张立伟主张利息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三、关于深圳儒骏公司是否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问题。张立伟持有的借条上未约定担保期限和保证方式，应视为连带保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6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该条第二款规定，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张立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6个月内向深圳儒骏公司主张过权利，故应免除深圳儒骏公司的保证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三十八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平顶山儒骏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张立伟补偿款495万元；二、驳回张立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400元，由平顶山儒骏公司负担。
张立伟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平顶山儒骏公司未按借条约定的期限还款，构成违约，逾期应按日5‰支付利息；二、借条对担保方式没有明确约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的规定，深圳儒骏公司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该借条约定“本借条在上述借款还清后自动失效”，表明保证人的保证责任直到债务还清为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规定“保证合同约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时为止等类似内容的，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主债务2008年9月30日届满，至2010年7月15日起诉，不超过二年。且张立伟一直向深圳儒骏公司主张权利，2010年10月25日原审法院向深圳儒骏公司的负责人邹金山、胡建波的调查笔录中，二人均承认张立伟向其催要债务，第一笔5万元就是深圳儒骏公司代为偿还的，原审免除深圳儒骏公司的担保责任是错误的。请求改判平顶山儒骏公司支付495万元及利息，深圳儒骏公司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平顶山儒骏公司辩称：一、张立伟在上诉状中认可落款日期为2007年10月16日的借条的实际出具时间为2008年3月27日，那么其在2010年9月7日的诉状中所述的2007年10月16日借给平顶山儒骏公司500万元即属谎言。基于同一张借条，张立伟又提出该500万元系补偿款属自我否认，不能自圆其说，平顶山儒骏公司不应支付张立伟495万元及利息。二、2010年10月25日，原审法院对深圳儒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邹金山及借条起草人胡剑波的调查笔录中，二人均证明张立伟承诺帮助平顶山儒骏公司办理相关的审批手续，办好的话，公司承诺给张立伟500万元的好处费，该500万元即是以借条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好处费，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依法应属无效。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张立伟的诉讼请求。
深圳儒骏公司辩称：一、自2007年10月8日至2008年3月8日期间，张立伟一直是平顶山儒骏公司的员工，付出劳务，领取报酬，二者是劳动关系。张立伟无证据证明其在涉案项目中有投资，也无证据证明深圳儒骏公司承诺赠与其10%的股份或公司章程中显示其为公司股东，故不存在退出和补偿问题。平顶山儒骏公司虽出具了《借条》，但张立伟从未向平顶山儒骏公司交付该500万元，平顶山儒骏公司不需承担还款义务。二、原审法院对有关证据的认定错误。《反担保协议书》是深圳儒骏公司为免除自身责任而转移给王某承担责任的一种自我保护行为，原审法院将其认定为印证500万元债务存在的证据及将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王某出具的《证明》予以采信不当。三、深圳儒骏公司从未代平顶山儒骏公司偿还张立伟5万元欠款。其虽在《借条》上担保人处签字盖章，形成了担保合同，但鉴于张立伟与平顶山儒骏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不成立，作为从合同的担保合同也不成立，深圳儒骏公司不需承担担保责任。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张立伟的诉讼请求。
平顶山儒骏公司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在赵永恒受让平顶山儒骏公司100%股权之前，张立伟曾在平顶山儒骏公司帮忙，每月为其发有工资，后让张立伟离开公司时，张立伟带人围堵平顶山儒骏公司，在其威胁、恐吓下，平顶山儒骏公司无奈按照张立伟的要求为其出具了500万元的借款条，借款并未实际发生，平顶山儒骏公司不应承担还款责任。在本案发回重审后，张立伟又称本案500万元为补偿款，进一步证实了借款合同是不存在的，原审法院仅凭与张立伟有利害关系的王某的反担保协议便将本不存在的500万元债权认定为补偿款，与客观事实不符。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张立伟的诉讼请求。
张立伟辩称：张立伟在平顶山儒骏公司帮过忙，但平顶山儒骏公司称张立伟带人堵门没有证据。借条是胡剑波在深圳起草，邹金山签字认可的，是对张立伟退出公司的补偿，不存在欺诈、胁迫，不属于可撤销的合同。王某是平顶山儒骏公司的股东，是张立伟、宋国强退出公司的协调人，其出庭作证不违反法律规定。请求驳回平顶山儒骏公司的上诉请求。
针对平顶山儒骏公司的上诉，深圳儒骏公司陈述意见称：借条形成日期与标注日期不一致属实，借条是2008年3月27日胡剑波在深圳应邹金山要求起草的，给张立伟的是借条而不是欠条，因为是不同的法律效力，给张立伟补偿的前提是张立伟办好各种开发手续。张立伟没有付出，不应补偿。
根据各方当事人上诉、答辩、陈述情况，并征询当事人意见，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平顶山儒骏公司应否偿还张立伟债务495万元及利息，深圳儒骏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经审理，除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一、本案借条形成时间为2008年3月27日。二、平顶山儒骏公司提交的宋国强出具的《关于竟得原“市中级人民法院旧址”土地使用权及参与开发的事实经过》中显示，关于其退出平顶山儒骏公司的经过，“……（5）由彭斌（平顶山儒骏公司总经理）负责做我和张立伟的退出工作。（6）邹金山提出《平顶山市儒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会决定：张立伟10%股份（无资金投入）给退出补偿金450万元，以借条形式分6个月还完（在深圳已预付张5万元）。宋国强10%股份给退出补偿金550万元，以欠条形式分7个月还完。投入本金500万元，以借条形式，在5月底一次性还完。……（7）我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得接受邹金山提出的条件，退出该项目的开发。”在宋国强与平顶山儒骏公司及深圳儒骏公司一案的证据中显示，宋国强出资的500万元，平顶山儒骏公司为其出具了借条并已偿还完毕。2008年4月8日，平顶山儒骏公司向宋国强出具了550万元的欠条，深圳儒骏公司在担保人处签字盖章。该债权债务已通过诉讼履行完毕。三、在原审法院2010年10月25日对邹金山的调查笔录中，邹金山认可出具借条后，张立伟称无钱卖机票，深圳儒骏公司就给了张立伟5万元，张立伟出具的收到条复印件在深圳儒骏公司，原件应该在平顶山儒骏公司。在还款期限内，张立伟向深圳儒骏公司催要过，因有关手续没有办理好，不可能给他钱。四、彭斌（深圳儒骏公司工作人员，2007年11月至2008年8月任平顶山儒骏公司的董事兼总经理）在本院二审出庭作证，证明其到平顶山儒骏公司时，深圳儒骏公司、王某、宋国强、张立伟的合作关系已经形成，公司已获得项目土地，准备开发。2008年初，股东间出现了一些摩擦，由彭斌劝宋国强、张立伟退出，给张立伟的回报是500万元。在深圳邹金山办公室洽谈及起草了借条，并支付张立伟5万元。后张立伟多次催要，邹金山说没有资金，先拖一拖，一直拖到其离开公司。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案由问题。2011年2月18日修订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无债务纠纷案由，而本案张立伟主ＸＸ顶山儒骏公司给张立伟出具的借条系给张立伟的劳务补偿，故本案纠纷应确定为劳务合同纠纷。二、关于平顶山儒骏公司应否支付张立伟补偿款495万元本息问题。平顶山儒骏公司出具本案借条时，深圳儒骏公司占平顶山儒骏公司90%的股份，实际控制着平顶山儒骏公司，邹金山作为深圳儒骏公司的董事长，同意由其员工胡剑波起草本案借条，并在担保人处签字和加盖了深圳儒骏公司的公章，平顶山儒骏公司亦在该借条上加盖了公章，该借条形式完备。王某与深圳儒骏公司签订的反担保书及平顶山儒骏公司提供的王某2008年11月20日的证明、宋国强关于退出平顶山儒骏公司的事实经过，进一步证明本案500万元债权债务的存在。根据上述证据，可以证明涉案的500万元事实上应为欠条，欠条不是实际借用的款项，是以借条形式表现出来的对张立伟退出平顶山儒骏公司进行补偿的补偿款。平顶山儒骏公司称借条系受欺诈、胁迫所致证据不足，且其亦未在法定的撤销期限内行使撤销权，故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关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五条第一项之规定，本案借条应为有效，平顶山儒骏公司应当偿还下余的495万元本金及利息。双方约定逾期还款按日5‰计息，该逾期利息约定过高，鉴于本案款项属劳务补偿款，本案利息酌定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为宜。三、关于深圳儒骏公司应否承担连带担保责任问题。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未明确约定保证方式，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的规定，深圳儒骏公司的保证方式应属连带责任保证。本案所涉借条中未对深圳儒骏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期限进行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虽规定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因本案借条出具的当日，深圳儒骏公司即偿还了张立伟5万元，邹金山与彭斌均认可张立伟在还款期限内一直向平顶山儒骏公司及深圳儒骏公司催要该款项，故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四条第二款“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届满前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之日起，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的规定，本案应自张立伟首次向深圳儒骏公司主张权利之日起，开始计算保证的诉讼时效，张立伟一直向深圳儒骏公司主张催要款项，故自本案最后一笔应还款项的截止日期2008年9月30日至张立伟2010年7月起诉，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规定，深圳儒骏公司应当对本案款项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原审以张立伟未在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6个月内向深圳儒骏公司主张过权利为由，免除深圳儒骏公司的担保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也与查明事实不符，对此，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且关于深圳儒骏公司应否承担保证责任，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张立伟上诉请求平顶山儒骏公司承担利息及深圳儒骏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平顶山儒骏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南省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平民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张立伟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河南省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平民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平顶山市儒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张立伟补偿款495万元及利息（其中，15万元自2008年5月31日起；200万元自2008年7月1日起；100万元自2008年7月31日起；100万元自2008年8月31日起；80万元自2008年10月1日起，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在该期日实施的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三、深圳市儒骏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46400元，平顶山市儒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各负担40000元，张立伟各负担64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玉宏
审 判 员 赵玉香
代理审判员 魏彩莲
二〇一三年九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江 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