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泉民终字第32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养淼，男，1978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平市。
委托代理人黄文龙，福建天衡联合（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坤，男，1992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贵溪市。
委托代理人蔡章蓬，泉州市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洪友白，男，1957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南安市。
上诉人陈养淼因与被上诉人黄坤、洪友白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安市人民法院（2013）南民初字第40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3年1月份，被告洪友白在英都镇建材商店购买集成吊顶、浴霸，陈养淼作为集成吊顶、浴霸材料提供商，根据其与建材商店的约定，由被告陈养淼负责安装集成吊顶及浴霸。被告陈养淼即联系黄坤、黄坝文，双方约定按每平方20元的价格计算工钱，由黄坤、黄坝文负责具体的现场施工，施工工具由黄坤、黄坝文负责携带。同年1月15日，原告黄坤及黄坝文受被告陈养淼指示跟着运送材料的车辆一同到被告洪友白处，由黄坝文、原告黄坤进行安装工作。1月16日11时许，原告黄坤在施工过程中不慎从木梯滑倒，导致从三楼卫生间门口处的空洞跌落到二楼而受伤，被告陈养淼接到通知后赶到现场，并将原告黄坤送往医院治疗，原告黄坤先后到南安市英都镇卫生院、南安市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八零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其伤情为右股骨颈闭合性骨折，共住院17天，支付医疗费31404.78元，其出院医嘱为：出院后1个月内来院复查摄片；出院1年后骨折愈合来院取内固定物等。原告黄坤出院后又多次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八零医院复查，又支付医疗费3173.45元。2013年5月27日，福建正泰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评定黄坤的伤残程度为十级伤残、后续治疗费约9000元、出院后护理时间为120天。原告黄坤为此支付鉴定费用1900元。事故发生后，经南安市英都镇司法所调解，被告陈养淼先行支付给原告黄坤14600元；被告洪友白先行支付给原告黄坤8000元。原告于2013年7月3日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被告陈养淼、洪友白共同赔偿原告因受伤导致的经济损失92594.13元；并由被告负担本案诉讼费。另查明，原告黄坤在事故发生时户籍登记情况为农村户口，2012年度福建省农业人口平均工资为32335元／年；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9967.2元／年。
原审判决认为，一、关于原告黄坤与被告陈养淼之间是否构成雇佣关系的问题。雇佣关系是指受雇人与雇佣人约定，由受雇人为雇佣人提供劳务，雇佣人支付报酬而发生的社会关系。本案中，根据陈养淼与洪友白之间的买卖合同，陈养淼提供集成吊顶所需的主要材料，并对洪友白负责，安装吊顶的时间、地点均由陈养淼负责安排，并由陈养淼支付安装费用。结合证人黄伟坤、王威虎关于“若吊顶安装不合格，由业主找店家或经销商，然后店家、经销商再向工人主张权利”的证言，可以认定黄坤在施工过程中所引起的安装质量也应由陈养淼负责，黄坤在为陈养淼提供服务期间致伤，黄坤与陈养淼之间虽未签订书面的合同或协议，但双方形成了因临时提供劳务的雇佣关系。陈养淼认为其与黄坤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的辩解意见，因无其他证据予以证实，不予采纳。二、关于被告洪友白、陈养淼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洪友白作为购买集成吊顶的业主，并没有证据证明洪友白在本案中有过错，故黄坤、陈养淼关于要求洪友白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黄坤作为一名从事集成吊顶安装工作的人员，未能充分注意自身安全和观察周围环境，疏于防范可能出现的安全风险，对本事故的发生存有一定过错，应当适当减轻雇主的赔偿责任，综合分析具体案情，酌情确定原告黄坤自负20%民事责任，被告陈养淼承担80%赔偿责任。三、关于黄坤主张赔偿的项目、数额是否合理合法，原告的合理损失是多少的问题。原告黄坤损失赔偿项目及数额方面，根据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医疗费等费用外，还应当赔偿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其他合理费用。原告黄坤损失赔偿项目及数额方面，根据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认定如下：1.医疗费。原告在事故发生之日即被送医院住院治疗，在出院后又多次到医院复查摄片，支出的医疗费用共计34578.23元，有医疗机构出具的票据为证，依法予以确认。2.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告请求按每天50元的标准给付住院伙食补助费偏高，予以酌情调整为30元／天，其住院伙食补助费依法认定为：30元／天×17天＝510元。3.营养费。因原告未能提供医疗机构出具的需要补充或加强营养的医嘱，故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4.后续治疗费。原告请求后续治疗费9000元，有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书为证，可以支持。5.残疾赔偿金。原告黄坤在事故发生时为农村户口，经鉴定其伤情构成十级伤残，残疾赔偿金依法确定为：9967.2元／年×10%×20年=19934.4元。6.误工费。因原告黄坤未能举证证明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状况，其系农业户口，应参照福建省2012年度农业人口平均工资32335元／年的标准计算。误工时间计算至评残前一天，依法认定为130天（自2013年1月16日起至2013年5月26日止），误工费为：32335元／年÷365天×130天=11516.6元。7.护理费。黄坤因事故住院17天，结合原告的伤情及护理需要，确定为一人护理。经鉴定，原告黄坤出院后护理时间为120天，出院后按部分护理依赖计算。护理费参照误工费的计算方式确定。住院期间的护理费为：32335元／年÷365天×17天=1506元；出院后的护理费为：32335元／年÷365天×120天×30%=3189.2元；两者合计为4695.2元。8.交通费。原告虽未能提供相应的交通费票据予以证明，但根据原告住院、转院、出院等实际需要，酌情确定交通费为1000元。9.鉴定费。原告主张鉴定费为1900元，有鉴定费发票为证，予以确认。10.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的事故造成原告黄坤伤害，根据原告的伤残等级、住院、花去医疗费、结合原告在事故中的过错程度，原告请求被告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适当，予以支持。综上，原告黄坤因本案事故所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确定为89134.43元，被告陈养淼对此应承担80%的赔偿责任，为71307.54元，扣除被告陈养淼已支付的14600元，被告陈养淼尚应支付给原告黄坤56707.54元。
综上所述，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被告陈养淼雇佣原告黄坤为其安装集成吊顶，原告黄坤在雇佣活动过程中受伤造成损失，应由雇主陈养淼承担赔偿责任。原告在工作中未尽注意安全义务，对事故发生有过错责任，应承担事故损失20%的责任，被告陈养淼承担该次事故损失80%的赔偿责任。被告洪友白与原告黄坤不存在雇佣关系，对于原告受伤没有过错责任，故不需承担赔偿责任。原告要求被告洪友白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原告黄坤起诉请求被告陈养淼赔偿的项目、金额合理部分予以采纳，不符合规定的部分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被告陈养淼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黄坤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后续治疗费、残疾赔偿金等经济损失56707.54元；二、驳回原告黄坤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114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057元，由原告黄坤负担357元，由被告陈养淼负担700元。
宣判后，被告陈养淼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陈养淼上诉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黄坤之间是承揽关系，原审判决认定双方构成雇佣关系错误。具体理由如下：1.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黄坤之间的法律关系中，上诉人的根本目的是由被上诉人黄坤交付合格的工作成果，被上诉人黄坤安装行为只是完成工作成果的方式，这点符合承揽关系的特点。2.被上诉人黄坤获得报酬的前提是须完成集成吊顶、浴霸等工作成果，而非只提供劳务即可获得报酬，这不符合上诉人和被上诉人洪友白的合同根本目的，也不符合装修行业的规则，这点可以从上诉人和被上诉人黄坤关于每平方米按20元计算报酬的约定获得印证，也就是说被上诉人黄坤是以完成的工作成果计算相应报酬，符合承揽关系的特点。3.安装集成吊顶需要具备专业的安装技术等条件，对集成吊顶的安装有严格的技术要求和标准，对此我国已发布有关集成吊顶安装所需具备的技术要求，如GB／T26183-2010《家用和类似用途多功能吊顶装置》、《集成式多功能吊顶安装与验收规范》、工业和信息化部于2013年7月22日发布的QB／T4495-2013《家用和类似用途集成式多功能吊顶装置安装技术要求》等，可见被上诉人黄坤并非单纯的提供劳务，而是需要具备严格的、专业的安装技能要求等条件。同时结合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黄坤之间约定由被上诉人黄坤负责携带施工工具，并负责具体的现场施工等，均可得知被上诉人黄坤是根据自身专业的安装技术、自身提供的专业设备等独立完成集成吊顶、浴霸等工作成果，并单独对施工现场负责，这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特点。4.根据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即黄伟坤、王威虎关于“若吊顶安装不合格，由业主找店家或者经销商，然后店家、经销商再向工人主张权利”的证言，可以印证被上诉人黄坤是集成吊顶、浴霸等工作成果的最终责任负责人，也就是说安装质量最终由被上诉人黄坤负责，这点亦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特点。需要说明的是，判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黄坤的法律关系，仅需查明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黄坤之间的法律关系中，集成吊顶、浴霸安装工作质量最终由谁承担责任，与上诉人是否需对建材商负责，建材商是否需对被上诉人洪友白负责无关。二、被上诉人黄坤对本事故的发生存有重大过错，应当承担全部责任。首先，被上诉人黄坤作为一名从事集成吊顶安装工作的人员，不仅需具备专业的安装技能条件，还应当比一般人更要注意观察作业周围环境的情况，但被上诉人黄坤不仅疏于防范可能出现的安全风险，还存在酒后施工等严重违规情形，被上诉人黄坤明知安装集成吊顶工作时未注意观察周围环境情况及酒后施工，可能出现安全风险，但其主观上却故意放任危险的发生，被上诉人黄坤对此存在重大过错，应当对本事故的发生承担全部责任。其次，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黄坤之间的约定，由被上诉人黄坤负责现场施工，该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因此，依法应当遵从双方的约定，被上诉人黄坤应当自身承担全部责任。三、原审判决认定本案事实部分错误。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洪友白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被上诉人洪友白是向建材商店购买集成吊顶、浴霸等材料的，与建材商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上诉人只是作为建材商的供应商，只与建材商发生法律关系，与被上诉人洪友白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原审判决以被上诉人洪友白从建材商购买的材料是由上诉人经销的，从而认定被上诉人洪友白与上诉人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明显错误。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既然被上诉人洪友白是与建材商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那么建材商应当对其出售给被上诉人洪友白的货物负责，上诉人不是买卖合同相对方，也不是生产商，无需直接对被上诉人洪友白负责，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建材商出售给被上诉人洪友白的货物，上诉人需要对被上诉人洪友白负责，明显是错误的。2.被上诉人黄坤不是从楼梯滑下，而是已下楼梯后，从施工现场处没有栏杆的地方摔伤，原审法院对此事实部分认定错误。暂且不论被上诉人黄坤是否从楼下滑下，目前双方无争议的事实是被上诉人黄坤从三楼的卫生间门口处的空洞跌落到二楼受伤，被上诉人洪友白作为业主，没有以合理的方式提醒或者告知被上诉人黄坤存在的安全隐患（空洞处可能产生跌落危险），对本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综上所述，鉴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黄坤属于承揽关系，被上诉人黄坤对本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全部责任，被上诉人洪友白没有以合理的方式提醒或者告知存在的安全隐患，亦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且原审判决所认定的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依据错误，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黄坤原审诉求，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黄坤承担。
被上诉人黄坤答辩称，上诉人与答辩人之间是雇佣关系。答辩人提供劳务即获报酬，且没有必备的专业技术、设备和技能等条件。答辨人听命于上诉人，服从上诉人的监督指导。对结合证人证言，可以认定答辩人在施工过程中所引起的安装质量由上诉人负责，双方形成临时提供劳务的雇佣关系。答辩人对本事故的发生仅存在一定过错，答辩人不是专门从事集成吊顶、浴霸等安装工作的专门技术人员，不可能尽到专家标准。虽说答辩人负责现场施工，但答辩人是上诉人的雇工，就应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不应由答辩人承担全部责任。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被上诉人洪友白未作书面答辩。
二审经审理查明，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黄坤之间存在的是雇佣关系或承揽关系；2.上诉人及被上诉人洪友白应否承担本案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除焦点涉及的事实外，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根据其与建材商店的约定，有义务为涉案集成吊顶、浴霸的买主洪友白提供安装服务。上诉人将该项工作交付给被上诉人黄坤。被上诉人黄坤自行携带工具，以自身的技术和劳动力按照上诉人的要求进行施工。在施工过程中，被上诉人黄坤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思，独立安排自己的劳动，不需要接受上诉人的支配。被上诉人完成安装工作后，按双方约定每平方米20元单价，与上诉人结算报酬。双方之间的关系符合承揽关系的法律特征，故上诉人主张其与被上诉人黄坤之间存在承揽关系，而不是原审判决认定的雇佣关系，理由充分，本院予以采纳。被上诉人黄坤主张双方之间存在雇佣关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被上诉人以此为由要求上诉人对其损失承担雇主赔偿责任，本院不予支持。涉案工程属于空中作业，且工作环境系装修中的房屋，存在着安全风险。上诉人将涉案工程交付被上诉人黄坤承揽，未尽合理提醒或者告知义务，对本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应承担过错责任。上诉人主张其对本案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及被上诉人洪友白对本案事故的发生存在一定过错，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根据上诉人的过错程度，本院酌情确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黄坤所遭受的经济损失承担40%的民事赔偿责任，上诉人应赔偿被上诉人黄坤35654元（89134.43元×40%），扣除上诉人陈养淼已支付的14600元，上诉人陈养淼尚应支付给被上诉人黄坤21054元。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雇佣关系，并据此确定本案民事赔偿责任有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南安市人民法院（2013）南民初字第4069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陈养淼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黄坤赔偿款21054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黄坤原审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陈养淼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二审受理费2114元，由上诉人陈养淼负担800元，被上诉人黄坤负担1314元。一审受理费1057元，由上诉人陈养淼负担400元，被上诉人黄坤负担65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欧阳波
审 判 员 王一平
代理审判员 傅嘉钦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洪爱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