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民申191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谢知锦，男,1963年10月27日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北京市朝阳区自然之友环境研究所。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裕民路**号*号楼*层A201。
法定代表人：张赫赫，该研究所副总干事。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福建省绿家园环境友好中心。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营迹路**号温泉花园*座3H。
法定代表人：林美英，该中心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安心，湖北隆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倪明香，男，1965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郑时姜，男，1966年4月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一审被告：李名槊，男，1968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泰顺县。
一审第三人：福建省南平市国土资源局延平分局。住所地：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胜利街***号。
法定代表人：黄革，该分局局长。
一审第三人：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林业局。住所地：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朝阳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承旭，该局局长。
再审申请人谢知锦因与被申请人北京市朝阳区自然之友环境研究所（以下简称自然之友）、福建省绿家园环境友好中心（以下简称福建绿家园），及二审上诉人倪明香、郑时姜，一审被告李名槊，一审第三人南平市国土资源局延平分局（以下简称延平国土分局）、南平市延平区林业局（以下简称延平区林业局）破坏生态公益诉讼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闽民终字第20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谢知锦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谢知锦采矿占用林地，严重毁坏林地原有植被，属于破坏生态环境、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缺乏证据证明。1.谢知锦边开采边审批、使用林地完全符合当地政府招商引资政策，主观上没有任何过错。2.谢知锦缴纳了生态恢复保证金、林地管理费、资源管理费，支付了青苗补偿费，不应当再承担林地功能、林地植被恢复责任等。3.谢知锦提交了办理案涉矿山采矿许可证延期、扩大开采范围申请，其中包含办理使用林地权申请，案涉矿山经年检合格。国土资源主管部门、林业主管部门对矿山只收取费用，没有及时通知停止开采、办理使用林地许可手续，应当承担责任。4.案涉矿山因合福铁路建设列入压覆矿征用范围，京福闽赣公司（以下简称闽赣公司）下文要求所有压覆矿停止开采时才通知原矿主停止开采。矿山采矿许可证延期、扩大开采范围审批暂停，原有采矿许可证应视同有效，恢复矿山植被的义务由压覆矿征用部门负责。（二）二审判决认定谢知锦等共同侵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谢知锦边开采边审批、使用林地合法，与地方政府之间不存在共同侵权的事实，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规定，由地方政府承担侵权责任。二审判决认定谢知锦等共同侵权造成损害，承担连带责任，适用法律错误。谢知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自然之友提交意见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谢知锦非法占用林地，造成林地、植被严重破坏的事实有大量证据证明，谢知锦也未否定；2.谢知锦明知采矿需要办理行政许可手续，其在未取得相关行政许可的情况下开采，过错十分明显。（二）谢知锦申请再审的理由不成立，也没有新的事实和证据推翻二审判决。1.《南平市延平区关于鼓励开采和加工石材的优惠条件》关于先登记，先开工，然后再办理其他手续的规定，并未否定行政许可制度，地方政策亦不能与法律法规相抵触。2.缴纳了生态恢复保证金并不等同于开采取得行政许可，也不意味着可以免除生态修复责任。3.行政主管部门的年检不是对超采、扩采违法行为的确认。4.闽赣公司下文所有压覆矿停止开采，不能证明谢知锦就此停止开采。闽赣公司与谢知锦之间是补偿关系，将原采矿许可证视为有效是用于解决补偿问题，不能以此认为谢知锦开采行为合法。5.地方政府行使行政管理监督职责和谢知锦等承担的破坏生态责任，并非同一法律关系。谢知锦违法采矿、占用林地造成林地、林地植被严重破坏，应当依照《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民事公益诉讼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等法律法规承担破坏生态责任，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谢知锦的再审申请不能成立，请求予以驳回。
福建绿家园提交意见称：（一）谢知锦没有办理使用林地许可手续，占用林地有过错。首先，对于谢知锦申请使用林地的行政许可应由林业主管部门作出，国土资源主管部门向林业主管部门去函只是为了交流工作，函件内容和形式都不符合使用林地许可文件的要求。其次，一审、二审审理期间，大量证据证明谢知锦等非法开采，占用林地，造成林地原有植被严重毁坏。另外，生态恢复保证金和森林植被恢复费的缴纳与生态环境修复费用并非同一性质。（二）谢知锦是案涉矿山生态环境恢复的义务人。谢知锦没有提交证据证明矿山产权归闽赣公司所有，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闽赣公司现在或者将来会改变案涉矿山林地用途。谢知锦关于矿山因合福铁路建设列入压覆矿征用范围，恢复矿山植被的义务由压覆矿征用部门负责的理由不能成立。谢知锦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本院认为，本案系社会组织提起的破坏生态公益诉讼。谢知锦认为，二审判决认定其采矿占用林地，严重毁坏林地原有植被，属于破坏生态环境、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缺乏证据证明；认定其应当与他人对共同实施的破坏生态行为承担连带责任，构成适用法律错误。故本案重点围绕谢知锦因采矿占用林地，造成林地原有植被严重毁坏，损害生态环境公共利益，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以及谢知锦等应否共同承担连带责任等问题进行审查。
（一）关于二审判决认定谢知锦因采矿占用林地，造成林地原有植被严重毁坏，损害生态环境公共利益，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是否正确的问题。
1.谢知锦是否实施了破坏生态环境的侵权行为。本案查明，谢知锦等改变李名槊原塘口位置，从案涉矿区山顶剥山皮、开采矿石，并将剥山皮和开采矿石产生的弃石往山下倾倒，直至2010年初停止开采，造成林地原有植被严重毁坏。此外，谢知锦等还在矿山塘口下方兴建砖混结构的工棚用于矿工居住。在国土资源主管部门数次责令停止采矿的情况下，2011年6月，谢知锦等仍然雇佣挖掘机到案涉矿山边坡处开路和扩大矿山塘口面积，造成该处林地原有植被严重毁坏。福建天祥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谢知锦等采石塘口占用林地面积10.54亩；弃石占用林地面积8.62亩；工棚占用林地面积0.28亩。李名槊原采石塘口占用林地面积8.89亩。根据南平市公安局延平森林分局制作的现场勘验笔录记载，原李名槊的旧塘口已被谢知锦等从山顶新塘口采挖期间产生的弃石、弃土掩埋。上述开采行为共计占用林地面积达28.33亩。被占用林地用于采石、堆放弃石弃土，造成林地的原有植被严重毁坏。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因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谢知锦实施了破坏生态环境的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因此，谢知锦主张其边开采边审批、使用林地符合当地政府招商引资政策，主观上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
2.谢知锦实施占用林地、严重毁坏林地原有植被行为是否损害了生态环境公共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第二条的规定，环境是指影响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各种天然的和经过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的总体，其中包括森林资源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实施条例》第二条“森林资源，包括森林、林木、林地以及依托森林、林木、林地生存的野生动物、植物和微生物”的规定，矿山范围内的森林、林木和林地等自然资源均是当地生态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谢知锦等开采矿山占用林地、严重毁坏林地原有植被，损害了构成当地生态环境自然因素的森林、林木和林地等，影响了森林资源所具有的蓄水保土、调节气候、改善环境和维持生物多样性功能的正常发挥，属于损害生态环境公共利益，应当承担生态环境修复责任。北京中林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林公司）出具《福建南平采石场生态修复初步费用估算报告》载明，该生态环境损害的修复项目总费用在评估基准日的价值为110.19万元。中林公司出具的《福建南平采石场生态修复初步费用估算报告补充意见》及其说明载明，除了造成损毁林木损失5万元，推迟林木正常成熟损失2万元以外，还存在森林被破坏期和森林恢复期损失的以下生态服务价值损失：（1）水源涵养损失价值；（2）保育土壤损失价值；（3）固定二氧化碳释放氧气损失价值；（4）净化大气环境损失价值；（5）生物多样性损失价值，以及植被破坏导致碳释放的生态损害价值等共计127万元。二审判决根据上述评估意见，合理确定本案生态环境修复费用、生态环境受到损害至恢复原状期间服务功能损失，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谢知锦的此项申请理由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3.关于谢知锦主张不承担恢复林地功能和林地植被责任的事由是否成立的问题。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主张不承担环境污染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首先，谢知锦主张其缴纳了矿山生态环境恢复治理保证金、林地管理费、资源管理费，支付了青苗补偿费等，不应当再承担恢复林地功能和林地植被责任。经查，2014年11月13日延平国土分局向李名槊送达《关于缴纳矿山生态环境恢复治理保证金的通知》载明，根据《福建省矿山生态环境恢复治理保证金管理办法》（以下简称《保证金办法》）有关规定，案涉矿山需缴纳矿山生态环境恢复治理保证金25.2万元。对于矿山生态环境恢复治理保证金的性质和用途，《保证金办法》明确规定，由采矿权人预先缴存，用于矿区地面塌陷、地裂缝、含水层破坏、崩塌、滑坡，地形地貌景观及生态环境破坏等的预防和恢复治理的暂存资金。显然，矿山生态环境恢复治理保证金与谢知锦因开采占用林地、毁坏林地原有植被承担的破坏生态环境侵权责任的性质和目的均不相同，并非法定免责事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八条“进行勘查、开采矿藏和各项建设工程，应当不占或者少占林地；必须占用或者征用林地的，经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林业主管部门审核同意后，依照有关土地管理的法律、行政法规办理建设用地审批手续，并由用地单位依照国务院有关规定缴纳森林植被恢复费。森林植被恢复费专款专用，由林业主管部门依照有关规定统一安排植树造林，恢复森林植被，植树造林面积不得少于因占用、征用林地而减少的森林植被面积”之规定，森林植被恢复费是由林业主管部门审核，同意开采人等占用林地、办理用地审批手续后，依法收取的费用，该费用由林业主管部门统一支配，用于恢复森林植被。至于青苗补助费是由林地占用人向林地原种植物所有人当地村民支付的补偿费用，也与案涉生态环境修复费用无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十二条“开采矿产资源，必须遵守有关环境保护的法律规定，防止污染环境。……林地因采矿受到破坏的，矿山企业应当因地制宜地采取复垦利用、植树种草或者其他利用措施。开采矿产资源给他人生产、生活造成损失的，应当负责赔偿，并采取必要的补救措施”之规定，即使缴纳了森林植被恢复费亦不能免除损害生态环境行为实施人的侵权责任。谢知锦称其缴纳林地管理费、资源管理费并未举证证明。其次，谢知锦称其提交了办理案涉矿山采矿许可证延期、扩大开采范围申请，采矿权人变更登记申请，其中包含办理林地使用权申请；延平国土分局致函延平区林业局称，谢知锦等扩大开采范围不属于禁采区，案涉矿山也经年检合格，谢知锦没有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不应当承担破坏生态责任。本院认为，谢知锦未办理案涉矿山采矿许可证延期、开采范围扩大许可、采矿权变更登记，以及林地使用许可等手续，即违法开采矿产资源，国土资源主管部门先后多次下发通知，制止其违法行为，谢知锦所述与事实不符，其主张不能采信。另外，谢知锦主张案涉矿山被列入合福铁路建设压覆矿征用范围，生态环境修复责任应当由压覆矿征用部门承担。本院认为，谢知锦等开采占用林地、严重毁坏林地原有植被的行为发生在案涉矿山被闽赣公司压覆矿征用之前，与合福铁路征用补偿款发放没有关联性，该再审申请事由不能成立。
谢知锦因开采矿山占用林地、严重毁坏林地原有植被的行为，已经造成生态环境损害，其未能举证证明存在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二审法院判决谢知锦依法承担恢复林地功能、林地植被，赔偿生态环境遭受损害至恢复期间服务功能损失的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
（二）关于谢知锦等应否承担共同侵权连带责任的问题。
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谢知锦等与李名槊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在明知李名槊的采矿许可证开采期限届满、未办理续期，且未取得林地使用许可的情况下，与李名槊约定变更采矿权主体，将矿山采矿权四至范围扩大至现采矿点整个山顶范围，并将李名槊的原矿山塘口部分用弃石、弃土掩埋覆盖，谢知锦等与李名槊共同实施的开采，以及占用林地、严重毁坏林地原有植被行为，损害了环境公共利益，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二审判决谢知锦等与李名槊共同承担破坏生态环境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确认。至于国土资源主管部门、林业主管部门是否只收取相关费用，未及时通知停止开采、办理林地使用许可证书，属于行政主管部门履行行政监督管理职责的行为，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
综上，谢知锦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谢知锦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王展飞
代理审判员 孙 茜
代理审判员 叶 阳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魏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