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4民终10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秀蓉，女，1970年7月14日出生，土家族，住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德高，重庆渝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素红，女，1974年2月18日出生，土家族，住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李秀蓉因与被上诉人陈素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渝0242民初12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9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由本院审判员何庆华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黄飞、代理审判员郑斌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7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秀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德高、被上诉人陈素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秀蓉上诉请求：一、撤销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渝0242民初1216号民事判决；二、判决驳回被上诉人陈素红的诉讼请求；三、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陈素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根据被上诉人陈素红的单方陈述，认定双方自2005年至2011年9月20日发生多笔经济往来，经双方最后结算后，形成了欠款70500元的欠条的事实认定错误。事实上双方并无真正的借贷关系，而是双方口头约定上诉人从房屋销售中给被上诉人的提成，现在上诉人自己没有收到该笔佣金，故支付被上诉人陈素红请求该笔提成费用条件不成就。二、陈素红提起本案一审诉讼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一审判决认定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错误。本案的诉讼时效起算时间应当从被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欠条的次日起算，即从2011年9月21日起算，至2013年9月20日诉讼时效届满。被上诉人陈素红即便在2015年10月21日曾提起本案诉讼，也不能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因为上诉人在前次诉讼中也曾就诉讼时效问题提出过抗辩意见。本案所涉欠条虽然没有明确履行期限，但完全可以从欠条上载明的内容确定履行期限。同时根据欠条所载内容，该欠条已经载明了支付的条件，属附条件的民事行为，现所附条件未成就，故不应当支付该欠条所载的款额。
被上诉人陈素红辩称，一、上诉人出具给被上诉人的欠条所载的70500元是上诉人李秀蓉所借的借条，而不是李秀蓉所述称的佣金，欠条和证明材料都是找上诉人还钱时由上诉人出具的。二、由于上诉人李秀蓉给被上诉人出具了两张欠条，其中一张是8万余元，一张是70500元，前次诉讼是针对8万余元的欠条而起诉的，本次是针对70500元欠条起诉的。三、被上诉人陈素红一直在找上诉人李秀蓉要求还钱，故诉讼时效没有中断。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
陈素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双方系姑嫂关系，李秀蓉从2005年至2011年9月20日期间陆续在陈素红处借款70500元，并于2011年9月20日结算出总额后出具一张欠条和一张证明，证明李秀蓉尚欠陈素红借款70500元，之后陈素红多次找李秀蓉催收，但李秀蓉一直以其他借口不予偿还，遂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由李秀蓉偿还陈素红借款7050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从2015年11月的逾期利息；二、由李秀蓉承担本案诉讼费。
李秀蓉一审辩称，双方之间没有借贷关系，李秀蓉向陈素红出具了一张欠条是因为陈素红曾介绍李秀蓉到重庆钓鱼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酉阳分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宋显贵）销售房屋，双方当时口头约定：李秀蓉从销售佣金中给陈素红分成70500元。陈素红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素红与李秀蓉2005年至2011年9月20日期间发生了多笔经济往来，双方于2011年9月20日进行了经济结算，李秀蓉欠陈素红70500元，李秀蓉向陈素红出具了一张亲笔签字的欠条。陈素红于2015年10月21日就本案向酉阳县人民法院起诉，又于同年11月3日自愿撤回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陈素红与李秀蓉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明确。双方的争议焦点为陈素红的起诉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李秀蓉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应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但李秀蓉未提交相关证据。由于李秀蓉向陈素红出具的欠条中未载明履行期限，陈素红可以随时要求李秀蓉履行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的，诉讼时效从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起中断。”陈素红于2015年10月21日针对该债权向酉阳县人民法院起诉，因此陈素红该债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该日中断重新计算二年。陈素红于2016年4月11日就该债权再次起诉，尚在二年诉讼时效期间内。因此，李秀蓉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理由不成立。
陈素红与李秀蓉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李秀蓉对此70500元的债务不予否认，只是提出需从李秀蓉对第三人享有的债权中偿还此债务，但陈素红不予认可。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双方之间的合同只对双方有约束力，双方未就第三人代为履行达成合意，仍须由李秀蓉直接向陈素红履行该债务。
关于陈素红主张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从2015年11月的逾期利息问题。双方未约定利息，视为不支付利息。陈素红向李秀蓉首次主张债权即2015年10月21日向原审法院起诉之后，李秀蓉未履行债务，对陈素红造成了损失，该损失系资金被占用的利息损失，李秀蓉应当赔偿陈素红的该损失。陈素红可以向李秀蓉主张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从2015年10月21日起的逾期利息，但陈素红只主张支付从2015年11月1日起的逾期利息，是陈素红对自己权利的处分，对此人民法院予以尊重。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十二条之规定，判决：被告李秀蓉偿还原告陈素红705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付清。并以70500元为计算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自2015年11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逾期利息。案件受理费1562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减半781元，由被告李秀蓉承担，原告陈素红预缴的1562元全部退还。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李秀蓉举示了如下证据：证据1.起诉状，旨在证明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偿还88500元，与本案诉讼中起诉的要求偿还70500元相互矛盾。证据2.审判笔录一份，拟证明88500元的组成是11笔账，70500元是由9笔账组成，并且金额上相差100元，被上诉人的陈述前后不一致，总金额在变动而不确定。该证据经被上诉人陈素红质证认为，对两证据的合法性、客观性无异议，证据所述的时间颠倒是由于时间间隔太长就只记了总额，当时自己准备就两笔债权同时起诉，但涉及到要追加第三人，而第三人没有在，故就撤回起诉了。后面去起诉，一次就只能起诉一笔欠款，所以金额就对不上。
以上证据经本院审查，证据1即陈素红于2015年9月11日向酉阳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民事起诉状，其具体请求是：请求判决由李秀蓉偿还陈素红借款88500元。事实及理由部分载明：从2005年以来至2011年9月20日期间李秀蓉陆续在陈素红处借款88500元，并于2011年9月20日出具了一张欠条和一张证明，证明李秀蓉尚欠陈素红借款共计88500元,经多次催收无果后遂提起诉讼。证据2即酉阳县人民法院对陈素红于2015年9月起诉的案件进行审理的庭审笔录。该笔录第4页载明：陈素红举示的证据，包括欠条一份，拟证明李秀蓉欠款70500元；证明一份，拟证明李秀蓉欠陈素红18000元。合计88500元。本院审查认为，以上两份证据的客观性、合法性双方当事人不持异议，故其合法性、客观性本院予以采信。对于关联性问题，从两份证据的证明内容来看，由于陈素红所举示的证据中有本案所涉的70500元的欠条一张，庭审中也明确了其请求的88500元中包括了70500元，故能够证明本次诉讼前已经就70500元的欠款向人民法院主张过的事实，故其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至于前次诉讼中所列举的88500元的具体构成与本次诉讼中70500元的具体购成的差别，非本案的争点，不影响对本案基本事实的认定和对双方法律关系的评判。
二审中，被上诉人陈素红没有举示新的证据。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李秀蓉对自己给陈素红出具欠条的事实予以认可，只是对该欠款的性质和原因有异议，认为不是日常生活中的借款，而是约定的佣金分成，同时认为该欠款的偿还应以自己得到重庆钓鱼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酉阳分公司支付佣金为前提条件。
二审庭审中，双方陈述并一致认可如下事实：李秀蓉给重庆钓鱼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酉阳分公司销售房屋后，部分佣金没有得到该分公司的偿付。2010年元月9日，该分公司给李秀蓉出具欠条一张，该欠条载明该分公司欠李秀蓉94800元；2010年元月13日，该分公司经理宋显贵给其出具了欠条一张，欠条载明欠李秀蓉售房佣金124800元。重庆钓鱼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酉阳分公司欠李秀蓉佣金共计219600元。李秀蓉还陈述，李秀蓉虽找该分公司负责人宋显贵催收过该欠款无果，但通过私力救济的方式占有该分公司开发的门面之后，对分公司欠自己的佣金持消极态度，没有再积极向该分公司追讨，更遑论穷尽包括诉讼方式在内的形式主张自己的权利。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点在于：一、双方债权债务关系的性质是否成为其拒绝履行的抗辩理由；二、本案债权债务是否为附条件的民事行为；三、被上诉人陈素红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现分别评析如下：
一、关于双方债权债务关系性质问题。债务应当清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债是按照合同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在当事人之间产生的特定的权利和义务。享有权利的人是债权人，负有义务的人是债务人。”第二款规定：“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履行义务。”由此可知，惟合同之债（又称意定之债）以外的侵权之债、不当得利之债、无因管理之债等法定之债受法律限制，不允许任意创设。合同债权的设立具有任意性的特点，当事人只要不违反法律的强行性规定和公序良俗，得通过合意设定债权或者创新债权。而且，债权的设立也无需公示。债务人对于合同之债不能基于原因行为的事由对债权人进行抗辩，只能基于所承担的债务本身所具有的抗辩事由向债权人行使抗辩权。本案中，上诉人李秀蓉于2011年9月20日给被上诉人陈素红出具欠条一份，载明欠陈素红欠款70500元，双方通过合同约定设立了合同之债。李秀蓉出具欠条的行为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没有损害他人的合法权益，更没有违反公序良俗，只要债权人对自己享有的债权提出权利请求，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故债权人陈素红对债务人李秀蓉享有的债权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陈素红对李秀蓉享有债权的情形下，人民法院只需审查该债权是否合法即可，而不必就该债权形成原因究是借款，还是约定分成，甚或是其他经济往来等进行审查。故李秀蓉就该债权形成原因究系借款还是佣金分成不成其为拒绝履行债务的法定抗辩理由。
二、关于本案欠款是否为附条件的民事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二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在符合所附条件时生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本案中，李秀蓉出具给陈素红的《欠条》中有“此款从宋显贵给李秀蓉的欠条中归还款中归还。”此即为所附条件，即要先由宋显贵支付给李秀蓉后，李秀蓉才偿还陈素红。由于宋显贵为重庆钓鱼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酉阳分公司的负责人，故宋显贵所欠李秀蓉的欠款行为也是其职务行为，也即欠款人还是重庆钓鱼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酉阳分公司。该分公司欠李秀蓉佣金后，李秀蓉并没有证据证明其已经向其进行了催收。相反的，李秀蓉通过私力救济占有该公司酉阳分公司的门面房屋后，对分公司应当支付自己佣金的行为持消极等待态度而没有积极追讨，从而放任自己所欠陈素红的欠款不予归还的现状持续存在。故李秀蓉的行为可视为就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分公司向其支付佣金这一条件的成就，故应当视为其向陈素红返还欠款的条件的成就。
三、关于本案中陈素红提起一审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双方对欠款偿还时间没有明确约定，就此也没有补充约定，履行期限没有确定。债务人李秀蓉可以随时向债权人陈素红履行还款义务，债权人陈素红也可以随时要求债务人李秀蓉履行还款义务。由于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就还款事项有过宽限期的约定，故应当从债务人李秀蓉在债权人陈素红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且债务人李秀蓉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双方均没有举示证据证明债权人陈素红第一次向债务人李秀蓉主张权利并遭到对方拒绝的时间。由于一审判决对此进行了作了详尽的阐述，本院对此表示认同，在此不再赘述。故本案中陈素红提起本案诉讼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秀蓉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相应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准确，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62元，由上诉人李秀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庆华
审 判 员 黄 飞
代理审判员 郑 斌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吴遥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