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黔南民终字第4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尚中进。
委托代理人柏万华。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尚中方。
委托代理人陈明，瓮安县法律援助中心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尚能华。
第三人尚中坤。
上诉人尚中进与被上诉人尚中方、原审第三人尚中坤请求履行人民调解协议纠纷一案，瓮安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7日作出（2014）瓮民初字第785号民事判决后，尚中进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第一次土地承包期间，被告尚中进将位于瓮安县建中镇凤凰村前主组的山草凼（又名山查荡、山草荡、山查塘）的土地交由第三人尚中坤耕种，第三人尚中坤又将该土地与原告尚中方承包的位于凤凰村前主组黄家山的土地互换耕种管理，但各方当事人均无任何书面协议明确各自耕种管理的土地的权属及各当事人的权利义务。2013年8月19日前，由于修建贵阳至瓮安的高速公路需要征用山查塘的土地，测量人员出具了一份《贵阳至瓮安高速公路瓮安县土地勘测丈量登记表》，注明测量的土地位于瓮安县建中镇水尾村前主组，户主姓名为尚中进，耕地面积为3293.33平方米，其中有林地666.67平方米，并由尚中进在该登记表中户主签字栏签名进行了确认。由于该表中所涉部份土地在征用前系原告与第三人互换得来并一直在实际耕种，原、被告为土地征收补偿费用的归属分配发生纠纷，原告诉至法院。本院（2013）瓮民初字第1818号民事判决书第10页确认，凭该案的证据不能认定双方争议的地块在双方第二轮土地承包登记的土地面积范围内，并告知双方，“二人如为该地块的承包经营权发生争议，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第一款‘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的规定另行解决”。2014年3月13日，瓮安县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应申请人尚中方的申请，主持尚中方与被申请人尚中进、第三人尚中坤在瓮安县建中镇人民政府进行调解，并就调解结果出具了《人民调解协议书》，明确“经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当事人双方充分协商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关于土地调换耕种事宜。双方通过协商一致，并报经凤凰村委会同意，通过互换承包地取得调换地块的承包经营权，即：至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原互换的山查塘地块管理、使用、收益等权属归尚中方所有；原互换的黄家山地块管理、使用、收益等权属归尚中进所有。二、关于征收补偿款收益分配事宜。1、由镇工作组现场测量原互换的黄家山地块面积，当事人双方现场签字确认后，按照每亩26640元的补偿标准（包括青苗补偿每亩1110元，经济作物青苗补偿除外），由尚中进在协议签订之日起两个工作日内兑付给尚中方（以收据为凭）。2、尚中进在协议签订之日起两个工作日内一次性给付尚中方林地征收补偿所得7326元。3、争议地块的补偿款收益分配事宜当事人双方自愿一律以上述约定为准，今后不得提出质疑。三、协议签订后，当事人双方不得因此事制造事端，否则，依法报请公安机关严肃处理。四、本协议一式伍份，当事人双方各一份，第三方一份，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和凤凰村委员会各存档一份。五、若无异议，签字后生效。”各方当事人与人民调解员均在该协议书中签字，当事人并在名字上捺印确认，瓮安县建中镇凤凰村民委员会亦在该调解协议书中盖章。随后，各方当事人与建中镇政府工作组成员一同到黄家山地块实际测量并绘制了一份实测图作为该调解协议书的附件，在图下方注明面积为1121.215平方米，折合1.68亩，按39.95元每平方米（含青苗）计算，总计44792.54元，并由各方当事人在图中右下方签名捺印。后因被告未按协议约定付款给原告，原告遂于2014年3月19日以被告尚中进不当得利为由诉至法院，同时请求对被告的土地征收补偿款账户中的土地征收补偿款52118.54元予以保全。法院受理后，于2014年3月19日作出（2014）瓮民初字第785号民事裁定书，冻结了被告的土地征收补偿款帐户中的存款52118.54元。审理中，依法将案由变更为请求履行人民调解协议纠纷。
原审原告尚中方一审诉称：原告尚中方用黄家山土地和第三人尚中坤的山查塘土地调换耕种，现第三人尚中坤将调换取得的土地已种植果树，原告将调换取得的土地一直耕种至今。2013年贵阳至瓮安高速公路建设需征用原告山查塘的土地，经工作组实地丈量面积为1.68亩，实地丈量时，因原告不在现场，被告尚中进便称这1.68亩山查塘土地属于被告耕种管理。后原告与被告为征地补偿款和土地归属发生纠纷，经瓮安县建中镇凤凰村委会及建中镇人民政府多次调解未果。嗣后，原告向瓮安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瓮安县人民法院以土地承包经营权发生争议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2014年3月13日，建中镇人民政府调解委员会组织尚中方、尚中进以及第三人尚中坤进行调解并达成了《人民调解协议书》，该协议约定尚中进应再给付原告土地补偿款44792.54元，加上林地补偿款共计52118.54元，但被告在约定的期限届满后，经原告多次催要仍拒绝给付前述款项，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特诉请判决被告给付原告土地和山林补偿款共计52118.54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被告尚中进一审辩称：原告诉称的事实及理由不能成立，因为原告在建中镇凤凰村前主组的山草凼（又名山查荡、山草荡）无承包地，也没有与被告互换承包地。原告土地承包证中的土地征收款已领取，其余的款项与原告无关，是被告的，受法律保护，神圣不可侵犯。原告据以主张被告返还土地和林地补偿款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违法的和无效的，应当依法撤销并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因此，原告请求被告返还土地和林地补偿款52118.54元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
原审第三人尚中坤一审述称：原、被告争议的土地是第三人与尚中方家互换耕种的，但是，不是长期互换，当时约定原告儿子长大后，原告随时可以收回耕种。后来，互换耕种时，第三人种植了一些果树在互换的土地上，并且经过了原告及相关部门的同意。原告黄家山土地上的果树是第三人种植的。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原告提交的瓮安县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制作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否有效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规定》）明确了人民调解协议是发生民事纠纷的当事人在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之下自愿达成的解决纠纷的协议。本案中，争议的协议是在原、被告之间为土地及土地征收补偿费用的权属及分配存在争议的情况下，在瓮安县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下达成的，属于人民调解协议的范畴。《规定》第一条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调解协议。”《规定》第四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调解协议有效：（一）当事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社会公共利益。”本案争议的人民调解协议具备了人民调解协议的生效条件，应为合法有效。被告辩称该协议违法、无效，但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该协议具备《规定》第五条规定的无效情形之一，故对被告主张该调解协议违法、无效的意见，不予采纳。关于原告提交的瓮安县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制作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否应当履行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调解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和《规定》第一条的规定，合法有效的人民调解协议，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故原告要求被告按照《人民调解协议书》中的约定履行给付金钱52118.54元（44792.54元＋7326元）的义务有理，予以支持。关于被告在诉讼中提出的请求撤销调解协议的问题，因被告未提起撤销之诉，且被告无证据证实该调解协议具备《规定》第六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的情形，故本案不再审查。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调解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限被告尚中进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尚中方土地和山林补偿款52118.54元。如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02元，减半收取551元，保全费541元，共计1092元，原告方已预交，由被告尚中进承担，与前述款项一并给付。
一审判决宣判后，尚中进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一、原审法院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时断章取义，曲解滥用。原判违背法理、情理和基本的逻辑常识。首先，瓮安县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制作的调解协议（含黄家山地块测量图）违法无效，上诉人在该调解协议和测量图上的签名捺印完全是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乘人之危，使用高压、威胁、强迫调解所致，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自始就没有法律约束力。其次，按照已生效的（2013）瓮民初字第1818号民事判决书查明认定的事实，应当适用前述《规定》第五条、第六条及第九条之规定，本案争议土地的管理使用权应属上诉人，上诉人依法承包并持有合法有效的土地使用权证书，第三人尚中坤无权与被上诉人尚中方调换耕种，被上诉人更无权将上诉人依法承包的土地及土地征收补偿款据为已有，故调解协议与已生效的（2013）瓮民初字第1818号民事判决书查明认定的事实相互矛盾，该调解协议无论程序还是实体都是违法无效的。二、原判错误认定上诉人对自己的辩解没有向法庭举证，上诉人一审向法庭提供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证明上诉人是本案争议的土地征收补偿款的唯一受益人，故被上诉人主张尚中进返还补偿款52118.54元，既无事实依据，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71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九条的规定。三、依照《中华人民共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本案争议的土地双方当事人协商解决不成，应由人民政府依法作出处理决定，而原审却以根本不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调解协议作为定案依据，适用法律不当。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对土地使用权争议没有决定权，却滥用职权，是违法的。四、《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向人民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人民调解委员会也可以主动调解。当事人一方明确拒绝调解的，不得调解。第二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在人民调解活动中享有下列权利（一）选择或者接受人民调解员；（二）接受调解、拒绝调解或者要求终止调解。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通知上诉人进行调解时，上诉人明确拒绝调解，调解中又多次表示终止调解，而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和政府领导在现场命令必须接受调解，逼迫上诉人签名捺印，调解程序违法，明显偏袒被上诉人，故调解协议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五、争议的调解协议未经司法确认，因而是无效的。
被上诉人尚中方二审答辩：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瓮安县建中镇人民政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调解法》等有关规定组织调解，争议双方当事人及第三人在合法、自愿的基础上达成了协议，并签订了《人民调解协议书》，该协议书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及第三人均具有约束力。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的规定，原审判决对《人民调解协议书》的认定准确。被答辩人称《人民调解协议书》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之情形，但其未提供相关依据证明。
原审第三人尚中坤二审未作答辩。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2013年12月9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瓮民初字第1818号《民事判决书》（已生效）认定：“现原告尚中方与被告尚中进在贵阳至瓮安公路建设的征地过程中，在瓮安县建中镇水尾村（现凤凰村）前主组的地名叫山草凼（又名山查荡、山草荡）的承包土地0.5亩、0.4亩面积土地已经征收，二人均认可已领取相应面积承包土地征收费用。故凭本案现有证据不能认定该争议地块在原告尚中方、被告尚中进二人第二轮土地承包登记的土地面积范围内。二人如为该地块的承包经营权发生争议，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第一款‘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的规定另行解决。”2014年3月13日，在各方当事人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过程中，由于互换的山查塘的土地因被征用已不复存在，故协议约定以实际测量互换的黄家山地块的面积来进行结算，并均在附件《黄家山地块实测图》上签字和捺印确认。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请求及理由，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是：涉案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含附件《黄家山地块实测图》，下同）是否合法有效。
本院认为：本案中上诉人尚中进、被上诉人尚中方与原审第三人尚中坤因土地使用权属及相应的土地征收补偿费用的归属分配发生争议，在瓮安县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并均在《人民调解协议书》上签字和捺印确认，该《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内容与已生效的（2013）瓮民初字第1818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事实并不矛盾，且双方协商解决纠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同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调解协议”及第四条“具备下列条件的，调解协议有效：（一）当事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之规定，一审认定本案争议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合法有效，并判决上诉人应按照协议约定履行给付52118.54元的义务，并无不当。上诉人主张调解协议未经司法确认，故调解协议违法、无效。因调解协议有效与否并非取决于是否经过司法确认的程序，故对上诉人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在二审提供尚中坤、尚某1、尚某2等人签字的《证明》，拟证实争议地块系上诉人所有。因该《证明》系上诉人自行书写后请证人另在独立的一页纸上签字，形式上不合法，且该《证明》的内容与已生效的（2013）瓮民初字第1818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事实相矛盾，故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在二审举证期限届满后，提供孙某某于2013年10月21日出具的《收条》一份，拟证实双方争议的土地补偿款为37706.73元。上诉人未在举证期限内提供该证据，应承担举证不力的不利后果，即使该《收条》属实，因《收条》载明的是“一亩地补偿款”，无法客观证实双方争议地块的实际面积及相应补偿款的具体数额，且《收条》系双方调解前产生，与双方其后协商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内容不符，故本院不予采纳。
另外，上诉人尚中进诉称瓮安县建中镇人民调解委员会滥用职权，乘人之危，使用高压、威胁手段强迫其调解，其是被迫签名和捺印，故调解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调解协议没有法律约束力。对此，上诉人在一审举证期限内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应承担举证不力的不利后果，虽然上诉人在二审提供其自行书写的《情况反映》、《紧急请示》及其子女尚某3、尚某4及媳妇兰某某、女婿曾某签字的《证言》一份拟证实其该主张，但因《情况反映》、《紧急请示》等书面材料系上诉人的自我陈述，缺乏证据证实，又因前述证人与上诉人之间系亲属关系，与本案当事人存在利害关系，证人出具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况且，即使《证言》内容属实，也仅能证实在达成调解协议之后，调解人员敦促上诉人按协议履行的事实，而不能证实调解过程中上诉人被胁迫签订协议的事实。因此，对上诉人的主张及其提供的证据，本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三条第一、二款“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履行调解协议，对方当事人反驳的，有责任对反驳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调解协议，或者请求确认调解协议无效的，有责任对自己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上诉人尚中进应承担举证不力的不利后果。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尚中进的上诉理由不充分，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02元，由上诉人尚中进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玉魁
审 判 员 熊元伦
代理审判员 蔡云飞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黄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