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川民终字第2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晓君，女，汉族，1971年10月1日出生，住四川省南部县南隆镇新世纪广场***幢*单元*楼*号。
委托代理人杜黎明（特别授权），四川义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斌，男，汉族，1968年12月28日出生，住四川省南部县万年镇大喉村*组。
委托代理人王敏（一般授权），四川惠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蒲晓兰（一般授权），四川惠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宏耀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浆洗街1号8楼8号。
法定代表人高晓红，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冯明（一般授权），四川科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大春，男，汉族，1962年5月15日出生，住四川省南部县南隆镇文庙街**号，系高晓红之夫。
委托代理人冯明（一般授权），四川科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晓君因与被上诉人王斌、四川省宏耀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耀公司）、董大春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南中法民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4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3年4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晓君的委托代理人杜黎明，被上诉人王斌的委托代理人王敏、蒲晓兰，被上诉人宏耀公司及董大春的委托代理人冯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因当事人申请庭外和解未果，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0年10月30日，宏耀公司购得南部县城蜀北大道西延线土地约85.07亩，成交单价为每亩270万元。2011年3月24日，王晓君作为出借方（甲方）、王斌作为借款方（乙方）、宏耀公司作为担保方（丙方）、董大春作为担保方（丁方），共同签订《借款合同》约定：乙方因与丙合作开发南部县城蜀北大道西延线土地急需一笔资金，甲方出借给乙方2850万元，以现金或转账方式交付，乙方保证该款专款专用于交纳该项目的土地出让金。由于甲乙双方可能存在合作，借款期限为一年（自2011年3月24日起至2012年3月23日止），如乙方不按约定期限归还借款，甲方将自乙方借款之日起按年息30%计收利息至还清之日止。保证人丙丁为乙方到期不能归还借款本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王晓君、王斌、董大春分别在该合同上签字，宏耀公司在合同上签章。当日，王晓君以自己的名义向南部县财政局账户内转款700万元，以王红云的名义向南部县财政局账户内转款800万元。2012年4月14日，被告偿还借款本金200万元。
因王斌未按约定返还借款，王晓君于2012年6月26日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王斌偿还借款本金余额2650万元及其借款合同约定的利息和全部损失；宏耀公司及董大春对前述款项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本案诉讼费用由王斌、宏耀公司、董大春负担。
原判认为，各方当事人对本案实际借款是2850万元，还是1500万元存在争议。结合本案情况，虽然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2850万元，但除了双方无争议的转账支付1500万元外，对借款合同约定的下余借款1350万元，王晓君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履行了交付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仅能认定本案实际借款金额为1500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之规定，因本案借款合同约定的年利率30%已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对于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支持。借款合同约定保证人宏耀公司及董大春为借款人王斌到期不能归还借款本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该约定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宏耀公司及董大春应当依约承担保证责任。王晓君主张赔偿损失，但未明确具体的数额，也未举出相应的证据，对此主张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七条、第三十八条、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王斌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偿还王晓君借款1300万元及利息（利息的计算方式为：从2011年3月24日起至2012年4月14日止，以150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从2012年4月15日起，以130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宏耀公司及董大春对前述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驳回原告王晓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4300元，由王斌负担91736元，王晓君负担8256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王斌负担。
王晓君上诉认为：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一审认定本案履行金额为1500万元错误，本案实际履行金额为2850万元。根据王斌2011年3月24日出具的《借条》可以证明王斌借到的是2850万元，而非原判认定的1500万元。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王斌出具的《借条》已明确载明收到了2850万元，且宏耀公司在《借款合同》和《借条》上加盖了骑缝章，确认所借款项已经收到。而一审对此履约证据视而不见，反而错误适用《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认定王晓君举证不能。三、一审认定支付金额仅为1500万元违反法律程序。一审未按规定程序对《借款合同》、《借条》及担保人的相关行为进行认定和处理，其程序严重违法。四、《借款合同》约定的年利率30％未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所有借款的利息均应按年利率30％计息。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审理程序违法，实体处理错误。故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二、判决王斌在履行一审判决主文第一项借款本金义务的同时再偿还王晓君1350万元本金及利息（利息从2011年3月24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合同约定年利率30%计算）。所有借款本金（2850万元）的利息均按合同约定年利率30%计算；三、判决被上诉人承担因未按合同约定偿还借款给上诉人造成的全部损失；四、判决宏耀公司及董大春对王斌前述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五、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
王斌答辩认为：一、王晓君实际只出借了1500万元。王斌出具的《借条》属于立约证据，并非履行证据。《借条》载明的支付方式为现金支付，金额为2850万元，但事实上双方均认可1500万元是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的。因此，《借条》本身不能证明王晓君向王斌交付了2850万元借款。王晓君对已另行交付l350万元现金负有举证责任，但其所举证据均不能证明其已完成l350万元现金交付。王晓君陈述其丈夫从事高风险行业（民爆行业），家中常年库存了六、七百万元的现金，但未举证证明。因此，王晓君仍未能就是否具备1350万元的现金支付能力作出合理说明。在交易当天发生的三笔共l500万元的银行转账，也表现为双方之间的资金交易习惯。而在同一天，另采取繁琐、冗长、安全性极低、风险性极高的现金交付方式支付l350万元，明显不符合交易习惯。且1350万元属巨量资金，任何人都会选择高度谨慎、具有充分保障性的交付方式。二审中，王晓君对现金交易经过的陈述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编排，但其陈述也是前后矛盾，破绽百出，难以自圆其说，且无任何证据能够予以证明。另一方面，王晓君与王斌原来并不熟悉，是通过共同的朋友引荐才达成了借贷关系。王晓君放弃一年上百万元的利息收益，将2850万元巨量资金无息出借给并不熟悉的王斌，不符合人之常情。二、王晓君要求按30％的年利率支付利息不应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2011年3月24日借款关系发生时，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为6.06％，四倍上限利率为24.24％。因此，一审不支持高出的部分是正确的。三、王晓君关于损失的诉请不能成立。王晓君未能按照合同约定收回借款，所受损失仅为资金利息一项，而其资金利息按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已达法律保护的最高限度。一审中，王晓君并未对其损失数额进行举证。二审中，王晓君主张赔偿追索还款聘请律师产生的费用。但《借款合同》中并未对支付律师费用作出约定。因此，王晓君支付的律师费用，应当自行承担。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程序正确，裁判结果得当，应予维持。
宏耀公司及董大春答辩认为：王晓君实际支付给王斌1500万元借款，我们作为担保人只对1500万元和合法利息承担担保责任。本案是巨额借款合同纠纷，王晓君是否交付了约定的借款金额，出借的本金是多少，应由王晓君承担举证责任，王晓君没有尽到举证责任和义务。王晓君除了1500万元转账资金以外，没有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另有支付。所以王晓君上诉主张另外交付了1350万元现金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合同借款的用途是支付土地出让金。我们只有1500万元土地出让金缺口，不需要借2850万元。王斌与王晓君协商利息我们不清楚。对于没有还款的损失问题。律师费一审中没有提出，二审中不应该审理。并且借款合同中没有约定，因此王晓君主张的损失索赔不成立。综上，原审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争议焦点：1.本案实际履行的借款本金是多少；2.逾期还款给王晓君造成的聘请律师费用应否赔偿。
经审理查明，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
1.《借款合同》第三条载明：“由于甲乙双方可能合作，甲方表示如乙方在约定的还款期限内还款，甲方不收利息；如果乙方不按约定期限归还借款，甲方将自乙方借款之日起按年息30%收利息至还清为止。”
2.《借款合同》上手书“以王斌借据为准”系王斌亲笔书写。
3.《借款合同》第九条载明：“本合同一式4份，四方各执1份”。本院要求各方当事人提供《借款合同》原件，除王晓君外其他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合同原件，但均对王晓君提供的《借款合同》以及王斌笔迹、宏耀公司印章的真实性无异议。
4.王斌出具的《借条》内容为：“今借到王晓君现金贰仟捌佰伍拾万元正，借款期限一年，其他约定见借款合同。”
5.王晓君为追索本案还款与四川义立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委托协议》约定：1.在一审时按起诉标的4%收取代理费，若需二审委托的二审按标的2%收取代理费。2.交通费、住宿费、复印费由委托人承担。3.若需开具税票的，税费另行计算。4.签订协议时预付5万元。其他在执行时按比例支付。2012年6月18日，四川义立律师事务所向王晓君出具收到5万元的《收据》。
二审中，宏耀公司对王晓君提供的《借款合同》和《借条》共三页上骑缝的宏耀公司印章真实性提出异议，否认该骑缝印章是宏耀公司印章，并当庭表示“如果合议庭认为举证责任在我方，我方申请鉴定。”经本院向宏耀公司释明并启动司法鉴定程序后，宏耀公司拒绝交纳鉴定费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对需要鉴定的事项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在人民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无正当理由不提出鉴定申请或者不预交鉴定费用或者拒不提供相关材料，致使对案件争议的事实无法通过鉴定结论予以认定的，应当对该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的规定，宏耀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
本院认为：
一、关于实际履行的借款金额问题。本案当事人对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的1500万元无异议，仅对是否通过现金支付方式交付了1350万元存在分歧，其各自的陈述虽然都具有可能性，但缺乏必然性和唯一性。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各方当事人均不否认案涉《借款合同》上各自的签名及宏耀公司印章的真实性，借款人王斌也不否认《借条》为其亲笔所写。作为合同当事人，各方均知晓借款支付方式是“以现金和转账方式交付”，并且“以王斌借据为准”。借款人王斌出具的《借条》中载明了“今借到王晓君现金贰仟捌佰伍拾万元正，借款期限一年，其他约定见借款合同”，该《借条》载明的借到金额、借款期限、出借主体均与《借款合同》一致，故该《借条》表明借款人王斌已经借到2850万元，具有借款履约的收款凭证属性。
《借款合同》约定“以王斌借据为准”，故王斌出具的借据金额直接涉及宏耀公司所承担的担保责任金额。宏耀公司作为借款担保人，在王斌出具借到2850万元借款的《借条》后，在《借款合同》和《借条》上加盖了印章骑缝，该行为是宏耀公司对王斌出具的借到2850万元借据的确认，同时也是宏耀公司对履行《借款合同》中“以王斌借据为准”的约定条款的确认。因此，宏耀公司加盖印章骑缝的行为进一步证明宏耀公司也确认2850万元借款已经履行。原审判决认定王晓君仅支付了1500万元借款，既与《借款合同》约定不符，也与王斌亲笔出具的借据内容不符。王斌未举出有效证据推翻自己亲笔书写的“今借到王晓君现金贰仟捌佰伍拾万元正”的借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对自己出具借据的行为承担法律后果。宏耀公司没有举出有效证据推翻自己在《借款合同》和《借条》上加盖印章骑缝确认对王斌借到2850万元的担保责任范围，应当对王斌出具借据金额承担担保责任。故王斌、宏耀公司、董大春反驳主张本案实际履行的借款为1500万元，而非2850万元，与其各自在交易活动中所实施的行为相悖，其主张缺乏充分证据支持。王晓君所举证据更具有优势性。根据民事诉讼的证据优势原则，王晓君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在当事人已经举示《借款合同》和《借条》书证的情况下，仅认证了《借款合同》，未对《借条》作出认证，导致案件基本事实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逾期还款的利息问题。根据《借款合同》约定：“由于甲乙双方可能合作，甲方表示如乙方在约定的还款期限内还款，甲方不收利息；如果乙方（借款方）不按约定期限归还借款，甲方（贷款方）将自乙方借款之日起按年息30%计收利息至还清为止。”现王斌未按约定期限归还借款，其借款利息应从借款之日起计算。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2011年一年期贷款利率，最高均未超过7%。故《借款合同》约定30%的年利率已经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因此，原审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判决支付王晓君借款利息并无不当。王晓君上诉主张30%的年息未超过法定利率四倍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王晓君主张的损失赔偿问题。王晓君上诉主张赔偿“全部损失”，没有提出具体的赔偿金额，所举证据是其与四川义立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及已经支付的预付款5万元《收据》。因《借款合同》仅约定逾期还款利息，并未约定赔偿因追索还款所发生的费用。因此，王晓君主张赔偿因追索还款发生的费用缺乏合法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南中法民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王晓君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南中法民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王斌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偿还王晓君借款2650万元及利息（利息的计算方式为：从2011年3月24日起至2012年4月14日止，以285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从2012年4月15日起，以265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至付清时为止），四川省宏耀置业有限公司及董大春对前述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74300元，由王斌负担139440元，王晓君负担3486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王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2295元，由王斌负担89836元，王晓君负担2245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敏
代理审判员 蔡源原
代理审判员 汪秀兰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于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