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郑州市中原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中民再初字第8号
原审原告：郑州金笛印染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彭某某，职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聂建，河南仟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河南卓荣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某某。
郑州金笛印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笛公司）与河南卓荣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荣公司）联营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2年3月13日作出（2012）中民二初字第96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2年12月24日作出（2013）中民监字第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金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聂建到庭参加诉讼，卓荣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笛公司原审诉称，1998年5月16日，金笛公司与卓荣公司签订了联营协议，协议约定，金笛公司用位于建设路北、桐柏路西土地出资，卓荣公司出建设资金建设“稻香村酒店”，联营期限为30年，联营期间土地归金笛公司所有，卓荣公司出资所盖房屋所有权归卓荣公司所有。根据协议内容，双方所签协议名为联营，实为土地出租。该片土地系划拨土地，双方所签协议为无效协议。故请求依法确认双方签订的联营协议无效。
卓荣公司原审未作答辩。
原审诉讼中，金笛公司仅向本院提交了落款日期为1998年5月16日的《联营协议》复印件。原审以金笛公司未提交《联营协议》原件、无法认定当事人之间存在联营关系为由，依法判决驳回了金笛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320元，公告费300元，共计8620元由金笛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过程中，金笛公司称其在一审开庭时如实陈述了《联营协议》原件保存于政府有关部门手中，无法当庭提交，申请庭后提交。在其向政府有关部门协调过程中，一审即以无协议原件为由判决驳回了金笛公司的诉讼请求。卓荣公司未到庭发表再审意见。
本院再审查明，1959年9月7日，河南省纺织工业局同意将国营郑州第一棉纺织厂生活区大门口东至生活路口沿建设路的一宗土地交由郑州印染厂修建工人宿舍，并报请郑州市基本建设委员会办理土地划拨手续。后郑州印染厂以划拨方式取得上述土地的使用权，但未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1996年8月30日，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宣告郑州印染厂破产还债；1996年12月31日，该院裁定宣告终结郑州印染厂破产程序，未得到清偿的债权不再清偿。郑州印染厂的上述国有划拨土地及地上建筑物等生活性资产由其主管部门即河南嵩岳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管理。1997年2月18日，河南嵩岳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等三法人股东和彭某某等三自然人股东（募股代表）召开股东会，审议通过金笛公司章程；同日向郑州市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递交《关于设立金笛公司的申请书》；1997年3月12日，郑州市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在《关于设立金笛公司的批复》中称，郑州印染厂系国有大型企业，因资不抵债依法宣告破产；为搞好资产重组，妥善安置职工，同意河南嵩岳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等三法人股东和彭某某等三自然人股东共同组建金笛公司。1997年4月8日，郑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为金笛公司颁发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经营期限自1997年4月8日至2007年4月8日。金笛公司成立后，河南嵩岳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将其管理的原郑州印染厂的生活性资产交由金笛公司管理使用，但未正式书面授权。
1998年5月16日，作为甲方的金笛公司与作为乙方的卓荣公司经协商签订《联营协议》一份。协议主要约定：甲方以位于郑州桐柏路74号、面积共455.98平方米的土地作为出资条件与乙方进行联营，联营期限为30年，从1998年5月16日至2028年5月15日，乙方不得以此土地做抵押、出租或者买卖；乙方补偿甲方拆除俱乐部东边大门两侧房屋和院内北边一排房屋的费用10万元；乙方出资460万元进行投资，建设“稻香村酒店”（签约时业已建成），酒店建筑物所有权在联营期间归乙方，乙方可以出租、承包、买卖，但出租、承包、买卖的期限不得超过本协议所定的联营期限；联营期间稻香村酒店由卓荣公司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金笛公司不承担联营期间的债权、债务；联营期间卓荣公司向金笛公司交纳“联营收益”110万元和房屋补偿费用10万元，从协议签订之日起，10日内付60万元，30日内全部付清。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的法定代表人彭某某和郑某某在协议落款处签字并加盖了公司行政印章予以确认。
1999年8月27日，金笛公司向郑州市纺织国有控股（集团）公司、河南嵩岳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递交《关于请求将原郑印非破产性资产授权给我公司管理的请示》，请求将原属于郑州印染厂的划拨土地和房屋授权给其管理。2000年7月19日，金笛公司向郑州市土地局递交《关于申请办理土地证的报告》，请求审批相关资料，发放上述划拨土地的土地使用证。2000年8月31日，河南嵩岳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同意将上述资产委托给金笛公司使用管理，同时要求金笛公司遵守：该生活区土地只能用于职工福利住房建设，对外（从事）投资、出租、开发等以营利为目的的各种经营活动时，必须经集团公司批准方可进行；不允许用于各种抵押贷款及偿债；要切实加强资产的管理与保护，杜绝国有资产的流失。2000年9月11日，郑州市人民政府同意将上述资产即原郑州印染厂93.42亩生活性用地、104018.2平方米房屋委托给金笛公司使用管理。2000年5月至10月，郑州市人民政府组织相关部门工作人员对有关土地进行现场调查，填写了“初始、变更”表，绘制了宗地草图。“初始、变更”表显示：土地使用者为金笛公司，上级主管部门为嵩岳集团，土地座落于建设路64号（建设路北、桐柏路西），土地权属性质为国有，地籍号为10-40-13，所在图幅号为47.75-63.75，土地用途为住宅，土地面积为18.37亩。2004年2月，郑州市人民政府颁发郑国用（2004）字第01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该证显示：土地使用者为金笛公司，土地座落于建设路北、桐柏路西，宗地编号为ZY1-40-20，地籍图号为郑国土资测字（2004）083号，土地用途为住宅，使用权类型为划拨，使用权面积为3141.7平方米（即4.713亩）。后郑国用（2004）字第01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项下土地部分面积因进行城镇住房分割登记，土地使用面积发生变更，该国有土地使用证被注销。2005年4月，郑州市人民政府颁发郑国用（2005）字第0093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该证显示：土使用者为金笛公司，土地座落于建设路北、桐柏路西，宗地编号为ZY1-40-001，地籍图号为47.60-63.75，用途为住宅，使用权类型为划拨，使用面积为847.6平方米。2005年4月22日，郑州市人民政府作出郑政会纪（2005）37号《关于协调解决金笛公司有关问题的会议纪要》，该纪要主要内容是：成立金笛公司协调工作组；金笛公司地面以上资产，由市国资委负责监督处置（土地除外）；金笛公司土地由市国资委、市土地储备中心、嵩岳集团等研究确定，提出具体解决方案；要研究制定方案，妥善解决好企业职工安置问题；对于职工反映的腐败问题，由有关部门调查处理。2010年2月11日，郑州市人民政府作出郑政文（2010）32号文《关于郑州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接收国有存量资产有关问题的通知》，将郑国用（2005）字第009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项下的土地列入郑州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接收的资产范围。
另查明，金笛公司与卓荣公司签订《联营协议》，将涉案土地用于对外投资、出租等营利性经营活动时，未依法告知涉案土地的所有人和主管部门。
庭审中，金笛公司称在其与卓荣公司签订《联营协议》后，卓荣公司向其缴纳了110万元“联营收益”和10万元地上建筑物被拆补偿费，其按协议约定将土地交给卓荣公司使用；《联营协议》中所涉及的455.98平方米土地系郑国用（2005）字第009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项下847.6平方米土地中毗邻桐柏路的土地。
上述事实，有河南省纺织工业局（59）纺基字第1403号公文、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1996）郑经破字第1-39号、第1-92号经济裁定书、金笛公司工商登记档案材料、《联营协议》、金笛公司协调工作组于2012年12月12日出具的证明、河南嵩岳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2013年11月10日出具的情况说明、金笛公司郑金笛字（1999）13号《关于请求将原郑印非破产资产授权给我公司管理的请示》、金笛公司郑金笛字（2000）18号《关于申请办理土地证的报告》、河南嵩岳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豫嵩字（2000）31号《关于将原郑州印染厂生活资产（土地、房屋）财产委托给金笛公司使用管理权限的意见》、郑州市人民政府于2000年9月11日给郑州市土地管理局和郑州市房管局的书面函、原郑州印染厂厂区生活区编号为47.75-63.75-10-40-13的场地平面图、郑国用（2004）字第0113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有土地使用证》、郑国用（2005）字第0093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有土地使用证》及该证档案材料中的《初始、变更》表（该表记载：地籍号为10-40-13，图幅号为47.75-63.75）和宗地草图（盖有“郑州市人民政府土地登记专用章”印章、落款时间为“2000.10.10”）、郑州市人民政府郑政会纪（2005）37号《关于协调解决金笛公司有关问题的会议纪要》、郑政文（2010）32号文《关于郑州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接收国有存量资产有关问题的通知》、河南求实资产评估有限公司豫求实核报字（2010）第507号报告书及金笛公司于2013年11月27日当庭所作的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联营是企业之间、企业与事业单位之间横向经济联合的一种法律形式。联营分为法人型联营、合伙型联营和合同型联营。无论法人型联营、合伙型联营还是合同型联营，都要求联营各方共同经营、共担风险。租赁合同是指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金笛公司与卓荣公司之间签订的协议虽名为“联营协议”，但从该协议的内容来看，金笛公司除收取卓荣公司“联营收益”、将国有土地交给卓荣公司使用外，既不参与联营活动、亦不分担联营风险。该《联营协议》约定条款文义反映出来的并非联营合同的法律关系，其实质内容符合租赁合同的法律特征，即金笛公司将土地交给卓荣公司在一定期限内租用，卓荣公司支付金笛公司租金的租赁合同关系。综上，金笛公司以联营合同之名，行租赁合同之实。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1999年10月1日起施行）第二百一十四条规定，“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二十年的，超过部分无效。”“租赁期间届满，当事人可以续订租赁合同，但约定的租赁期限自续订之日起不得超过二十年。”本案《联营协议》的履行期间跨越了《合同法》实施前后两个阶段，在《合同法》实施后，双方未将协议中关于30年租赁期限条款的约定进行相应调整，该条款中双方所约定的租赁期限违反了《合同法》关于租赁期限的强制性规定，超过20年部分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1990年5月19日起施行，国务院令第55号）第四十四条规定，划拨土地使用权，除本条例第四十五条规定的情况外，不得转让、出租、抵押。该条例第四十五条规定，符合下列条件的，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和房产管理部门批准，其划拨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所有权可以转让、出租、抵押：（一）土地使用者为公司、企业、其他经济组织和个人；（二）领有国有土地使用证；（三）具有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合法的产权证明；（四）依照本条例第二章的规定签订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向当地市、县人民政府补交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或者以转让、出租、抵押所获收益抵交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本案中，位于建设路北、桐柏路西临近桐柏路的455.98平方米的土地处在1959年河南省纺织工业局报经郑州市基本建设委员会批准划拨给郑州印染厂使用的国有土地之中，使用人应依法按照国有划拨土地的批准用途进行使用。郑州印染厂破产后，经河南嵩岳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许可，该宗土地作为郑州印染厂的生活性资产由金笛公司实际支配、使用，在此期间，金笛公司未经管理人河南嵩岳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批准，便将该块土地出租给卓荣公司使用，该行为系金笛公司超越权限擅自处分国有资产的非法行为。之后金笛公司虽取得了该宗土地的使用权证，但该宗土地的使用权类型从最初划拨至今始终未发生改变，仍系国有划拨用地，金笛公司在未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未经土地管理部门批准、未缴纳土地出让金的情况下，非法处分国有资产，其行为违反了《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的强制性规定，其结果侵害了国家利益，根据协议签订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第七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项之规定，金笛公司与卓荣公司所签协议属无效协议。
金笛公司应当知道其实际管理使用的涉案土地系原郑州印染厂的国有划拨土地，国有划拨土地不得出租，但其仍然假借联营名义将其实际支配的国有划拨土地非法对外出租，对协议的无效承担主要责任；卓荣公司在签订协议时本应了解涉案土地的权属性质，查验相关材料，但现有证据表明卓荣公司在未尽到必要注意义务的情况下，便与金笛公司签订协议，租用了国有划拨土地，对协议的无效承担次要责任。
根据《经济合同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当事人依据该合同所取得的财产，应返还给对方。有过错的一方应赔偿对方因此所受的损失；如果双方都有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双方基于无效协议取得的财产本应返还对方，但金笛公司出租的是国有划拨土地，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损害了国家利益，其收取的110万元租金系非法所得，应予以收缴（民事制裁决定书另行制作）。卓荣公司依据该无效协议租用的土地，依法应由国家收回。金笛公司基于该协议收取的被拆房屋补偿费10万元，因协议约定的被拆房屋系国有资产，金笛公司处分该国有资产的行为损害了合同当事人以外的第三人的合法财产权益，本案不予处理，相关权利人可通过另行诉讼途径加以解决。
在原审诉讼中，因金笛公司在指定举证期限内未提交《联营协议》原件，亦未提出延长举证期限及调取证据的申请，原审根据当事人举证情况判决驳回金笛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但在原审判决生效后出现的《联营协议》原件足以推翻原审判决所认定的事实，再审应依据该新证据对本案的基本事实予以重新认定，并依法进行裁判。
《中华人民共和国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三条明确规定了财产案件的交纳标准，本案系财产案件，金笛公司所诉《联营协议》的涉案金额为120万元，依上述标准计算，本院应收取案件受理费15560元。原审预收8320元，计算有误，再审应予纠正。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第七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项、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第二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中民二初字第96号民事判决；
二、原审原告郑州金笛印染有限责任公司与原审被告河南卓荣集团有限公司于1998年5月16日签订的《联营协议》无效。
案件受理费15560元，原审公告费300元、再审公告费300元，共计16160元，原审原告郑州金笛印染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1312元，原审被告河南卓荣集团有限公司负担4848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张燕杰
审 判 员 吕华红
代理审判员 郭建军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刘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