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商终字第15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深圳市合众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宝安区西乡街道流塘路满堂楼综合楼*楼608。
法定代表人：刘良玉，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黄某某，系该公司股东。
委托代理人：龚卫平，广东德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天津市大唐富地商用厨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西青经济开发区腾达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刘树娜，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程静娴，广东鼎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合众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众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津市大唐富地商用厨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唐富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5）深宝法西民初字第2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大唐富地公司与合众源公司于2014年3月18日签订《设备购销合同》。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大唐富地公司向合众源公司订购5台品牌为天海青的自循环异味控制装置，产品型号为ESB-W-03的3台，价格每套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7万元，产品型号为ESB-W-03H10的2台，每台价格7万元，总价款为35万元。双方在合同中对付款方式约定为，签订合同后十个工作日内大唐富地公司支付合同总金额30%的预付款给合众源公司，设备制作完成，合众源公司发货前，大唐富地公司支付合同总金额的60%给合众源公司，合同总金额的10%在设备工地现场经大唐富地公司验收合格后支付。约定交货方式包括，交货日期为合众源公司收到定金后25天内，交货地点为大唐富地公司指定的地点。合同还约定了订购设备的详细配置等相关内容。签订合同的当日大唐富地公司向合众源公司支付了合同总金额30%的预付款105000元。
另查明，合众源公司于2012年11月29日成立，股东为黄某某与韩某某，各出资250万元，各占50%比例。合众源公司于2013年12月30日将“天海青”作为商标向工商行政管理总局申请商标权。合众源公司股东黄某某于2013年1月28日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自循环异味控制装置实用新型专利。合众源公司股东黄某某于2011年8月31日进入案外人深圳市XX青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青公司）任业务代表，2012年4月30日离职。合众源公司股东韩某某于2009年11月23日入职XX青公司任总经理助理，于2012年12月28日离职。XX青公司是2008年11月23日成立的自然人独资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周某某。
大唐富地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撤销大唐富地公司与合众源公司于2014年3月18日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2、合众源公司返还大唐富地公司预付款105000元；3、合众源公司支付利息损失暂计算100元（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以105000元为本金，自2014年5月1日起计算至合众源公司返还预付款止）。合众源公司提起反诉，请求判令大唐富地公司继续履行《设备购销合同》，支付第二笔货款21万元（35万元×60%）。
原审法院认为：大唐富地公司与合众源公司经协商一致，由大唐富地公司向合众源公司供应货物，合众源公司支付货款，双方之间成立买卖合同关系，其权利义务应受我国合同法调整。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大唐富地公司与合众源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是否是可撤销合同。可撤销合同是指因意思表示不真实，通过享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行使撤销权，使已生效的合同归于无效的合同。可撤销合同的情形有两种，第一是因重大误解而订立的合同，第二是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所谓重大误解的合同，是指行为人因对合同的重要内容产生错误认识而使意思表示不一致的合同。对于重大误解的认定，是指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结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大唐富地公司主张撤销双方订立的合同，必须提交证据证明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因重大误解而订立或显失公平的合同。
大唐富地公司在本案的事实与理由部分述称是因重大误解而订立的合同，下面对大唐富地公司提交的证据进行分析，以确定大唐富地公司是否尽到举证责任证明了自己的主张。大唐富地公司提交的《设备购销合同》，证明大唐富地公司订购产品的品牌为天海青，产品型号为ESB-W-03及ESB-W-03H10，合众源公司签约代表为黄某某，签约时间为2014年3月18日。大唐富地公司提交了案外人XX青公司与客户于2010年11月1日签订的空气净化剂购销合同、2012年4月9日签订的竣工移交证书，XX青公司的签约代表为黄某某，大唐富地公司与案外人XX青公司于2012年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约定大唐富地公司向XX青公司购买ES-W-03H10环流式异味控制装置1套，品牌为Esorb，案外人XX青公司签约代表为韩某某。结合大唐富地公司提交的韩某某及黄某某的离职表，证明韩某某与黄某某曾是案外人XX青公司员工，并代表XX青公司与客户签订销售合同。大唐富地公司提交的QQ截屏显示在大唐富地公司与合众源公司签订合同之前，合众源公司方是“天海清-
韩小姐”与大唐富地公司进行磋商，合众源公司提交的QQ光盘录像显示大唐富地公司拟采购的货物型号为“ES-W-03”和“ES-W-03410”，合众源公司问大唐富地公司书写成ESB-W-03可否，大唐富地公司回答是可以的，合众源公司进一步明确ESB是合众源公司的型号。从双方提交的证据可以推论出双方在磋商合同过程中，大唐富地公司有可能认为其从合众源公司处购买的产品和2012年由大唐富地公司与时任XX青公司员工韩某某磋商时所购买的XX青公司生产的ES-W-03H10是同样的产品。因此，该院认为大唐富地公司对合同约定的标的物产生重大误解，有可能导致大唐富地公司从合众源公司处所采购的标的物不是大唐富地公司在磋商签订合同时所想要采购的标的物，并有可能无法对其自己的客户完成安装交付，从而给自己的利益造成重大损失，大唐富地公司与合众源公司于2014年3月18日签订的《商务购销合同》是可撤销的合同。
关于大唐富地公司诉求的返回预付款105000元，可撤销合同一经撤销，自始无效，因该合同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合众源公司取得了大唐富地公司因购买货物的预付款105000元，应当返还给大唐富地公司。关于大唐富地公司同时要求利息的诉求，因大唐富地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合众源公司对其故意欺诈和诱导而导致其签订合同，不能证明合众源公司存在过错，因此大唐富地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无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大唐富地公司与合众源公司双方签订的《设备购买合同》是可撤销合同，大唐富地公司行使撤销权后，该合同自始无效，合众源公司反诉要求大唐富地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义务支付第二笔货款，失去了履行的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大唐富地公司与合众源公司于2014年3月18日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二、合众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返还大唐富地公司预付货款105000元；三、驳回大唐富地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合众源公司所有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则应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本诉受理费1201元，大唐富地公司已预缴，由合众源公司承担；反诉受理费1112.50元，合众源公司已预缴，由合众源公司承担。
上诉人合众源公司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为大唐富地公司的真实意思是购买XX青公司以前（即2012年）的设备，大唐富地公司误将合众源公司的设备当成了XX青公司2012年的设备进行了采购，大唐富地公司对设备产生了重大误解。该认定错误。一、原审法院判断大唐富地公司真实意思的方法错误。民事行为当事人意思的认定，我国采“表示主义”，即以当事人表示在外的语言、行为认定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本案中，大唐富地公司与合众源公司签订了书面的《设备购销合同》，大唐富地公司对合众源公司有了书面的表示行为，根据该表示行为可以认定大唐富地公司的意思就是-
一向合众源公司购买除臭设备，这也就是大唐富地公司的真实意思，一审法官判断大唐富地公司真实意思的方法错误、结论错误。退一步，如果大唐富地公司的真实意思是向XX青公司购买2012年的除臭设备，那么，大唐富地公司向合众源公司作出意思表示、签订《设备购销合同》，并支付预付款，就是故意虚假表示，欺骗合众源公司，大唐富地公司也应当受该表示行为的约束，履行《设备购销合同》。因《设备购销合同》所约定的产品是需要定做的大型设备，如果大唐富地公司可以出尔反尔，可以不受做出的书面表示约束，必将造成合众源公司巨大的经济损失。二、合众源公司的产品已经与XX青公司的产品有彻底的区别，二者没有混淆。1、协商签订《设备购销合同》时，韩某某已经向大唐富地公司明示其是代表合众源公司。《设备购销合同》由唐某某代表大唐富地公司与韩某某代表合众源公司协商签订。在协商合同过程中，韩某某已经明确告知唐某某其是代表合众源公司协商合同，其不再是XX青公司的员工，表现为：①2014年2月26日起，韩某某向唐某某发送电子邮件时的留言，留言落款的名称是合众源公司，地址是合众源公司的地址，电话是合众源公司的联系电话；②韩某某使用电子邮件向唐某某多次发送《设备购销合同》文本，合同文本的供方栏及落款都是写的合众源公司；③2014年3月18日签订的正式的《设备购销合同》，其首部的供方栏、尾部的落款及落款盖章也都是合众源公司。2、协商合同时的对话也已经将合众源公司的产品与XX青公司的产品完全彻底区别开来。2014年2月27日，双方协商合同时，韩某某在QQ上对唐某某说：“如果你们有什么担心可以在合同里面注明有任何问题我们公司承担就可以”，“我们产品是有自己专利技术的，且保证功能更高-级”；2014年3月11日，在QQ上韩某某对唐某某说：“ESB是我们家的型号”……。3、比较本案《设备购销合同》与2012年大唐富地公司同XX青公司签订的合同，产品名称不同，合众源公司称为“自循环异味控制装置”，XX青公司称为“环流式异味控制装置”，规格型号不同，合众源公司以“ESB”开头，XX青公司以“ES”开头，价格也不同，使用的商标也不同，……。合众源公司的“自循环异味控制装置”比XX青公司的“环流式异味控制装置”功能有很大的提升，但价格却减少了4万元，如此大的价差，大唐富地公司对此非常清楚，这也是其选择合众源公司产品的根本原因。4、《设备购销合同》条款也表明：合同中的产品不是XX青公司的产品。《设备购销合同》第二条约定：“乙方保证所提供的设备是全新的”，“同时，供方保证需方使用或销售上述产品不受任何第三方的指控”等等。因此，大唐富地公司不可能不知道《设备购销合同》中的产品不是2012年向XX青公司购买的产品。三、退一步，即便大唐富地公司的真实意思是向XX青公司购买2012年的设备，大唐富地公司误将合众源公司的设备当成了XX青公司2012年的设备进行了采购，但是，这种误解为大唐富地公司带来的不是损失，而是利益，因此，这种误解也不属于法律上的重大误解，《设备购销合同》也不能撤销。此外，一审判决查明：“合众源公司于2012年11月29日成立，股东为黄某某与韩某某，各出资250万元，各占50%比例”，认定事实错误。合众源公司于2012年11月29日由刘良玉、刘仁华各出资50万元设立，并非由黄某某、韩某某设立。黄某某与韩某某于2013年12月19日才受让刘某玉、刘某华的股权，才成为合众源公司的股东。一审判决的错误认定让人产生误解，即韩某某在未离职XX青公司之前，就设立合众源公司与XX青公司竞争。综上，大唐富地公司与合众源公司于2014年3月18日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合法有效，大唐富地公司的真实意思就是采购合众源公司的除臭设备，而不是采购XX青公司的除臭设备。认定大唐富地公司的真实意思是采购XX青公司2012年设备没有事实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大唐富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合众源公司的反诉请求。
被上诉人大唐富地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
本院经审理确认原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另查明：一、2012年12月6日，大唐富地公司与XX青公司签订一份《设备购销合同》，约定大唐富地公司向XX青公司购买一套型号为ES-W-03H10、品牌为“Esorb”的环流式异味控制装置，韩某某作为XX青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在合同上签名。二、XX青公司向原审法院出具一份《说明》，记载：“我公司于2008年在深圳成立，是业内做环流式异味控制装置的开创者，我公司生产的空气净化除臭设备及其配套在业内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合众源公司与我司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并非关联公司，其股东的确曾在我司任职。因我司在行业内的知名度，很多客户指定要我司产品，因此业内许多不法商家就冒充我司产品，销售给客户。因我司产品需要到客户所在地进行安装和运行维护，我司于客户均是直接签订合同，我司不可能将产品销售给合众源公司。合众源公司与大唐富地公司所签订的合同中品牌为天海青的自循环异味控制装置并非我司产品。我司将尽快提起诉讼追究合众源公司商号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的违法行为。”三、合众源公司于一审提交了QQ聊天记录，其中记载：合众源-韩：“唐小姐，您好。如果你们有什么担心可以在合同里面注明，有任何问题我们公司承担就可以。我们产品是有自己专利技术的，且保证功能更高一级。”大唐-唐：“型号ES-W-033套，ES-W-034（应为H）102套。”合众源-韩：“如果写ESB-W-03可否？ESB是我们家的型号。”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设备购销合同》能否被撤销，即合众源公司是否以不正当方式使大唐富地公司对合同标的产生重大误解。《设备购销合同》指定交易标的为品牌为天海青的自循环控制装置，大唐富地公司称其指定购买的产品应为XX青公司生产的异味控制装置，合同中的“品牌”实为XX青公司的商号；合众源公司称其已向大唐富地公司披露该“天海青”品牌为合众源公司自行生产的商标为“天海青”的设备，合众源公司未欺诈或误导大唐富地公司对合同标的产生误解。对此争议本院分析如下：一、在合众源公司成立之前XX青公司已经生产异味控制装置，黄某某、韩某某在设立合众源公司前曾在XX青公司任职。合众源公司将其生产的产品商标注册为“天海青”，设备型号与XX青公司的同款设备型号仅一个字母之差，易使他人对XX青公司产品与合众源公司产品产生混淆，其行为构成了不正当竞争。二、大唐富地公司曾经购买过设备型号为ES-W-03H10的XX青公司产品，XX青公司当时的经办人员为韩某某。根据合众源公司提供的QQ对话记录，大唐富地公司向合众源公司指定购买的产品型号为ES-W-03，与大唐富地公司曾经购买的XX青公司产品型号一致，故大唐富地公司向合众源公司意欲购买的应仍为XX青公司产品。韩某某、黄某某二人身份及合众源公司使用的商标、型号足以使大唐富地公司误以为合众源公司与XX青公司具有关联关系，合众源公司所提供的产品是由XX青公司生产。三、合众源公司提供QQ对话记录中，合众源公司人员向大唐富地公司提到“我们产品是有自己专利技术的”、“ESB是我们家的型号”。由于合众源公司之前的行为导致大唐富地公司误以为合众源公司与XX青公司实为一家，仅凭“我们产品”、“我们家的型号”之类表述不足以消除大唐富地公司对合同标的物的误解。大唐富地公司有权撤销因重大误解而订立的合同。综上，合众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25元，由深圳市合众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 炜
代理审判员 李 兴 旺
代理审判员 杨 芳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李东静（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