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刑终字第531号
原公诉机关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吴某甲，农民。因本案于2013年10月14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5日被逮捕。现押于淳安县看守所。
辩护人王凌静，本院通知杭州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浙江裕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蒋某，农民。因本案于2013年10月21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6日被逮捕。现押于淳安县看守所。
辩护人李长青，北京泰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蒋娟英，女，1977年7月27日出生，汉族。系上诉人蒋某之女。
原审被告人吴某乙，农民。因本案于2013年10月14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20日被逮捕，同年11月28日被取保候审。
原审被告人许某甲，无业。因本案于2013年10月26日被取保候审。
原审被告人应某，农民。因本案于2013年10月26日被取保候审。
原审被告人余某甲，农民。因本案于2013年10月14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9日被取保候审。
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审理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吴某甲、蒋某、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犯故意毁坏财物罪一案，于2014年7月16日作出（2014）杭淳刑初字第184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吴某甲、蒋某不服，分别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杭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徐荣、何轶琦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吴某甲及其辩护人王凌静、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蒋某及其辩护人李长青、蒋娟英、原审被告人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到庭参加诉讼。经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依法延长审理期限二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13年10月11日凌晨，因淳安县安阳乡白象湾工地有机器施工，对土地流转费等存在异议及此前与施工方存在纠纷的安阳乡山下村等村村民聚集于白象湾工地围墙外，并在围墙上砸洞，随后被告人吴某甲、蒋某、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及其他一些村民通过洞口进入工地，对已停止施工作业的挖掘机（言词证据多称“挖机”）、装载机（言词证据多称“铲车”）及工地内一工棚进行打砸。
在此过程中，被告人吴某甲点燃毛巾烧挖掘机并最终导致挖掘机被烧毁。被告人吴某甲、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等人用撬棍等工具对工棚及工棚内物品进行打砸，致使工棚倒塌及工棚内物品毁损。被告人许某甲点燃助燃物烧装载机，被告人吴某甲捡三合板、水泥袋等物、被告人蒋某、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等人捡水泥袋、花炮纸等物助燃。民警靠近现场扑火时，遭吴某甲、蒋某等人用石头砸，致使装载机最终被烧毁。
同日6时许，被告人吴某甲、吴某乙、应某及其他村民因对安阳乡政府不满，将停在工地北边围墙外公路上的政府用车浙a×××××号帕萨特轿车掀翻至路基下，致使该车辆整个车头、车顶等处损坏。后吴某甲、吴某乙、应某等人因对安阳乡政府工作人员朱某不满，将朱某驾驶的浙a×××××号森林消防皮卡车拦下并掀翻，致使该车右边车身、前挡风玻璃等处损坏。
经鉴定，被烧毁挖掘机、装载机的直接损失分别为人民币866010元、285015元；被损毁工棚及棚内物品的直接损失为人民币20681元；被损坏浙a×××××号轿车、浙a×××××号皮卡车的直接损失分别为人民币19472元、4627元。
综上，被告人吴某甲、蒋某、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故意毁坏财物，造成财物损失数额分别为人民币119.5805万元、28.5015万元、32.9795万元、30.5696万元、32.9795万元、30.5695万元。
案发后，被告人吴某甲、许某甲、应某主动至公安机关投案，交代上述故意毁坏财物事实。
原审法院根据上述事实，以故意毁坏财物罪，分别判处被告人吴某甲有期徒刑三年；判处被告人蒋某有期徒刑二年；判处被告人吴某乙、余某甲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判处被告人许某甲、应某各有期徒刑一年十个月，缓刑三年。
被告人吴某甲上诉称，（一）原判认定其为主犯不正确。本案为农村群体性事件引发的附随性刑事案件，村民是为了阻止违法施工，保护自己的权益。各个打砸烧毁财物行为并不是其组织、策划的，也不是其一人完成的，都是六被告人和村民一起自发参与的，各被告人的行为差别不大，其并没有起到突出或者其他特别的作用。本案不应区分主从犯，或者其不应被认定为主犯。（二）其有自首情节，主观恶意及社会危害性较小，施工方有一定的过错，原判对其量刑过重，显失公平。综上，请求本院减轻量刑，改判缓刑。
上诉人吴某甲的辩护人提出基本相同的辩护意见。
上诉人蒋某上诉称，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罪名不能成立。（一）其不存在参与捡拾水泥袋烧铲车、用石头砸民警阻止救火的行为，各证人、各被告人的言词证据之间不一致，（二）鉴定意见无鉴定机构和鉴定人资质证书，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综上，请求本院改判其无罪。
上诉人蒋某的辩护人李长青提出，（一）原判认定蒋某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罪名不能成立。1.指控蒋某犯罪的物证——用来助燃的水泥袋、用来砸警察的石头，警方均未提取，定案缺乏物证支持。2.指控蒋某犯罪的言词证据存在矛盾，侦查人员有经过县里领导授意专门针对蒋某的诱导式询问。3.用石头砸警察阻止救火存在难以解释的疑点。4.控方视频资料不完整，被人为剪辑，有理由怀疑不利于指控，不能作为证据使用。5.鉴定意见的补充签名和补正缺乏合法程序支持，属于变造证据，应属无效。6.警方故意无所作为，不积极救火，任由机器燃烧（当庭播放视频），对损失扩大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进一步印证了警方存在钓鱼执法的嫌疑。（二）2011年淳安县政府引进白象湾旅游综合体项目，土地流转工作中存在违背平等协商、依法、自愿和不改变农业用途原则以及损害农户实际利益等问题。蒋某等户不同意流转，未签流转协议，土地承包经营权和地上农作物仍然属于蒋某等村民，工地施工擅自挖毁耕地，毁坏农作物，属于非法占用农用地犯罪行为。2013年10月11日凌晨，村民为了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阻止施工，焚烧作为犯罪工具的挖机和铲车，具有正当防卫性质。希望本院宣判蒋某无罪。
上诉人蒋某的辩护人蒋娟英另提出，本案是由当地政府强制农民土地流转引发，其父蒋某为了维护土地权益不受侵犯，得罪了某些利益部门，遭到打击报复，蒙冤坐牢。全村有很多人在案发当晚都有过激行为，大都可以保释，而其父亲没有任何过激行为，在家属签了土地合同之后还是被判刑，没有得到公平公正处理。
庭审中，上诉人蒋某的辩护人出举了8份证据材料：1.卷宗原有的挖田视频截图，拟证明白象湾工地非法占用耕地的事实。2.辩护人收集的山下村村委会“证明”，拟证明白象湾工地损坏农作物的事实。3.卷宗原有的监控视频截图，拟证明2013年10月11日凌晨白象湾工地发生的行为都在警方的掌控之中，有通过钓鱼执法推进项目顺利实施的嫌疑。4.卷宗原有的机器从黑夜燃烧到天亮以后的照片，拟证明警方故意不作为，任由机器被烧毁，进一步印证了警方存在钓鱼执法的嫌疑。5.卷宗原有的蒋某在工棚的照片，拟证明蒋某只是在旁观，没有任何行为。6.辩护人收集的蒋某家土地流转协议和征地补偿协议，系蒋某之子蒋剑宏于2013年11月13日签订，拟证明羁押蒋某的目的是为了顺利推进土地流转和白象湾项目。7.辩护人收集的署名为翁某的“证明”，拟证明“10月11日山下村的案件中，（翁某）没有看见蒋某捡尿素袋去烧铲车”。8.辩护人收集的署名为王某甲的“证明”，拟证明“2013年10月11日案件中，蒋某没有捡水泥袋烧铲车，因为（王某甲）和蒋某为山上毛竹有意见，故意讲他捡水泥袋烧铲车，以消心头之恨。蒋某没有讲把事情搞大这样言论”。
本案审理期间，上诉人蒋某的辩护人申请通知证人翁某、王某甲、范某、王某乙、叶某甲、胡某出庭作证，本院经审查依法通知证人翁某、王某甲出庭作证。证人王某甲出庭作证称，2013年10月11日凌晨，其在白象湾工地事发现场，烧铲车的时候人太多了，其没有看到蒋某、吴某甲的行为，当时确有几个村民捡水泥袋放入火里烧，名字其说不上来；以前在公安机关没有实事求是地讲清楚，因为其跟蒋某有矛盾，2012年两人为了毛竹的事情吵过架、打过架，所以说了假话；当庭出示的证明是其自己签名的，内容是村书记代其写的，当时还有村长在场。
出庭检察员认为，原判认定六被告人故意毁坏财物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性准确，量刑亦无不妥。上诉人吴某甲、蒋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建议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上诉人吴某甲、蒋某、原审被告人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故意毁坏财物的事实，有证人余某乙、翁某、王某甲、胡某、姜某、徐某甲、洪某、吴某丙、吴某丁、吴某戊、余某丙、吴某己、余某丁、范某、吴某庚、吴某辛、方某甲、王某丙、余某戊、叶某乙、吴某壬、许某乙、朱某、江某、徐某乙、王某丁、黄某甲、方某乙、束某、方某丙、徐某丙、黄某乙的证言，被害人余某己的陈述，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示意图及图片说明，录像视频资料及照片，杭州沃勤工程机械销售有限公司证明、沃得重工产品销售合同及补充协议，沃尔沃挖掘机增值税普通发票、合格证，价格鉴定意见、车辆修理清单，公安机关出具的抓获经过等情况说明，户籍证明等证据予以证实。被告人吴某甲、蒋某、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亦有供述和辩解在案，所供相应情节能相互印证且与上述证据所反映的基本事实相符。上述证据，已经原审和二审法庭庭审质证，本院予以确认。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关于上诉人蒋某的辩护人在二审庭审中所出举证据材料及证人王某甲当庭证言。经查，原判认定上诉人蒋某实施的故意毁坏财物行为，是在烧装载机的现场，捡水泥袋等物助燃、用石头砸民警阻止扑火。蒋某则辩称其不存在这两个行为。（1）挖田视频截图、山下村村委会“证明”、蒋某家土地流转协议和征地补偿协议，与上诉人蒋某究竟有无实施故意毁坏财物行为这一待证事实之间无关联性。（2）监控视频截图和机器燃烧照片，只能证明公安机关接电话报警后查看报警地点附近治安动态网络监控，实时了解、关注现场情况，同时指派民警出警现场处置，后未能及时有效地控制事态及灭火，而无法证明所谓警方故意不作为和钓鱼执法。（3）蒋某在工棚的照片，原判并未认定蒋某在工棚处有打砸行为，因此缺乏针对性。（4）署名为翁某的“证明”，形式要件不合法，不予采证。（5）证人王某甲在公安机关侦查期间的3次询问中提供过证言，询问笔录中并未见有其指证蒋某捡水泥袋烧铲车的内容；其并且称，（除吴某甲、许某甲、吴某乙及其自己外）其他人捡水泥袋是有的，但是谁其记不起来了。而王某甲当庭作证又称，其因为和蒋某为山上毛竹事情有过冲突，故意在公安机关说假话，讲他捡水泥袋烧铲车，这与其庭前证言相矛盾，且其解释明显不合理，不足以采信。
关于上诉人蒋某及其辩护人所提原判认定其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经查，（1）证人余某乙、翁某的证言、原审被告人许某甲的供述等证据能相互印证，一致证实在烧装载机的现场，上诉人蒋某有捡水泥袋等物助燃、用石头砸民警阻止扑火的行为；此外，上诉人吴某甲的供述也证实蒋某用石头砸民警。据此，原判认定蒋某实施上述行为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2）其他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或者未提及蒋某，或者讲到蒋某的其他一些言行，或者称未看到蒋某的行为，等等不一而足。这些证据与前述证据之间并无矛盾。在夜黑、人多、规模大、持续时间长且人员间联系比较松散、无严密组织的事件中，各参加者就本人直接感知的部分事实所作出的言词证据，内容不完全一致是符合一般规律和生活经验的，而并非相互对立、冲突的关系。（3）在烧装载机的时候，除上诉人蒋某外，还有多人捡水泥袋等物助燃、用石头砸民警，这两个情节本身有收集在案的大量证据予以证实，足以认定。其中，认定用石头砸民警阻止扑火一节的证据，既有行为人一方的供述和证言，亦有被砸民警一方的证言，对此各被告人亦无异议，辩护人认为难以解释的疑点并不存在。提取已被燃烧的水泥袋和在工地里提取特定的石头来作为“物证”，既无条件，亦无必要。（4）在案的全部被告人供述和辩解、证人证言，未发现侦查人员有以引诱方法收集证据的情形。（5）价格鉴定意见经原审法院依职权审查核实，已取得鉴定机构和鉴定人的资质证书（复印件）附卷，鉴定人亦签名确认，并征求了各被告人及其辩护人的意见，可以采用。综上，上诉人蒋某及其辩护人的上述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与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上诉人吴某甲、蒋某、原审被告人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数额巨大，其行为均已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在共同犯罪中，上诉人吴某甲起主要作用，是主犯，应当按照其所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上诉人蒋某、原审被告人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起次要作用，是从犯，依法予以减轻处罚。上诉人吴某甲、原审被告人许某甲、应某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主要罪行，是自首，依法予以减轻处罚。原审被告人吴某乙、许某甲、应某、余某甲有悔罪表现，依法可以适用缓刑。关于上诉人吴某甲、蒋某及其辩护人的相关上诉理由、辩护意见。经查，（1）本案参加人员众多，其中六被告人均是直接实施犯罪行为的积极参与者，依法应予惩处。根据案件事实和证据，考虑他们在共同犯罪中所起作用的大小，以及在主观恶性和人身危险性方面的差异，在其中进一步区分出主、从犯，以准确确定各被告人的罪责，进而做到区别对待，完全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2）共同犯罪中的主犯并不意味着全部罪行是其组织、策划或者一人完成的。上诉人吴某甲积极参与本案的整个犯罪过程，在打砸烧毁财物的各个场合均实行作案，且以其为主烧毁挖掘机，在六被告人中行为最激烈、表现最突出、罪行最严重，因此原判认定其为主犯正确。（3）上诉人蒋某等人在施工人员已撤离现场、施工作业已经停止的情况下，大肆毁坏他人财物造成重大损害，明显不符合刑法规定的正当防卫的条件，依法应当负刑事责任。综上，上诉人及其辩护人所提对吴某甲适用缓刑、对蒋某宣告无罪的诉辩意见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然考虑本案系因农村中土地问题的矛盾激化所引发，六被告人等法律意识淡薄，未能以正当方式方法解决处理纠纷，一时冲动之下实施过激违法行为，以致触犯国家刑律，确属事出有因，动机尚非恶劣，与发生在社会上的单纯侵财的故意毁坏财物犯罪当有所区分，应充分体现惩罚与教育相结合的从宽政策。鉴于上诉人吴某甲有自首情节、上诉人蒋某是从犯，综合全案考虑，依法可对该二人予以更大幅度的从宽处罚，故依法改判。原判定罪及适用法律正确。原审审判程序合法。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一、四款、第二十七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第二、三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14）杭淳刑初字第184号刑事判决第一项对被告人吴某甲的量刑部分、第二项对被告人蒋某的量刑部分，维持其余部分。
二、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吴某甲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三个月（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3年10月14日起至2016年1月13日止）。
三、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蒋某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3年10月21日起至2015年1月20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钱晓明
代理审判员 张茂鑫
代理审判员 高 强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陆勋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