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44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博，女，1986年7月30日出生，满族，户籍地江苏省宜兴市,现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余继连，男，1982年7月1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宜兴市，现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何哲渊，浙江五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三燕，男，1980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
委托代理人程金霞、王加玺，浙江元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文，男，1982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普陀区。
上诉人李博、余继连因与被上诉人周三燕、杨文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6）浙0110民初18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5年8月，李博与杨文经协商签订了《上海家居装饰装修施工合同》一份，约定杨文对李博位于杭州市余杭区××苑4-1-301室房屋（余继连系该房共有人）进行装修，承包方式为部分承包，总价款为8万元，工期2015年8月26日至2015年12月27日，另合同中载明的项目预算表中施工项目中有新制窗帘盒等内容。之后，杨文组织了周三燕及案外人周某1、周某2、祖某等到对合同约定的房屋进行装修作业。2015年10月31日上午，李博在对装修房屋查看时对现场施工人员讲了屋内窗帘盒（约2.5米高，系复合板材质）不平整，有高低。后约在当天上午10点左右，周三燕站在凳子上用角磨机对窗帘盒进行施工时，不慎造成额面部及右下肢割伤。经浙医二院住院治疗，诊断为右眼眶内侧壁、左眼眶外上壁、鼻根及窦前部多发骨折，双眼球毁损伤，双侧颜面部软组织挫伤，左足、左小腿批复挫裂伤。后又转多家医院治疗，双眼视力仍无法恢复。治疗期间，周三燕共花去医疗费79851.03元，住院44天。
另审理中，该院根据周三燕的申请对其残疾等级及误工、护理、营养期限委托浙江商检司法鉴定�鉴定，该所于2016年6月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周三燕因意外事故致双眼睑裂伤，双眼球毁损伤，双眼视网膜脱离，双眼玻璃体积血，双眼外伤性白内障，右眼眶内侧壁、左眼眶外上壁、鼻根及窦前部多发骨折等损伤，经医院治疗目前遗留面部条索状瘢痕10ＣＭ以上，一侧眼睑闭合不全及双盲４级的后遗症，综合评定为人体损伤三级残疾；误工期为自受伤之日起至评残前一日止，护理期为自受伤之日起至评残前一日止，营养期建议为90日。
另查明：一、周三燕在案涉房屋装修期间居住在杭州；二、周三燕与赵某婚后生育一女周某3（×年×月×日出生），系农业户口。另周三燕需要扶养其父亲周某4（1952年6月1日出生）、母亲何某（1952年6月6日出生），其父母共同育有四个子女。三、周三燕治疗期间，杨文已支付医疗费10000元。四、因本案诉讼周三燕支付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
周三燕的一审诉讼请求为：判令杨文、李博、余继连赔偿医疗费79851.03元、误工费33298.5元、护理费33298.5元、交通费5355.5元、住宿费296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200元、营养费4500元、残疾赔偿金92307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94420元、鉴定费2100元、打印费3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以上合计1331095.33元。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责任主体。杨文系案涉房屋装修项目的承揽人，杨文组织周三燕到房屋现场负责施工，并由杨文支付周三燕相应价款，杨文与周三燕之间形成雇佣劳务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杨文作为雇主，对周三燕有安全管理及劳动保护义务，周三燕在为杨文提供劳务过程中受�致残，杨文未尽到职责，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李博、余继连将案涉装修工程交由缺乏安全管理及设施的杨文，存在过错，故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对于杨文称李博私自与在场施工人员商定更改了施工内容，径直指示周三燕切割窗帘盒，依据不足，不予认定。周三燕作为有一定经验的施工人员，应当预见到作业过程中存在危险，因自身疏忽大意，缺乏安全意识，也未带安全防护罩，在用角磨机对窗帘盒进行施工时造成额面部及右下肢割伤，应认定其本人存在较大过失，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综上，根据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及各自过错程度，对周三燕受伤致残，该院确认由杨文承担60%的责任，李博、余继连承担15%的责任，周三燕自身承担25%的责任。二、对于周三燕受伤致残造成损失的确认。经审查，周三燕主张的医疗费79851.03元、误工费33298.50元、护理费33298.50元、营养费4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200元及鉴定费2100元，符合法律的规定，予以认定。对交通费、住宿费，根据就医的地点、时间、人数等酌情确定交通费4500元、住宿费2000元。关于残疾赔偿金，周三燕虽系农村户口，但其长期在外居住城镇，并以打工为其主要生活来源，故可以按城镇标准计算赔偿金额。根据周三燕提供的临时居住证明，并不能证实在对案涉项目施工期间临时居住地址在上海，故其按上海城镇标准主张残疾赔偿金额，依据不足，应当按受诉法院所在地标准即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即为755792元（47237元/年×20年×80%）。关于周三燕主张的被扶养人周某4、何某、周某3生活费，应当从定残之日始计算，经核算确认被扶养人周某4生活费为55548.80元（17359元/年×80%×16年/4人）、何某生活费为55548.80元（17359元/年×80%×16年/4人）、周某3生活费为69436元（17359元/年×80%×10年/2人），上述合计金额为180533.60元，一并计入残疾赔偿金，其计算过高的部分，不予认定。另外，周三燕的残疾，给其本人造成了严重精神损害，酌情确认由杨文、李博、余继连承担适当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综上，因侵权行为遭受的人身损害，应由各侵权行为人承担赔偿责任。周三燕主张的赔偿数额中过高部分，不予支持，同时对其相关损失中已由责任人给付的部分予以扣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周三燕因事故受伤造成的医疗费79851.03元、误工费33298.50元、护理费33298.50元、营养费4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200元、鉴定费2100元、交通费4500元、住宿费2000元、残疾赔偿金936325.60元（含被扶养人生活费180533.60元）以上合计损失1098073.63元，由杨文赔偿其中的658844.18元，扣除已经支付的10000元，尚应支付648844.18元；李博、余继连赔偿其中164711.04元，均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周三燕付清。二、杨文赔偿周三燕精神损害抚慰金24000元，李博、余继连赔偿周三燕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杨文支付周三燕财产保全申请费3000元，李博、余继连支付周三燕财产保全申请费75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四、驳回周三燕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6780元，由杨文负担8500元，李博、余继连负担2120元，周三燕负担6160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至该院。
宣判后，李博、余继连均不服，共同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两上诉人存在过错依据不足，上诉人在案涉事故中不存在过错，两上诉人作为受益人，至多承担5%的补偿责任。两上诉人与杨文成立承揽合同关系，杨文与周三燕成立雇佣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的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两上诉人并不存在选任和指示过失。两上诉人与杨文之间签订《上海家居装饰装修施工合同》，尽管该合同没有加盖公司公章，形式上存在瑕疵，但杨文当时承诺其为该公司的负责人，并带两上诉人参观了其在上海的工地，施工现场均悬挂印有该公司标识的施工指示牌。合同签订当时，杨文解释因出门匆忙忘带公章，并承诺事后补盖公章。该合同中也明确约定杨文为施工人员购买了保险。根据以上情况，两上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杨文是资质合规的正规装修公司，杨文签订合同的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的形式，因此，两上诉人不存在选任过失。二、一审计算残疾赔偿金错误。案涉事故发生于2015年8月，受害人周三燕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事故发生前一年在城镇居住以及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的事实。其提供的上海暂住证时间上不连续，其也未提交在浙江居住的证明、暂住信息以及任何的劳动合同、收入证�或者社保信息等材料。案涉装修合同仅能证明周三燕在事故发生前的三个月装修施工期间在城镇居住并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的事实。原审法院适用浙江省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残疾赔偿金，显然依据不足。三、一审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周三燕在案涉事故中存在重大过错，故应减轻其他责任人的赔偿责任。综上，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两上诉人承担5%的补偿责任，即35406.88元，且不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上诉费用。
被上诉人周三燕答辩称：一、两上诉人作为房屋装修的定作人，存在以下过错：第一，两上诉人将装修工程交与杨文或上海实胜集团嘉扬空间设计进行承包时，没有审查杨文或嘉扬空间设计的装修资质。甚至在杨文提供的其与上诉人李博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为了节省费用而主动选择与杨文个人合作，故�存在重大的选任过失。有资质就意味着有相应的安全施工的能力和条件，两上诉人为节省费用故意选任没有资质的杨文个人承揽装修活动，明显存在选任过失。第二，两上诉人主张的表见代理不成立。根据微信聊天记录，上诉人在签约之时明知交易对象为杨文个人，而非上海实胜集团，且所谓的“上海实胜集团嘉扬空间设计”并不是经过登记的经营主体，没有任何迹象让两上诉人赖以相信杨文具有代理公司签订合同的权限，更谈不上两上诉人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故表见代理不成立。第三，两上诉人作为定作人，应当为装修施工提供相应的安全防护措施，如登高作业的脚手架、防护眼罩等。上诉人李博提出窗帘盒不平，指示施工人员进行修整，其明知窗帘盒离地2米多，需要登高作业，但其未提供安全保护，存在过错。二、原审法院参照城镇居民标准认定残疾赔偿�正确。根据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户籍地村委会和镇政府出具的证明，可以认定其自2011年起即离开家乡外出打工的事实。上海市公安局出具的暂住证明载明被上诉人自2011年6月开始居住在上海，其后陆续续签，有效期截止时间为2016年5月，期间被上诉人在江浙沪三地从事装重修工作。2015年因在外地工作，不在上海务工而没有及时续签，也是情理中事。2015年开始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即案外人朱晓英家进行装修。根据以上事实，足以认定被上诉人长期居住在城镇且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的事实，一审参照当地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是正确的。三、原审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并不高。案涉事故造成被上诉人三级伤残，一审确定由被上诉人自担25%责任已属过重，一审法院确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其实已经过低。
被上诉人杨文书面答辩称：在案涉事故中�上诉人有过错，被上诉人杨文无过错。李博作为工作场所的提供者，对提供劳务者有管理职责，其对施工现场的安全隐患未尽注意义务，没有请示杨文意见，径直指示周三燕进行操作，严重违反了合同的约定。周三燕作为专业施工人员，接到李博的指示时没有正确判断危险情况，疏忽大意。当时居室内有切割机，这种切割工作不适宜用切割机，但周三燕却用角磨切割机进行切割，工具选择错误。窗帘盒较高，因周三燕没有做好工具和自己的固定工作，角磨机反弹脱手，身体失衡，因此造成事故发生。当时油漆工对周三燕提示过，可以用加厚批嵌层的方法来把窗帘借平，这个方法更安全，但周三燕没听。杨文当时并不在事故现场，不知道此事，因此不存在过错。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双方各自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属第三人原因造成的损害，相应损害后果，周三燕可以要求李博承担，也可以要求杨文承担；杨文承担责任后，保留向李博追偿的权利。从权利义务平衡角度言，案涉工程总造价为8万元，现杨文仅收到6万元工程款，该款已全额转交给周三燕，周三燕享有合同项下大部分收益，其自身也应承担较高的安全注意义务，故其应自负其责。李博、余继连上诉主张自己无责不能成立，不应予以支持。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举证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根据有效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两上诉人作为案涉房屋室内装修工程的定作人，选任没有室内装修施工资质和安全生产条件的杨文个人承揽作业，存在选任过失，原审法院据此判令该两人对案涉事故承担15%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两上诉人在本案中陈述其在缔约之时并未看到所谓“上海实胜集团嘉扬空间设计”的工商营业执照等法人材料，其提交的装饰装修合同中也没有加盖该公司的任何印章，在本案中也没有其他有效证据可以证明杨文当时的缔约行为具有履行公司职务的表征，在此情况下，两上诉人主张缔约之时尽到了审查义务，以及杨文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根据周三燕一审提交的当地政府和村委会出具的证明，结合上海市公安局的居住证明材料，可以认定周三燕在案涉事故发生前长期离开家乡外出务工并居住于城镇，主要收入来源于非农产业的事实，原审法院据此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案涉事故造成周三燕严重身体伤害，经鉴定构成三级残疾。原�法院根据该严重损害后果，结合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和责任承担能力，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也属妥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妥当，本院予以维持。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6元，由上诉人李博、余继连共同负担。两上诉人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到本院办理退费手续。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清荣
审判员 俞建明
审判员 余江中
二〇一七年七月七日
书记员 朱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