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093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才秀艳，女，1955年5月28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瑶，女，1979年4月6日出生。
二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史学军，北京市富华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香山公园管理处，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香山公园内。
法定代表人钱进朝，园长。
委托代理人金茹，女，1966年6月12日出生，北京市香山公园管理处经营管理科科长。
委托代理人李丽，北京市国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才秀艳、张瑶、上诉人北京市香山公园管理处（以下简称香山公园）因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25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瑶及其与上诉人才秀艳之委托代理人史学军，香山公园之委托代理人金茹、李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0月，张瑶、才秀艳以其亲属张柏松在乘坐香山公园吊椅索道过程中从高空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为由诉至原审法院，要求香山公园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赔偿、急救费共计938588.96元。
香山公园在原审法院辩称：首先，乘客乘坐吊椅索道观光不属于高度危险作业，不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不应当适用无过错责任的归责原则。其次，吊椅索道建设符合国家标准，经过了验收和检验，安全性能良好，我公园充分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再次，我公园已经充分履行了救治义务。游客坠落后，我公园的主管人员在几分钟内到达现场，并拨打了急救电话。此外，张柏松从索道7号塔架处出现起身，向下探腿的异常动作，直至坠落索道运行了约95米，时间约60-70秒，如果紧急制动索道，有可能造成吊椅发生剧烈震荡，不但无法救助张柏松，还有可能对其他旅客造成安全威胁。综上，我公园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过错，故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香山公园现运营的吊椅索道于2008年竣工，吊椅索道最高处吊椅高于地面20米以上，平均速度约1.35米／秒。属挂式双人吊椅，吊椅上有护栏，非封闭，护栏下方有脚部支撑。乘坐人员坐上吊椅后放下�栏，踩住脚部支撑固定护栏。索道在运行过程中，可手动抬起护栏。香山公园在吊椅索道入口处，悬挂有乘坐须知，其中明确乘坐期间禁止抬起护栏、打闹、将身体探出车外。
2013年9月16日，张柏松与妻子才秀艳、女儿张瑶到北京市香山公园游览。中午12点多，三人乘坐香山公园吊椅索道上行，张柏松一人独坐吊椅在前，才秀艳、张瑶二人共乘一吊椅在后，两吊椅相邻。12时15分左右，张柏松吊椅行至5号塔架处，香山公园在5号塔架处架设的相机对张柏松拍照。从照片上显示，张柏松坐在吊椅中间，背部倚靠吊椅背，右手扶住吊椅背，左手抓住吊椅护栏，两脚踩住护栏的脚步支撑。12时19分，吊椅索道上行至一平台。该平台长十余米，宽三余米，吊椅最低处距离平台不足一米。该平台上用黄色字体书写：请勿上下车。根据香山公园7号塔架上的实时监控录像显示，12时20�05秒，张柏松乘坐的吊椅在行至平台中间时，张柏松从吊椅脚部支撑上放下左脚悬空，后左腿主动下探直至臀部离开座椅，其后靠手部抓住护栏身体悬空。此时张柏松乘坐的吊椅已经离开平台区域。离开平台区域后，张柏松随吊椅索道上行约100米，坠落。从张柏松出现左腿下探的动作至张柏松坠落，时间约为90秒。坠落处吊椅高度距离地面约12米。
事发后，才秀艳、张瑶、香山公园均拨打了急救电话。12时40分120医护人员及香山公园管理人员到达坠落现场抢救。张柏松已无生命体征。
事发后，香山公园吊椅索道停运，北京市特种设备质量监督局进行调查，排除质量事故、安全生产事故，事发次日索道开放运营。
2013年9月22日，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出具张柏松死亡证明，死亡原因为高坠。双方当事人均未在张柏松死后提出尸体检验，现尸体已经于2013年10月4日火化�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事发录像、亲属证明、火化证明、索道检验合格证、索道年度检验报告、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香山索道游览券、索道照片、勘验录像及照片、索道线路配置图、尸体检验鉴定书、派出所询问笔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
本案的首要争议焦点在于香山公园运营的吊椅索道是否属于高空活动的范围。法院认为，香山公园运营的吊椅索道运行时距离地面的高度高于10米，乘坐人在乘坐吊椅过程中一旦发生坠落发生严重损害的可能性较大，故乘�人乘坐吊椅索道存在一定的危险性，香山公园运营的吊椅索道应当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所规定的高空活动的范围，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
作为高空活动的运营人，香山公园对吊椅的乘坐人应尽到与危险相适应的保护义务。本案中，乘客张柏松发生坠落事件前，有将左脚从吊椅脚部支撑上放下，左腿下探的动作。在其出现上述危险动作时香山公园应及时发现，并采取直接有效的阻止、救助措施，以减损本次坠落伤害事件的严重后果。根据现有证据材料显示，乘客张柏松亦无自伤、自杀的故意。综上，香山公园作为吊椅索道的经营者，应当对张柏松的死亡承担侵权责任。
其次，本次索道乘客坠落伤害事件的发生与乘客张柏松自己的过失有直接关系。根据5号塔架处拍摄的照片可见，张柏松按照乘坐规范，乘坐在吊椅中间，双脚踩在吊椅脚部支撑上。直至索道行驶到平台上方，张柏松突然做出将左脚从吊椅脚部支撑上放下，左腿下探的自主动作，导致其身体失去支撑，从吊椅内滑出，而最终从吊椅上坠落。整个过程中香山索道运营平顺，未因故障或者因天气原因发生停顿、摇晃等危险情形。因此，从张柏松的行为来看，其明显违反了乘坐吊椅的安全规范，其从吊椅上坠落主要是其自身危险行为所致。张柏松在整个事件中有重大过失。
因此，对于香山公园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的比例问题，法院认为，香山吊椅索道运营本身虽因高空而具有高度危险性，但其与民用核设施、民用航空器、高度危险物相比，危险性相对较小；且该类索道的设计与运营符合国家标准，运营时收取的票价较低，故在确定香山公园的赔偿责任时，有必要考虑受害人对损害发生所存在的过失的大小。综上，香�公园应当对张柏松坠亡造成的合理损失承担20％的赔偿责任。
现才秀艳、张瑶要求香山公园承担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急救费计算的标准属于合理范围，应予支持。按照香山公园的赔偿比例，应向才秀艳、张瑶给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急救费共计167717.8元。
对于才秀艳、张瑶主张的精神抚慰金，考虑到张柏松与家人到香山公园游玩，在游览观光的过程中发生的事故，才秀艳与张瑶在现场目睹了坠亡的全部过程，受到的精神上的刺激较大，综合香山公园承担的侵权责任比例，法院在适当范围内予以支持。据此判决：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被告北京市香山公园管理处赔偿才秀艳、张瑶，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急救费、精神抚慰金三十万元；二、驳回原告才秀艳、张瑶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才秀艳、张瑶和香山公园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才秀艳、张瑶上诉认为：1、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之规定，香山公园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2、对于吊椅技术落后这一最根本缺陷，经营者所应承担的责任远远大于乘客的安全注意义务；3、有偿服务情况下的侵权责任应更加严格；4、精神抚慰应与损害相对应。香山公园上诉认为：1、高空游乐设施不应认定为高空高度危险作业，不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2、香山公园无任何过错，不应承担侵权责任；3、一审判决的精神抚慰金数额超出才秀艳、张瑶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原审法院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二审庭审中，香山公园陈述在事发平台处的房屋内有该公园管理人员值守，其职责是防火瞭望。对吊椅索道没有设置专门人员，而是通过录像进行实时监控。
上述事实，还有双方当事人在一审、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公民的人身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公民个人应对自身人身、财产安全，尽到谨慎的注意和防护义务；与此同时，为自身利益开启和控制危险源的民事主体，应当对因此产生的、难以绝对避免的损害依法承担相应负责。围绕本案双方当事人二审上诉主张，现就二审争议焦点及相关问题归纳评述如下。
关于法律适用和案件案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本案损害后果系在受害人乘坐香山公园运营的吊椅索道过程中发生，因该吊椅索道运行时距离地面的高度大多高于10米，属高空活动，存在人员或物品脱落、坠落的潜在危险，且其对周围环境的危险性及由此造成的损害后果均远大于非高空的活动和作业行为，故属于具有较高危险性的高空危险作业，并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确定双方当事人的责任。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针对当事人诉争法律关系的性质，应首先适用针对性较强的下一级案由。基于以上对法律适用的分析，本案应属高度危险责任纠纷案件，故案由亦应确定为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
关于赔偿责任比例。根据香山公园提供的实时监控录像显示，在张柏松乘坐的吊椅在行至平台中间时，张柏松从吊椅�部支撑上放下左脚悬空，后左腿主动下探直至臀部离开座椅，其后靠手部抓住护栏身体悬空，并最终导致其从吊椅上坠落的损害后果。整个过程中香山索道运营平顺，吊椅设备本身未出现故障或其他任何足以导致张柏松做出上述危险行为的安全问题。虽然现已无从查证张柏松上述行为的真实动机，亦无证据表明其有自伤、自杀的故意，但作为意识健全的成年人，张柏松在能够预见其行为危险性的情况下，将自身置于危险境地，主观上具有重大过失，客观上也是导致损害后果发生的主要原因，故应自行承担主要责任。
就香山公园的责任而言，其在张柏松做出危险行为的平台处设置了“请勿上下车”的标识，尽到了一定的提醒警示义务，同时也说明其作为经营管理者，已意识到该平台地势平坦，相对高度较低，可能使个别游客产生可以上下车的错觉。考虑到游客在乘坐索道吊椅时，可能因专注于观景而忽略上述标识，故仅以文字标识的方式尚不足以避免个别游客因错觉产生的，虽然概率很低，但不能完全避免的危险行为和损害后果。与此同时，香山公园已在事发平台处的房屋内设有管理人员值守，但未同时赋予其在平台这一特殊地段，警示并制止个别游客因错觉做出危险上下车行为的职责，其经营管理工作仍需进一步完善。在不存在法定免责事由的前提下，香山公园亦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
对于高度危险责任纠纷案件而言，适用无过错归责原则，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对于本案，在考虑张柏松自身具有重大过失依法予以减责的同时，还要考虑适用无过错归责原则意在提高对受害人的保障力度，为此，本院对一审判决所确定的责任比例适当进行调整，认定香山公园对张柏松坠亡�造成的合理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并据此比例赔偿才秀艳、张瑶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急救费共计251576.69元。
关于精神抚慰金数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确定精神损害赔偿主要应参考的因素有六项：一是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二是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是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是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是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是受诉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精神损害赔偿的法律用语为精神损害抚慰金，立法设其本意在于对生者因精神受到强烈刺激、伤害而予以抚慰，而绝非是对生命价值的补偿。因为人的生命是无价的，即使再多的金钱也无法与人的生命等值。基于张柏松自身具有重大过失这一基本事实，才秀艳、张瑶所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与此同时，�院注意到，才秀艳、张瑶系亲眼目睹其亲人坠亡的全过程，且始终处于无力救助的境况之下，其在当时特定环境、特定情形下所遭受的精神痛苦，有别于一般常见的损害赔偿案件，故应在确定精神损害赔偿的数额时予以特殊考量。此外，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虽属自由裁量范围，但亦应明确具体，从而体现基本的裁判尺度和适用标准，故本院综合上述法定参考因素和本案实际情况，最终确定的本案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为5万元。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在适用法律确定赔偿责任比例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时有不当之处，本院予以一并调整并改判。对于才秀艳、张瑶和香山公园上诉主张中的合理部分，本院结合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采纳，对双方当事人提出的其他上诉请求和上诉理由，因缺乏充分的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2570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市香山公园管理处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才秀艳、张瑶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急救费二十五万一千五百七十六元六角九分，精神抚慰金五万元，共计三十万一千五百七十六元六角九分；
三、驳回才秀艳、张瑶的其他诉讼请求和上诉请求；
四、驳回北京市香山公园管理处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二千四百零八元，由才秀艳、张瑶负担八千四百三十七元（已交纳六千二百零四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北京市香山公园管理处负担三千九百七十一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二千四百零八元，由才秀艳、张瑶负担八千四百三十七元（已交纳），由北京市香山公园管理处负担三千九百七十一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温志军
审 判 员 汤 平
代理审判员 王国庆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张薷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