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怀中民一终字第2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住所地湖南省怀化市锦溪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峰，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李健（特别授权），系该医院骨科主任。
委托代理人韩占山，湖南宏峰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4312199210541929。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贺美才。
上诉人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一医院）因与被上诉人贺美才医疗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法院（2014）怀鹤民一初字第12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一医院委托代理人李健、韩占山，被上诉人贺美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6年3月14日9时，贺美才因交通事故被撞伤，伤后6小时入住一医院处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左股骨下端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入院后予以急诊行“清创缝合，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加异体骨植骨加断裂肌组织缝合”手术，术后于2006年3月20日、2006年4月19日两次X光片检查显示“骨折端对位，对线良好，内固定器稳妥”，2006年5月16日经X光片复查显示“骨折端略向外侧移位，钢板稍变形”，2006年5月18日贺美才出院，出院医嘱“注意休息，拄拐杖，不负重，定期复查X片”。2006年6月5日贺美才到一医院处经X光片复查，发现钢板出现断裂，再次入住一医院医院，于2006年6月7日行翻修手术，予以骨折矫形加植骨加外固定支架固定，治疗后，2011年8月份经X光片复查完全愈合，2011年8月2日行外固定支架取出术，在住院治疗期间的2011年11月24日贺美才再次发生原股骨骨折处骨折，2011年12月19日再次行切开复位加自体骨植骨加外固定支架固定术，2014年7月17日骨折愈合后取出外固定支架，贺美才现仍在一医院处住院治疗。贺美才于2006年6月5日入住一医院处住院治疗至今，有贺美才妻子（职业务农）一人陪护，共计陪护3098天。贺美才住院治疗前做木工，自述平均每日收入60元至70元左右。贺美才2006年3月14日至2006年5月18日的住院费用，贺美才自己支付完毕。贺美才2006年6月5日入住一医院医院住院治疗至今，所花医疗费用均由一医院单位支付。
另查明：湖南省城镇非私营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公布的上一年度统计数据为：“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行业年平均工资35623元，即日平均工资99元（35623元÷360天）；“农、林、牧、渔业”行业年平均工资23441元，即日平均工资65元（23441元÷360天）。根据怀财行（2014）125号文件，参照《湖南省省直机关差旅费管理办法》及财政部公布的分地区伙食补助费标准，市内出差伙食补助费每日100元。
原审法院认为：贺美才当庭将诉讼请求中的金额予以增加（即将计算时间予以了延长），不属于诉讼请求的变更范畴，故一医院要求重新确定本案举证期限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一医院认为本案存在产品质量方面的责任，要求追加产品质量责任方为被告参加本案诉讼，原审法院认为，即使存在产品质量责任，贺美才有依法选择起诉对象的权利，本案中一医院没有申请追加产品质量责任方为被告的权利，故一医院的该项申请不予准许。一医院认为贺美才增加了诉讼请求金额，应由贺美才补交案件受理费后再择期开庭审理，本院认为，收取案件受理费是法院的权能，与一医院的民事权利义务无关，且法院根据贺美才的申请已准许贺美才缓交案件受理费，故一医院的该项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不予准许。
本案中贺美才主张一医院的医疗损害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章及《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351条的相关规定，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由下辖了“侵害患者知情同意权责任纠纷”及“医疗产品责任纠纷”两个三级案由，虽然贺美才申请的“对一医院医疗行为予以医疗过错鉴定”的司法鉴定因鉴定机构原因不能作出，但在本案中仍然存在医疗产品责任的纠纷问题，而鉴定结论仅为民事诉讼中证据类型的一种，贺美才只要有足够的其他证据，其诉讼请求仍然可以依法得到支持。
贺美才2006年3月14日因交通事故入住一医院住院治疗，经一医院手术后，于2006年5月16日经X光片复查显示“骨折端略向外侧移位，钢板稍变形”，但一医院未采取妥善医疗措施及时排除安全隐患，仍然同意贺美才2006年5月18日出院，致使贺美才不能及时康复而复发病情，一医院于此存在明显的医疗过错行为。一医院在对贺美才的治疗过程中，安置在贺美才体内的钢板变形、出现断裂，该安置在贺美才体内的钢板明显存在质量缺陷，且在一医院的答辩中也承认安置在贺美才体内的钢板存在产品质量责任，故一医院安置在贺美才体内的钢板存在产品质量缺陷的这一事实，予以认定。
因一医院的医疗过错行为及产品质量缺陷，致使贺美才在2006年6月5日再次入住一医院住院治疗至今，虽然医疗费用一医院已经支付，但造成贺美才的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等财产性损失，一医院仍应依法予以赔偿。虽然贺美才及其妻（住院陪护人）为农村居民，但贺美才为做木工的手艺人，其妻的收入状况又不明确，依法应按本案法庭辩论终结前上一年度统计公布的相关数据标准计算贺美才的损失，即贺美才参照“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行业标准，其妻作为陪护人员，但陪护前职业务农，应参照“农、林、牧、渔业”行业标准。根据贺美才的诉讼请求，贺美才主张诉讼请求金额的计算期间自2006年6月5日至2015年4月14日共计3236天，依照相关法律规定，本院确定贺美才的损失如下：1、误工费320364元（3236天×99元／天）；2、护理费201370元（3098天×65元／天）；3、住院伙食补助费（依法应予赔偿）323600元（3236天×100元／天），结合贺美才的诉讼请求，确定一医院赔偿190800元；上述1至3项合计一医院实际应赔偿贺美才712534元。
贺美才主张的后续治疗费，因无证据证实，不予处理，可待实际发生后贺美才另行诉讼。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第三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第九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赔偿原告贺美才误工费320364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二、被告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赔偿原告贺美才护理费20137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三、被告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赔偿原告贺美才住院伙食补助费1908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631元，由被告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承担。
宣判后，一医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一审认定原告当庭将诉讼请求中的金额予以增加不属于诉讼请求的变更范畴，并当庭驳回上诉人提出的重新确定举证期限，不符合法定程序；被上诉人增加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当庭裁定补交诉讼费，但判决书中却认定被上诉人缓交，与相关法律规定不符；上诉人提出了医疗过错及参与度鉴定，但一审法院一方面以患者受害与医院医疗行为无关，一方面又强行让上诉人撤回鉴定申请。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认定贺美才有足够的证据，但原告仅有损害的证据；一审判决一方面认定贺美才体内的钢板存在质量缺陷，同时又认定上诉人存在明显的医疗过错；一审法院委托鉴定时，鉴定机构认为贺美才的损害系钢板质量造成，与医院的医疗行为无关，不予鉴定，但一审法院却直接认定上诉人存在明显的医疗过错行为，自相矛盾。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贺美才答辩称：一、上诉人称一审违反法定程序是错误的。被上诉人在一审提出的诉讼请求仅是标的金额变化，并不是基于新的事实对诉讼请求作出变更或改变，上诉人以此为由否定一审程序无法律依据。被上诉人因上诉人的过错，长期无经济来源，家里负债累累，申请法院缓交诉讼费用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在一审中承认医疗责任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使用的医疗产品有缺陷，主动申请撤回鉴定委托。二、上诉人称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错误。被上诉人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要求提供了被侵权的事实证据，上诉人对自己的举证责任予以推诿是错误的。一审认定上诉人存在明显的医疗过错行为是正确的：2006年5月16日上诉人对被上诉人进行X线检查，左股骨中断骨折处折端略向外侧移位成负，相应钢板变形，上诉人对这一情况没有引起注意和重视，更没有采取措施加以矫正，仍于5月18日给被上诉人办理了出院，导致被上诉人出现了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手术；上诉人给被上诉人出示的2006年5月18日的医嘱单上明确写明：合理饮食、注意休息、加强功能锻炼，而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供的医嘱写为：注意休息、拄拐杖、不负重、定期复查X片，两份出院医嘱明显有差异。三、被上诉人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处理纠纷，化解矛盾。被上诉人因上诉人的过错，已经多年没有任何经济收入，作为家中唯一的劳动力，对被上诉人的打击是沉重的，被上诉人两个女儿未成年，家中还有八十多岁的父母，被上诉人的妻子需要照顾被上诉人，家庭经济雪上加霜。上诉人不但没有积极解决问题，反而寻找借口推脱责任。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护被上诉人的合理诉求。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一医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被上诉人贺美才对一审认定2006年5月18日出院医嘱为“注意休息、拄拐杖、不负重、定期复查X线”有异议，认为上诉人一医院给被上诉人出示的医嘱为：“合理饮食、注意休息、加强功能锻炼”，并且被上诉人从医院信息科复印的医嘱也是后者。一医院认同该异议，认为医嘱没有问题，以病历写明的内容为准。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除涉及2006年5月18日的出院医嘱内容外）予以确认。
被上诉人贺美才在二审庭审中提交了两张检查费的单据，以及一审鉴定时往返长沙的高铁火车票，要求上诉人一医院予以赔偿。本院认定，因被上诉人贺美才没有提出上诉，对其二审中提出的赔偿请求，本院不予审查。
另查明，一、涉案钢板由无锡市闻泰百得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曾用名无锡百得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得公司）生产，由上诉人一医院提供给患者贺美才使用，双方当事人均未保存从被上诉人贺美才身上取出的钢板。但在2006年期间，该公司生产的同批次的同类产品，先后有四人（包括本案当事人）发生钢板断裂或弯曲并发生纠纷，其它三起均已判决或调解处理，已结案。二、被上诉人贺美才于2006年3月14日入住上诉人一医院骨外科，2006年5月18日出院；2006年6月5日再次入住一医院骨外科，2009年8月一医院分科分到脊椎外科，2011年11月转入骨三科，2014年5月从骨三科转入骨一科，先后进行多次手术。期间，一医院为贺美才备有××床，贺美才大部分时间在医院住院，期间会离开医院回家，但不需要办理出院手续。二审开庭前三到四个月，贺美才已没有住在医院，双方当事人均认可，贺美才已治疗终结。三、上诉人一医院在一审审理期间，向人民法院申请委托鉴定，鉴定事项为：1、一医院在对贺美才所患××治疗过程中的医疗行为是否构成医疗事故；2、如构成医疗事故，一医院应当承担的责任比例。一审法院司法技术室接收委托后终止了对外委托，理由是：其依法委托湘雅二医院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并咨询有关专家，因贺美才提出内固定钢板质量所造成的事故不属于其鉴定范围，该中心不予鉴定。四、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法院（2009）怀鹤民一初字第541号原告夏长付诉被告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被告无锡百得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医疗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中查明：被告百得公司在金属异形解剖型接骨板使用说明书中对使用性能瑕疵作出的说明主要是：在手术后15周X线随访无骨茄生长，应考虑立即取出植入物，否则植入物会折断，正常情况下8-10个月应取出植入物，最迟不超过1年，否则植入物会疲劳折断。
本院认为，本案应当定性为医疗产品责任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因药品、消毒药剂、医疗器械的缺陷，或者输入不合格的血液造成患者损害的，患者可以向生产者或者血液提供机构请求赔偿，也可以向医疗机构请求赔偿。患者向医疗机构请求赔偿的，医疗机构赔偿后，有权向负有责任的生产者或者血液提供机构追偿。”本案中，因钢板断裂，被上诉人贺美才骨折后不能正常恢复，多次手术，住院时间长达八年多，给贺美才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因断裂的钢板双方当事人均未保留，法院已无法对钢板的质量是否合格进行鉴定，但是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1、钢板提供者百得公司在使用说明书中对使用性能瑕疵作出的说明限制在手术后15周X线随访无骨茄生长，应考虑立即取出植入物；而被上诉人贺美才出现钢板断裂仅在植入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尚在其性能瑕疵的时间范围之内；2、上诉人一医院没有证据证明钢板断裂系被上诉人贺美才的原因造成的；3、百得公司同期同类产品出现过多起类似情况。根据以上事实，本院认为，上诉人一医院提供给被上诉人贺美才的钢板存在质量缺陷；而上诉人一医院并无法定的免责事由。被上诉人贺美才要求上诉人一医院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有据。
至于上诉人一医院所称的一审程序违法的问题，经查，被上诉人贺美才一审当庭增加的请求仅仅是在原诉讼请求的基础上将各项损失的计算的截止时间从起诉时延长至一审开庭时，其他内容和项目均无变化。本院认为，该诉讼请求的变化不会产生新的事实，贺美才作为原告不需要增加新的证据，一医院作为被告也不需要重新举证，不会影响被告的诉讼权利，因而不存在程序违法的问题。关于增加诉讼请求后交纳诉讼费的问题，一审法院已按照《诉讼费用收费办法》的规定，依法提请院长办理了缓交手续；况且，诉讼费用的交纳与否，系人民法院内部对诉讼费用的管理事项，不属于对方当事人的诉讼权利范围。因此，上诉人一医院的该点上诉理由不能支持。
因未做医疗事故或医疗过错鉴定，上诉人一医院是否违反诊疗规范无证据证实，亦无法律规定推定过错的情形，但依照前款法律规定，因钢板由一医院提供，被上诉人贺美才仍有权向上诉人一医院主张赔偿，一医院赔偿后，有权向负有责任的生产者追偿。
综上所述，上诉人上诉理由不充分。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应当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925元，由上诉人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冷旗帜
审 判 员 刘士平
代理审判员 宋艳云
二〇一五年七月一日
代理书记员 唐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