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87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陆浩良。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忠贤，江苏国之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希刚，江苏大名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建平。
原审被告：陆来平。
原审被告：查美芳。
上诉人陆浩良因与被上诉人朱建平、原审被告陆来平、查美芳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6）苏0582民初25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陆浩良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朱建平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朱建平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陆浩良未支付购房款纯属主观臆断，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错误。一、一审判决认为陆浩良不能说明大额现金的来源，陆来平对收取房款的用途不能说明合理去向，陈述的真实性足以引起合理怀疑，该观点是错误的。1、陆浩良采取现金付款的原因是陆来平背负了很多债务，如果用转账的形式购房款很可能被冻结，所以陆来平主动要求陆浩良用现金方式付款。2、陆浩良自己有10万元现金，还向张某借35万元现金。张某既是35万元款项的出借方，又是陆浩良向陆来平付款时的实际在场人和参与人，朱某作为付款时的实际在场人，对款项的来源和付款的经过分别进行了充分的说明和证实。3、至于陆来平收取45万元后将款项用在哪里、去向如何，与陆浩良没有关系，陆浩良也没有控制权。二、一审法院认为陆来平的陈述前后矛盾，与陆浩良的陈述不吻合，也是错误的。陆来平的前后陈述总体上是一致的。在分几次收取房款的陈述上，开庭时陆来平说明“第一次收到陆浩良45万元，后来因人家讨债没办法，又分两次向陆浩良多要了2万元，每次1万元”，这与执行人员制作的谈话笔录中记录的陆来平陈述的“钱是分二、三次给的”并不矛盾。在有无人员在场的陈述上，因执行人员突然找到陆来平制作谈话笔录，距付款已有2年多，陆来平仓促应对，且其已是57岁的老年人，细节上有细微偏差也情有可原，后来在开庭时的陈述是与实际情况相一致的。三、一审判决认为陆浩良仅提供了陆来平的收条，未提供其他付款凭证，也是错误的。陆浩良作为履行付款义务的一方，在支付购房款后，要求收款人陆来平出具收条，继而收取该收条，付款的法律行为已结束。其已完全达到了满足了作为付款方的注意义务。收款方无需也无义务出具收条以外的其他付款凭证。在没有确凿、充分证据推翻该收条的情况下，应当认定收条反映的案件事实成立。四、陆浩良支付了购房款，合法取得了涉案房产的所有权，理应获得法律的肯定和保护，其根本没有所谓的恶意或串通。
朱建平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陆浩良所谓的上诉事实和理由均不符合法院在执行及审理过程中陆来平、查美芳及其他证人所反映的事实。陆浩良及陆来平、查美芳以虚假交易的形式达到逃避债务的目的，其行为是非法的。请求维持原判。
陆来平、查美芳未作答辩。
朱建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订立的张家港市××镇××家园××室及阁楼01、04车库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陆浩良从根据上述合同获得的财产中给付朱建平5052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陆来平、查美芳原系夫妻关系，于2013年5月2日登记离婚，陆浩良系陆来平、查美芳儿子。在双方离婚前的2013年1月28日，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一份，约定将大新镇阳光家园25幢501室房屋（含阁楼和自行车库）出售给陆浩良，价格为45万元，在签订合同后十日内付清；为避税，办理过户手续时双方签订的文件中房价约定为26万元。2013年2月2日，陆来平向陆浩良出具收条一份，确认收到上述购房款45万元。同年3月5日，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签订了存量房买卖契约一份并于同年3月16日将上述房产过户至陆浩良名下。
另查明，陆来平于2005年向朱建平借款，陆来平出售上述房产前尚欠5万元未归还。2013年8月，朱建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陆来平归还借款，2013年10月11日，经一审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一审法院作出了民事调解书，明确陆来平于2013年11月30日前归还朱建平借款5万元。民事调解书生效后陆来平未履行，朱建平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查明陆来平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于2014年9月17日裁定终结该次执行程序。
以上事实，有离婚登记审查处理表、房屋买卖合同、存量房买卖契约、收条、房屋权属登记信息查询结果证明、一审法院（2013）张锦民初字第0445号民事调解书、（2014）张锦执字第00123号民事裁定书、相关的户籍证明及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
关于买卖房屋的经过，陆来平向一审法院执行人员陈述：我当时欠人家钱，找不到人借钱，儿子也怨恨我，不愿借钱，实在没办法，就和儿子商量，将房子卖给他，他总要救我，将房款给了我，基本是市场价。钱是分二、三次给的，给钱时没有其他人在场，拿了钱以后我就给几个债权人分分，也不记得是哪几个债权人；本案审理中，陆浩良陈述：当时自己有10万元现金，还向张某借了35万元现金，都给了陆来平，张某送钱过来，所以也在场；陆来平陈述：陆浩良陈述的经过是对的，拿到钱后只记得还了黄某良10万元、小戴几万元，其他人记不清了。一审法院要求陆来平解释为何前后陈述不一致，陆来平陈述：第一次是收到陆浩良45万元，后来因人家讨债没办法，又分两次向陆浩良多要了2万元，每次1万元。陆浩良还提供了张某出具的情况说明、朱某出具的情况经过，该两人均书面陈述当时在场，看见还有一名陈姓男子在场见证，张某给了陆浩良现金35万元，陆浩良连同自己的10万元一起给了陆来平。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所订立的合同无效。当事人因此取得的财产，应当收归国家所有或者返还集体、第三人。本案中，陆来平欠朱建平债务未清偿，即与查美芳和其儿子即陆浩良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存量房买卖契约，将夫妻俩所有的房产出售给陆浩良并已办理过户手续，而朱建平在实现债权过程中，因陆来平除该房产外，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而被一审法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朱建平的债权未能实现。现朱建平认为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系恶意串通签订合同，实际是虚假交易，陆浩良取得房产却未支付对价，导致陆来平财产减少而对债权人即朱建平造成损害，陆来平、陆浩良对此予以否认，但陆浩良仅提供了陆来平出具的收条，未提供其他付款凭证。而对于付款经过，陆来平的陈述在分几次收取房款、有无人员在场等关键细节上前后矛盾，与陆浩良的陈述不吻合，且两人均陈述是支付的现金，陆浩良不能说明该笔大额现金的来源，陆来平对收取房款的用途不能说明合理去向，陆来平、陆浩良陈述的真实性，足以引起合理怀疑。陆浩良提供的张某出具的情况说明及朱某出具的情况经过，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均不具有证明力。综合考虑陆来平、查美芳、陆浩良之间的关系等实际情况，一审法院确信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恶意串通订立上述房屋买卖合同及存量房买卖契约、陆浩良实际未支付对价的事实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足以排除合理怀疑，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故朱建平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朱建平未实现的债权只有5万元，朱建平要求陆浩良从获得的财产中返还50525元，超过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上述房屋买卖合同及存量房买卖契约本属同一合同，应一并确认无效。陆来平、陆浩良的抗辩意见，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及有关法律之规定，判决：一、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于2013年1月28日、同年3月5日分别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存量房买卖契约均无效。二、陆浩良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从获得的财产中返还朱建平5万元。三、驳回朱建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44元，由朱建平负担14元，由陆来平、查美芳、陆浩良负担1130元。
二审中，陆浩良围绕争议焦点申请证人出庭作证。证人张某陈述：其2013年2月2日下午将35万元送到陆浩良家，陆浩良称是因为父亲陆来平欠了很多钱，陆浩良要买陆来平的房子让陆来平去还钱，且一定要现金。张某将钱给陆浩良，陆浩良一张张点了几叠，后来又点了总叠数，将钱给了另一个姓陈的，姓陈的也点了一两叠后又点了总数，就给陆来平了。然后陆浩良自己拿出10万元也给姓陈的。陆来平点完后写了个收条，陆浩良也写了借条给张某，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半年后陆浩良用现金将钱还给张某。证人朱某陈述：其2013年2月2日和张某一起去陆浩良家，张某将钱给陆浩良，陆浩良清点了有多少叠，没有点过每一叠有多少张，之后陆浩良将自己的钱拿出来，一起交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数了有多少叠，说是45万元，交给了陆浩良的爸爸。陆浩良写了借条给张某。证人陈某陈述：其2013年1月28、29号左右去陆浩良家，见证了陆浩良和他父母签房屋买卖合同。过了四天左右到陆浩良家，后来陆浩良朋友送钱来，将钱放在家里的台子上，陆浩良一叠叠点，好像没有一张张点，点好后陆浩良自己拿出10万元摆在一起让陈某点，陈某统一点了共有45叠，后来陆来平也一叠叠点了，写了个收条就走了。陈某离开前看到陆浩良写了借条。陆浩良以上述证据证明其与陆来平之间的买卖关系真实有效，其确实支付了45万元的房款对价。朱建平质证认为：证人一审没有出庭，二审不应该出庭；张某、朱某与陈某有借贷关系，证据效力有问题；房屋买卖是虚假的，证人是根据协议作伪证。
二审另查明，一审法院于2016年2月4日作出执行裁定书，裁定解除对陆浩良所有的位于张家港市××镇××家园××室，阁01，04车库（含室内装潢）的查封及所有轮侯查封，位于张家港市××镇××家园××室，阁01，04车库（含室内装潢）的房地产归周小红所有。上述事实由（2015）张执字第01428-2号执行裁定书为证。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朱建平请求确认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之间签订的合同无效的纠纷，案由应确定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而非一审认定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是双方恶意串通订立，陆浩良有无支付对价。首先，从房屋买卖合同签订的背景及陆浩良的财产状况看，在房屋买卖合同签订前，陆来平即欠朱建平欠款多年未还。陆来平称卖房所得价款用于归还其其他欠款，但未能说明钱款的合理去向。后朱建平申请执行民事调解书并因陆来平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而被法院裁定终结执行程序。因此陆来平通过房屋买卖转移、隐匿财产的动机较高、可能性较大。其次，从付款经过来看，陆浩良主张其支付45万元现金，在一审中仅提供收条及书面情况说明，二审中虽申请证人出庭作证，但证人在款项清点、转交顺序等方面的陈述还存在一定差异。张某陈述其借给陆浩良的35万元在出借半年后由陆浩良以现金方式归还，对此也没有其他证据相印证。而且陆浩良、陆来平及证人在本案中所述的付款经过与陆来平在接受一审法院执行人员调查时所作的陈述在分几次付款、有无在场人员等关键细节上存在明显矛盾，无法用陆来平当时年事已高、仓促应对等理由进行解释。再次，按照陆来平欠债的情况以及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的关系，其双方之间宜采取更加有迹有循的方式进行交易，以排除陆来平串通家人规避债务的嫌疑。现仅凭收条、证人证言以及存在矛盾的当事人陈述，仍应确认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恶意串通订立房屋买卖合同、陆浩良未实际支付对价的事实有高度可能性，根据证据规则应认定该事实存在。一审法院确认陆来平、查美芳与陆浩良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存量房买卖契约无效正确。因二审查明涉案房屋登记至陆浩良名下后已被法院拍卖给第三人，无法返还给陆来平，陆浩良应有将相应房款返还陆来平的义务。为免当事人诉累，对于朱建平要求陆浩良从获得的财产中直接向其返还未实现债权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陆浩良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44元，由上诉人陆浩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雪蓉
审 判 员 沈维佳
代理审判员 赵 俊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陆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