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10民终7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朝林，男，1954年6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隆昌县响石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忠远，四川成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14社。
主要负责人：罗族堂，该社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锦批，内江市隆昌金鹅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刘朝林因与被上诉人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14社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隆昌县人民法院（2016）川1028民初17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朝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忠远，被上诉人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14社的主要负责人罗族堂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锦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刘朝林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应当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召开村民会议，由村民过半同意起诉才能诉讼，被上诉人未召开村民会议提起诉讼，明显为虚假诉讼，应予以驳回；1999年10月和2008年10月，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和其他村民两次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均明确了“大河坝新改田”由上诉讼承包，被上诉人与其他村民均无异议，现一审以虚假的社员大会记录否定承包合同效力，判决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实行）》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双方合同已经超过一年，不应确认合同无效；本案确认合同无效纠纷诉讼时效，应从合同签订之日起计算，距今7、8年，显然超过法定诉讼时效；原审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要求确认双方2008年10月1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原审判决擅自改变其诉讼请求内容，违反了不告不理原则。
被上诉人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14社辩称，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并不针对村民小组，没有法律规定诉讼需经村民大会过半数通过，且社长是经村民选举产生，有权诉讼；讼争土地是8户人在耕种，直至刘朝林起诉才知道土地登记到了其名下，诉讼时效并未超过；社员大会记录是真实的原始记录，上诉人否认却不申请鉴定，且该证据是案外人提供，应予采信；无效合同自始无效，不存在超过1年不能撤销的问题；一审我们变更了诉讼请求，就是请求确认2008年10月1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关于“大河坝新改田1.5挑计0.42亩”的约定内容无效。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14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双方于2008年10月1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刘朝林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2年响石镇巫山村十四社村民幸世琼去世后，同年10月26日巫山村十四社社长黄发莲按国家政策主持召开社员大会，将幸世琼承包的大河坝新改田1.5挑在内的耕田2.7挑收回，重新发包给被告等八户25.5人分别承包经营，其中被告家庭成员2.5人，承包经营1.5平方丈计0.0412亩，当时所有人均未签订土地承包合同。1999年10月30日、2008年10月1日，被告刘朝林与原告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时自行申报大河坝新改田1.5挑计0.42亩为其个人承包，当时的原告社长李忠林、朱世珍未经核实即与被告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并为被告向土地主管部门申请颁发了合同编号为510904031114014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但土地主管部门至今未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发给被告及全体村民。被告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中将“大河坝”误登记为“沙河坝”。2014年9月，因被告起诉响石镇巫山村十四社，要求支付自隆高速公路占用其承包地的征地补偿费和青苗补偿费后，原告及其他社员方知大河坝新改田1.5挑被登记在被告名下，从而引起纠纷。原告及其他社员先后响石镇人民政府、隆昌县农业局申请解决未果后，其他社员又先后向隆昌县人民法院和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2015）隆昌行初字第9号和（2015）内行初字第22号行政诉讼主张权利未果，原告向该院提起诉讼，认为被告刘朝林未经社员大会决定，违背了当初社员大会决定，自行申报将社里决定由八户25.5人共同承包的土地登记为其一户承包，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请求确认原告与被告于2008年10月1日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关于大河坝新改田1.5挑约定的内容无效，并由被告承担诉讼费用。上述事实，有原、被告的当庭陈述，该院（2015）隆昌民初字第1192号民事裁定书、（2015）隆昌行初字第9号行政诉讼案件的庭审笔录、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内行终字第52号、（2015）内行初字第22号行政裁定书所证实，该院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一、对于诉争田是由被告一户承包经营还是原告社里共八户25.5人承包经营的问题。原告提供的社员大会会议记录本，是没有经过拆封的当时事件的原始记录，记载了于1992年10月26日时任社长黄发莲召开社员大会，将原承包人幸世琼去世后，退回的承包地大河坝新改田1.5挑等田地收回，重新将诉争田大河坝新改田1.5挑平均发包给被告刘朝林等八户25.5人承包经营，其中被告仅承包了25.5份中的2.5份1.5平方丈的内容具体，事实清楚。虽然被告刘朝林辨称该记录本记录的内容繁杂、时间前后矛盾等问题，实际上正是当时原告社长记录水平和记录习惯的真实反映，且记载的内容得到了当时参会的其他社员、村委会、响石镇政府相关部门证明。而被告刘朝林又未提供相反证据证明其主张，因此该记录本记录的内容真实合法，该院予以确认。该承包方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因此，被告刘朝林于1999年10月30日、2008年10月1日自行申报与时任原告社长李忠林、朱世珍未经核实就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关于大河坝新改田1.5挑由被告一户承包经营的内容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土地承包应当遵循以下原则：第（三）项，承包方案应当按照本法第十二条的规定，依法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者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第十九条“土地承包应当按照以下程序进行：（三）依法召开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讨论通过承包费案；”的规定。二、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因被告及原告社里其他社员均陈述至今未领到各自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因而，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从被告起诉响石镇巫山村十四组，诉请社里支付自隆高速公路占用诉争承包地的征地补偿费和青苗补偿费之后，原告知道被告出示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侵犯其权利时开始计算。在诉讼时效内，原告已向响石镇镇政府等有关部门主张权利，因此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承包合同纠纷，以发包方和承包费为当事人”的规定，判决：原告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14社与被告刘朝林于2008年10月1日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关于“大河坝新改田1.5挑计0.42亩”的约定内容无效。本案诉讼费100元，由原告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14社，被告刘朝林各承担50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补充查明：2015年4月21日，该社罗央族、向书龙、黄大兴、罗贞族、黄德发、黄利、罗玖华七人以隆昌县农业局为被告，本案上诉人刘朝林为第三人提起诉讼称：其于2014年9月，因刘朝林起诉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十四社要求支付讼争承包地征地补偿及青苗补偿费，才知道本应为八户人家承包讼争土地登记给了刘朝林一户，遂要求撤销隆昌县农业局颁发给上诉人的本案讼争土地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一审法院作出（2015）隆昌行初字第9号行政判决书，判决：撤销隆昌县农业局颁发的讼争《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有关“大河坝”（误登记为“沙河坝”）1.5挑田内容部分地区隆昌县农业局向原告七人颁发《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隆昌县农业局及刘朝林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后，七原告以原审被告不适格为由，申请撤回起诉，隆昌县农业局及刘朝林因此申请撤回上诉，本院遂作出（2015）内行终字第52号行政裁定书，裁定：准许其分别撤回上诉和起诉；原（2015）隆昌行初字第9号行政判决书视为撤销；2016年3月，该社罗央族、向书龙等十八家庭户，以本案被上诉人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十四社为被告，本案上诉人刘朝林为第三人提起农业承包合同纠纷诉讼，后经隆昌县人民法院（2016）川1028民初字125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撤诉。另查明，被上诉人提交的1992年10月26日社员大会记录，第一排记录名称为“一九九二年划大河坝新改田1.5挑原始依据”，随后是五排与此无关的内容，以划线删除，随后杂乱记载退田划分情况，其后的户主开会名单载明内容又是“从91年9月26号晚开会起”。没有社员签名。不能据此认定该讼争田地划分情况。还查明，上诉人提交了与其发生纷争的七户村民2008年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农村家庭承包土地申报表》、《农村家庭承包土地清理核实登记表》、《农村土地承包户花名册》、《内江市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登记台账》，载明了各户村民承包田地具体情况，且有各户村民签字，但被上诉人对所有这些材料和村民签名的真实性均不认可，也不提出鉴定或提供充分理由；被上诉人提交了十四社社员签名的证明，其村委会证明和黄春发、李忠林的证明，证实讼争田地划分情况。但所有证人本案均未出庭，上诉人认为是虚假的，不予认可，并且主张黄春发、李忠林在之前的诉讼庭审中出庭所作证言是：对讼争田地划分情况不清楚。再查明，被上诉人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14社向一审法院提交民事诉状载明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双方于2008年10月1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二审时其主张在一审庭审中予以变更为：确认该《土地承包合同》关于“大河坝新改田1.5挑计0.42亩”的约定内容无效。但上诉人不予以认可，亦无相关变更记录或证据。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一致，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一、被上诉人起诉是否经过半村民同意，是否合法；二、其他农户对讼争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是否有异议，应否采信社员大会记录，确认讼争合同无效；三、诉讼的土地承包合同是否因签订超过1年而不能确认为无效；四、本案是否超过法定诉讼时效；五、原审判决是否违反不告不理原则，判非所诉。
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当事人为承包方和发包方，被上诉人作为发包方，主体资格适格。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会组织法》之规定，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不属于应经村民会议通过的重大事项，且根据二审查明的其他村民提起诉讼的情况，其对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也是知情并同意的。故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二审补充查明的事实表明，其他社员对讼争土地承包合同虽然提出了异议，但异议时间最早是在2015年4月诉讼时，在此前的1999年、2008年两次签订土地承包时，没有证据证明有人对讼争土地承包合同提出异议；1992年的所谓社员大会记录，时间及内容紊乱，且当时做记录就以“原始依据”为名称不符合正常人的书写习惯，也无社员签名，该社员大会的真实性、合法性均不足以认定，不应采信；同时，被上诉人要求确认讼争合同无效的理由是，该合同违背原社员大会决定，违反民主议事规则，未经村民会议通过，则1992年社员大会记录的真实与否与讼争的2008年合同有效与否没有必然联系。不能以1992年召开了村民会议来证明2008年没有召开村民会议，且在其不能证明1992年社员大会真实召开，不能证明讼争合同违反该大会决定的情形下，应重点审查2008年讼争合同的签订是否召开村民会议通过，这主要涉及举证责任分配，本院认为：按照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应当是被上诉人就合同存在无效情形举证，但其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是未经过村民大会同意这一个消极事实，则上诉人亦应对合同经过村民大会同意这一积极事实举证，而相关会议记录却又是由被上诉人所掌握，被上诉人未能提供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并且，1999年、2008年两次土地承包，是涉及国家农村土地政策的一件大事，被上诉人作为基层政权组织，以及两次土地承包的发包人，主张两次承包均未依法召开村民大会，严重背离其职责所在和岗位要求，与上诉人提供的多户村民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农村家庭承包土地申报表》、《农村家庭承包土地清理核实登记表》、《农村土地承包户花名册》、《内江市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登记台账》等历史资料记载的客观实际亦不相符，该大量史料的形成，应当经历了相当严格的法定程序和较长时间的工作过程方能完成。两次合同签订后，其他社员或被上诉人均可以通过集体或各户单独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或权证知道讼争田地已划分给上诉人的事实，但在两次合同签订期间及其后长达15年时间内，没有证据证明有社员或被上诉人对此提出异议，直至上诉人起诉被上诉人征地相关赔偿后，才提出异议，有悖常理，故认定本案客观事实是被上诉人及其他社员对上诉人的讼争承包合同签订召开了村民会议通过且未提异议，予以认可，而后反悔，意图否定更为恰当。另外，若认定上诉人的土地承包合同因违反民主议事原则而无效，必然导致1999年、2008年两次发包均未召开村民会议这一事实的确认，则不仅是本案上诉人承包合同效力遭到否定，而是涉及整个村民小组1999年、2008年两次发包的所有承包合同效力全部被否定，这既不符合当时的客观实际，也与法律法规立法本意和国家一再强调的稳定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政策导向明显相悖。故被上诉人对其主张的1992年召开社员大会划分了讼争田地，以及1999年、2008年承包合同没有经过社员大会通过，这些基本事实提供的证据不足，没能完成举证责任，本案认定讼争土地承包合同因违背原社员大会决定，违反民主议事规则而无效的证据不充分，对被上诉人要求确认该合同无效的请求不应予以支持；关于上诉人主张因讼争土地承包合同签订已经超过一年，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直接不予确认无效的理由，本院认为在本案中不能成立。理由是：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已经于2008年12月24日废止；二、该条款针对的是发包方所属半数以上村民提起的诉讼，适用的是发包方违背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大会决议的情形，本案系发包方提起诉讼，且没有证据证明发包方违背了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大会的决议，故本案中不适用该法律条款，但该法律条款中所包含的对违背村民意志越权发包的合同，在一定情形下（签订超过一年，或虽未超过一年承包方实际做了大量投入）都可确认有效的立法精神，即对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关系应尽量保持稳定，可以作为本案裁判借鉴；关于本案诉讼时效，因本案为确认合同效力纠纷，属于确认之诉，而非给付之诉，不具有给付内容，不应适用诉讼时效制度。另外，诉讼时效应当从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时起计算，合同当事人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权利，只有仲裁机构或人民法院有权确认，合同无效是自始无效，单纯的时间经过不能改变合同的违法性，据此，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也不应受诉讼时效限制，原审对本案适用诉讼时效进行评价不当，应予以纠正；关于原审判决是否违反不告不理原则，判非所诉，本院认为：一审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虽然是要求确认讼争合同无效，但其陈述的事实和理由均是针对该合同中“大河坝新改田1.5挑计0.42亩”的部分合同内容无效，其也自认变更了原诉讼请求，对一审判决也已经服判未上诉，且该请求的变更系对原诉讼请求的减少，也不影响上诉人的实体或程序权利行使，二审予以认可，并依法确认，原审判决未超出被上诉人诉讼请求，并不违反不告不理原则，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刘朝林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隆昌县人民法院（2016）川1028民初174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14社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100元，由被上诉人隆昌县响石镇巫山村14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锋
审 判 员 吴敏
代理审判员 王侯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阴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