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75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怀良，男，1968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大足县。
委托代理人：李振民、陈林华，均为广东安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花都第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
法定代表人：黄辉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朱颖、龚雪莹，均为广东正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怀良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花都第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4）穗花法民一初字第10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上诉人主张于2011年2月1日入职被上诉人，而被上诉人辩称上诉人系2011年2月14日入职。双方没有签订劳动合同，被上诉人未为上诉人购买社保，上诉人月平均工资为4860元。
2011年8月15日4时40分左右，上诉人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上诉人因该交通事故诉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黄埔支公司、梁广超、王荫金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原审法院于2012年6月5日作出（2011）穗花法民一初字第4930号民事判决书，查明：上诉人受伤后被送往花都区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011年8月15日至同年10月7日共53天，2011年11月4日至同年11月16日上诉人再次在花都区人民医院住院12天。医院诊断为：1、胸部闭合性损伤；2、腹部闭合性损伤；3、脑挫伤；4、右锁骨远端骨折；5、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6、中度失血性贫血；7、窦性心跳过速；8、胆囊泥沙样结石病胆囊炎；9、双侧肺部感染；10、右背部切口感染病裂开；11、低蛋白血症。上诉人第一次住院医疗费已由王荫金支付，第二次住院医疗费19067.2元是上诉人自行支付。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根据原审法院的委托对上诉人进行评残，于2012年3月20日出具鉴定意见书，评定上诉人为两项九级伤残，一项十级伤残。并认定：上诉人第二次住院及门诊医疗费为19067.2元。由王荫金负担，其他部分损失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上诉人11万元，在财产损失赔偿限额内赔偿上诉人83元，余下的104747.88元由王荫金赔偿给上诉人。
2012年5月17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赔偿协议书，约定：被上诉人除了签订协议之前已经垫付上诉人医疗费2000元及预付款5000元外，再根据工伤条例的规定给予上诉人计发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停工留薪期工资、因解除劳动关系的补偿款等所有费用40000元，在协议签订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支付。自协议签订之日起，双方劳动关系解除，上诉人自愿放弃赔偿差额的权利，自愿放弃基于双方劳动关系产生、解除所产生的各项权利及赔偿，包括但不限于追偿工资、加班工资、经济补偿金、赔偿金等，自愿放弃要求被上诉人为其办理社会保险的权利以及依照社会保险而享有各项权益的权利，协议签订后，上诉人、被上诉人双方终结有关工伤事故赔偿问题的一切权利义务关系。前述协议经上诉人及其家属签名捺印、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签名及盖章确认。被上诉人业已向上诉人支付了前述赔偿协议约定的40000元。上诉人表示前述协议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受伤后神志不清醒。
上诉人于2012年10月9日至2012年10月10日到广州市中西医结合医院门诊治疗，支出医疗费1528.8元。
2013年2月6日，广州市花都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上诉人受伤的情形为工伤。2014年2月12日，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出具劳动能力鉴定结论，评定上诉人劳动功能障碍程度为七级，停工留薪期从2011年8月15日至2011年12月14日。上诉人主张其支出鉴定费390元，但未提交鉴定费的收费票据。
广州市花都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3月20日出具逾期未受理的证明，证实上诉人于2014年3月12日向该委申请仲裁，该委逾期未作出决定。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上诉人、被上诉人签订的赔偿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首先，上诉人并未因交通事故导致头部受伤等影响认知能力的伤情，上诉人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其签订赔偿协议书时民事行为能力受到限制；其次，上诉人是在将就涉案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起诉至原审法院、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对上诉人评定了伤残后与被上诉人签订赔偿协议书，可见，签订赔偿协议书时，上诉人的伤情已经稳定，上诉人已经明确了解其因交通事故所遭受的伤残等级，上诉人是在损失明确的基础上与被上诉人签订赔偿协议的；再次，赔偿协议书经上诉人及其家属签名捺印确认，两人均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能够明确了解协议书的内容。综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赔偿事宜达成的赔偿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亦无法定的无效或可撤销情形，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履行。现被上诉人已经履行了协议书后，上诉人诉请本案的损失没有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陈怀良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陈怀良负担。
上诉人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对事实认定不清。2011年8月15日上诉人发生交通事故，经花都区人民医院诊断为脑挫伤。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书的检验结果为“伤者神志清，问之不答（家属代述其发生交通事故后出现精神障碍）。”“精神方面检查已建议伤者另行鉴定。”“精神损害可导致其生活难以自理。”以上资料可以看出，上诉人当时的精神状态是不正常的。
二、双方当事人在2012年5月17日签订的协议是无效协议。
1、赔偿协议是上诉人在与本案相关联的交通事故赔偿一案的律师主持下签订的协议，该律师是被上诉人为上诉人聘请的，明显是双方代理行为，应当无效。
2、被上诉人欺诈行为明显。上诉人受伤后的精神状态是不正常的。而上诉人的妻子钟世菊没有上过一天学，不识字，对协议内容根本不知道，代理人故意不予说明，只告知是单位的补助，让上诉人和妻子签字，被上诉人存在明显欺诈。
3、赔偿协议书的前沿第二行：“鉴于双方对相关的国家法律法规、是否属于工伤及其处理结果均已清楚了解。”至2012年5月17日，对交通事故的赔偿的一审判决还没有做出，工伤还没有开始处理，上诉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工伤处理结果。在既没有做工伤认定，也没有做劳动能力鉴定的情况下，认为是否属于工伤及其处理结果均已清楚了解，明显存在欺诈。
三、赔偿协议书的内容是违法的。
1、在劳动能力鉴定等级没有鉴定出来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根本没有按照《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和《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的强行性规定计算上诉人的工伤赔偿数额。
2、用人单位为劳动者购买社会保险是社会保险法和《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及相关法律的强行性规定，要求上诉人放弃自己的法律权利是违法的。
四、赔偿协议书对上诉人显失公平。
赔偿协议书是在没有经过工伤认定和劳动能力鉴定的情况下签订的，协议赔偿的数额与根据《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和《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应当赔偿的数额相差太大，明显是显示公平的。
1、上诉人签订协议时的精神状态不正常，已经被广州市精神病医院临床鉴定意见书所确认。
2、上诉人的妻子自小患有脑膜炎，没有上过学，在2013年还去看过病。上诉人的代理人直到开庭前都不知道双方曾经签订协议，到开庭时被上诉人当庭提交，代理人才知道。
3、（2013）穗花法行初字第20号行政案件中，被上诉人代理人当庭提出，在双方签订协议时，上诉人的律师是被上诉人为其聘请的，但又没有提出双方签订的协议。所以在签订协议时，代理人有双重代理行为。
4、在上述行政诉讼过程中，被上诉人一直否认上诉人系工伤，但在赔偿协议中又载明是基于工伤关系赔偿。既然被上诉人不认可工伤，不应该基于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来进行赔偿，这可以说明上诉人当时伤病没有完全康复。
5、基于协议书第七款，该协议书属于草拟版本，直到双方提交仲裁庭形成调解文书时，协议才能生效。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该案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查明事实，依法判令：撤销一审判决，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一次性伤残赔偿金13×4860=63180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25×4860=121500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6×4860=18000元、医疗期工资4×4860=19440元、医疗费1528.8元、鉴定费390元，合计235198.8元。
被上诉人答辩称，请求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被上诉人有两份上诉人住院的病历及出院记录，上诉人在花都区人民医院第一次住院时，诊断其“脑挫伤？”，即病历上记载的上诉人病情是不确定的，且在受伤入院时写明是因车祸受伤入院，另记载“额部脑挫伤？”。医院是针对胸部和肺部的治疗，没有进行脑部治疗，所以上诉人认为其脑挫伤是确诊，属于误导法庭。劳动能力鉴定报告记载的情况是沿用病历的记载内容，构成劳动能力障碍也不是因为脑部挫伤，而是因为胸部和肺部等肢体伤害，而且在上诉人第二次住院时已经没有脑挫伤这样的病情陈述。所以，即使在第一次住院时有过“脑挫伤？”的记载，但根据其他证据显示，当时对头部的伤害只是皮外伤，不足以影响上诉人的认知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故上诉人的第一个上诉理由是故意回避问题，达到其推翻签订协议时真实意思表示的目的。
二、中山大学法医鉴定报告认为可以对上诉人进行精神鉴定，只是履行告知义务，不是对上诉人精神状态的确认，鉴定结论的依据和内容也只是说明上诉人的躯体构成伤残，并不构成脑部受伤。如果在上诉人鉴定时就存在精神问题，在中山大学法医部门明确告知的情况下，就应该去做精神鉴定，而上诉人没有进行鉴定，也可以说明其脑部没有构成伤害。
三、上诉人在做鉴定报告时处于交通事故的处理阶段，伤残等级的确定涉及交通事故的赔偿问题，上诉人问之不答，不能说明其精神存在问题，不排除其故意不回答，以达到其回避问题的目的。中山大学鉴定报告中说其有精神障碍，只是上诉人妻子的陈述，属于个人推测，没有权威性。
四、如果上诉人在签订赔偿协议时，认知能力受到影响，甚至不识字，那么在工伤鉴定以及交通案件的笔录中，其亲笔证言及其陈述也可能是虚假的，因为行政案件以及交通事故案件中，主要的证据就是上诉人及其妻子以及老乡的证言，双方对于上诉人发生交通事故时是否在上班途中是存疑的，而且上诉人老乡在第二次进行工伤认定的诉讼时大部分已经不愿意作为证人出具证言了。显然，上诉人现在反悔，只是为了获得更高的赔偿。
五、正如一审所言，上诉人没有举证证明在签订赔偿协议时是丧失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且该协议签订是在交通事故鉴定之后和上诉人出院之后，上诉人对自己的病情和鉴定等级均已了解，也已经收取了款项，可见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法或其他情况。
六、上诉人故意歪曲赔偿协议的真实意思，通过歪曲协议书的字眼来推翻自己当时的承诺。协议书的签订是对整个事件的综合处理结果，不论其是否构成工伤，也是双方自愿签署的，既然是双方自愿和解，就不要求一定要等待工伤处理完毕后才能进行，如果要以签署时间作为判断是否存在欺诈的依据，那么是否在工伤鉴定之后签订的协议就一定有效？如果双方当事人能够通过和解解决的矛盾，就不必要进行仲裁和诉讼。既然双方已经签订协议并履行完毕，上诉人事后反悔，推翻当初的承诺，是违反诚信原则的行为。至于协议书对社保问题的约定，因为工伤赔偿中不含社保部门，所以协议中社保条款的效力不影响其他有效条款的履行。
七、签订协议和收取款项这一行为，是上诉人一方早就知情的，但直到一审法官电话询问上诉人，其还吞吞吐吐隐瞒事实，这也可以看出上诉人是为了获得更多赔偿而故意隐瞒。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过程中，上诉人提交以下证据：1、广州市精神病医院临床鉴定书以及检测材料共6页，证明上诉人在2012年精神已经不正常；2、郁南县人民医院的出院证明以及村委会证明共2页，证明上诉人的妻子钟世菊曾经患有脑膜炎，没有上过学，也不识字。所以在被上诉人聘请律师为上诉人签订协议时，上诉人一方没有足够辨识能力。被上诉人认为，对证据一，确认真实性和合法性，不确认关联性，在精神检查中已经写明被鉴定人意识清晰，头颅检查也未见异常，因为被鉴定人拒绝与医生沟通交流，所以无法判断。上述情况只能说明上诉人不配合做精神方面的检查，结论也没有确诊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只是无法确定，所以该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成立。对证据二，这些材料相互矛盾，上诉人妻子钟世菊在2013年11月诊断为继发性癫痫，但癫痫并不必然影响其智力。村委会证明其患有脑毛（膜）炎，没有病历体现，而且村委会没有鉴定病情的权威性，村委会可能是应上诉人一方的要求写的；对该证据的真实性确认，但不确认合法性和关联性，不能证明在签订协议时上诉人及钟世菊的精神状态和行为能力受到限制。钟世菊能够在工地正常工作，说明其智力和行为能力都正常。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12年5月17日签订的《赔偿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
上诉人主张其在签订协议时脑部受伤导致神志不清，签订赔偿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虽然，在上诉人第一次出院记录中有“脑挫伤”的诊断记录，但在上诉人提交的广州市精神病医院司法鉴定所于2012年2月24日出具的《广州市精神病医院临床医学鉴定意见书》中记载，上诉人意识清晰，头颅mri等检查没有异常，因无法与上诉人进行有效的沟通交流，无法按照心理学心理评估的要求进行韦氏智力和记忆测验，日常生活能力明显功能障碍等；目前不能明确是否存在脑外伤所致人格改变的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因其目前无法进行韦氏智力和韦氏记忆测验，故无法明确其是否存在智能、记忆力损伤及严重程度。从上述鉴定意见书，不足以得出上诉人当时的精神和智力处于不正常状态的结论。
《赔偿协议书》是在上诉人是在涉案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起诉，并由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对伤残等级进行评定后签订的，上诉人此时应对自己的伤情有了一定的了解。且在上述协议中，已经清楚列明上诉人所应获得的赔偿项目，以及协议签订后的法律后果等。上诉人主张其当时的代理律师存在双方代理的行为，损害了其利益，但上诉人又同时承认，被上诉人只是为其介绍了律师，其律师费确实是从交通事故赔偿中支付。由此，上诉人主张当时的代理人存在双方代理行为的理由，缺乏足够证据证明。至于上诉人的妻子钟世菊，其本身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虽然文化水平可能较低，但不能以此否定其对事物的认知能力，上诉人以此作为要求确认上述赔偿协议无效的理由，依据亦不充分。
经审查，上述《赔偿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上诉人并无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申请撤销或者变更上述协议，故原审判决认定上述协议有效，并判决驳回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对其进行赔偿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陈怀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瑞晖
审 判 员 崔利平
代理审判员 印 强
二〇一五年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何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