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4民终7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及反诉被告）：重庆红普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酉阳县。
法定代表人：陈永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林，重庆乾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及反诉原告）：王鑫颖，女，1990年2月9日生，汉族，住重庆市酉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小燕（王鑫颖之母），1969年3月20日生，汉族，住重庆市酉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静波，重庆汇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红普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普公司）与被上诉人王鑫颖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2日作出的（2014）酉法民初字第036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上诉人红普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林，被上诉人王鑫颖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小燕、胡静波进行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红普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王鑫颖立即支付红普公司装饰工程款18000元及利息（以18000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3年2月24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装饰工程施工合同》无效错误。红普公司承揽的是家庭装饰装修业务，合同属于加工承揽合同而非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没有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2.王鑫颖不仅对工程分项验收合格，而且王鑫颖的母亲代其对整个工程进行了验收合格，验收单上时间不一致只是笔误，并不影响验收单的证明力。3.根据《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第十六条第四款“竣工3日内必须验收，业主入住视同验收合格”的约定，工程已交付王鑫颖使用近2年，可以视为工程经过全面竣工验收合格。
王鑫颖辩称：1.红普公司没有装修资质，《装饰工程施工合同》无效。2.装修工程质量很差，门、橱柜、地砖、大便器、墙纸等都有质量问题，对此红普公司的侯经理是知情并同意更换的，为此花费了21000元整改费用。3.装修后红普公司搬迁了，联系不上，现在房子还存在很多质量问题。
红普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本诉请求：王鑫颖立即支付红普公司装饰工程款18000元及利息（以18000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3年2月24日起至付清日止）。
王鑫颖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1.红普公司赔偿王鑫颖因装修质量的整改费用共计21087元；2.红普公司支付王鑫颖工期延误违约金64800元（按600天计算）。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重庆品典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于2013年2月21日更名为红普公司，具备装修材料、建筑材料、五金电具的销售资质，不具备建筑装饰装修工程的相应资质。王鑫颖系酉阳桃花源大道北路6号龙腾盛世3-19-5的业主。红普公司（乙方）承包王鑫颖（甲方）位于龙腾盛世3-19-5房屋的装饰装修工程，双方于2012年12月15日签订《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红普公司包工包料，工程设计人是孟科祥，施工负责人是邹文才。合同第一条约定工期70天，从2012年12月17日至2013年2月24日，工程造价108000元；合同第五条第一款约定乙方应具备建筑装饰装修工程的相应资质，并不得超越其资质证书许可的范围承揽工程；合同第十条约定工程验收分为施工验收和竣工验收，施工验收分阶段进行，验收合格后填写验收单，竣工验收在工程按时竣工后进行，验收合格后，双方办理移交手续，结算应付款项，填写工程保修单，自本工程自竣工验收合格双方签字之日起，在正常使用条件下，保修期按下列执行：除有防水要求的厨房、卫生间和因装修施工引起的外墙的防渗漏保修为五年外，其余项目的保修期为二年；合同第十二条约定工程价款支付方式为分次支付，尾款应在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3日内支付完毕；合同第十三条第三款约定因施工质量不合格，乙方不予整改，未在约定期限内整改，或经整改仍不合格的，甲方可另请他人整改，与整改有关的一切费用由乙方承担。合同第十三条第五款约定，甲方未按期支付或未按期完成支付合同约定款项，每逾期一天，由甲方向乙方支付迟延部分工程款2‰；合同第十三条第六款约定，由于乙方原因致使工期延误，每延误一天，由红普公司向王鑫颖支付工程造价1‰的违约金。合同第十六条第四款约定，竣工3日内必须验收，业主入住视同验收合格。合同签订后，工程如期开工，2013年2月13日，红普公司停工，工程待验收，截至起诉日，王鑫颖还余18000元未支付，后王鑫颖入住装修的房屋，发现了一些装修问题，并寻找了其他公司进行整改，花去费用21087元。
另查明，红普公司庭前提交了工程质量分段验收单复印件，证明2012年12月26日进行了工程水电完工验收，王鑫颖未签字确认，红普公司也未签字；2013年1月13日进行了工程泥工、木工验收，王鑫颖签字确认合格，红普公司未签字；工程至今未进行漆工进场前验收。红普公司庭前提交了整体工程竣工验收表复印件，证明完工时间为2013年2月13日，验收时间为2013年2月3日，验收结果合格，客户签字为杨小燕，系王鑫颖母亲，无红普公司签字，签表时间为2013年2月3日，庭审中，红普公司提交的证据原件上验收时间为2013年2月13日，签表时间为2013年2月13日，该份证据在庭前提交的复印件与庭上提交的原件自相矛盾，内容不一致。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装饰工程施工合同》是否有效？二、装修房屋是否经过验收合格,未支付的装修尾款该不该付？三、红普公司是否要支付王鑫颖整改费用？四、王鑫颖请求的工期延误违约金应否支付？针对以上焦点，分别评述如下：
一、《装修工程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一款明确约定了红普公司需具备建筑装饰装修工程的相应资质，而红普公司实际上只具备装饰材料的销售资质，承揽王鑫颖房屋的装修工程已经超过其资质证书的许可范围，违反了相关行政法规的强制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装修工程施工合同》自始无效，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的规定：“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同理，《装修工程施工合同》自始无效。
二、虽然《装修工程施工合同》自始无效，但红普公司装修早已停工，红普公司辩称完工且竣工验收合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的规定，红普公司诉请王鑫颖支付尾款18000元。经查，参照无效的《装修工程施工合同》中关于竣工验收的约定，本案装修房屋验收分为施工验收和竣工验收；施工验收指在施工过程中的分段验收，竣工验收指工程完工后的总验收。只要施工验收和竣工验收均合格，就达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规定的支付工程价款的条件。在此，因法律对竣工验收无明确释义，根据行业习惯和《住宅装饰装修工程施工规范》，竣工验收是指建设工程项目竣工后开发建设单位会同设计、施工、设备供应单位及工程质量监督部分，对该项目是否符合规划设计要求以及建筑施工和设备安装质量进行全面检验，取得竣工合格的相关凭证。据此，不管是单项分段验收或是完工验收，均应是多方进行的全面检验。本案中，红普公司包工包料，是建设承包人和装修的设备供应方，工程设计人是孟科祥，施工负责人是邹文才，合同未约定质量监理人，王鑫颖是业主。故按照合同约定的施工验收和竣工验收都应有红普公司、王鑫颖、孟科祥、邹文才等在场，进行全面检验，验收合格后制作合格资料。红普公司在诉讼中提交了工程质量分段验收单证明了施工分段验收合格的事实，但仅泥工、木工验收有王鑫颖签字，各段验收均无红普公司及孟科祥、邹文才的签字，不足以证明施工验收进行了全面检验；红普公司在诉讼前后分别提交了整体工程竣工验收表的复印件和原件用以证明竣工验收合格的事实，但复印件与原件自相矛盾、内容不相一致，竣工验收事实不可能发生在竣工之前，该证据存在篡改的嫌隙，且无红普公司、王鑫颖、孟科祥、邹文才的签字，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无法证明进行了竣工验收。同时，因该合同自始无效，故合同第十六条第四款关于“竣工3日内必须验收，业主入住视同验收合格。”之约定不发生法律效力。综上，红普公司举证不能，无法认定红普公司承包的房屋装修是否经过施工验收和竣工验收，更无法认定施工验收、竣工验收“合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以及《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第十二条关于尾款支付的条件约定，对红普公司请求王鑫颖支付工程尾款18000元的请求，不予支持。
三、王鑫颖反诉请求红普公司赔偿因装修质量造成王鑫颖整改装修花费的21087元。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的或没有必要进行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的规定，《装修工程施工合同》自始无效，红普公司应当返还装修款，王鑫颖应当返还装修材料，本庭从息诉的角度考虑节约经济资源，避免不必要的浪费，加之双方当事人均未要求返还，故仅对“因过错造成损失”一项评议。本案红普公司无相应的装修资质，存在过错，使得装修质量是否合格处于存疑状态，有可能会对王鑫颖造成一定的经济损失。王鑫颖反诉称红普公司装修质量不合格，并举示书面证据材料证明地砖缝隙太大，磨砂窗户仅是普通窗子加贴一层磨砂膜，马桶损坏，卫生间到走廊的墙体漏水等质量问题，且王鑫颖为此还另请公司整改了一些问题，为此花费21087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不予支持。”之规定，本案王鑫颖在红普公司完工后入住，既成事实，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损失赔偿，本院不予支持。加之，王鑫颖另请公司整改，整改的行为已经破坏了原有的装修，妨碍了查明原有的装修质量，而在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不愿意申请装修质量鉴定，故装修质量是否合格处于存疑状态，王鑫颖无法证明自己整改花费的21087元属于确实需要花费的经济损失。综上，对王鑫颖请求红普公司赔偿因装修质量造成王鑫颖整改装修花费的21087元的请求不予支持。
四、王鑫颖反诉请求红普公司支付因工期延误的违约金64800元（按600天计算），王鑫颖认为红普公司至今未完工，所以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法律规定，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其一为返还财产，其二为赔偿损失。损失范围属于权利人的举证义务，通常以实际发生为前提。而本案中，双方之间的合同无效，已无支付违约金之合同基础，而实际损失王鑫颖又未举证证实；加之，王鑫颖早已入住争议房屋，因此才发现诸多装修问题，该事实也证明装修完工，不存延误工期。对王鑫颖该项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装修合同自始无效。因无证据证实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故红普公司诉请王鑫颖支付装修尾款的前提条件不成立；王鑫颖擅自入住竣工但未经验收合格的房屋，亦不能请求红普公司支付延误工期的违约金；房屋装修质量虽然至今处于存疑状态，但王鑫颖擅自入住，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损失赔偿，依法不能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第二条、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驳回本诉原告重庆红普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关于本诉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反诉原告王鑫颖关于反诉的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25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25元，由重庆红普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承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947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973.5元，由王鑫颖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王鑫颖在二审庭审中陈述了以下事实：1.《装饰工程施工合同》上王鑫颖的签名是杨小燕代签，《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的商定以及现场监督施工均是杨小燕负责；2.整体竣工验收表是杨小燕签的字；3.王鑫颖于2013年2月6、7号左右入住房屋。本院对王鑫颖的以上述称作为二审查明的新事实予以采信，另查明《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对装修主材的品牌并无约定。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认为，二审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装饰工程施工合同》是否有效以及王鑫颖应否支付红普公司装修工程尾款18000元及相应利息。针对以上焦点，综合评判如下：《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是住宅用商品房装修，该合同性质属于承揽合同不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的规定，认定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对于住宅用商品房装修，现行并无相关的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需要建设部门颁发的相应装修资质才能承揽；因此《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第十六条第四款“竣工3日内必须验收，业主入住视同验收合格”的约定对双方当事人有约束力。王鑫颖于2013年2月6、7号左右入住房屋，根据该约定，可视同房屋装修质量合格。另外，根据查明的事实，杨小燕是王鑫颖的母亲，杨小燕代王鑫颖签订合同并负责监督施工，红普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杨小燕有权代表王鑫颖处理房屋装修的相关事宜；因此，杨小燕在整体竣工验收表上签字构成表见代理，其签字确认工程合格的行为对王鑫颖是具有效力的。加之，王鑫颖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装修主材有质量问题以及更换主材的相关费用经红普公司同意从工程款中抵扣。据此，基于王鑫颖实际入住装修房屋，以及其母亲杨小燕代其在整体竣工验收表上签字的事实，本院支持红普公司请求王鑫颖支付装修工程尾款18000元的诉讼请求。至于利息的问题，《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工程款尾款于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3日付清，对红普公司主张利息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3年2月24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因二审出现了新事实，导致一审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判决结果错误，应当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4）酉法民初字第0366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4）酉法民初字第0366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王鑫颖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红普公司装修工程款18000元及利息（以18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3年2月24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5元，由王鑫颖承担；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973.5元，由王鑫颖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50元，由王鑫颖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当事人应自觉履行判决的全部义务。一方不履行的，权利人可以向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限为二年，该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
审 判 长 何 玉
代理审判员 刘文玉
代理审判员 万永福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谢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