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59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潘素霞，女，1978年5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姬瑞明，河南天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晓平，河南天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立明，男，1964年7月16日出生。
原审被告北京五零企业策划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建国路88号8号楼509。
法定代表人林彦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晓斌，北京市华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潘素霞因与被上诉人周立明、原审被告北京五零企业策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零公司）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5）顺民初字第75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杨淑敏担任审判长，法官禹海波、法官徐晨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5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潘素霞的委托代理人姬瑞明、朱晓平，被上诉人周立明，原审被告五零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晓斌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立明在一审中起诉称：周立明为五零公司第166期的学员，上课地点在北京市顺义区马坡镇金宝花园酒店。2014年4月13日，在五零公司开办的第166期金智慧课堂上，按照五零公司的课程安排进行攻防教学活动中，周立明被潘素霞重击左眼，当场致周立明眼睛受伤。周立明的伤情经同仁医院诊断为：左眼波切术后硅油存留，左眼视网膜复位后再脱离，左眼角膜白斑，左眼继发性青光眼，左眼无晶体眼，左眼无虹膜。经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伤残等级为8级，误工期120日至180日，护理期为45日至60日，营养期为60日至90日。而实际已手术3次，每次手术需趴2至3个月，术后每月需到北京同仁医院复查，每天需要点眼药降眼压，由于长期失眠，眼压高用药，现在全身荨麻疹很难受，每天严重失眠已达18个月。因是在五零公司组织的教学过程中，按照五零公司的课程安排中受伤。因此，五零公司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潘素霞是造成周立明受伤的具体侵权人，应和五零公司共同承担对周立明的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为维护周立明的合法权益，特依法提起诉讼，请给予公正裁决。要求：1、依法判令潘素霞、五零公司连带赔偿周立明医疗费44796.3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300元、护理费28262.59元、误工费114746.30元、营养费8000元、交通费25735.40元、住宿费33700.50元、鉴定费3651.50元、残疾赔偿金2634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万元，上述损失共计725651.68元。2、由潘素霞、五零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五零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我公司认可周立明在我公司办的课堂上受伤，但实际加害人是潘素霞。因活动没有任何危险性，故我公司当时并未安排工作人员在场。方崇涛不是我公司员工。周立明出事后，我公司积极找潘素霞、组织参与人员捐款19万余元。周立明住院一个月期间，我公司派人陪护，潘素霞也派人陪护。我公司支付周立明2万元。综上，我公司不完全同意周立明的意见，请法院依法判决。
潘素霞在一审中答辩中称：我不是适格被告，无侵权行为，不承担责任。请求法院驳回周立明的诉讼请求。我曾给周立明捐款5000元，不要求处理。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2月27日，周立明向五零公司交纳82800元，成为该公司金智慧第166期学员。2014年4月13日10时许，在北京市顺义区马坡金宝花园酒店二层会议室内，五零公司组织金智慧第166期多名学员开展活动。活动内容为：将学员分为两个队，一个进攻队，一个保卫队，保卫队里有一个人在台上演讲，其余保卫队成员负责保护演讲的人，进攻队学员从地上捡纸团扔演讲人，保卫队只允许拉进攻队人员皮带将进攻队人员拖出进攻范围。周立明与潘素霞均为进攻队人员。周立明在弯腰捡纸团时，左眼被撞击后受伤。后周立明被送至北京市顺义区医院急诊，并于当日转至北京同仁医院治疗。2014年4月22日至2014年5月4日在北京同仁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左眼视网膜脱落、左眼脉络膜脱离、左眼脉络膜上腔积血、左眼玻璃体混浊等。医嘱出院一周门诊复查。后周立明于2015年1月30日至2月9日再次到北京同仁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左眼玻切术后硅油存留，左眼视网膜复位术后再脱离、左眼角膜白斑、左眼继发性青光眼、左眼无晶体眼、左眼无虹膜。医嘱出院一周门诊复查。周立明为治疗其病情，曾到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同济医院、北京米赫眼科医院等处门诊治疗，周立明自行支付医疗费44796.39元。经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周立明致残程度等级为八级，建议误工期为120-180日，护理期为45-60日，营养期为60-90日。周立明支付鉴定费3651.50元。
周立明提交了其与潘素霞谈话的视听资料两份，其中一份时间为2014年10月19日，部分内容为：周立明向潘素霞陈述其伤情和需复查等情况后，潘素霞说：我心里也很难受，我很愧疚，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心里结一直没有打开……因为这个事毕竟我是当事人，出于同学的感情，该出的钱我出了，不该出的钱我也出了，包括捐钱也捐了，陶军（音）也住了……这个事就是在课堂上出的，也是我就是当事人，该我这样也是我的命运。
另一份时间为2014年10月31日，内容为：周立明说：这个事情也是你撞的，我如果起诉五零的话……潘素霞说：那你双方起诉吧，你可以起诉我。后潘素霞说：你的眼睛已经坏了，没办法现在是，我得接受我得面对这件事，该花的钱我也花了，但我不能保你一辈子啊哥。周立明说：因为毕竟撞是你撞的。潘素霞说：对，是我撞的，但我是不是要保你一辈子哥。
周立明报案后于2014年12月14日在公安机关的笔录陈述为：2014年4月13日10时许，我在顺义区马坡地区金宝花园二层会议室内参加五零公司组织的一个活动，当时会议室大约有110人。我们被分为两个队，一个进攻队，一个保卫队。保卫队出一个人在台上演讲，其余保卫队成员负责保护演讲人员，进攻队人员从地上捡纸团扔演讲人员。当时我在进攻队，从地上捡纸团扔演讲的人，保卫队只允许拉我们的皮带，将我们拖出攻击范围。当时我正弯腰捡纸团，潘素霞也在进攻队，她从我左侧跑了过去，这时我突然觉得左眼部被东西撞击，然后我后仰并大喊一声，当时我觉得左眼特别疼，我就躺在地上，会议室里的人都过来看我。我是自愿参加五零公司的活动，大家一起做游戏，我们之间没有矛盾。
方崇涛于2015年3月25日在公安机关的陈述为：我以前叫方涛，后改名叫方崇涛，五零公司的学员都叫我方涛，我是五零公司的助教。2014年4月底的一天上午9时30分左右，五零公司在顺义区马坡金宝花园二层多功能厅内组织活动，当时所有学员分为两组（A队和B队），所有学员都要上台演讲，A队学员在台上演讲时，B队学员用袜子和纸团扔演讲的学员，A队其他学员保护演讲学员，负责保护的学员可以拽进攻学员裤腰带，将他往外拽，以此来锻炼演讲学员的心理素质，然后再换B队学员演讲，我在现场负责保护所有学员，防止学员受伤，看到有人摔倒，就过去扶他，大家一起做游戏时，周立明倒地了，我没有看到周立明是怎么倒的，然后我就过去了，周立明说右眼被碰了一下，我看到周立明的右眼流血了，就送周立明去医院了。周立明手术后在5月底继续参与五零公司活动，当时周立明和所有学员相处的非常好，和任何人都没有矛盾。参加游戏的学员一共40-50人左右。游戏场地200平米左右，游戏比较激烈，双方有冲撞，有身体接触。周立明后来说潘素霞将他眼睛弄伤的。周立明和潘素霞的关系很好。
上述事实，有庭审笔录、双方当事人陈述、询问笔录、诊断证明书、住院病历、医疗费票据、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视听资料、发票等证据在案为证，可以作为认定事实之依据。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周立明称将其致伤的人为潘素霞，对此潘素霞予以否认，周立明提交了与潘素霞的录音资料两段，该录音中对于周立明多次明确表示其眼睛受伤系潘素霞所致的情况下潘素霞并未进行否认，且明确表示是其撞的，也称不能管周立明一辈子，让周立明找五零公司解决。另五零公司作为活动的组织者也指认潘素霞为实际侵权人。上述证据可以认定潘素霞系直接侵权人，潘素霞应对周立明的合理损失承担侵权责任。
五零公司作为活动的组织者，与周立明之间存在合同关系，具有合同范围内保障周立明人身安全的义务。在众多人员同时参加公司组织的活动并存在一定对抗性和肢体接触的情况下，五零公司未能在活动前进行风险评估、制定应急处置方案及在活动中未能安排人员进行管理、组织、保障安全，尤其是像周立明这种刚报名不久的新学员，五零公司更应加强对活动规则的讲解、注意事项的告知、学员参与活动的指导和现场的指挥等，故五零公司存在过错，对周立明损害后果的发生应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对于五零公司所称该活动不具有任何人身危险性的辩解意见，该院不予采信。
周立明虽称在活动前五零公司告知其活动具有较大风险，但对此五零公司予以否认，周立明对此并未进行举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六条，作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只有本人陈述而不能提出其他相关证据的，其主张不予支持。但对方当事人认可的除外。对于周立明上述主张该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住宿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属周立明因此事故造成合理损失的范围。对于周立明上述各项合理损失的具体数额，该院根据当事人一致确认的事实、周立明提交的证据以及有关法律规定予以确认。周立明主张误工费，但未提交其因此事件收入减少的证据，该院对其误工费损失不予支持。周立明认可在2014年4月13日至5月17日期间潘素霞、五零公司派人对其进行了护理，故其上述期间的护理费该院不予支持。周立明诉讼请求过高部分，该院酌情予以调整。经过庭审质证，该院审核确认在本案中，周立明因此事件造成的合理损失为：医疗费44718.1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200元、护理费2500元、营养费2700元、交通费3000元、残疾赔偿金263460元、住宿费7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鉴定费3651.50元。周立明上述所有合理损失，由潘素霞按照60%的比例赔偿、五零公司按照40%的比例承担按份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潘素霞赔偿周立明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住宿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共计二十万六千五百三十七元八角一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付清；二、五零公司赔偿周立明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住宿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共计十一万七千六百九十一元八角八分（已扣除支付的二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付清；三、驳回周立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潘素霞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第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潘素霞没有侵权行为，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1、周立明提交的录音材料中潘素霞撞了周立明的表述都是周立明自己说出，具有诱导性，且与2015年4月3日提交的起诉状中周立明不确定侵权人是谁相矛盾；2、五零公司作为活动组织者指认潘素霞是实际侵权人没有客观真实性，因活动之时没有五零公司工作人员在场；3、2015年4月3日的起诉状中周立明自认不清楚是谁的行为导致自己受伤，其在2015年10月13日变更增加诉讼请求申请书中又表明系潘素霞击中其右眼，前后矛盾；4、周立明没有证明是相互撞击还是单方撞击，如果是周立明主动撞的潘素霞，则潘素霞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二，原审判决潘素霞承担60%的赔偿比例错误。1、周立明在五零公司的课堂上受伤，五零公司作为活动的组织者和策划者对具有攻击性的活动应该具有风险防控能力，但是在活动中却没有安排工作人员在场，没有尽到其义务，潘素霞系按照规则参加活动，即使意外成为侵权人也是由活动规则导致，不应承担主要责任；2、周立明受伤后，潘素霞与金智慧课堂学院已经捐款达19万元，足以弥补周立明的损失，应在判决中扣除；3、周立明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对该活动的危险性具有心理预期，应该为自己的安全负责。综上，潘素霞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
周立明虽表示不服一审法院判决的赔偿数额，但其在法定上诉期限内未提出上诉。其针对潘素霞的上诉请求答辩称：潘素霞是侵权人，应承担相应责任，且潘素霞对此也是承认的，有录音为证据。周立明请求驳回潘素霞的上诉请求。
五零公司虽表示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但其在法定上诉期限内未提出上诉。其针对潘素霞的上诉答辩称：本案所涉侵权行为发生在课程结束后，潘素霞的个人侵权行为，五零公司对此不应承担责任。
二审诉讼期间，潘素霞、周立明和五零公司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除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外，还有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的上诉意见及答辩意见，本案当事人主要的争议焦点有二，第一，潘素霞是否为造成周立明左眼损害后果的实际侵权行为人；第二，一审法院对潘素霞与五零公司的责任比例分配是否正确。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自己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对自己不利的法律后果。本案中，周立明在一审提交了其与潘素霞的电话录音即视听资料，该视听资料中关于潘素霞自认是其将周立明撞伤的内容，足以证明潘素霞是周立明伤害结果发生的实际侵权人，一审法院据此判令潘素霞对周立明的合理损失承担相应侵权责任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二审对此予以确认。上诉人潘素霞关于其并非实际侵权人的上诉主张，本院认为，虽然周立明在2015年4月3日的起诉状中有不清楚是谁导致自己受伤之表述，但其向潘素霞主张相应治疗费用，事后在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马坡派出所所作之询问笔录中均明确表示其左眼受伤系潘素霞冲撞导致。且潘素霞在与周立明的电话通话过程中不仅对周立明主张是潘素霞对其进行冲撞导致其眼睛受伤的事实陈述没有否认，亦对冲撞周立明眼睛之事实予以明确认可；故一审法院综合全案证据材料，认定潘素霞是实际侵权人并无不当；潘素霞的该项上诉主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潘素霞是本案中导致周立明左眼受伤的直接侵权人，五零公司作为课程活动的组织者，未能尽到讲解规则、提示注意事项、安排工作人员在场保障学员安全等义务，对损害结果之发生亦有责任。一审法院结合潘素霞与五零公司之过错程度、对损害结果产生之原因等因素酌定潘素霞承担60%的责任、五零公司承担40%的责任，该损害赔偿责任比例的确定并无不当，本院二审对此予以确认。
综上，上诉人潘素霞的上诉理由和请求，证据不足，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1057元，由周立明负担5969元（已交纳），由潘素霞负担3053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由北京五零企业策划有限公司负担203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4398元，由潘素霞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淑 敏
代理审判员 禹 海 波
代理审判员 徐 晨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贾云航书记员李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