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通中民终字第02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鹏飞海太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安县海安镇夏岔村14组。
法定代表人孙祥云，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仲海平、朱国辉，江苏紫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兆玲。
委托代理人周玉和。
委托代理人王立琴，系曹兆玲之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秦康富。
委托代理人李进玲，江苏紫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鹏飞海太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曹兆玲、秦康富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海安县人民法院（2013）安曲民初字第03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2年1月2日，海太公司与秦康富签订施工合同一份，由秦康富承接海太公司的配电间工程。承包范围：土建、水泥地面、室内电缆沟，内墙抹灰，外墙涂料，所有机械及人工具体按图施工。合同签订后，秦康富组织王道龙、曹兆玲等相关人员至海太公司进行施工作业。同年2月13日，王道龙用铲车运送砖头至指定的地点，由曹兆玲负责装卸砖头，在装卸完毕后，曹兆玲站到王道龙铲车的铲斗中。在王道龙倒车过程中，曹兆玲不慎从铲斗里摔至地面受伤，随即被送往海安县中医院治疗。中医诊断为躯干骨折（骨断筋伤，气滞血瘀），西医诊断为T12椎体爆裂性骨折、截瘫。同年2月16日，海安县中医院对曹兆玲行经侧前方T12椎管减压内固定＋融合器植入术，曹兆玲于2012年3月13日好转出院，共花去医疗费60508.9（已剔除无相关病历佐证的医疗费3770.6元）。事发后，秦康富给付曹兆玲14000元。
2012年8月14日，受海安县海安法律服务所的委托，海安县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曹兆玲的伤残等级、护理期限、营养期限及护理依赖、二次手术等进行了评定。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曹兆玲不慎从高处坠落受伤，遗留‘双下肢肌力3级’其残疾程度为四级；根据伤情，住院期间贰人护理，出院后壹人终身护理；二次手术取内固定，费用6500.00元左右”。曹兆玲为此支付法医鉴定费1800元。后秦康富对此鉴定意见不服，申请重新鉴定，原审法院委托南通大学附属医院司法鉴定所对曹兆玲的伤残程度、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及人数、营养期限、二次手术及相关的误工、护理、营养期限进行评定，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曹兆玲T12椎体爆裂性骨折致椎管明显狭窄伴局部脊髓损伤术后、左侧第4-7肋骨骨折的诊断成立，目前其遗有截瘫等，构成四级伤残；其伤后的误工时间计算至首次鉴定日之前一日即2012年8月10日为宜；其伤后住院期间以二个人护理为宜、出院后以一个人终身护理为宜；其伤后营养时间以180日为宜；其二次手术取出内固定的医疗费用考虑为人民币7000元左右，建议以实际治疗费用为准；二次手术期间的误工时间以30日为宜，护理以一个人护理15日为宜，营养时间以15日为宜。”
事发后，海安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以下简称安监局）对涉案人员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
曹兆玲在安监局称：2012年2月13日，我在海太铸造砌配电间时受伤的。当天上午是钱（秦）老板安排我帮忙卸砖头，我老公用小铲车帮忙运砖头，我就站在脚手架上将砖头从铲车中码到脚手架上，砖头搬空后，我就站在空铲车料斗中，然后我老公准备倒车时，因下雨，地上有烂坑，铲车开到烂坑中，滑了一下，我在料斗中未站稳，人从料斗里摔到地面。当时我这样做的时候，钱（秦）老板看见了，就说这样干，速度快。
秦康富在安监局称：我是通过朋友介绍承接了海太机械配电间的施工，我也没有相应的施工资质。海太铸造项目刚开工时，由于王道龙有铲车，我就找他帮忙干活，当时口头协议铲车费用为280元一天，安全自负。今年正月初十左右，我又继续租赁他的铲车，同时他讲他带着人做地面。我与他口头协议：将地面整平承包给他3000元。后来，他将老婆等三小工带到工地开始施工。待整平结束后，王道龙找到我说，这几个小工还留在这干活。我同意并对他讲如要用铲车还是280元一天，但是你带来的几名小工，安全你自己负责。后来我了解到，2012年2月13日上午10点左右，王道龙将一铲车砖头运到指定地点，他老婆在铲车上往脚手架上卸砖头，等卸完后，曹兆玲坐进铲车料斗里，不知什么原因，料斗开口向下翻转，曹兆玲从铲车中摔到地面。
王道龙在安监局称：我是钱（秦）老板找我去干活的，和我一起去的还有我老婆，钱生富。我是在海太铸造配电间施工项目中开铲车的。2012年2月13日上午十点左右，钱（秦）老板安排我用铲车运砖头，当我运了一车砖头到工地，这时我老婆曹兆玲就从梯子上爬到脚手架上帮我卸砖头。当铲斗里的砖头卸完后，曹兆玲为了省事就从脚手架上下到铲斗里，由于当天下雨地面比较湿滑，在我倒车的过程中，曹兆玲不慎从铲斗里摔落至地面受伤。
景俊林在安监局称：我公司配电间施工项目是承包给秦康富施工的。2012年2月13日，曹兆玲受伤一小时前，我刚从工地检查回来，后来听说曹兆玲从铲车料斗中摔落地面受伤。当时我检查时，已经发现这一违章现象（曹兆玲站在铲车料斗里），并进行了现场制止，他老公当着我面将料斗降下来，曹兆玲从料斗中走下来。我认为秦康富日常安全监管不严，只是早上、晚上到现场一下，正常白天不在工地。工人的安全帽部分还是从我厂里拿的。他施工队搭建的脚手架也不符合规范，我多次要求他改正，他未采纳。对于本起事故的原因一是施工人员安全意识淡薄，违章作业，二是秦康富作为施工组织者，现场监管不力，留下隐患，三是我公司对施工资质审查不严。
朱素明在安监局称：我是在海太铸造配电施工项目中干活的，我是跟在朱宏生老板后面干活。我的老板和秦老板分别承接了海太铸造的配电间，我是在海太铸造干活时才认得秦老板。2012年2月13日上午10点左右，我在立模。当时我所施工的配电房离秦老板所施工的配电房大概八米左右，突然我听到有人呼救，我就赶忙放下手中的活，此时我看到曹兆玲摔落到地面，我就赶忙上前帮忙扶，后来我了解得知，她是从王道龙所驾驶的铲车料斗中摔落地面致伤的。我以前也看到曹兆玲站在铲斗里，厂方管安全的景师傅也制止的。
审理中，曹兆玲为证明秦康富与其系雇佣关系，申请证人王某甲、王某乙到庭作证。
证人王某甲作证称：我与曹兆玲是一个组的，我原来在家开拖拉机，王道龙说秦老板找人干活，我说最近拖拉机没活我就跟着去了，由姓夏的瓦工安排我做活，晚上把人数和姓名告诉姓夏的。当时王道龙说男的75元，女的65元，后来我与秦老板熟了以后，我也跟他谈过工资，他说不会亏待我的，我到现在还没有拿到工资，王道龙打电话给秦老板，秦老板说等工程结算后发给我工资。13日早上我站在斗子里捡砖头。后来秦老板让我去搭脚手的。当时是秦老板要求王道龙要抓紧时间。
证人王某乙作证称：王道龙说秦老板找人做小工，我就去了。我责任弄浆子，当时说的60元一天，是秦老板说的。秦老板也看到过我，我到现在还没有拿到工资。事发时我是第一个看到的，头一天下雨，地上都是水塘，曹兆玲站在斗子里搬砖头，王道龙倒车时，地面不平，曹兆玲摔下来了。
曹兆玲对证人证言质证认为，证人反映了案件的事实。秦康富对证人证言质证认为，证人王某甲、王某乙反映与当事人自己的陈述有很大矛盾，所述不是事实；证人王某乙来的时候秦康富就说他年纪大不能做，就让他照看照看，当时秦康富讲快也是指工程速度快，不是指运砖头速度快。
原审庭审中，秦康富陈述：我是在开车子的时候认识王道龙的。当时连王道龙工资和铲车，我跟他说一天280元的租赁费用。当时铲车是我要求装砖头的，但我没有要求用来装人。另外，小工工资我是认王道龙说话的，没有与下面小工谈，小工60元一天，年纪轻的肯干的在60元的基础上可以涨一点。
原审另查明，曹兆玲的户口性质为农业户口，但其宅基地、承包地已被征用，属失地农民。王道龙与曹兆玲系夫妻关系。
原审再查明，秦康富所承接海太公司的配电间无任何审批手续，系违章建筑。
原审审理中，曹兆玲表示考虑到其与王道龙是夫妻，同意将王道龙的责任在本案中一并考虑，从其总损失中扣除王道龙应当承担的责任。
原审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结合证人证言，可以认定秦康富在承接海太公司配电间工程后组织王道龙等人员施工。在施工过程中，秦康富租用王道龙的铲车，约定连人带铲车每天280元。同时秦康富通过王道龙雇佣了原告曹兆玲等几人作为小工。根据秦康富在庭审中陈述“小工60元／天，年轻肯干的可以涨一点……”曹兆玲到海太公司工地从事搬运砖头系受秦康富的指示，并按日从秦康富处获得报酬的，曹兆玲与秦康富之间形成雇佣关系；对于秦康富关于其与王道龙之间是分包关系，与曹兆玲之间并非是雇佣关系的辩称，不予支持。
根据法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本案中，曹兆玲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受伤致残，其要求雇主秦康富承担赔偿责任，作为雇主的秦康富依法应当对曹兆玲因事故造成的后果承担民事责任。曹兆玲在施工作业过程中对自身安全注意不够，依法应当减轻秦康富的民事赔偿责任。王道龙系本起事故的直接侵权人，鉴于其与曹兆玲是夫妻关系，且其明知铲车料斗不能站人，同时在经他人提醒后仍放任其为之，在本起事故中应对曹兆玲的损害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曹兆玲明确表示王道龙应承担的责任从其总损失中予以扣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为减少讼累，依法予以准许。原审酌定曹兆玲承担25%的民事责任，王道龙承担30%的民事责任，秦康富承担45%的民事责任。秦康富陈述其给付曹兆玲15000元，但曹兆玲仅认可14000元，秦康富未能提交证据，故确认秦康富已给付14000元，对于此款项应当从赔偿总额中予以扣减。
海太公司将未经审批的机械配电间工程发包给不具备安全条件的秦康富承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海太公司存在过错，应与秦康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曹兆玲因本起事故遭受人身损害，有获得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等损失的权利。曹兆玲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540元，营养费1800元，合法有据，且秦康富与海太公司无异议，予以支持。曹兆玲主张的医疗费中有3770.6元，因其未能提供相关出院后的病历佐证，应当从医疗费总额中予以扣减。对于曹兆玲主张的用血保证金600元，因输血系治疗需要，秦康富与海太公司未能提供该笔用血保证金已退的证据，故对输血保证金的主张予以支持，秦康富与海太公司辩称输血保证金不应计入医疗费的抗辩，不予采信。曹兆玲虽为农村户口，但其已为失地农民，经司法鉴定其为四级伤残，故对曹兆玲主张的残疾赔偿金368774元予以支持。结合司法鉴定意见，曹兆玲在住院期间由2人护理，其主张按80元／天计算护理费，秦康富与海太公司并未有异议，故按照80元／天的标准计算护理费，住院期间的护理费为4800元。有关伤残后的护理问题，由于曹兆玲构成四级伤残，经司法鉴定出院后需1人终生护理，其终生护理费计算20年应为584000元，合计护理费为588800元，其仅主张586400元，予以准许。曹兆玲所主张的二次手术费，根据鉴定意见以实际治疗费用为准，故可待实际发生后再行主张。曹兆玲所提供的交通费票据与本案的关联性不够充分，难以全额支持，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交通费为300元。由于曹兆玲受伤致残，应给予适当的精神损害抚慰，用以填补原告所遭受的精神损害，抚慰其精神上的痛苦，但其数额的确定应当结合损害的严重程度及本地生活水平等因素综合考虑，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0000元。
曹兆玲的各项损失为：医疗费为60508.9元、营养费54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元、住院期间的护理费及终生护理费586400元（从事发之日计算20年按每天80元计算，住院期间2人护理）、残疾赔偿金368774元、交通费300元，鉴定费1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
综上，原审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秦康富赔偿曹兆玲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终生护理费、残疾赔偿金、交通费、鉴定费等合计459055.31元，扣减秦康富已给付的14000元，秦康富尚应赔偿曹兆玲445055.31元，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一个月内履行。二、秦康富赔偿曹兆玲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上述两项合计465055.31元，由秦康富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一个月内履行。三、海太公司对秦康富的上述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四、驳回曹兆玲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海太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海太公司与秦康富系承揽关系，而非挂靠与被挂靠关系，承揽期间的安全责任应当由秦康富负责，海太公司只存在选任过错，不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曹兆玲与秦康富之间没有形成雇佣关系，其受伤应当按照过错原则划分责任，一审认定曹兆玲和王兆龙负担55%的责任缺乏公正。原审判决一次性支付护理费没有法律依据，对护理费的认定偏高，应结合护理依赖程度乘以40%，精神抚慰金应认定为1万元为宜。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曹兆玲辩称，一审法院的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秦康富辩称，海太公司主张其不应当与秦康富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不能成立。同意海太公司关于损失部分的上诉意见。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处理。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海太公司未经审批建设机械配电车间，将工程发包给不具备施工资格和安全作业条件的秦康富承建，对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应与秦康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为侵权之诉，各责任主体之间的内部约定对外不具有对抗效力，海太公司虽与秦康富约定施工期间的安全责任由秦康富自负，但其对曹兆玲因事故所遭受的损失仍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秦康富从海太公司承接工程后，因施工需要，招用曹兆玲等小工参与施工，并约定了劳动报酬。在施工过程中，秦康富对工种分配、施工进度、工人考勤等情况进行了一系列管理，其与曹兆玲之间符合雇佣关系的法律特征。原审对各方当事人所应承担责任的认定，系结合事故发生的原因及各方的过错大小得出，对责任比例的分配符合各责任主体过错程度，并无不妥。关于曹兆玲的护理费问题，系根据司法鉴定意见计算得出，符合曹兆玲的伤情护理需要，一次性支付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因本次事故造成曹兆玲四级伤残、需终生护理，给其造成严重的精神伤害，原审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0000元并无不妥。综上，海太公司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808元，由上诉人江苏鹏飞海太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昌东
代理审判员 卢 丽
代理审判员 郭相领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新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