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绍商终字第11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虞市盛森通用机械厂，住所地：绍兴市上虞区驿亭镇五爱村。
法定代表人：罗小峰，该厂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延根、钟鸣，浙江舜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虞泉茂机械附件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上虞区梁湖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王好天，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翀、陈芳芳，浙江舜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虞市盛森通用机械厂（以下简称盛森机械厂）为与被上诉人上虞泉茂机械附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泉茂公司）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4）绍虞商初字第12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黄叶青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陆卫东、代理审判员薛飞飞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9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盛森机械厂的法定代表人罗小峰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延根、被上诉人泉茂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好天及其委托代理人陈翀、陈芳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3月14日，朱丽萍代表盛森机械厂、王好天（亦写作王浩天）代表泉茂公司签订《协议》一份，载明：“按盛森给泉茂每月计划量按时完成，三月份单价除泉茂未完成盛森2011年二月份计划（除基体）仍按二月份单价执行外，其余按以下价格执行：HT，6.8元／Kg；平衡架，6.80元／Kg；墙板（含树脂砂），7.10元／Kg；基体（含回火），7.35元／Kg；铸件清砂干净，毛刺除干净，否则扣款。”盛森机械厂委托沈力文制作横机一号机、二号机、三号机金属铝模具三套。2011年底前，沈力文已将制作好的三套模具送至泉茂公司处。2011年3月至2014年6月，盛森机械厂、泉茂公司之间一直有加工定作业务往来。其中，2013年6月9日至7月29日，泉茂公司为盛森机械厂加工并交付横机二号机基体91件。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对该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评析如下：一、盛森机械厂主张91件基体质量不合格是否成立。（一）产品的铸铁牌号是否为HT250？HT，是灰铸铁的代号；HT后的数字代表抗拉强度。盛森机械厂、泉茂公司在《协议》中对产品的质量标准未作约定，则产品应当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GB／T9439-2010《灰铸铁件》的规定。双方的争议焦点为产品的铸铁牌号是否为HT250？1、合同有无约定铸铁牌号为HT250？盛森机械厂、泉茂公司在2011年3月14日《协议》中仅约定产品材质为HT，即灰铸铁，而对具体铸铁牌号未作约定。盛森机械厂亦承认，〈协议〉中“HT”之后的“250“，以及“按以下价格执行”之后的“要求见图纸”两处内容系其事后添加，而对添加的内容，泉茂公司未以任何形式予以确认，一审庭审中亦否认盛森机械厂在添加时已征得其同意，故对上述两处添加的内容不予认定。据此，应认定双方在合同中未约定铸铁牌号为HT250。双方提供的送货单以及泉茂公司提供的增值税发票中，均从未出现“HT250”的记载，部分送货单对货号有记载的均为“HT”，增值税发票载明的规格型号均为“HT”，亦可印证。2、根据加工图是否可确定铸铁牌号为HT250？盛森机械厂提供横机二号机加工图四张、沈力文出具的书面情况说明两份、沈力文出庭作证提供的证人证言一份。首先，盛森机械厂和沈力文均未能提供将加工图交付给泉茂公司的书面证据，且根据沈力文陈述，将加工图交付给泉茂公司系其在与盛森机械厂承揽合同中的义务，故仅凭沈力文证言不足以认定泉茂公司已收到加工图；其次，沈力文作证时不能明确说明交付给泉茂公司加工图的具体品种、数量，也不能确认其交付泉茂公司的加工图与盛森机械厂现提供的加工图一致，即不能据此认定泉茂公司已收到载明材料为“HT250”的加工图；最后，从盛森机械厂在〈协议〉上进行添加的行为分析，盛森机械厂亦认为加工图上载明材料“HT250”不能直接作为双方对产品材质要求的约定，而需要明确将加工图作为合同附件或变更合同相应条款予以明确，故而在〈协议〉上进行相应添加，该添加对泉茂公司不生效，不构成合同的变更。综上，盛森机械厂主张依加工图确定铸铁牌号为HT250不能成立。3、根据产品本身是否可推定铸铁牌号应为HT250？盛森机械厂认为，其委托泉茂公司加工的基体系大型复杂床身，其材质至少应达到HT250，否则根本达不到技术质量要求。在承揽合同中，承揽人的义务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承揽人若发现定作人提供的图纸或者技术要求不合理的，应当及时通知定作人。即使盛森机械厂所称该案所涉基体材质至少应达到HT250属实，且泉茂公司在加工过程中也发现合同约定的技术要求不合理，泉茂公司的义务也仅为及时通知定作人，而后由双方对合同中的技术要求、报酬等条款作相应的变更。但泉茂公司作为承揽人，并无根据产品自身特点直接变更材质和技术要求的权利或义务。综上，盛森依产品本身推定铸铁牌号应为HT250的主张不能成立。（二）退一步讲，假设约定的铸铁牌号为HT250，是否可以认定产品质量不合格？盛森机械厂提供根据其委托由浙江方圆检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出具的编号为140122113002、140122113003号的检测报告两份，其中3002号检测报告结论为所送样品抗拉强度不符合标准要求，3003号报告内容为布氏硬度、化学成分、金相检验的实测数据，无结论性意见。在审理过程中，该院根据盛森机械厂申请，委托杭州标质技术检测有限公司对涉案的二号机基体抗拉强度是否符合国家标准中HT250抗拉强度的要求进行鉴定，杭州标质技术检测有限公司出具的（2015）杭标质鉴字第004号质量鉴定报告鉴定意见为：涉案91件铸件的抗拉强度不符合GB／T9439-2010《灰铸铁件》中牌号HT250所对应的相关抗拉强度要求。该院认为，GB／T9439-2010《灰铸铁件》表1《灰铸铁的牌号和力学性能》中列明了单铸试棒、附铸试棒或试块的最小抗拉强度和铸件本体预期抗拉强度的对应数值，其中单铸试棒最小抗拉强度均为强制性值，附铸试棒或试块最小抗拉强度大部分为强制性值，部分为指导值，而“铸件本体预期抗拉强度值不作为强制性值”。第7、1条第一款规定“在单铸试棒上还是在铸件本体上测定力学性能，以抗拉强度还是以硬度作为性能验收指标，均必须在订货协议或需方技术要求中明确规定。铸件的力学性能验收指标应在订货协议中明确规定。”双方一致陈述，盛森机械厂没有要求泉茂公司提供单铸试棒、附铸试棒或试块，泉茂公司实际也未提供单铸试棒、附铸试棒或试块。根据上述国家标准的规定，以铸件本体的抗拉强度判断产品质量是否合格的前提是：双方在合同中明确规定以铸件本体的抗拉强度作为性能验收指标，同时明确力学性能指标。该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协议》对此均未明确，故即使合同约定铸铁牌号为HT250，也不能根据铸件本体的抗拉强度实测值不符合国家标准的指导值而判定产品质量不合格。综上，盛森机械厂主张91件基体质量不合格不能成立。
二、盛森机械厂依《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主张解除合同是否成立？因盛森机械厂主张泉茂公司加工的产品质量不合格不能成立，故其据此主张解除合同亦不能成立。再退一步讲，即使盛森机械厂主张的产品质量不合格成立，因该案所涉合同为承揽合同，而根据《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二条规定，“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定作人可以要求承揽人承担修理、重作、减少报酬、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盛森机械厂据此直接要求解除合同亦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综上，该院认为，盛森机械厂、泉茂公司于2011年3月14日签订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应认定有效。盛森机械厂主张泉茂公司加工的产品质量不合格，证据不足，现盛森机械厂要求泉茂公司赔偿损失、解除合同、返还模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盛森机械厂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390元，鉴定费73000元，由盛森机械厂负担。
上诉人盛森机械厂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首先，在业务往事过程中，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供所需制作铸件的全部加工图一份，同时要求模具制作厂按其加工图制作横机一号机（基体及左、右墙板）、横机二号机（基体及左、右墙板）以及横机三号机（基体）的金属模具并送至被上诉人处，后被上诉人每月按计划制作上诉人所需铸件。原审否定被上诉人已收到载明材料为“HT250”的加工图这一事实，未适当运用逻辑推理，与日常生活经验不符，属主观臆断。其次，因被上诉人对浙江方圆检测集团有限公司关于涉案91件铸件的检测过程和结果提出异议，上诉人向一审提交了重新鉴定的申请，由一审法院选定鉴定机构对涉案铸件的抗拉强度是否符合HT250铸件国家标准进行质量鉴定，一审对上诉人的鉴定申请予以准许，可见一审法院对于涉案铸件的抗拉强度需符合HT250铸件国家标准这一事实以及对鉴定机构所出具的鉴定结果是表示认可的，但在判决中，一审法院不仅否认了涉案铸件应符合HT250铸件的国家标准，同时也否认了质量鉴定报告作为判决产品质量是否合格的依据，显然自相矛盾。二、一审法院否定上诉人向其申请的陈伟强出庭对相关专门性问题所作的说明，但又未依职权对该专门性问题向专业人士调查取证，直接否定了涉案铸件材质至少要达到HT250的技术质量要求这一事实，不具说服力。一审法院引用《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五十七条的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以双方未约定验收指标否认检测报告以及质量鉴定报告，缺乏法律依据。即使双方未对铸件的质量要求明确约定，但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一）质量要求不明确的，按照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履行；没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按照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履行“，故即使双方之间并未对铸件的抗拉强度作为性能验收指标进行约定，但被上诉人所制作的铸件的抗拉强度仍需满足国家标准，至少需要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即铸件能够满足使用的需要。四、一审驳回上诉人诉讼请求与法不符，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并未得到保障。首先，一审法院应从事实出发，考虑双方之间是否存在继续发生业务往来的可能性，从而判决是否解除双方之间的长期协议，现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继续发生业务往来的可能性，一审应解除双方之间的长期协议。其次，在业务往来中，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供了金属铝模具，现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间不存在继续发生业务往来的可能，被上诉人无需再使用上述模具，理应将模具返还上诉人。最后，因铸件这一产品的特殊性，无法如其他产品进行修理、重作，被上诉人已因货款问题另行起诉，一审驳回上诉人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违反〈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泉茂公司答辩认为，一、上诉人认为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首先，被上诉人始终未收到过任何图纸。沈力文一审出庭作证时陈述，将加工图交付被上诉人系其与上诉人间承揽合同的义务，交付加工图就不是举手之劳，而是需要证明的合同义务。沈力文的陈述虚假。沈力文无法明确说明加工图的具体品种、数量，也不能确认交付被上诉人的加工图与上诉人一审提供的加工图一致，即该证言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另一方面沈力文却对“HT250”的标示细节印象深刻，陈述明显矛盾，不符合生活常识。就铸铁行业来说，有模具就可以生产铸铁，何况上诉人一审提供的图纸属上诉人深加工的图纸，不是模具制作、浇筑铸铁的图纸。证人与上诉人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的法律效力存疑。其次，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准许上诉人提出的重新鉴定的申请，即表示一审法院认可了铸件需符合HT250国家标准以及鉴定结果。提出按照HT250标准进行重新鉴定申请的是上诉人，并非一审法院，且一审法院再三向上诉人释明HT250的标准并未得到双方确认，也从未表示认可该标准，上诉人坚持要求鉴定，一审根据案件事实和自身判断，作出不采纳鉴定报告并不存在矛盾。二、上诉人以“专家辅助人”的身份申请陈伟强出庭，却无法提供陈伟强技术职务等证据证明其在该专门领域作为专家应具备的资格，且其本人与上诉人有业务往来，身份存疑。上诉人提出的一审法院应依职权调查取证的申请，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一审的认定合法，上诉人有恶意转嫁举证责任的嫌疑。三、根据GB／T9439-2010〈灰铸铁件〉国家标准的规定，以铸铁本体的抗拉强度判断产品质量需要双方在合同中明确，但本案涉及的协议中，并未明确，也就无法适用。即使假设双方对产品质量标准未约定或约定不明确（即牌号不明），则依据〈合同法〉等相关法律规定，被上诉人的工作成果只需具备通常、起码的使用效用，本案中即使参考鉴定结论数据，被上诉人的货物符合最低的牌号要求，一审认定正确。四、作为加工承揽合同，定作人享有随时解除的权利，但需要承担已经产生的费用以及承揽人的损失。本案涉及的加工定作业务，被上诉人已经交付合格的产品，上诉人需支付价款。在上诉人未履行支付价款义务之前，被上诉人可留置模具。一审基于被上诉人加工产品无质量问题，故认定以产品有质量问题解除合同不成立，并驳回赔偿损失的诉请完全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盛森机械厂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了下列材料：1、调查取证申请书一份，要求本院依职权向专业机构及专业人士调查关于涉案铸件的材质是否应达到HT250的技术质量要求等相关专业知识。2、测谎鉴定申请书一份，要求本院依法组织相关单位对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王好天关于其是否收到制作铸件的加工图以及加工图上是否载明材料为“HT250”进行测谎鉴定。3、录音文字材料一份，要求证明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在与他人通话中提到需看图纸。
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诉人提出的调查取证申请不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的当事人申请法院调查收集证据的范围，测谎申请也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本院对上诉人提出的上述申请均不予准许。上诉人提交的录音文字材料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再组织开庭质证。
被上诉人泉茂公司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对本案争议焦点评析如下：
一、被上诉人加工的产品质量是否合格。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加工的产品不符合双方约定的“HT250”标准，或未达到相关国家标准规定的“HT250”标准，被上诉人认为加工产品质量符合双方约定，也符合相关国家标准的规定。
首先，双方有无约定“HT250”的产品质量标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11年3月14日协议中约定产品材质为HT，即灰铸铁，上诉人承认“HT”之后的“250”以及“要求见图纸”两处内容系其事后添加，被上诉人对此未予认可，不能认定双方在协议中约定了“HT250”的质量标准。上诉人主张已将注明材料为“HT250”的加工图纸交付被上诉人，但其提供的证人并未对上诉人主张的事实作出明确陈述，故上诉人主张双方已约定了“HT250”产品质量标准，被上诉人加工产品质量不符合约定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其次、被上诉人加工的产品是否应符合GB／T9439-2010灰铸铁件国家标准规定的“HT250”标准对应的抗拉强度。GB／T9439-2010灰铸铁件国家标准规定，铸件本体预期抗拉强度值不作为强制性值；在单铸试棒上还是在铸件本体上测定力学性能，以抗拉强度还是以硬度作为性能验收指标，均必须在订货协议或需方技术要求中明确规定，铸件的力学性能验收指标应在订货协议中明确规定。双方在协议中并未明确约定作为力学性能验收指标的铸件本体抗拉强度，故上诉人要求以GB／T9439-2010灰铸铁件国家标准规定的“HT250”标准对应的抗拉强度来判定被上诉人加工产品质量是否合格的上诉理由缺乏相应的依据，本院亦不予采信。
二、上诉人提出的要求解除合同并赔偿损失、返还模具的请求是否成立。被上诉人已向上诉人交付加工产品，双方对相关费用尚未结算完毕，上诉人现以被上诉人加工产品不合格为由要求解除合同，缺乏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驳回其上述解除合同、赔偿损失、返还模具的诉请并无不当，对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处结果得当，依法应予维持。盛森机械厂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3390元，由上诉人上虞市盛森通用机械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叶青
审 判 员 陆卫东
代理审判员 薛飞飞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宣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