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3民终18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毛利，山东铝业公司退休职工。
上诉人（原审被告）：贾悉远，山东铝业公司退休职工。
委托代理人：李军，山东大地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毛利、贾悉远因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人民法院（2015）张商初字第19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毛利，上诉人贾悉远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毛利提交三份收条用以证明其诉讼请求。三份收条的基本内容如下：1、落款日期为2008年9月24日的收条一份，收条载明：今有毛利女士交来现金贰万元整，已经如数收到。投资期限捌个月，回报率50%（百分之五十），到期兑付期限09年5月底，回报兑付金额本利合计叁万元整，特此证明。本金收款人、本利兑付人：贾悉远；2、落款日期为2008年9月24日的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现金壹万元整，特此证明。收款人：贾悉远；3、落款日期为2008年10月12日的收条一份，载明：今有毛利女士投资交来现金叁万元整（此款已存入贾悉远的账号中），玖个月回报率50%（百分之五十），到期本利一次结清。特此证明。收款人：贾悉远。原告毛利主张上述三份收条的收款人和兑付人均是被告贾悉远，起初被告贾悉远告诉原告有兴邦项目让原告投资，原告回绝了被告，但被告说他是山铝的大户室，还说他弟弟开厂子的。原告便将钱给了被告，被告将钱用于什么原告不管，只需被告按照收条的约定兑现承诺即可。原告毛利还提交公安机关不予立案通知书，主张其在以民间借贷关系起诉被驳回后，曾按照指示持三张收条前往公安经侦部门报案，但因为没有原告的合同，所以公安机关不予受理毛利的报案。
原告毛利曾于2010年1月持上述三份收条，以原、被告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为由将被告贾悉远起诉至法院，该案经历一审、二审、再审，均以原告毛利主张其与被告贾悉远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证据不足为由，分别驳回了原告毛利的起诉和再审申请。原告毛利遂以返还投资理财款为由又将被告贾悉远起诉至法院，请求法院依法判令被告返还其投资理财款60000元及利息50000元（依据2008年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的四倍计算60000元的利息，原告只主张50000元）。原告毛利主张是因为其按照民间借贷关系起诉被驳回，才按委托理财关系起诉，主张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是按照民间借贷主张利息。
被告贾悉远对原告毛利提交的三份收条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并认可是自己所写，但主张不能证明原告的观点，仅能证明原告系投资的是兴邦公司而非被告个人。对于不予立案通知书，被告贾悉远则主张该不予立案通知书不能证明原告的主张，当时原告去公安机关告被告个人，公安不予立案，恰能证明被告没有参与组织非法集资。被告贾悉远向法庭提交如下证据证明自己的答辩意见及主张：1、宋振庭于2010年3月22日出具的关于毛利到专营店调查了解兴邦公司的证明一份。证明毛利在2007年至2008年之间常到兴邦公司南定专营店办公室找贾悉远了解关于兴邦情况，贾悉远给了毛利很多兴邦材料；2、兴邦公司投资户焦念芳、焦文兴于2010年3月25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兴邦公司的业务员贾悉远帮助其交投资款、办理投资合同等手续，合同到期兑现款项时都是贾悉远统一从淄博分公司凭合同领取款项，然后发放给证明人。为了领款方便，合同也都存放在贾悉远处等相关事宜；3、兴邦公司投资户巩佩莲于2010年3月22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兴邦公司的业务员贾悉远为其办理投资业务手续合同，合同到期贾悉远从兴邦公司领款再发放给投资人；4-5、中国工商银行个人业务凭证两份，证明给原告毛利第一次投资汇款支付本利；6、中国工商银行个人业务凭证一份，证明被告贾悉远于收款当日将毛利支付的30000元汇给了分公司，户名是财务部负责人张天娇；7、中国工商银行个人业务凭证一份，证明被告贾悉远于收款当日将毛利支付的另外30000元汇给了分公司，户名是总经理董京利；8-9、购房（尚元国际）委托协议两份，被告贾悉远主张该合同是被告拿到原告的投资款交给公司后，便和分公司签订合同，合同是按照购房款的50%返还房屋精装修费用补贴，实际上就是以这种形式融资。同时被告贾悉远认可合同中毛利的签名是被告代毛利所签；10、山东润生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于2010年5月27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载明：兹有兴邦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淄博南定专营店工作人员贾悉远，分别于08年9月24日、08年10月13日两次代南定投资户毛利（又名毛利利），办理亳州市兴邦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推出的“大伟房合作协议”（详见协议书），两次签订协议金额均为3万元，我公司代收款后已经全部打入亳州兴邦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账户等。证明分公司出具收到毛利第二次、第三次投资本金及处理情况；11-13、被告贾悉远给原告毛利出具的收条三份；14、被告的身份证复印件一份；15、2015年8月30日兴邦公司选票一张，证明兴邦公司有能力归还原告投资款，现在资产正在进行接管之中；16、照片两张，证明兴邦公司南定专营店的原位置并不偏僻；17、分公司注销登记和吊销情况。证明出具证明的时间是在工商登记时间内，说明出具的证明是有效的；18、杂志一份，证明被告是南定专营店的店长和业务员，被告完全可以代表兴邦公司；19、兴邦公司会刊杂志一页，证明淄博市市长助理给大家开会，对该事业表示支持；20、淄博日报报纸文章一篇，证明国家领导人对兴邦事业的支持；21、人民日报文章一篇，证明兴邦公司能给农民增收；22、淄博日报转载人民日报文章一篇，证明兴邦事业蓬勃发达；23、人民日报文章复印件一篇，证明兴邦的兴起给万家带来了丰厚的回报；24、兴邦宣传杂志，证明兴邦因具备投资潜力，获得荣誉证书；25、亳州兴邦总公司仙人掌干粉卫生审查批件复印件一份，证明兴邦的新资源认证；26、兴邦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一份，兴邦亳州总公司在上海注册的分公司就是尚元公司，证明尚元公司已经领取了营业执照，是合法企业。
原告毛利对被告贾悉远提交的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是：上述证据均与原告无关，不予发表质证意见。原告将钱给了被告，被告投资到哪里与原告没有关系。
另查明，亳州市兴邦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以下简称：兴邦淄博分公司）与山东润生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生公司）的工商登记显示，两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董京利。兴邦淄博分公司已于2008年2月1日注销。润生公司于2013年2月21日被吊销营业执照。被告贾悉远陈述，亳州市兴邦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的总部在亳州，兴邦淄博分公司在淄博另注册了润生公司，两公司实为一回事，负责接收淄博市内的钱，然后再汇到亳州。兴邦淄博分公司涉案60000元钱还未到还款期限时，兴邦公司涉嫌刑事犯罪被查封，停止运营，最终亳州市兴邦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的相关责任人因非法集资罪被依法追究了刑事责任。毛利表示要求被告贾悉远按照收条约定支付本息，并不要求亳州市兴邦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及润生公司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
据被告贾悉远陈述，其作为兴邦公司南定专营店的店长，每月工资为600元，且经过被告联系的投资款每万元提成2-4%。对于涉及原告之业务，按照规定应得4%的提成，毛利的第一次投资款的提成被告已经拿到，但投资涉案的60000元时，因为分公司财务紧张，全部业务员的提成全部停止，被告没有得到该笔提成。至于为何以被告个人的名义为原告出具收条，被告贾悉远陈述系兴邦公司的规定，由于没有公司公章，只能个人签字。至于为何代替毛利签订两份投资购房（尚元国际）委托协议，被告贾悉远主张是毛利口头委托其代替毛利签字的，但没有相关证据。原告毛利否认曾经委托被告签订投资兴邦的相关合同。
该院询问原告毛利其诉讼主张的事实与理由，被告贾悉远的行为存在过错与否。原告毛利主张被告贾悉远的过错在于违反约定，被告应当按照所出具收条中的约定支付原告本息。被告贾悉远则主张毛利自始明知该投资款项用于兴邦公司，其已经尽到一名兴邦业务员的职责，及时将投资款交到公司指定的账户，自己的行为不存在过错。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应为：一、原、被告之间形成何种法律关系；二、被告贾悉远应否返还原告所诉款项问题。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认定，应当根据当事人的书面约定以及实际行为加以综合判断。本案原、被告之间并无正式书面协议，但结合本案原、被告之诉辩及相关举证、质证意见，涉案60000元自原告毛利支付给被告贾悉远后，便由被告转至兴邦淄博分公司的指定账户，最终导致涉案款项的全部损失。继而，如被告所述，原告将涉案款项交付给被告的目的即用于与兴邦相关的投资，还是如原告所诉，原告仅支付被告60000元用于不固定投资以获取较高收益，会导致原、被告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完全不同。因此，原告毛利是否自始明知涉案款项的用途成为认定双方所形成法律关系的关键。1、从三份收条来看，被告贾悉远于2008年9月24日出具的20000元收条中，被告贾悉远向原告做出了“本金收款人、本利兑付人”均为贾悉远个人的意思表示。被告贾悉远于2008年10月12日出具的30000元收条，被告贾悉远从中注明“此款已存入贾悉远的账号中”，并以个人名义落款。此外，另一份10000元的收条，被告仍就系以个人名义在收款人处签名。上述三份收条均未加盖被告贾悉远称其担任“店长”、“业务员”的兴邦淄博分公司、润生公司的公章，亦未有收款人实为兴邦淄博分公司或润生公司的相关意思表示，被告作为收条书写人，其所出具收据从文意上并不能反映自己的主张，且其表示由个人为客户出具收条系兴邦方面的规定，亦无事实及法律依据；2、从被告签署原告姓名的《购房（尚元国际）委托协议》来看，原告毛利否认委托被告贾悉远代签协议，被告仅主张系毛利口头委托，并无相关依据提交，因此不能够证明原告与亳州兴邦公司、润生公司存在合同关系或原告明知该60000元系投资了上述两公司；3、从被告提交的其他相关证据来看，宋振庭等人的证明、被告给原告第一次投资汇款的凭证、润生公司出具的证明等，亦无法证实原告在支付给被告涉案60000元时，原告即明知投资款的用途及被告向原告作出其仅代表单位为职务行为的意思表示。4、从逻辑上来看，被告是否系兴邦淄博分公司的业务员、涉案60000元最终是否转至兴邦淄博分公司与原告毛利是否自始明知投资于兴邦公司并无直接关联。被告并未提交充分证据用以证明在原告给被告付款时，原、被告之间存在超出三份收条文意之外的约定。因此，对于被告贾悉远对于原告自始明知涉案款项的用途及被告仅系履行职务行为的辩解意见，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原告毛利将涉案资金交给作为自然人的被告，并由被告作为受托人对收益回报率作出约定，该行为符合民间委托理财的法律关系构成，因此原、被告双方之间构成民间委托理财合同关系。
对于本案的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告毛利主张要求被告按照收条的约定支付其本息。被告贾悉远为原告出具的三份收条中，有两份收条向原告作出保证本金不受损失，保证回报率50%的承诺，即被告贾悉远向原告承诺了保证本息固定回报的“保底条款”，且对回报率的约定超出相关法律规定。由于双方没有书面协议，收条中对于资金的去向、投资风险的负担等重大问题均无约定，投资的本质必然存在一定的风险，“保底条款”过分扩大了委托人的权利，加大了受托人的义务，违反了责权相当的原则，因此应认定为该“保底条款”无效，故原告毛利无权要求被告按照收条约定支付利息；民间委托理财合同关系属于委托合同关系，具有委托合同的一般特征。原告毛利作为委托人将自己所拥有的资金60000元交由被告贾悉远，被告贾悉远作为受托人依约履行委托事项，委托理财的后果应直接归于原告毛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规定，有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的过错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无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的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基于上述法律规定，对于原告毛利诉求中所主张返还的本金，受托人贾悉远应当根据其行为的过错程度承担相关民事责任。被告贾悉远在辩解自己的行为是职务行为的同时，认可通过毛利的投资，其可以在兴邦淄博分公司领取4%的提成，因此，被告贾悉远将涉案款项投资兴邦相关项目系以获益为目的，虽被告辩解因为兴邦方面的问题未能拿到提成，但不能因此否认其系有偿接受委托的事实。被告贾悉远在庭审中陈述其以原告名义与润生公司签订的《购房（尚元国际）委托协议》是以签订购房协议约定返还装修费用的合法形式，掩盖其融资的本质目的，说明被告贾悉远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能够判断所投资项目系非法，然被告仍将原告毛利的60000元用于投资该项目。被告贾悉远作为受托人行为存在重大过错，最终导致委托人毛利的60000元全部损失。原告毛利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甄选受托人时应当选任具有相关委托投资资质的对象，且应当依照法律规定对受托人履行指示义务，故原告亦存在过错。通过综合分析本案案情，对于原告毛利的60000元投资资金损失，原审法院酌情判令被告贾悉远承担54000元的赔偿责任。综上，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四百零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贾悉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毛利投资理财款本金损失人民币54000元；二、驳回原告毛利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贾悉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00元、诉讼保全费1083元，由原告毛利负担1824元、被告贾悉远负担1759元。
宣判后，被告贾悉远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贾悉远系兴邦公司的业务员，收取被上诉人毛利投资款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不应当赔偿其投资损失；二、原审程序违法，被上诉人毛利就涉案款项以民间借贷起诉上诉人，均被一审、二审、再审驳回起诉，根据法律规定被上诉人毛利不能再行起诉。请求二审查清事实，依法改判。
上诉人毛利答辩称：贾悉远并非职务行为，涉案款项是上诉人贾悉远收取，并出具收条注明还本付息，理应承担责任。同时上诉称：原审认定上诉人毛利存在过错不当，贾悉远应当全额赔偿损失，同时支付利息损失4000元。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付毛利的上诉主张。
二审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贾悉远收取毛利涉案款项的行为是否系代表兴邦公司的职务行为问题。除一审所述外，本院认为，上诉人毛利向上诉人贾悉远主张权利的证据是其出具的三份收条，其中的2008年9月24日收条清楚的载明，本金收款人、本利兑付人均为上诉人贾悉远，其它两份均载明收款人贾悉远。虽然上诉人贾远主张其代表案外人兴邦公司收投资款，但并没有有效证据证明其主张，且二审庭审时询问贾悉远怎么未注明为公司收款或盖上公章，上诉人贾悉远的回答是“忘啦”。上诉人贾悉远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自己的行为属职务行为应如何表述，个人行为应如何记载，简单的一句“忘啦”，显然与常理相悖。因此，原审判决上诉人贾悉远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贾悉远主张其系职务行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贾悉远主张原审程序违法问题。虽然上诉人毛利于2010年1月18日以同样的证据以民间借贷起诉上诉人贾悉远，被法院以并非民间借贷关系为由驳回起诉，但是并未剥夺上诉人毛利以其他法律关系起诉的诉权。因此，不符合一事不再理的原则，故原审审理程序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贾悉远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毛利是否存过错问题。上诉人毛利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委托理财过程中应当分析国家金融市场的形势及获取高额利息的可能性、合法性，并且选择受托人应当具有相关投资资格的单位，因此，选择无投资资格的上诉人贾悉远，原审认定存在一定过借并无不当，判决其对损失承担一定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毛利主张无过错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00元，由上诉人贾悉远负担1150元，上诉人毛利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池卫东
审判员 孙德启
审判员 禚慧聪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徐 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