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民终54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谭桂英，女，1962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红民，广东聚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盛波，广东聚理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家旺，男，1973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兴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晓东，广东顺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绮璇，广东顺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廖满荣，男，1964年1月2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耀忠，广东德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佩丝，广东德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张生，男，1973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兴国县。
上诉人谭桂英因与被上诉人熊家旺、廖满荣、吴张生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勒民初字第14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该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被上诉人熊家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谭桂英、廖满荣连带赔偿熊家旺损失合共1618279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吴张生雇佣熊家旺为谭桂英的房屋拆除工程进行施工。2015年3月12日，熊家旺在施工过程中从约3米高的楼房中摔下受伤。熊家旺于2015年3月12日至4月6日在佛山市顺德区勒流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胸11椎体爆裂性骨折并截瘫，腰4以上向前I度滑脱、腰4双侧椎弓峡部崩裂，顶部头皮裂伤；出院医嘱：转院治疗、住院期间留陪一人；该治疗支出医疗费49081元。熊家旺于2015年4月6日转至赣南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住院治疗至2015年9月1日，入院诊断为：脊髓损伤并截瘫，胸11椎体爆裂性骨折术后；出院医嘱：加强营养、定时翻身拍背，定时清洁导尿、注意观察小便性状、定期复查尿分析，适度行腰背肌力训练、肢体活动训练，不适随诊；上述治疗过程支出医疗费99271.38元，其中社保部门已为熊家旺报销10000元。2015年10月8日，广东南粤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作出鉴定报告认为，熊家旺因高坠致胸11椎爆裂性粉碎性骨折、骨折块突入椎管、腰4以上椎I度滑脱压迫脊髓致肚脐以下水平瘫痪，感觉丧失，双下肢不能运动，肌力0级，大、小便失禁，评定为一级伤残；致胸11椎爆裂性粉碎性骨折，评定为九级伤残；其后续治疗费主要是椎体骨折内固定的观察和拆除10000元，瘫痪康复对症治疗费每年10000元，计算20年；评定为大部分护理依赖程度。熊家旺为此支付鉴定费2900元。熊家旺为江西省兴国县农村居民，其被扶养人有母亲曾玉莲曾某莲（1947年5月13日出生，由包括熊家旺在内的六人共同扶养），儿子熊兰清熊某清（2001年9月16日出生，由熊家旺与其妻子两人共同扶养），至熊家旺定残之日，被扶养年限分别为12年及4年）。
另查明，熊家旺的代理人及三被告于2015年9月9日在佛山市顺德区勒流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就本案事宜协商调解，调解笔录过程中，三被告陈述的事发经过如下，吴张生称：“我是叫熊家旺过来帮忙的包工。2015年3月9日，廖满荣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个房子拆，在3月10日早上8时左右到廖满荣家门口，说拆房子，要收一点费用，廖满荣说500元。我当时同时就到谭桂英家。后来我看了房子，跟谭桂英讲了价钱最终是6800元，大部分是廖满荣说的。当时钢筋、砖头、瓦梁归我们，后来拆下来，房东把瓦梁拿走，铁闸、铁窗全拿走，钢筋也没有。”谭桂英称：“我是廖满荣拍档，他做建筑工头，同时是股份社社长。我要求廖满荣找人帮我拆屋建房，廖满荣在2015年3月11日找吴华平（即本案被告吴张生）到我房屋，拆屋费用6800元，拆屋砖头、钢筋归吴华平……”，“我委托廖满荣为我找人拆屋”。廖满荣称：“我和谭桂英是同事关系，谭桂英需要拆屋，我介绍吴华平到谭桂英家，至于拆屋费用是由吴华平与谭桂英协商”、“我只是介绍吴华平到谭桂英家谈工程问题，没有协商过介绍费问题，因吴华平帮忙我，我没有收取过介绍费。”平时“我只是全部免费介绍工作，客户有时请我吃饮、送茶叶、送水果篮，但没有收过介绍费。”再查明，谭桂英的房屋需拆除重建，实际的拆除工作由吴张生雇请人员进行。在本案事发后，谭桂英将剩余拆除工作转由杨先武杨某武承包完成，谭桂英直接向其支付了工程款。谭桂英的房屋拆除后，在原地重建，重建工程由廖满荣承包，双方约定工程期限为2015年4月1日至2015年9月30日，谭桂英已向廖满荣支付工程款。从谭桂英提供的银行转账付款单据显示，其转账付款的行为均发生于2015年4月及之后，其中2015年4月至9月期间转账支付的款项约100000元。熊家旺没有高空作业资质，吴张生、廖满荣均没有相应的建筑工程施工资质。又查明，结合熊家旺的诉请，本案事故造成熊家旺损失共计1019614.08元，其中谭桂英已垫付24800元。
一审法院认为，熊家旺及谭桂英、吴张生主张廖满荣为房屋拆除工程的承包人，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廖满荣签订了房屋拆除工程的承包合同或转包合同，或者收取了拆除工程的款项。而从各方在2015年9月9日调查笔录所作的陈述反映，谭桂英委托廖满荣找人为其拆屋建房，廖满荣找到吴张生，吴张生前去谭桂英的房屋查看后与谭桂英协商确定了拆屋费用6800元。从这一过程可知，廖满荣虽参与了协商过程，但谭桂英是直接与吴张生达成了由其进行房屋拆除工程的合意。另外，从拆除工程的款项支付来看，吴张生在调解笔录中陈述称：“拆房子，要收一点费用，廖满荣说500元”，即使该陈述属实，该500元显然不是廖满荣支付给吴张生的工程费用，而是吴张生向廖满荣支付的介绍费用，从中也可反映廖满荣与吴张生之间并非转包与接受转包的关系。综合上述分析，本院采信廖满荣的主张，认定廖满荣只是谭桂英与吴张生之间房屋拆除工程的介绍人。本案没有证据证明廖满荣对本案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故熊家旺要求廖满荣对其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熊家旺拆除谭桂英的房屋时从高约3米的地方坠落，可见涉案工程属于高空作业，须施工人员具有高空作业资质。吴张生没有建筑工程的施工资质而承接涉案工程，同时雇佣没有高空作业资质的熊家旺施工，且没有为其配备适当的安全防护措施，其作为雇主对熊家旺的受伤具有较大过错，对本案事故的发生具有主要责任；熊家旺没有高空作业资质，同时在没有进行必要安全防护的情况下在高约3米的房屋施工，其自身对本案事故的发生也具有一定过错，应对自身损害后果的发生承担次要责任。综合双方的过错程度，本院认定吴张生应对熊家旺的损害后果承担70%的赔偿责任，熊家旺对自身的损害后果承担30%的责任。熊家旺因本案事故导致的损失合共1015614.08元，故吴张生应向熊家旺赔偿710929.86元（1015614.08元×70%）；另外，本案事故导致熊家旺伤残，必然造成其精神痛苦，结合熊家旺与吴张生的过错程度，本院酌定吴张生向其支付精神抚慰金30000元。两项合计，吴张生须承担熊家旺的损失740929.86元。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谭桂英作为涉案工程的发包人员，应当清楚该工程的危险性并知道接受发包的吴张生没有高空作业资质，故谭桂英应对吴张生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社保部门已为熊家旺报销10000元，故熊家旺获得的赔偿款应扣除10000元（扣除的款项由社保部门另行向吴张生、谭桂英主张），扣除后的赔偿款数额为730929.86元。《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规定：“法律规定承担连带责任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本案中，熊家旺明确表示不要求吴张生对熊家旺主张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熊家旺的损失应由谭桂英予以赔付。由于谭桂英已垫付24800元，故其尚须向熊家旺赔付706129.86元（730929.86元-24800元）。
综上，本院对熊家旺诉请中合理的部分予以支持，不合理的部分予以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的规定，判决：一、谭桂英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熊家旺支付赔偿款706129.86元；二、驳回熊家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4295.7元（本院已准许熊家旺缓交），由熊家旺负担2395.7元，谭桂英负担1900元。
上诉人谭桂英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迳行判决驳回熊家旺针对谭桂英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三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已查明的事实证明吴张生与谭桂英是承揽合同关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谭桂英作为定作人不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合同法中规定的承揽合同与建筑工程在实践中虽然有着许多的相似点，但二者在合同主体、合同内容的专业性和标的物的质量标准要求三方面有着明确的差异。首先，合同主体方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为特殊主体，《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建筑业行业资质标准》等对承包人有特殊要求，必须是国家认可的具有一定建设资质的法人；而一般承揽合同则对主体没有明确规定，为一般主体。其次，合同内容的专业性方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内容比承揽合同的内容范围更窄，专业性更强。第三，标的物的质量标准要求方面。承揽合同的双方均可以自行约定标的物质量，但建筑工程质量必须符合国家有关标准的要求。本案中，吴张生承接的是谭桂英的房屋拆除工程作业。房屋拆除属于破坏作业，涉案拆除的房屋是农村低矮建筑，拆除作业所要求的专业化程度低，并不是《建筑业企业资质标准》中列示的工程。一审法院将本案认定于建设工程合同关系，要求吴张生具备相应的工程作业资质属于客观不能。而谭桂英是传统农村妇女，受教育程度低，其基于对廖满荣的信任，要求吴张生完成拆房工作并支付6800元报酬符合一般承揽合同的构成要件，双方之间属于承揽合同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谭桂英只在对选任有过失的情形下才承担责任，一审法院依据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要求谭桂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错误。二、退一步说，若认定谭桂英与吴张生是建设工程合同关系，谭桂英亦不应对吴张生应承担的赔偿份额承担连带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的规定，因熊家旺在诉讼中明确放弃向吴张生主张赔偿的权利，谭桂英作为连带责任人，对被放弃诉讼请求的吴张生所应承担的赔偿份额不承担连带责任。由于熊家旺是吴张生直接雇请的雇员，雇主没有为雇员配备适当的安全防护措施和雇员自身的疏忽大意是导致本案发生的主要原因，故吴张生应对熊家旺的受伤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三、熊家旺是江西省兴国县农村居民，在本案中没有充分证据证实其居住在佛山地区一年以上，且生活来源于佛山，因此，一审法院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没有事实依据，应改判按佛山地区农村居民标准予以计算残疾赔偿金，为2850848元。四、应当认定廖满荣系谭桂英房屋拆建工程的总承包人，对熊家旺的受伤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廖满荣长期从事建筑工程承包业务，谭桂英自有旧房欲拆除重建，与廖满荣达成合意，将房屋重建工程将由其承建，包括房屋的拆除工程。至于廖满荣在工程实施过程中有无雇请第三人，第三人具体负责那个项目，定作人并不关心。一审法院将拆房与建房两个项目分割开来，实属不当，应当予以纠正。即使认定廖满荣是介绍人，其将没有任何资质的吴张生介绍给谭桂英来承揽旧房拆除的项目，致人受伤，于情于理于法亦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廖满荣无需担责错误。另外，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由吴张生承担70%的赔偿责任，而熊家旺在一审中放弃吴张生的诉讼请求，其他共同侵权人对放弃的份额不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熊家旺辩称，谭桂英将工程发包给廖满荣、吴张生，并导致熊家旺的受伤，谭桂英应当与廖满荣承担连带责任。另外，一审法院认定熊家旺承担30%的责任过高。
被上诉人廖满荣辩称，廖满荣不是涉案房屋拆除工程的发包人或者承包人，只是拆除工程的介绍人，也不是熊家旺的雇主，且没有实施侵权行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吴张生辩称，涉案工程是廖满荣发包给吴张生的，三方在谭桂英家里商谈价款。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诉讼期间没有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熊家旺代理人与廖满荣、谭桂英、吴张生于2015年9月9日在佛山市顺德区勒流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时各方所陈述的事实经过，谭桂英确认委托廖满荣找人为其拆除房屋，而吴张生亦陈述拆房报酬是与谭桂英协商后确定，对廖满荣只支付500元的费用。由此可见，拆除旧房屋工程的口头合同是由谭桂英与吴张生协商达成，而廖满荣仅是起到介绍作用的中间人，收取介绍费用，并非工程的转包人，对熊家旺的受伤不存在过错。原审判决对此事实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谭桂英上诉主张廖满荣作为承包人应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条的规定，建筑活动，是指各类房屋建筑及其附属设施的建造和与其配套的线路、管道、设备的安装活动。本案中，谭桂英将其两层高的房屋拆旧重建，而拆除旧房屋是重新建造的前提，并且拆除建筑物与建造建筑物同样涉及公共安全等问题，故虽然本案所涉工程内容为拆除作业，但该作业属于重建房屋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应当认定为建筑工程的范畴。一审法院将涉案工程定性为建筑工程，因谭桂英将工程发包给没有相应资质的吴张生承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确定谭桂英与吴张生对熊家旺的损害后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当。至于熊家旺在本案中明确不要求吴张生承担责任，是否应免除谭桂英责任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规定：“法律规定承担连责任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即法律已经明确被侵权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向一个或者数个连带责任人请求的，被请求的侵权人就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对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的规定，因该司法解释施行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之前，并非针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规定所作出的如何适用法律的解释，故本案应适用作为民事侵权基本法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具体规定，不应当适用上述司法解释的第五条规定。因此，对谭桂英关于应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而免除其赔偿责任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谭桂英上诉提出的熊家旺残疾赔偿金的计算标准问题，经审查，熊家旺在一审中提供了在本地所办理的2012年至2013年的居住证和银行卡在本地持续的取款记录，再结合其在本地工作受伤的事实，可以认定其在佛山市工作、生活一年以上并且有收入来源，故其经常居住地为城镇，依法应当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一审判决对此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谭桂英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30.64元，由上诉人谭桂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健南
审 判 员 何志楠
代理审判员 姜欣欣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崔滢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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