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民再提字第0001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谢正宾。
委托代理人：宋文君，江苏琼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彭潭云。
委托代理人：宋文君，江苏琼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刘德山。
委托代理人：蒋敏，江苏华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谢正宾、彭潭云因与被申请人刘德山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扬民终字第09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2月4日作出（2014）苏审二民申字第00940号、0133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谢正宾、彭潭云及其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宋文君，被申请人刘德山的委托代理人蒋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2月25日，一审原告刘德山起诉至扬州市维扬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谢正宾、彭潭云偿还借款50万元及其利息。扬州市维扬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5月20日作出（2011）扬维民初字第0368号民事判决，判令谢正宾、彭潭云偿还刘德山50万元借款本息。谢正宾、彭潭云不服上诉至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1年12月10日作出（2011）扬民终字第0593号民事裁定，以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将案件发回扬州市维扬区人民法院重审。该院于2012年3月21日受理此案。2012年4月，因区划调整，该案移送至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审理。
刘德山重审中诉称，谢正宾因经营周转需要，于2002年11月5日向刘德山借款50万元，该款至今未还，谢正宾与彭潭云系夫妻关系，彭潭云应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请求判令谢正宾、彭潭云共同偿还借款50万元并支付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02年11月5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
谢正宾辩称，2002年10月底11月初，谢正宾出面以其所任职的王广田企业的名义向刘德山经营的扬州市扬晨建筑安装装潢配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扬晨公司）借款，故借款系发生在于扬晨公司与王广田经营的企业之间，刘德山与谢正宾个人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所借款项亦已由王广田的企业归还。请求驳回刘德山的诉讼请求。
彭潭云辩称，谢正宾个人未向刘德山借款，不应承担还款责任，彭潭云亦不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2年11月5日，谢正宾向刘德山出具“预付款借款单”一份，该“预付款借款单”载明借款日期为2002年11月5日，借款原因为周转，借款金额为50万元。谢正宾在“借款人盖章”处签署姓名，刘德山在“领导批示”栏签署姓名及日期。该“预付款借款单”右侧印有“第一联：付款记账凭证”字样。
另查明，刘德山系扬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该公司成立于1993年，上述“预付款借款单”形成之时，谢正宾在案外人王广田的企业任职。
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刘德山据以主张权利的“预付款借款单”不能单独证明刘德山与谢正宾个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刘德山应当进一步举证，但其未能进行证据补强，故刘德山诉称与谢正宾个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证据不足。该院于2013年6月13日作出（2012）扬邗民初字第0839号民事判决：驳回刘德山对谢正宾、彭潭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刘德山负担。
刘德山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刘德山与谢正宾之间存在借贷关系，“预付款借款单”明确记载：借款人为谢正宾，谢正宾对收到借据项下的款项并无异议，刘德山无须进一步承担举证责任。谢正宾主张该款出借人为扬晨公司，借款人为王广田的企业，应举证证实，否则应承担不利后果。一审判决认为“预付款借款单”形式上是企业常用的记账联，与正常的企业财务手续无异，该认定有失偏颇，法律并不禁止个人记账。刑事案件材料与本案没有关联性。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谢正宾、彭潭云归还其借款50万元并支付利息。
谢正宾辩称，“预付款借款单”是一份单位使用的财务凭证，且刘德山在“领导批示栏”中签字，不能证明刘德山与谢正宾个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一审中谢正宾确实认可代表单位收到这笔款项，但同时也陈述了该笔款项在两个单位后来的往来中已经结清，谢正宾已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辩解成立，如刘德山不能提供反证，应承担相应后果。“预付款借款单”一式几联，如果个人使用，应提供完整的一式几联。刘德山与谢正宾的刑事案件材料与本案有关联，双方的经济往来在刑事案件中是重点调查的，刑事案件笔录记载了两人多笔经济往来，其中并不存在本案争议的50万元。
彭潭云辩称，一审判决正确，二审应予维持。刘德山作为原告，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与谢正宾个人之间存在借贷合意以及款项交付的事实。其余观点与谢正宾一致。
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该院二审另查明，谢正宾于2002年11月5日出具“预付款借款单”时，与彭潭云系夫妻关系。
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刘德山与谢正宾之间存在借贷关系。1.刘德山是“预付款借款单”持有人，如无相反证据，“预付款借款单”持有人即为出借人，刘德山在“领导批示”栏签名，不必然能否定其出借人身份。2.谢正宾借款时在借款人栏签名，未注明实际借款人是单位或借款用途系单位周转。谢正宾诉讼中虽抗辩称该款系履行职务行为所借、且单位已偿还，但未提供证据证实，故对其主张不予采信。该债务发生于彭潭云与谢正宾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故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彭潭云应与谢正宾共同承担向刘德山归还借款本息的责任。该院于2013年12月20日作出（2013）扬民终字第0943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2）扬邗民初字第0839号民事判决；二、谢正宾、彭潭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刘德山借款50万元及相应利息（自2011年2月25日起至判决确定的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三、驳回刘德山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合计17600元，由谢正宾、彭潭云负担。
谢正宾申请再审称：1.生效刑事判决认定的谢正宾与刘德山之间10多笔经济往来中，无本案所涉的50万元借款，谢正宾在刑事案件供述中，明确表示其与刘德山之间除了供述的事实外没有其他任何经济往来，刘德山在接受公安机关讯问时也并无50万元借款的陈述。二审判决无视生效刑事判决所确认的事实，错误否定刑事判决中相关证据证明的内容。2.二审判决对50万元款项如何交付的事实未予查清。3.二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不当。首先，谢正宾不应承担证明其曾任职企业已归还刘德山公司借款的证明责任。其次，一审法院查证的材料已部分证明了刘德山所主张的借款系谢正宾任职企业所借的事实。第三，案件事实不能进一步核查是由于刘德山拒绝提供扬晨公司的财务账册导致的，刘德山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4.二审法院未对证人王某的证言组织质证，二审判决中也未涉及，显然错误。请求撤销（2013）扬民终字第0943号民事判决，维持（2012）扬邗民初字第0839号民事判决。
彭潭云申请再审称：1.“预付款借款单”不能作为认定谢正宾与刘德山之间存在50万元借贷关系的依据。该证据存在诸多瑕疵：首先，完整的借款单应当一式三联，彭潭云已向法院提供了企业通常使用的借款单的一式三联，而刘德山提供的仅为第一联付款记账凭证，未能提供第二联、第三联，刘德山对此没有作出合理解释；其次，个人之间的借款，无需出借人签名确认，除非公司作为出借人，领导才会进行审批签名；第三，“预付款借款单”有整齐的装订孔，表明是装订入单位财务账册的；第四，刘德山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他以何种方式向谢正宾交付了50万元。2.生效刑事判决中相关证据证明，刘德山与谢正宾之间在2002年11月前后无大额借款，同一时期谢正宾家也无50万元用途的需求。刘德山在2002年里大小金额款项往来均是银行转账。涉案50万元刘德山主张系现金支付，对此刘德山亦未作出合理解释。3.刘德山系在谢正宾起诉刘德山的另一案进入执行阶段，刘德山需向谢正宾交付款项时才提起本案诉讼，此时距离“预付款借款单”出具时间已相隔九年。4.二审判决生效后，彭潭云从家中找到了与“预付借款单”同时形成的第三联“借条”原件，第三联“借条”右侧印有“本联在借款结清后退回借款人”字样，第三联“借条”为谢正宾持有的事实足以说明，刘德山已无依据向谢正宾主张债权。综上，请求依法查明本案事实，改判驳回刘德山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刘德山辩称，刘德山在一、二审中已提供债权原始凭据，证明双方存在50万元借贷关系，谢正宾、彭潭云对债权原始凭据及收到50万元借款的事实予以确认，只是认为借款50万元是谢正宾的职务行为，是代表王广田企业向刘德山公司所借，款项已偿还，根据证据规则，刘德山的举证义务已初步完成，谢正宾、彭潭云需对其抗辩承担举证责任，否则抗辩不成立。谢正宾、彭潭云在一、二审中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抗辩观点。谢正宾、彭潭云申请再审时提供的第三联“借条”，不能证明涉案50万元借款是谢正宾代表其任职的企业向刘德山公司借款及该款项已经偿还的事实。综上，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另查明，彭潭云在一审中提交了一份一式三联的借款单，称此系其从国资委调取的，第一联为“预付款借款单”，该联最右侧竖行印有“第一联：付款记账凭证”（此联与刘德山提交的“预付款借款单”模式一样）；第二联为“借条”，该联最右侧竖行印有“第二联：还款记账凭证”；第三联为“借条”，该联最右侧竖行印有“第三联：本联在借款结清后退回借款人”。谢正宾、彭德云主张，借款单是一式三联的通用文本，刘德山提供的“预付款借款单”仅是付款记账凭证，仅凭该联不能认定谢正宾任职企业与刘德山公司间存在50万元借贷关系，刘德山需要提交第三联“借条”才能证明存在50万元借贷关系。而事实上王广田企业已向刘德山的扬晨公司偿还了该50万元借款，第三联“借条”亦已还给谢正宾，因保管原因谢正宾现无法提供第三联“借条”。刘德山一审中则称“预付款借款单”只有第一联，没有第二联和第三联。至于扬晨公司的财务账册，由于已被检察院收走，故不能提交。
彭潭云申请再审时向本院提交了“借条”原件一份，该借条载明：“借款日期：2002年11月5日”，“借款原因：周转”，“借款金额：伍拾万元正￥500000.00”，“借款人盖章：谢正宾”。在右部空白处有“刘德山11.5”字样。该“借条”的所有手写字迹均为复写。在该“借条”的最右侧还竖行印有“第三联：本联在借款结清后退回借款人”的字样。谢正宾、彭潭云主张，该“借条”系“预付借款单”的第三联，根据“借条”右侧所载明内容，只有在借款结清后借条才会退给借款人，而现在借条在谢正宾处，表明谢正宾代表其任职企业向扬晨公司所借的50万元借款已偿还，也可能谢正宾的任职企业又向扬晨公司出具了另一份借条，故扬晨公司将第三联“借条”还给谢正宾，谢正宾、彭潭云不应当承担还款责任。
刘德山质证认为，彭潭云提供的“借条”不是“预付款借款单”的第三联，刘德山所用的“预付款借款单”系其公司自己印制，三联均为“预付款借款单”，谢正宾提供的“借条”不能证明刘德山提交的“预付款借款单”中的50万元借款已经偿还。
刘德山在（2014）苏审二民申字第00940号、01331号案件审查中陈述：其公司及其个人均有多笔对外出借的款项，其个人向案外人出借款项用其公司自行印制的三联一样的“预付款借款单”。其公司向案外人出借款项则用自行印制的三联一样的“借条”。2002年11月5日有两笔50万元借款，谢正宾提供的“借条”上的50万元系谢正宾代表王广田企业向其公司所借，该笔款项已偿还，故“借条”还给了谢正宾，而刘德山提供的“预付款借款单”上的50万元系刘德山借给谢正宾个人，估计谢正宾可能为炒股而借，该笔款项谢正宾未偿还。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谢正宾与刘德山个人之间是否发生50万元借贷关系，如发生，是否已清偿。
本院再审认为：1.二审判决认定刘德山与谢正宾个人之间存在50万元借贷关系，证据不充分。理由是：首先，刘德山主张其个人与谢正宾之间存在50万元借贷关系的依据是一份“预付款借款单”，该单为付款记账凭证。谢正宾虽以借款人的身份在上面签名，但刘德山却是在“领导批示”栏中签名。“预付款借款单”上有装订孔，系自装订成册的财务账册上取下。刘德山虽主张是其公司的会计为其个人的往来单独装订成册，但并未能就此意见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此借款手续与一般的民间借贷手续不吻合，与一般企事业单位的借款财务审批手续相同。涉案借款符合企业出借款项的情形。其次，一、二审审理中，谢正宾主张该款项系谢正宾代表其任职的王广田企业向刘德山任法定代表人的扬晨公司所借，交付方式是银行转账，王广田的企业已经偿还，要求刘德山提供扬晨公司的财务账册供核查。刘德山主张该款系其个人在办公室以现金方式出借给谢正宾的，但刘德山对50万元现金来源不能举证证明，且对如此大数额款项采用现金交付方式未能作出合理解释。一审法院要求刘德山提交财务账册，刘德山辩称账册被检察机关扣留不能提交，而经一审法院核实，相关机关称并未收取过扬晨公司账册，刘德山亦未提供扣押凭证。刘德山提交的“预付款借款单”仅是第一联，该联上明确注明系作为付款记账凭证所用，在没有账册等其他证据相佐证的情况下，仅凭“预付款借款单”不足以认定双方个人之间存在50万元借贷关系。第三，刘德山、谢正宾因刑事案件被公安机关传讯后的多次供述中，未有任何一方陈述过双方个人之间存在50万元借贷关系。
2.退一步讲，即使刘德山关于其与谢正宾个人之间发生50万元借贷关系的主张成立，谢正宾、彭潭云向本院提交的新的证据第三联“借条”，亦证明谢正宾不欠该50万元款项。谢正宾、彭潭云申请再审时提供了新的证据第三联“借条”，主张此系刘德山提交的“预付款借款单”的第三联，该“借条”在谢正宾处即表明谢正宾任职企业已偿还刘德山公司50万元借款。刘德山主张其个人对外出借款项系采用其公司自行印制的三联均相同的“预付款借款单”，其公司向外出借款项则采用自行印制的三联均相同的“借条”，2002年11月5日当天存在其与谢正宾、其公司与谢正宾任职企业之间两笔50万元借款，谢正宾提交的“借条”表明其公司与谢正宾任职企业间借款已结清，而双方个人间借款未结清。刘德山对上述主张未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其在一、二审中亦从未主张过2002年11月5日有两笔借款，法院要求其提供扬晨公司账册及其公司自行印制的“预付款借款单”、“借条”等以供核查，刘德山始终不提交。对于谢正宾、彭潭云提供的第三联“借条”，普通人凭肉眼即能看出其中手写字迹与刘德山提供的“预付款借款单”中的手写字迹基本一致，将第三联“借条”原件覆在“预付款借款单”原件上，两联手写字迹能一一对齐，在此情况下，本院有充分理由相信谢正宾提交的“借条”系刘德山提交的“预付款借款单”的第三联。故不管该50万元借款是发生于谢正宾与刘德山个人之间还是谢正宾原任职企业与扬晨公司之间，“借条”在谢正宾处这一事实足以证明谢正宾不欠该50万元，刘德山关于谢正宾欠其50万元款项未还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刘德山要求谢正宾、彭潭云承担50万元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驳回刘德山的诉讼请求正确，二审判决支持刘德山的诉讼请求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扬民终字第094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2）扬邗民初字第0839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合计17600元，由刘德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娅
审 判 员 薛爱娟
代理审判员 吴晓玲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闫 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