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闽民终字第6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钠锘环境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
法定代表人：周文忠，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喻惠民，男，1956年5月19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肖霖，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香港鸿峰发展有限公司（HUNGFUNGDEVELOPMENT（HK）LIMITED）。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
法定代表人：林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立光，福建创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金铭，福建闽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北京钠锘环境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钠锘公司）与香港鸿峰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峰公司）因购销合同纠纷一案，前由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称泉州中院）于2008年10月20日作出（2007）泉民初字第149号民事判决，钠锘公司不服，上诉本院。本院于2009年10月29日作出（2009）闽民终字第5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泉州中院重审。泉州中院重新审理后，于2010年9月1日作出（2010）泉民初字第8号民事判决。随后，钠锘公司和鸿峰公司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0年11月3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钠锘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周文忠、委托代理人李肖霖、喻惠民，上诉人鸿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立光、王金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钠锘公司于2007年5月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02年7月2日，钠锘公司、鸿峰公司签订《设备购销合同书》，约定：钠锘公司为鸿峰公司投资的石狮市生活垃圾焚烧综合处理厂（以下简称垃圾焚烧厂）提供所需要的城市生活垃圾焚烧锅炉设备两条及安装等工程，总价1600万元。在制作过程中，应鸿峰公司要求还增加蒸汽过热器设备两条和电控柜设备一套，材料费、加工费、安装等费用计278000元，故工程总价为16278000元。工程于2003年底完工，2004年元月点火投入运行。鸿峰公司已付款9675489.2元，尚欠6602510.8元。经钠锘公司多次催讨，鸿峰公司仍拖欠合同款，并利用钠锘公司完工后的工程技术设备进行商业性运营多年，赚取利益。根据合同的约定，钠锘公司履行了合同的责任和义务，垫付大量资金，并且通过了各项检测和验收。但鸿峰公司却没有履行合同义务，没有履行有关付款、验收、按期完成土建与公用工程等要约，其违约行为已经造成钠锘公司巨大经济损失。请求判令：一、鸿峰公司立即付清拖欠的合同款6602510.8元；二、鸿峰公司补偿钠锘公司因土建及公用工程延误，迫使钠锘公司停工、窝工、资金占压8个月所造成的损失1337661元；三、鸿峰公司补偿钠锘公司因违约拖欠合同款3年多，导致钠锘公司常年额外费用2601161.92元；四、鸿峰公司逾期支付违约金按每天万分之二点一计算，合计1688148元；本案诉讼费用由鸿峰公司承担。
原审查明：
1、2002年5月23日石狮市政府与鸿峰公司签订《投资合同书》双方约定以BOT模式投资建设垃圾焚烧厂；
2、2002年7月2日钠锘公司与鸿峰公司签订《设备购销合同书》，约定由钠锘公司向鸿峰公司出售NSL-100B型生活垃圾焚烧炉生产线2条及其成套设备，并负责设备、系统的安装调试以及人员培训等各项售后服务。合同总价为1600万元。双方约定了技术要求与指标，其中包括设备应达到的验收指标，并约定设备系统安装调试正常，炉体带负荷连续48小时运行合格后7日内，双方组织总体验收。还约定了付款方式。
3、2002年9月16日双方签订《关于设备购销合同书付款方式变更协议》，表明考虑到鸿峰公司资金暂时紧张，双方同意减少第一、二期应付款数额，将拖欠的280万元移至生产线安装基本完成、设备调试前一次支付。次日，钠锘公司出具一份《质量承诺书》。承诺“若属于产品出现质量问题，按照国家有关产品质量验收的规定执行，我方将全额退款。”
4、2003年4月双方签订焚烧车间电控柜设备安装承揽合同，总价款为58000元，应与焚烧设备一起付款。同年6月，双方经过数次往来传真，确认钠锘公司再安装2台蒸汽过热器。
5、石狮市垃圾综合处理厂一期工程于2003年12月进行调试，于2004年年初开始点火试运行。2004年4月间，受钠锘公司委托，国家环境分析测试中心、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现代中心，分别对涉案焚烧炉排放污染物、焚烧残渣浸出毒性和厂界噪声、恶臭及烟道气排放二恶英污染物等项目进行测试，结论均为合格。2004年5月28日，经泉州市质量技术监督局对锅炉进行验收，结论为基本合格。
6、2004年2月、6月，钠锘公司同意对设备进行整改。2004年5月12日，钠锘公司发传真给鸿峰公司，在同意对部分项目进行整改的同时，要求双方制定验收方案，进行整体验收。并要求鸿峰公司支付设备款。至同年7月20日，钠锘公司撤走技术人员，停止调试运行，双方矛盾爆发。钠锘公司告诫鸿峰公司在设备总体验收之前不得运行，否则对强制运行造成的损害不承担责任。而鸿峰公司则认为安装调试时间早已超过合同约定期间，仍无法达到合同约定要求，提出解除合同。同年8月18日，钠锘公司回函，认为其已完全履行合同义务，而鸿峰公司未按约付款，同意解除合同。但双方对合同解除的后续事宜未能达成一致意见。为此，石狮市环境卫生管理处、石狮市国土规划建设局、福建省建设厅先后主持协调，均告未果。
7、2004年12月10日，钠锘公司、鸿峰公司双方经对帐，确认钠锘公司共领取货款9696689.2元。
8、2004年11月至2005年9月间，鸿峰公司共焚烧处理生活垃圾36000吨，其中两个月时间进行设备维修。2004年12月21日至2007年11月20日，鸿峰公司共向石狮市政府领取垃圾处理费24377933元。
原审归纳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本案的法律关系是买卖合同还是鸿峰公司主张的承揽建设工程纠纷？二、鸿峰公司应否支付货款，即涉案生产线是否具备验收条件，是否构成事实交付？
一、关于法律关系性质问题。钠锘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书》开宗明义就表明合同目的是鸿峰公司向钠锘公司购买城市生活垃圾焚烧设备，明确了买卖合同的法律关系。成套设备的买卖合同，当中自然包括制造、运输、安装、调试、对操作人员的培训。不能因为存在这些内容就不再是买卖合同。钠锘公司按照石狮市的要求而制造的专用设备，也是专用设备购销合同的内容。鸿峰公司则认为，合同内容具有建设工程的设计、施工、调试，亦有承揽合同的加工、定作测试、检验，显然兼具承揽和建设合同关系的法律特征。原审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名称为《设备购销合同书》，购销标的为生活垃圾焚烧炉及其成套设备，钠锘公司所提供的是依据规范制造的定型产品，仅是根据石狮本地的需要而对部分组件作对应的调整，不改变系统的完整性及非特定性。合同又约定了标的物所要达到的技术要求、验收、付款方式等内容，其主要条款符合购销合同的特征。合同中所约定的钠锘公司安装调试及售后服务等内容，仅是购销合同的附随义务，其目的是为了顺利让渡该成套设备的所有权，并不因此改变购销合同的性质。特别是，依据合同，鸿峰公司仅可要求钠锘公司交付符合质量要求的标的物，并无检查监督的权利，也不发生协力义务。这些都是明显区别于承揽合同的地方。
二、关于是否应当支付货款问题。钠锘公司认为，国家对于特种设备有特别的规定，其运营使用均须报批，经质监部门审核资料齐全、设备符合国家标准，方可运营，且须逐年审验。鸿峰公司不间断运营并收取高达数千万元的垃圾处置费就是钠锘公司履行合同、标的物质量合格的证据。反而是鸿峰公司多次违约，在设备已具备合同约定的验收条件的情况下，以质量、整改为借口拒不验收，鸿峰公司一方面以质量问题拒不履行付款义务，另一方面又以标的物合格的证明材料向相关部门申请运营，鸿峰公司已连续运营达7年之久，丧失了提出质量异议的资格。建设部环境卫生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既非法人单位，又无认证资质，该评估单位的选定及评估过程均无钠锘公司方的参与，系鸿峰公司单方所为，因此该中心出具的《技术评估报告》属非法证据。鸿峰公司则认为，合同约定最后一期货款在项目验收合格后支付，验收合格一年后才支付质保金。事实上，钠锘公司所进行的验收仅是局部的中间验收，检测项目仅有锅炉和尾气排放两部分，而合同约定的配件包括11个部分，显然局部验收不满足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而且对方所进行的环保验收也是其单方委托进行的，程序不合法。另外，合同明确约定调试运行不少于两个月，而钠锘公司主张点火就交付是不符合双方约定的。钠锘公司也多次承诺对设备进行整改，还要整改如何验收？而且验收需要具备完整的技术资料，而钠锘公司未提供。2005年8月8日福建省环保局作出了《关于批复石狮市垃圾综合处理厂扩建工程环境影响报告书的函》，同意在现有厂区通过技改方式进行扩建，淘汰现有的2台1**t／d焚烧炉，主张这可以说明钠锘公司的设备存在严重问题。并提供省建设厅出具的《关于召开石狮市城市生活垃圾焚烧处理厂整改协调会有关情况的说明》及附件，主张建设部专家组所作的评估报告是根据双方提供的材料和陈述的意见，对设备是否符合双方约定的技术标准所进行的评估，并非对设备进行鉴定。该报告作出后双方均未提出异议，才有后来的省建设厅出面协调解决，因此形成会议纪要。在之后的函件往来中，钠锘公司对会议纪要也是认可的，并同意整改。因此评估报告及会议纪要形成了双方无法否认的事实。而钠锘公司则认为，协调会议是在双方协调下召开的，非钠锘公司单方主张，会议名称在会议纪要中被更改，进行评估的专家未经过我方的认可，评估单位及人员均无评估资质。至于省环保局的批示证明鸿峰公司仅向省里打了报告，鸿峰公司现有设备已经达标，省里才会批准扩建。鸿峰公司在二审答辩中已确认钠锘公司设备具备验收指标的第3、4点，声称设备未达到验收指标的第1、2点。事实是，关于验收指标第1点中的处理能力问题，国家标准允许在额定处理量的70%～110%范围内波动，生产线的试运行记录也可证明日处理量达100吨／日以上，鸿峰公司所收取的垃圾处置费也说明鸿峰公司的垃圾处理量远远大于200吨／天；鸿峰公司所谓有填埋等其他垃圾处理方式，但实际上鸿峰公司并无填埋场，在初审报告及前述批复中都体现出没有填埋这一处理方式。而且填埋场的投资高达上亿元，鸿峰公司无此资本与场地。至于验收指标第2点技术性能问题已有明确的检测报告，见《焚烧炉排放污染物、焚烧残渣浸出毒性等分析检测报告》、《烟气排放二恶英污染物分析测试报告》，结论是全部合格。所以钠锘公司的生产线及设备完全合格，鸿峰公司也已使用、收益。至于技术资料，根据国家相关规定，钠锘公司会在验收后办理交接手续时提供。
对此焦点，原审认为，货款的支付依据双方合同的约定应是在项目验收合格后支付，而事实是该项目至今未进行验收。钠锘公司曾一再向鸿峰公司提出组织验收的要求，但鸿峰公司均以设备存在问题需要整改而未予验收。总体上，双方对于设备的质量状况并未达成一致意见，鸿峰公司主张质量不合格所提供的：1、评估报告，正如鸿峰公司所主张的，并非质量鉴定结论，因此不可据此认定诉争设备的质量；2、省环保局同意扩建的批示，其内容仅体现省环保局同意鸿峰公司扩大现有规模，以更大处理能力的焚烧炉取代现有的较小的焚烧炉，并未表明对现有设备质量状况的评价；3、省建设厅于2004年11月2日作出整改协调会纪要，钠锘公司于11月9日即针对性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包括了对会议名称及设备质量问题的辩解及不同意见，因此不可认定钠锘公司对此会议纪要无异议。本案中并无经法定程序得到的质量检验结论，因此诉争设备质量状况不明。鉴于该设备从试运行至今已达七年之久，现在再行鉴定或验收均失去其法律意义。为此，需要判断设备在当时是否已达到验收指标。从合同约定看，验收指标包括处理量、技术性能、应达到的国家标准、污染物排放四个方面，而在原二审中鸿峰公司已确认设备达到验收指标的第3、4点，认为第1、2点未达到，关于第1点的处理量问题，从石狮市环境卫生管理处的证明看，鸿峰公司自2004年11月至2005年9月共焚烧处理生活垃圾36000吨，此处载明的垃圾处理方式是焚烧而不包括其他方式，则鸿峰公司在此期间日处理量完全达到约定的处理能力；关于技术性能问题，从国家环境分析测试中心（2004）字第098号分析测试报告看，有关数据均符合合同约定指标，该报告虽系钠锘公司单方委托检测得到，但它是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钠锘公司依据项目进度而进行的检测，并非在双方对质量发生争议时而进行的质量鉴定，且其目的是为了说明设备已达到验收条件而不是最终的质量检测报告，鸿峰公司若对此有异议，正可以通过验收来确定最终质量状况。由以上分析可看出设备已达到合同约定的验收指标，具备验收条件而鸿峰公司拒不验收。与此同时，石狮市环境卫生管理处的证明和支付垃圾处理费清单体现，鸿峰公司自2004年12月至2007年11月从未停止收取过垃圾处理费，即使按鸿峰公司主张的2005年第三季度投入新设备，但在这之前各月其亦均领取数额不等的垃圾处理费。以上事实证明鸿峰公司至少在2004、2005年间持续使用钠锘公司交付的设备，并取得收益。鸿峰公司在质量状况不确定的情况下，不予验收也不采取法律方式解决争议，反而持续地使用诉争设备并获取利益，因此应推定付款条件已成就，鸿峰公司应承担支付货款的责任。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解决纠纷的准据法。钠锘公司、鸿峰公司所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书》，从合同名称至合同内容，均符合买卖合同的性质与特点，而缺乏承揽合同的本质特征，应认定双方的法律关系系买卖合同关系。在这一合同关系中，双方的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合同约定履行其合同项下义务。钠锘公司将设备生产完毕安装于鸿峰公司，也进行了试生产，之后双方发生争议而未能进行整体验收，在设备总体质量状况不明的情况下，鸿峰公司一直占有控制该设备。从该公司的垃圾处理方式、数量以及领取垃圾处理费的时间、数额看，鸿峰公司在相当时期内持续使用诉争设备，并取得相应收益，却拒绝向钠锘公司支付后期设备款，鸿峰公司的此种行为违反了交易公平、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鸿峰公司应支付相应货款。钠锘公司请求的货款经审核，其中价值22万元的锅炉过热器款项，钠锘公司仅提供其单方制作的传真件，而无鸿峰公司相应承诺，对此笔款项不应予以支持。钠锘公司又要求鸿峰公司补偿因土建及公用工程延误造成的停工、窝工、资金占压损失，对此其未能举证证明，相反其所举证据中体现工程延误并非完全由鸿峰公司造成，因此对钠锘公司这一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钠锘公司要求鸿峰公司补偿其常年额外费用，但未能举证证明有关费用产生的原因及该费用与鸿峰公司的关联性，并证明其确切数额，因此对钠锘公司这一请求亦不予支持。故此，货款数额依买卖合同及附件的约定，应为16058000元，扣除已支付的货款9696689.2元，尚欠货款为6361310.8元。鸿峰公司并应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违约金的计算标准依据最高法院相关司法解释，应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金融机构计收逾期贷款利息的标准计算，而不宜按钠锘公司主张的日万分之二点一计算。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鸿峰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钠锘公司货款6361310.8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自2007年5月29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按同期同类人民银行逾期贷款利率计算。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钠锘公司对鸿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5177元，由钠锘公司负担40000元，鸿峰公司负担55177元。
原审判决后，钠锘公司与鸿峰公司均不服判决，钠锘公司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利息计算有误，原审鸿峰公司拖欠给付应该从2004年1月13日起计算，而原审判决却从2007年5月29日起计算，该日期是其提起诉讼的日期，而不是拖欠合同款项的起算日期，所以少判决了1233天的违约金，共计1709588.12元。标的物的成就在2004年1月，即从2004年1月始鸿峰公司就开始使用标的物进行商业性运营。二、鸿峰公司应支付上诉人22万元蒸汽过热器款。根据双方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书》，上诉人于2002年12月已完成了合同标的物的设计和制造并运抵鸿峰公司指定的地点进行安装。2003年5月30、31日、6月4、5日、6月22日鸿峰公司5次发函要求钠锘公司要求增加制造安装蒸汽过热器锅炉，钠锘公司分别于2003年6月5日和6月9日回函对增加制造、安装的过热器进行报价和说明，鸿峰公司没有提出异议，仍然要求更改设计，增加过热器。蒸汽过热器是应鸿峰公司要求在原合同外增加的内容，并已成就。原审法院以鸿峰公司没有对钠锘公司的报价进行确认为由，不予支持22万元的货款是无依据的。综上，钠锘公司请求对上述部分内容进行改判，包括增加22万元货款的支付，以及按照新的货款数额重新计算利息。
鸿峰公司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证据严重不足。一、认定法律关系错误，本案讼争的是承揽合同关系，非购销合同关系。二、程序违法。本案在重审过程中，没有对讼争双方提交的证据依法定程序重新质证，却对钠锘公司提交的证据《石狮市环卫处出具的证明》的真实性直接予以认定，并作为判决的重要依据。三、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审查明事实中第二点“双方约定了技术要求与指标，其中包括设备应达到的验收指标，并约定设备系统安装调试正常，炉体带负荷连续48小时运行合格后7日内，双方组织总体验收。”在“正常”前少了有括号的（包括试运行）；第四点中“2003年4月双方签订焚烧车间电控柜设备安装承揽合同，总价款为58000元”，第8点中“2004年11月至2005年9月间，鸿峰公司共焚烧处理生活垃圾36000吨”，无证据证明。第五点中“2004年5月28日，经泉州市质量技术监督局对锅炉进行验收，结论为基本合格。”并不证明钠锘公司承揽的讼争标的物基本合格。以及原审认定钠锘公司提供的设备已具备验收条件而鸿峰公司拒不验收并持续使用讼争设备获得利益，均无事实依据。综上，请求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本案二审审理中，鸿峰公司提交证据材料如下：1、石狮市环境卫生管理处于2010年11月13日出具的“证明”，以证明2005年9月19日同样是石狮市环境卫生管理处出具的关于“石狮市鸿峰环保生物工程有限公司自2004年11月至今共焚烧处理生活垃圾36000吨，其中两个月时间进行设备维修“的内容有误。2、石狮市鸿峰环保生物工程有限公司为付款人，钠锘公司为收款人的两张发票，付款项目上载明是垃圾处理厂工程，用以证明讼争法律关系是承揽关系。3、照片若干，以证明钠锘公司提供的报废设备长期弃置在厂房内，2004年36000吨的垃圾还堆放着。
钠锘公司提交下列材料：1.专利证书；2.科技成果评估证书；3.星火计划书；以证明其是国家采购定点企业之一，产品具有先进性，新颖性，产品由北京锅炉厂加工制造，符合国家标准。
本院认为，上诉人鸿峰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1石狮市环境卫生管理处证明，属于证人证言，证人未到庭作证接受咨询，且要证明的事实发生在一审审理之前，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证据2发票，一审就已存在，不是二审中新发现的证据且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证据3也不是一审判决后新发现的证据，而且真实性不能确定。上诉人钠锘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证据1、2、3亦不是二审期间新发现的证据。
综上，二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材料，均不是新证据，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关于本案一审程序是否违法及查明的事实是否属实。上诉人鸿峰公司认为，本案在重审过程中，原审没有对讼争双方提交的证据依法定程序重新质证，导致本案事实被歪曲。经查，本案系发回重审案件，一审在重审开庭审理中，合议庭曾询问鸿峰公司对钠诺公司在原一审提交的证据质证意见有无变化，鸿峰公司明确表示没有。法庭在双方对于原一审的举证、质证意见没有变更的情况下，归纳重审查明的无争议事实。该事实与一审判决书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仅是一审判决在查明事实的第8点中还认定了“2004年11月至2005年9月间，鸿峰公司共焚烧处理生活垃圾36000吨，其中两个月时间进行设备维修。”鸿峰公司和钠诺公司对合议庭归纳的无争议事实均表示没有异议。双方的法定代表人及委托代理人均在庭审笔录上签字确认。所以，上诉人鸿峰公司全面否认一审查明的事实，无任何依据。至于钠诺公司在发回重审之前的一审审理中，提交的2005年9月19日石狮市环境卫生管理处出具的关于“石狮市鸿峰环保生物工程有限公司自2004年11月至今共焚烧处理生活垃圾36000吨，其中两个月时间进行设备维修”的证明，能否作为证据使用问题。经查，在原一审审理中，鸿峰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的真实性不能确定。由于石狮市环境卫生管理处未到庭作证，故对该证据不宜采信。所以，对原审查明的事实除“2004年11月至2005年9月间，鸿峰公司共焚烧处理生活垃圾36000吨，其中两个月时间进行设备维修”不予认定外，其余的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钠诺公司与鸿峰公司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书》第二条约定：技术要求和指标。钠锘公司应保证达到如下技术指标（验收指标）：⑴处理量：每条生产线处理能力100吨／日；⑵技术性能：二燃室温度＞850℃，烟气停留时间＞2s，残渣热灼热量＜5%；⑶NSL－100B型生活垃圾焚烧炉及其成套设备必须符合国家标准；⑷污染物排放：焚烧车间的废气、废水、废渣、噪声须达到国家相关标准。第三条第2.3款约定：设备、系统安装调试（包括试运行）正常，炉体带负荷连续48小时运行合格后，由鸿峰公司、钠锘公司双方共同组织验收小组进行设备安装总体验收，并要确保最终整个项目验收合格。设备安装验收包括中间验收和总体验收。
案涉讼争合同签订后，在履行过程中的2003年5月30日，鸿峰公司提出要求增加设计过热器两台（每条生产线1台），6月5日钠诺公司函复表示同意并报价。经磋商，鸿峰公司同意按过热蒸汽温度：280°C，压力：1.47Mpa方案设计。事后钠锘公司完成了过热器的设计、制造、安装，但无证据表示鸿峰公司接受钠诺公司的报价。
2003年4月，鸿峰公司拟定以石狮市鸿峰环保生物工程有限公司为需方，钠锘公司为供方的“焚烧车间电控柜设备制造安装承揽”合同，传真给钠锘公司。该合同约定总价款为58000元，不含税，与焚烧车间焚烧设备同期安装，与焚烧设备一起付款。同年4月28日，钠锘公司传真回复鸿峰公司，表示同意合同内容条款。事后，钠锘公司完成了焚烧车间电控柜设备制造安装。
石狮市鸿峰环保生物工程有限公司系鸿峰公司在国内成立的独资有限责任公司。
本院认为，本案系涉港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适用内地法律解决本案争议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一、讼争合同性质。二、涉案NSL-1OOB型生活垃圾焚烧锅炉的全部技术指标是否合格，是否已具备总体验收条件。三、合同解除后的责任承担。
一、讼争合同的性质。本院认为，讼争合同明确载明为《设备购销合同书》，购销的标的为NSL－100B型生活垃圾焚烧炉及其成套设备，合同总售价为1600万元，除此合同还明确了标的物所要达到的技术要求、验收、付款方式等内容，合同主要条款符合购销合同的特征。尽管合同还约定了作为出售方的钠诺公司负责设备、系统的安装与调试以及售后的服务，但这仅是购销合同的附随义务，不因此改变合同的性质。原审认定讼争合同为购销合同正确。
二、涉案NSL-1OOB型生活垃圾焚烧锅炉的全部技术指标是否合格，是否已具备总体验收的条件。
上诉人钠锘公司认为，其提供的生活垃圾焚烧锅炉已经完成了国家标准中规定的全部检测项目，并且全部合格。该套设备2004年1月6日开始带负荷试运行，至2004年4至5月完成全部的检测，已符合合同约定的设备安装总体验收条件。
上诉人鸿峰公司在本案发回重审前的二审第一次开庭中答辩称，案涉“检测报告”只是对是否达到国家规定的技术指标和排放标准作出的检测，尚未对合同约定的技术指标（验收指标）中的第（1）、（2）项做出检测。即⑴处理量：每条生产线处理能力100吨／日；⑵技术性能：二燃室温度＞850℃，烟气停留时间＞2s，残渣热灼热量＜5%。对已达到合同约定的第（3）、（4）项指标无异议。在第二次开庭中，鸿峰公司又辩称，验收指标中的第（2）（4）项技术性能已达到要求，而第（1）（3）项尚不符合要求。在发回重审后，鸿峰公司上诉仍称，第（1）（3）项尚不符合要求。
关于讼争合同第二条“技术要求与指标”中的第2款“验收指标”下有争议的（1）、（3）项，分析如下：
1、关于第（1）项：每条生产线处理能力100吨／日。
鸿峰公司上诉主要理由是：其垃圾处理方式并不是只有焚烧处理这一种。根据其与石狮市政府签订的《投资合同书》约定，项目采取堆肥、焚烧、填埋“三合一”综合处理技术。自2004年7月20日钠诺公司撤走工程技术人员后，其就没有使用该两条生产线进行垃圾处理。钠诺公司提供的设备是一堆废铁。
本院认为，以BOT模式投资建设的生活垃圾焚烧综合处理厂，顾名思义是以焚烧为主，鸿峰公司认为钠诺公司提供的成套设备是不合格产品，从2004年7月始就弃之不用，但未提供证据证明，相反其却不间断地从石狮市政府领取垃圾处理费。2004年12月21日至2007年11月20日，鸿峰公司共向石狮市政府领取垃圾处理费24377933元。同时，讼争标的物从2004年1月点火试运行至同年7月双方发生争议，无证据表明鸿峰公司就讼争标的物的处理能力提出异议。所以，可以认定讼争标的物已达到合同约定的处理能力。鸿峰公司若认为未达到合同约定的标准，应举证证明，不得以此拒绝总体验收，进而拒付工程设备款。
2、关于第（3）项即NSL－100B型生活垃圾焚烧炉及其成套设备必须符合国家标准。所谓“国家标准”即本案所适用的GB／T18750-2002《生活垃圾焚烧锅炉》及配套的GB50273-98《工业锅炉安装工程施工及验收规范》国家标准。本案有证据表明讼争标的物由具备安装资质的北京锅炉厂负责现场安装，施工过程中，正确执行国家法规和有关技术规范，严格工艺，记录完整。泉州市锅炉压力容器检验所于2004年5月25日出具《锅炉安装监检报告书》认定，讼争的两台锅炉经过水压试验验收和带负荷的48小时试运行及对有关安装技术资料审查，已具备总体验收的条件。同年4至5月间，国家环境分析测试中心、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现代分析中心对讼争标的物排放污染物、焚烧炉技术指标、焚烧残渣浸出毒性和厂界噪声、恶臭和烟道气排放二恶英污染物等指标进行检测，均符合国家标准。
基于上述的分析，可以认定涉案NSL-1OOB型生活垃圾焚烧锅炉的全部技术指标已达到国家标准并基本符合双方合同的约定，同时已具备总体验收的条件。
三、合同解除后的责任承担。
本院认为，讼争合同第三条第2、3款约定：设备、系统安装调试（包括试运行）正常，炉体带负荷连续48小时运行合格后7日内，由钠诺公司与鸿峰公司共同组织验收小组进行设备总体验收。案涉标的物自2004年1月6日点火带负荷试运行至同年5月，经检测相关指标均符合国家标准，已远超过48小时。2004年5月25日，泉州市锅炉压力容器检验所（下称锅检所）亦出具《锅炉安装监检报告书》，认定案涉锅炉已具备总体验收的条件。为此，钠诺公司曾于2004年5月12日致函鸿峰公司，要求鸿峰公司尽快会同钠锘公司制定方案，在锅检所验收合格后进行整体验收，但鸿峰公司却未能依照合同履行，至此钠锘公司已履行了购销合同的主要义务。
2004年7月29日，鸿峰公司通过律师致函钠锘公司提出解除双方之间2002年7月2日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8月18日钠锘公司同意解除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购销合同标的物的性质决定了不可能恢复原状。同时，合同当事人也未要求恢复原状。但鸿峰公司已实际占有、使用案涉标的物，有证据表明案涉标的物自2004年至2007年间一直处于持续营运中。因此，鸿峰公司应根据合同支付对价。
关于钠锘公司为鸿峰公司再安装、制造2台蒸汽过热器，鸿峰公司是否应该支付对价，对价多少？由于蒸汽过热器属于新增项目，又是鸿峰公司要求增加的，依照公平、等价有偿原则，鸿峰公司应该支付价款。但从双方来往的函件来看，鸿峰公司仅确认了过热器的设计参数和方案，未对增加的价款予以认可。钠锘公司的报价系针对设定参数为压力1.57Mpa，蒸汽温度280°C的过热器，与双方确认的实际设计280°C，压力：1.47Mpa方案不相符。所以，钠锘公司主张鸿峰公司支付22万元过热器价款无充分证据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原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但原审认定鸿峰公司逾期支付货款利息起始时间有误，应予纠正。本案讼争合同解除后，讼争标的物为鸿峰公司占有和利用，并产生效益，故鸿峰公司应该支付尚未支付的货款及合同解除之日起的资金占用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原审判决第二项内容；
二、变更原审判决第一项内容为：香港鸿峰发展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北京钠锘环境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货款6361310.8元及资金占用费（资金占用费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04年8月18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95177元，由香港鸿峰发展有限公司承担90000元，北京钠锘环境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承担5177元。一审案件受理费依照原判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光荣
审 判 员 林泽新
代理审判员 林文勋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林欣宇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