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辽民三终字第1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世德，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王兵，辽宁济生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翟宇众，辽宁济生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日英，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王兵，辽宁济生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翟宇众，辽宁济生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于泳，男，满族。
委托代理人：于成久，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刘斌，辽宁翊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冉晨曦，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于成久，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刘斌，辽宁翊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宋世德、王日英为与被上诉人于泳、冉晨曦确认之诉纠纷一案，不服大连海事法院（2012）大海商初重字第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5日受理此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上诉人宋世德、王日英的委托代理人陈宝龙、丁丽萍，被上诉人于泳、冉晨曦的委托代理人刘斌到庭参加了诉讼。庭审结束后，上诉人宋世德、王日英解除了对陈宝龙、丁丽萍的委托，另委托王兵、翟宇众为其本案代理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85年11月17日，复县三堂乡三道咀村委会（现名称为三咀村委会）与吕传祥、宋世德、王日英（乙方）签订《承包海滩合同书》，约定由乙方在三咀村承包海滩200亩，自修自建虾场，承包期20年（自1986年1月至2005年末），乙方有继承权和转让权。1986年9月16日，吕传祥自愿退出虾场的修建及经营，宋世德、王日英给付吕传祥4000元作为补偿。
2004年2月8日，宋世德、王日英与于泳、冉晨曦、于泳的父亲于成久、冉晨曦的母亲王秀梅协商订立《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于成久、王秀梅分别以于泳、冉晨曦的名义在协议上签字，宋世德、王日英为转让人，于泳、冉晨曦为接收人。协议第一、二条约定了虾场位置及附属设备及物件的情况，第三条约定：整个虾场作价50万元，现今交付总款项50%即25万元，尚欠25万元，双方约定在2004年10月1日前一次付清，宋世德、王日英签收之时即为于泳、冉晨曦正式永久拥有此虾场之日。第四条约定：如果于泳、冉晨曦在约定时限（时效）内未交清尚欠款项，则此转让、接收协议无效，其性质则变成承包关系，虾场主权仍为宋世德、王日英所有，于泳、冉晨曦所交款项按每年租金5万元扣除执行。第六条约定：二期款项交清后，宋世德、王日英开具同意虾场改名申请书，由于泳、冉晨曦自行办理。在于泳、冉晨曦持有的协议中，宋世德、王日英在协议最后签字确认“今收到于成久交到接收虾场款25万元整”，重审中宋世德、王日英、于泳、冉晨曦双方均认可指向是第一期转让款25万元。协议签订后，涉案虾场由于成久接收。
2004年3月10日，于泳、冉晨曦与于成久签订转让虾场协议，约定将涉案虾场无偿转让给于成久经营，相关手续由于成久和三咀村委会办理。2004年6月20日，宋世德、王日英向于成久出具《更名申请》，载明“兹有原宋世德、王日英自修自建虾场，经协商现情愿转到于成久名下为业，请各级领导协助办理更名手续”。
2004年11月17日，三咀村民委员会出具“海域使用证归村统一保管，于成久有300亩参圈永久使用权（原王日英虾圈）”的证明。同日，三咀村委会和于成久签订《海滩承包合同》，主要内容为根据宋世德、王日英将虾圈转让给于成久，村委会与宋世德、王日英合同已解除，现与于成久签订合同，于成久自负费用将虾圈改造成参圈，并享有永久使用权。该证明及海滩承包合同的原件已由补偿安置办在2009年征海时从于成久手中收回。
2011年12月21日，长兴岛街道办事处出具证明称2004年6月28日，宋世德、王日英向原长兴岛镇政府递交通知书，要求不得办理户口，另附1985年11月17日宋世德、王日英与三咀村委会签订的《承包海滩合同书》，连同前述《通知》均已在其处备案，至今没有办理任何更名变更手续。在宋世德、王日英提供的其本人书写落款日期为2004年6月28日的《通知》的内容为：“本人与于泳、冉晨曦在2004年2月8日签订虾场转让协议，在2004年6月20日写了一份更名申请书，因我们之间发生纠纷，要求撤回更名申请，但找不到本人，现向村里声明，更名申请作废，望村领导配合，如需再办理手续，我本人和对方及村委会三方同时到场签字办理方有效，如村委会接到后，未经我本人在场做出任何变更手续均无效。特此告知，望配合，见通知后盖章确认。”；《通知》上带刻有三咀村委会的印章。于泳、冉晨曦称从未见过《通知》，不予认可，亦对上面三咀村委会印章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2009年4月，涉案虾场（已经改造为海参圈）被征用，在2010年2月6日《补偿公示表》中公示涉案海参圈的圈主姓名为宋世德、王日英，现经营者为于成久，海参圈圈体的补偿款为2456519元。该笔补偿款目前尚未发放。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宋世德、王日英和于泳、冉晨曦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宋世德、王日英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涉案法律关系的认定。
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原审法院认为：《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系由于泳、冉晨曦的父母以于泳、冉晨曦的名义与宋世德、王日英协商订立，宋世德、王日英、于泳、冉晨曦双方均认可由于泳、冉晨曦、于泳的父亲于成久履行付款和接收经营虾场。协议的履行符合《合同法》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规定的“向第三人履行”及“由第三人履行”的情形。宋世德、王日英、于泳、冉晨曦就协议履行中协议性质的争议属法律关系的争议，由宋世德、王日英、于泳、冉晨曦作为本案的诉讼主体适格。
一、关于诉讼时效
涉案虾场所在海域属国家所有并由村集体使用，根据《渔业法》第十一条、《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的规定，本案《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约定的标的物既包括虾场区域的承包经营权流转方式，也包括地上附着物的物权变动方式。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式及地上附着物的物权变动方式主要依当事人的约定，受《农村土地承包法》、《物权法》及《合同法》调整，均属于法律关系的争议，故宋世德、王日英的诉讼请求不受债权请求诉讼时效的限制，原审法院对于泳、冉晨曦诉讼时效的抗辩主张不予支持。
二、关于法律关系的界定
《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的目的是将宋世德、王日英从村集体取得的虾场所在区域的承包经营权及承包经营期间自建虾场的所有权一并转让，或在转让款未付清的情况下将承包经营权及虾场使用权一并转包给于泳、冉晨曦。其中，协议第四条是关于转让关系成立条件的约定，该条件是于泳、冉晨曦按协议第三条如期支付了全部转让款；协议第三条是对转让款支付时间及虾场所有权保留的约定，即于泳、冉晨曦如期付清全部转让款才拥有虾场的所有权。对于本案争议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应当根据合同当事方在协议及履行中的一致意思表示确定双方建立何种法律关系。从协议整体约定来看，宋世德、王日英、于泳、冉晨曦双方对承包经营权与虾场是转让或转包关系的约定是统一的。在不考虑《更名申请》的情况下，应当以于泳、冉晨曦是否按约定付清转让款作为区分法律关系的依据，但由于宋世德、王日英出具了《更名申请》，在宋世德、王日英主张未收到全部转让款的情况下，应视为宋世德、王日英、于泳、冉晨曦双方变更了协议第四条的约定，双方确立或认可了转让虾场承包经营权的法律关系，也同时确立了虾场的转让关系。首先，该《更名申请》是宋世德、王日英交给于泳、冉晨曦向村集体办理虾场即承包经营权更名使用，其中“现情愿转到于成久名下为业，请各级领导协助办理更名手续”的表述，可以证明宋世德、王日英将承包经营权转让给于成久（视为转给于泳、冉晨曦）的意思表示明确，并得到了于泳、冉晨曦的接受，说明双方已就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达成了一致意思表示。同时，由于协议对虾场承包经营权与虾场转让或转包关系在约定上的一致性，应当认定该《更名申请》所确立的转让关系及于虾场。第二，按宋世德、王日英的主张，宋世德、王日英如要撤回《更名申请》，应当依法行使撤销权或重新与于泳、冉晨曦达成新的合意。宋世德、王日英撤回更名的《通知》已在长兴岛街道备案，即使《通知》中三咀村委会的印章真实，但因宋世德、王日英在《通知》中表达的意愿没有得到于泳、冉晨曦或于成久的同意，也未依法在其主张的2004年6月28日起的一年期限内行使《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撤销权，故依法不产生撤回《更名申请》的法律效力。无论于泳、冉晨曦付清全部转让款的事实成立与否，在宋世德、王日英未举证于泳、冉晨曦同意撤回或宋世德、王日英未行使撤销权的情况下，应认定宋世德、王日英将虾场承包经营权及虾场意图转让给于泳、冉晨曦的意思表示有效。第三，协议虽然因《更名申请》确定为虾场承包经营权及虾场的转让关系，但并没有涉及或改变协议第三条中对虾场所有权保留做出的约定。虾场所有权在转让关系中是否实际发生了转移与于泳、冉晨曦是否实际付清转让款有关，属于协议履行中的法律事实认定问题，该法律事实与转让关系的成立并非绝对一致。因宋世德、王日英在本案中只要求确认履行后协议法律关系的性质，故本案对其他相关法律问题不予审理。
综上，宋世德、王日英的诉讼请求与事实相悖，且无法律依据。《更名申请》可以认定本案宋世德、王日英、于泳、冉晨曦双方自此时起不再为承包关系，于泳、冉晨曦是否付清了转让款不影响对本案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对宋世德、王日英主张与于泳、冉晨曦之间的《转让及接收虾场协议》是承包协议的请求不予确认。案件受理费100元（宋世德、王日英已预交），由宋世德、王日英负担。
宣判后，宋世德、王日英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判依据《更名申请》认定承包经营权已经转让给于成久证据不足；2.原判认为承包经营权的转让与被上诉人或于成久是否付清全部转让款无关的观点错误。3.宋世德、王日英于2004年6月28日向三咀村民委员会出具了《通知》，通过宋世德书写的内容可以看出是宋世德、王日英的真实意思表示，也是真实情况的描述。而且在2004年6月28日上诉人将该通知就交到了长兴岛办事处予以登记备案，这个在法院审查的过程当中办事处人员出证证明了该事实，如果印章跟确认的公章确实不是同一公章，即便印章存在其他问题，也不影响《通知》本身的效力。所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在2004年3月份签订的《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是合法有效的，而且双方对合同的第3、4条款没有经过任何的变更，而作为被上诉人也没有将25万元现金支付给上诉人，所以该协议按照《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第4条的约定应是一个承包关系的协议，故虾场的物权、所有权依然归上诉人所有。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并依法改判，判决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于泳、冉晨曦二审答辩称：上诉人所称的其当年提交的《更名申请》是被于成久欺骗作出的，没有任何证据予以佐证，且上诉人提交的《通知》是在本案第一次一审开庭两次后才提交的，被上诉人提起上诉后，在本案第一次二审中发现《通知》中的印章系伪造，上诉人的女儿怕承担刑事责任，所以在第一次二审中由当时的代理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调解协议，所以《更名申请》为上诉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因此，原判根据《更名申请》判定承包经营权发生转移并无不当，本案应当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于泳、冉晨曦申请对《通知》上盖印的三咀村委会公章的真伪进行鉴定，宋世德、王日英申请对于成久与三咀村委会签订的《海滩承包合同》、三咀村委会于2004年11月17日出具的《证明》上的文字的落墨时间进行鉴定。经本院主持，双方当事人通过摇号方式确定由辽宁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为本案的鉴定机构。辽宁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宋世德、王日英的鉴定申请以不具备鉴定条件为由，予以退鉴。退鉴后，宋世德、王日英变更了鉴定请求，要求对于成久与三咀村委会签订的《海滩承包合同》、三咀村委会于2004年11月17日出具的《证明》上印章的盖印时间和真伪进行鉴定。后，宋世德、王日英又于2015年2月11日撤回了鉴定申请。辽宁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1月27日对于泳、冉晨曦的鉴定申请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通知》上盖印的三咀村委会公章与无争议的三咀村委会公章不为同一印章。双方当事人对鉴定意见本身均无异议。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更名申请》是否变更了《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涉案《通知》能否撤销《更名申请》。
根据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七十七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合同双方当事人可以约定附生效条件的协议，经合同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也可以变更协议。受欺诈、胁迫的合同当事人依法享有撤销权，当事人在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未通过诉讼或仲裁程序行使撤销权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
本案中，宋世德、王日英与于泳、冉晨曦签订《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为双方当事人真实意识表示，其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从《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第三条“整个虾场作价50万元，现今交付总款项50%即25万元，尚欠25万元，双方约定在2004年10月1日前一次付清，宋世德、王日英签收之时即为于泳、冉晨曦正式永久拥有此虾场之日”和第四条“如果于泳、冉晨曦在约定时限（时效）内未交清尚欠款项，则此转让、接收协议无效，其性质则变成承包关系，虾场主权仍为宋世德、王日英所有，于泳、冉晨曦所交款项按每年租金5万元扣除执行”的约定看，该协议为具有转让或承包双重意思表示的附条件协议，即根据于泳、冉晨曦的付款情况决定宋世德、王日英与于泳、冉晨曦之间形成转让合同关系还是承包合同关系，故《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为附条件的转让或承包协议，既于泳、冉晨曦于2004年10月1日前付清剩余的25万款项为宋世德、王日英将涉案虾圈转让给于泳、冉晨曦的协议生效条件。但2004年6月20日，宋世德、王日英向于成久出具了“兹有宋世德、王日英自修自建虾场，经协商现情愿转到于成久名下为业，请各级领导协助办理更名手续”的《更名申请》。上述《更名申请》为宋世德、王日英具结并提供给于泳父亲于成久的，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故应当认定双方协商一致将《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约定的虾圈转让给于泳、冉晨曦，该约定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故应当认定《更名申请》变更了《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的约定，即宋世德、王日英将其承包的涉案虾圈转让给于泳、冉晨曦，合同价款为50万人民币。因此，原判认定宋世德、王日英与于泳、冉晨曦之间形成的合同关系为转让关系并无不当。
至于宋世德、王日英在上诉中所提，其通过《通知》的方式撤回了《更名申请》，《更名申请》不应具备变更《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效力的理由，本院认为：经过鉴定，《通知》上的三咀村委会印章与无争议三咀村委会印章不一致，且宋世德、王日英主张的为其盖章的人已去世，故《通知》不能证明三咀村委会是否接收到该《通知》。另外，即使如长兴岛街道办事处出具证明所称，三咀村委会接到过《通知》，宋世德、王日英也不能通过该种途径单方撤销《更名申请》，从而恢复《转让与接收虾场协议》的约定。因为《更名申请》是宋世德、王日英与于泳、冉晨曦协商一致形成的，所以只有双方协商一致才能解除。即使存在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在双方当事人没有达成一致的情形下，宋世德、王日英也只能通过诉讼或仲裁的途径撤销《更名申请》，否者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本案中，宋世德、王日英没有通过人民法院认可的方式撤销《更名申请》，故宋世德、王日英与于泳、冉晨曦之间的转让合同关系并没有发生变化，因此，宋世德、王日英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宋世德、王日英与于泳、冉晨曦之间的合同关系为转让关系，宋世德、王日英要求法院确认其与于泳、冉晨曦之间为承包合同关系的诉讼请求及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原判主文“对宋世德、王日英主张与于泳、冉晨曦之间的《转让及接收虾场协议》是承包协议的请求不予确认”的表述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变更大连海事法院（2012）大海商初重字第10号民事判决为驳回宋世德、王日英的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宋世德、王日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宝岩
代理审判员 张岩松
代理审判员 刘善超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