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津高民四终字第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市五环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东区十一经路**号*******室。
法定代表人：云秀芝，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方国庆，国浩律师（天津）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爽，国浩律师（天津）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霸州市胜芳志兴制管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霸州市胜芳镇武平东路南侧。
法定代表人：薛志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仲山，天津德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春田，天津德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市五环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霸州市胜芳志兴制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芳公司）多式联运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海事法院（以下简称原审法院）（2013）津海法商初字第3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李彤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王馨蕊、代理审判员唐娜参加的合议庭，书记员张洪川担任法庭记录，于2014年3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五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方国庆、李爽，被上诉人胜芳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仲山、刘春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3月初，胜芳公司委托五环公司运送一批带钢至浙江台州。2013年3月14日，五环公司与案外人天津光阳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阳海运公司）签署了沿海内贸货物托运委托书（以下简称光阳委托书），约定起运港为新港，卸货港为台州，托运人为五环公司，收货人为温岭市鑫鼎钢铁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鼎贸易公司）。此外，双方还就运杂费进行了约定。五环公司组织车队将上述货物共计715吨，分别装载于26个20尺的集装箱内经由陆路运输运至天津港集港，配载至光阳海运公司所属“光阳新港”轮。光阳海运公司就涉案货物签发了水路集装箱货物运单（以下简称运单），运单记载：托运人和收货人均为光阳海运公司，承运船舶为“光阳新港”轮。2013年3月18日，“光阳新港”轮在由天津驶往浙江台州途中，在山东海域倾覆，胜芳公司托运的26个集装箱落入海中。2013年3月21日，就上述货物运输，胜芳公司将加盖印章的沿海内贸货物托运委托书（以下简称五环委托书）传真给五环公司，五环公司签章确认。该委托书记载：船名／航次“光阳新港1309”、开船日期“2013年3月17日”、起运港“新港”、卸货港“台州”、发货人“胜芳”、收货人“鑫鼎贸易公司”、箱型及箱量“26×20’GP”，毛重“715KGS”，在委托人声明“无需投保”处有挑勾、运杂费总额为每组10500（不含险）。该委托书声明部分同时记载：“（1）保证遵守承运人与托运人、收货人之间的权利、义务，责任界限适用于《水路集装箱货物运输规则》、《水路货物运输规则》及运杂费的有关规定；（2）委托人签署本委托书时已视受托人为其代理人，并委托承运人代签运单及代办沿海运输、公路运输、码头操作及费用结算，全部运杂费在接受正本运单时一次付清；（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如委托方委托储运货物的付费放在双方约定的期限内未按时支付费用（有协议除外），应按每天千分之五向承运方支付违约金，同时承运方有权行使滞留权，从而产生的滞货费及港口堆存费连带货物风险一并由委托方自行承担。”另胜芳公司在委托人处进行了签章，承运人处签章为“五环货运”。
原审法院另查明，就涉案货物运输，胜芳公司未向五环公司支付任何费用。五环公司在2012年12月7日被天津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河东分局吊销了营业执照。五环公司未经交通主管部门批准取得水路运输许可证，不具有水路运输资格。
原审法院再查明，胜芳公司托运的715吨带钢，含税价为2794484.5元。
胜芳公司以其与五环公司之间形成运输合同法律关系，五环公司未能履行承运人的责任及义务，致使胜芳公司遭受巨大经济损失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法院判令：五环公司赔偿胜芳公司经济损失2794484.5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多式联运合同纠纷。关于双方之间法律关系，胜芳公司主张双方为运输合同法律关系，依据为：一、委托书“声明”部分第（1）条“保证遵守承运人与托运人、收货人之间的权利、义务……”的规定与第（2）条“委托人签署本委托书时已视受托人为其代理人……”的规定内容相互矛盾；二、五环公司在委托书中承运人栏加盖了印章；三、委托书中“声明”部分条款为格式条款，在存在争议的情形下，应作出不利于五环公司的解释；四、五环公司在涉案货物运输过程中，所从事的具体行为也符合运输合同的特征。五环公司则认为依据委托书“声明”部分第（2）条“委托人签署本委托书时已视受托人为其代理人……”的记载，双方应为货运代理合同关系。对此，原审法院认为，首先，综合托运委托书全部内容判断，双方分别为委托人与承运人的身份，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为运输合同法律关系。除“声明”第（2）条出现了“视受托人为其代理人”内容外，在其它部分使用的均为承运人、承运方，比如在声明部分第（1）条约定“保证遵守承运人与托运人、收货人之间的权利、义务，责任界限适用于《水路集装箱货物运输规则》、《水路货物运输规则》及运杂费的有关规定”；第（3）条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如委托方委托储运货物的付费放在双方约定的期限内未按时支付费用（有协议除外），应按每天千分之五向承运方支付违约金，同时承运方有权行使滞留权，从而产生的滞货费及港口堆存费连带货物风险一并由委托方自行承担”。且五环公司在委托书承运人签章栏加盖了印章。其次，五环公司作为该合同文本的提供者，针对上述声明中部分易发生歧义的内容，不应通过有利于自己的解释确定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而应就自己的主张提供充分、合理的理由和证据，而五环公司未能提供。最后，从涉案货物运输过程中五环公司行为分析，五环公司在接受胜芳公司委托后，以自己的名义向光阳海运公司订舱，并组织车队把货物运到港口集港，经由海运运到目的港后，再组织陆路运输交付收货人，系履行承运人的相关义务。而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水路运输服务业管理规定》（以下简称《服务业管理规定》）第三条，“本规定所称水路运输服务业，是指接受旅客、托运人、收货人以及承运人的委托，以委托人的名义，为委托人办理旅客或者货物运输、港口作业以及其他相关业务手续并收取费用的行业，分为船舶代理业和客货运输代理业”之规定，货运代理行为是以委托人的名义办理相关手续，而五环公司是以自己的名义向实际承运人订舱，显然不符合《服务业管理规定》中关于货运代理的规定。综上，原审法院认为，五环公司作为全程货物运输的组织者，组织履行了涉案货物运输的陆运与海运部分，其所从事的行为是一种多式联运经营行为，应认定五环公司为多式联运经营人，其与胜芳公司之间应为多式联运合同法律关系，而非货运代理合同关系。
关于五环公司责任的认定。涉案货物运输涉及国内水路货物运输，五环公司并未取得水路运输许可证，其应对货物的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五环公司作为多式联运经营人，未取得水路运输许可证，却从事国内水路运输业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涉案合同违反了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胜芳公司、五环公司之间的多式联运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纠纷案件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4条第2款规定：“国内水路货物运输合同无效，而且运输过程中发生了毁损、灭失，托运人或者收货人向承运人主张损失赔偿的，人民法院可以综合考虑托运人或者收货人和承运人对合同无效和货物损失的过错程度，依法判定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五环公司并未举证证明货物的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过错造成，故五环公司应当对货物的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关于灭失货物的价值。胜芳公司提交了四张增值税发票，四张发票所记载的货物含税价格总计为2794484.5元，且五环公司在庭审中认可该事实，故原审法院确认胜芳公司货物损失的价值为2794484.5元。
关于胜芳公司主张五环委托书中注明的“无需投保”，是五环公司以欺诈的方式标注的问题。因胜芳公司未提供其它证据佐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另胜芳公司主张五环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隐瞒已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事实，存在重大过错，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五环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的行为与货物灭失没有必然因果关系，胜芳公司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五环公司在承运胜芳公司涉案货物过程中，因运输船舶倾覆，货物坠海，故胜芳公司有权依据法律的规定要求五环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五环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胜芳公司货物损失2794484.5元。如果五环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9156元，由五环公司承担。
五环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五环公司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五环公司与胜芳公司签订的五环委托书中“声明”部分第（2）条明确约定“委托人签署本委托书时已视受托人为其代理人，并委托承运人代签运单及代办沿海运输、公路运输、码头操作及费用结算。全部运杂费在接受正本运单时一次付清”。据此，五环公司系货运代理人，而非原审判决认定的多式联运承运人。（二）五环公司按照胜芳公司的指示，向光阳海运公司订舱，后联系车队到产地装箱，并委托承运人签发运单以及代办沿海运输、公路运输、码头操作以及费用结算等事宜。五环公司的上述行为，均得到了胜芳公司的认可，系履行了货运代理人的职责。（三）五环公司系货运代理人，无需取得水路运输许可证，更不应承担承运人责任。
胜芳公司陈述答辩意见称：（一）涉案五环委托书系涉案货损发生后形成，其仅是对涉案货物运输信息予以确认的文件。五环公司认为根据五环委托书中“声明”第（2）条的约定，五环公司与胜芳公司之间为代理合同关系，但其并未提供直接证据予以证明，故五环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五环公司在本案业务中的行为符合承运人的法律特征。涉案货物的正常流转过程为五环公司安排陆运到胜芳公司装货，后安排涉案货物在天津港集港，进而转委托实际承运人进行水路运输，当涉案货物抵达台州港后再通过陆路运输交付收货人，最终由五环公司收取全程运费。可见，五环公司是以多式联运经营人的身份安排涉案货物运输事宜。（三）五环公司未取得水路运输许可证，却实施了水路运输的行为，属于超出其营业范围的严重违法行为，其作为承运人，应当承担因未能安全运输涉案货物而给胜芳公司造成损失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驳回五环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补充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多式联运合同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胜芳公司与五环公司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2、五环公司是否应就涉案货损向胜芳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胜芳公司与五环公司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问题。本院认为，通过对胜芳公司与五环公司签订的五环委托书的内容及五环公司的行为综合分析，双方应系托运人与承运人的法律关系。首先，除五环委托书中“声明”部分第（2）条出现“委托人签署本委托书时已视受托人为其代理人”的内容外，第（1）条和第（3）条均约定的是托运人与承运人的权利义务关系，并且在该委托书的落款处标明的系“承运人”字样，五环公司亦在该处签章。其次，双方在五环委托书中约定胜芳公司应向五环公司支付的费用为运杂费，而非代理费，且在“声明”第（3）条约定了委托方未按时付费需承担的违约责任以及承运方享有的权利。再次，五环公司接受胜芳公司委托后，以自己的名义向光阳海运公司订舱，并组织车队将涉案货物从胜芳公司处运至起运港新港集港，待完成水路运输后，根据五环委托书中“下高速与厂家联系”的记载，五环公司还负有组织陆路运输并将涉案货物交付收货人的义务，故从五环公司在涉案货物运输过程中所从事的具体行为来看，其处于多式联运承运人的地位。综上，虽然五环公司依据五环委托书“声明”部分第（2）条的约定，主张其系胜芳公司的货运代理人，但结合委托书的其他条款分析，双方约定的内容仍属于托运人与承运人的权利义务关系范畴，且五环公司实际组织了涉案货物的水路和陆路运输，故原审法院将胜芳公司与五环公司之间认定为多式联运合同关系，并无不当，五环公司的该项主张，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五环公司是否应就涉案货损向胜芳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问题。本院认为，因涉案货物涉及国内水路货物运输，而五环公司在从事涉案货物运输期间没有取得水路运输许可证，不具备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其行为违反了《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和《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管理规定》的有关规定，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五环公司与胜芳公司之间的多式联运合同中水路运输部分无效，原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的多式联运合同无效欠妥，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就本案而言，因涉案货物在水路运输过程中灭失，五环公司无法将其返还胜芳公司，故五环公司应对胜芳公司予以折价补偿，原审法院判令五环公司向胜芳公司支付涉案货物的货值，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五环公司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156元，由上诉人天津市五环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彤
代理审判员 王馨蕊
代理审判员 唐 娜
二〇一四年五月六日
书 记 员 张洪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