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90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鑫连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康意路499号2幢Ａ座5582室。
法定代表人：刘多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卫，上海市嘉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恩捷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南芦公路155号。
法定代表人：李晓明（PAULXIAOMINGLEE）,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红伟，上海恒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鑫连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恩捷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恩捷公司）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138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鑫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多田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卫、被上诉人恩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红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鑫连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13812号民事判决；2.本案依法发回重审；如法院认为不应发回重审，则请求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本案一审期间，恩捷公司认可对账单及保证函上的鑫连公司的印章并非运输合同、起诉状及授权委托书上鑫连公司的印章，既然恩捷公司明确认可两个印章是不一致的，就没有必要再要求鑫连公司以工商局备案原件上所留印章为鉴定对比材料进行印章真实性的鉴定。鑫连公司也根本不可能从工商局档案室调取到原件，一审法院要求鑫连公司提供工商登记备案的印章作为鉴定对比材料，属于违反法律程序的做法。2.一审法院组织谈话时，恩捷公司提出鑫连公司有多个印章存在，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原理，应由恩捷公司对此承担举证责任，而不是由鑫连公司举证证明自己只有一枚印章。实际情况是，在收到本案恩捷公司的证据材料后，因鑫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多田看到竟然有人私刻鑫连公司的印章，而此前，公司的印章管理欠妥当，公司未留底。为安全起见，刘多田在使用的印章上做了一个标记，即在印章边缘弄了缺口。实际上，鑫连公司自始至终只有一枚印章，不存在多个印章的情况。如果恩捷公司认为标记前后的印章并非实质上的同一枚印章，应由恩捷公司申请鉴定并预付鉴定费。3.一审判决扣除保费没有依据，不应仅看形式上的对账单及保证函，而应审查实质上保费的扣除有无依据。本案运输合同虽然对运输单价、保险费以及货物损失的赔偿责任作出约定，但双方在实际履行合同过程中，对合同约定作出变更。托运单是恩捷公司自己填写的，恩捷公司按照“保价”的千分之二的比率计算得出保费，后又支付了保费，是以实际行动对合同进行了变更。托运单上“托运须知”第三条载明：“所托运货物应办理与其价值同等的货物保险，如不投保发生货物损失承运方只按运费的2-3倍赔偿。”该条的“货物保险”实质上指“保价费”，即托运单上的“保费”。既然鑫连公司认可并支付了保费，就不应再在运费中扣除保费。因此，一审判决错误，应发回重审或改判。
被上诉人恩捷公司辩称，4月份对账单和保证函是鑫连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恩捷公司有权从应付款项中扣除相关保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鑫连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恩捷公司向鑫连公司支付运输费人民币（以下币种同）265,080元及相应逾期付款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自2016年6月1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2、判令恩捷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鑫连公司与恩捷公司于2015年7月签订运输合同，双方约定鑫连公司为恩捷公司提供货物运输服务。2016年5月31日，恩捷公司向鑫连公司支付运费16,243.10元。恩捷公司为证明双方2016年4月运输费用已经结清的事实，提供落款日期为2016年5月26日并加盖有鑫连公司印章的对账单（内容为应扣除保险费用234,912.46元，实际运费开票金额16,243.10元）、落款日期为2016年5月5日并加盖有鑫连公司印章的保证函（内容为“上海恩捷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因我司业务上的疏忽，导致多收取贵司业务上保费费用人民币贰拾叁万肆仟玖佰壹拾贰元肆角陆分。经双方协商同意后，决定从我司账户应收账款中扣除。”）关于对账单和保证函的真实性，一审法院在组织双方进行印章鉴定的过程中，鑫连公司提供了其自称实际使用的印章，经鑫连公司确认与本案对账单和保证函中鑫连公司印章并不一致，一审法院为确认鑫连公司提供的印章系其唯一使用的印章，要求鑫连公司提供在工商机关备案的印章，但鑫连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明确拒绝。一审法院认为，鑫连公司提交的印章并不能证明系其唯一使用的印章，鑫连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工商备案印章，一审法院依法认定恩捷公司提交的对账单及保证函为真实。综上，一审法院确认如下法律事实：鑫连公司确认，4月的运输费应扣除多收取的保费，最终的结算金额为16,243.10元，2016年5月31日，恩捷公司向鑫连公司支付了16,243.10元。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鑫连公司、恩捷公司双方4月运输费用已经结清的事实，由鑫连公司盖章确认的对账单、保证函及支付凭证为据，鑫连公司现要求恩捷公司支付4月运输费用，缺乏事实依据，故对于鑫连公司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鑫连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642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2,821元，由鑫连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鑫连公司提交了从工商部门调取的鑫连工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副本、公司章程修改副本，其上盖有鑫连公司的印章（印章为复印件）。鑫连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表示无法从工商部门调取盖有鑫连公司印章的材料原件。鑫连公司未提交新证据。恩捷公司提交了2015年7月至2016年6月的托运单及每月对账单，以证明应扣除保险费用的金额为234,912.46元，具体计算方法为2015年7月至2016年3月托运单中“保费”一栏数字的加总，再乘以0.95（运输费用打95折）。鑫连公司对该金额的计算未予否认，本院确认应扣除保险费用的金额为234,912.46元。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甲方（恩捷公司）与乙方（鑫连公司）签订的运输合同第5.1条约定：“本条款规定的运输单价已包含运输过程中的油费、过路费、过桥费、保险费以及乙方按本合同规定装卸货物所需费用等一切费用，该价款为甲方按本合同规定条件实现运输货物目的所须支付的全部价款，除此以外，甲方不再对乙方承担任何支付义务。”第5.2条约定：“本合同项下运费按月结算：乙方应于次月（30）号前（遇节假日顺延）向甲方递交上月的运费汇总和运输明细，供甲方核查；甲方在收到后核查无误，甲方收到乙方开具的合法有效的同等金额运输业增值税专用发票后足额支付给乙方。”第7.1条约定：“无论何种原因发生货物损毁事故，乙方均必须立即重新安排运力完成原运输任务，且乙方应于事故发生之日（10）天内对甲方损失赔偿完毕。”第7.3条约定：“赔偿标准：按产品票面价值的100%赔偿。”第11.1条约定：“本合同经双方盖章后，于乙方缴纳履约保证金之日起生效”。
本院二审还查明，鑫连公司提交的托运单上均有“保费”一栏，保费金额系根据“保价”项下的金额按一定比例计算得出，每张托运单的运费总价均包含保费金额在内。根据恩捷公司一审期间提交的《上海鑫连物流有限公司价格表》，将上述托运单记载的重量、体积等货物具体参数乘以上述价格表中的运费单价，再加上保费，即为上述托运单上的运费金额。每张托运单的格式、栏目均是一样的，且均有打印字体“托运须知”，其中第三条载明：“所托运货物应办理与其价值同等的货物保险，如不投保发生货物损失承运方只按运费的2-3倍赔偿。”鑫连公司否认恩捷公司提供《上海鑫连物流有限公司价格表》的真实性，但鑫连公司并无相关证据证明恩捷公司提供的上述价格表并非鑫连公司的运费单价计算依据。本院二审当庭随机抽取编号为1500760的托运单，根据恩捷公司提供的上述价格表计算出的运费，加上保费，与托运单上记载的运费金额能够吻合，因此本院确认恩捷公司提供价格表的真实性。
本院二审再查明，恩捷公司一方二审当庭陈述运输合同上鑫连公司的印章与对账单、保证函上鑫连公司的印章肉眼可见不一致，但认为对账单、保证函的上鑫连公司的印章是真实的，因此不申请对对账单、保证函上鑫连公司印章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
本院在庭后组织双方当事人谈话过程中，鑫连公司陈述，运输合同第11.1条约定：“本合同经双方盖章后，于乙方（鑫连公司）缴纳履约保证金之日起生效。”鑫连公司并未缴纳履约保证金，因此运输合同生效条件尚不具备，合同成立但并未生效。对此，恩捷公司陈述，除上述条款之外，双方没有对履约保证金作出其他任何约定，上述条款是“空条款”，鑫连公司没有缴纳履约保证金，也不需要缴纳，运输合同自双方盖章后就是有效的。运输合同也得到了实际履行，鑫连公司在一审期间认可合同有效。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运输合同是否有效；恩捷公司从鑫连公司的应收运费中扣除鑫连公司收取保费总计234,912.46元有无合法依据。
第一，鑫连公司主张根据运输合同第11.1条的约定，因鑫连公司未支付履约保证金，故运输合同尚未生效。对此，恩捷公司抗辩除上述条款外，合同再无关于履约保证金的约定，实际上该条款是“空条款”，鑫连公司不需要支付履约保证金，合同已经生效。本院认为，鑫连公司在一审期间认可运输合同有效，且双方已实际履行了合同，鑫连公司二审期间主张合同未生效，有违禁反言原则。合同虽约定鑫连公司支付履约保证金系合同生效的前提，但双方已实际履行了合同的约定。在合同已履行且已到期，恩捷公司明确表示免除鑫连公司支付履约保证金的情况下，鑫连公司仍以自己未缴纳履约保证金为由主张合同未生效，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因此，本院认为双方之间的运输合同有效成立，鑫连公司主张合同未生效，本院不予采信。
第二，鑫连公司主张托运单上的“保费”一项并非保险费，而是保价费，即发生事故后，鑫连公司按照货物价格承担赔偿责任。鑫连公司认为，虽然运输合同中没有对保价费作出约定，但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总的运费自始就包含了保价费，恩捷公司实际支付了保价费，证明恩捷公司对此是认可的，双方在实际操作中对合同条款进行了变更。同时，托运单中“托运须知”第三条实质上约定了恩捷公司如不支付保价费，发生货物损失只能按照运费的2-3倍赔偿。该约定是对运输合同的变更，且托运单是鑫连公司盖好章批量交给恩捷公司，由恩捷公司工作人员填写制单，恩捷公司按保价千分之二的比率计算出保价费（即托运单的保费一项），亦可证明恩捷公司认可合同的变更，鑫连公司也从未同意在运费中扣除保价费。恩捷公司否认鑫连公司上述主张，认为鑫连公司托运单上记载的运费金额系依据运输单价计算出的运费再加上保费，并自2015年7月至2016年3月一直按此标准向恩捷公司收取运费。但根据运输合同第7.3条，若发生事故，鑫连公司按产品票面价值的100%赔偿。因此，鑫连公司没必要再征收保费（即鑫连公司所称保价费）。由于恩捷公司与其他物流公司的合同约定了千分之二比率的保费，恩捷公司工作人员在本案制单过程中发生错误，误以为也要支付保费，因此在制单时填写了“保价”及“保费”，但这并不表明恩捷公司对鑫连公司多收取保费是认可的。恩捷公司于2016年4月始发现之前鑫连公司一直多收取保费，并与鑫连公司交涉扣费事宜，后在支付鑫连公司4月份运费中扣除了多收取的保费。托运单上的“托运须知”是鑫连公司制作的格式条款，该条款与合同约定矛盾，在双方对此有争议时应作出对鑫连公司不利的解释。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托运单上“托运须知”第三条并未明确“货物保险”应由谁购买，费用如何承担。其次，托运须知约定的是“货物保险”，鑫连公司认为就是指“保价费”，如鑫连公司不支付，应按该条规定，发生货损时承运方仅承担运费的2-3倍赔偿。根据体系解释原则，运输合同中的“保险费”应作同一解释。但运输合同明确约定运输单价已包含运输过程中的保险费等一切费用，除此之外，恩捷公司不再对鑫连公司承担任何支付义务；如发生货损，承运方应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因此，根据运输合同约定，无论托运单上的“保费”是指保险费，抑或保价费，均不应在依据运输单价计算出的运费之外再予收取。再次，托运单系鑫连公司批量盖章后提供给恩捷公司，“托运须知”第三条属于格式条款，该条款与合同约定矛盾，双方对该条款的解释发生争议，应作出不利于托运单提供方鑫连公司的解释。鑫连公司认为依据该条款，恩捷公司应在运输单价之外，额外支付保价费，即对运输合同的约定作出变更。对此，本院认为，合同的变更应当有双方明确的意思表示。恩捷公司否认双方变更了运输合同关于保价费的约定，鑫连公司亦无充分的证据证明双方已明确达成变更合同的合意，因此，本院认为鑫连公司主张合同已变更、恩捷公司同意支付保费，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恩捷公司主张其有权扣除鑫连公司多收的保费，本院予以支持。
第三，鑫连公司主张4月运费对账单、保证函上鑫连公司的印章与运输合同、起诉状、授权委托书上鑫连公司的印章不是同一枚，并否认对账单、保证函上印章的真实性。恩捷公司认可上述两组印章肉眼可见是不一致的，但认为对账单、保证函的内容是真实的，所加盖鑫连公司的印章也是真实的。本院注意到，根据运输合同第5.2条的约定，鑫连公司每月30日前将上月的运费明细及汇总表交予恩捷公司核查，恩捷公司核查无误，在收到鑫连公司开具的同等金额增值税专用发票后向鑫连公司足额支付运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除2016年4月以外的月份，恩捷公司均在收到鑫连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后向鑫连公司支付运费；且恩捷公司每月实际支付的运费金额与增值税专用发票上的运费金额、当月运费明细及汇总表上的运费金额均是一致的。系争2016年4月运费对账单上扣除保费后的金额与该月鑫连公司出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上的金额一致，恩捷公司也按此金额支付给鑫连公司，从对账单、发票及恩捷公司付款的时间先后以及金额的一致性上看，均符合双方一贯的交易模式。系争4月份运费对账单、保证函与发票、付款凭证亦能够相互印证，并符合双方的合同约定及交易模式。鑫连公司称其从未同意扣除保险费（或保费），其系按照恩捷公司的要求开具了金额为16,243.10元的发票，其收取的16,243.10元运费仅是恩捷公司4月应付运费的一部分。本院认为鑫连公司上述主张缺乏依据，亦与双方交易惯例及合同约定不符，故本院不予采信。恩捷公司主张16,243.10元的计算依据是4月应付运费222,043.41元，加上5月1日至6日的应付运费29,162.15元（因4月应付运费不足以扣除其之前多付的保险费，故需将5月初的运费加进来），再减去应扣除的保费234,912.46元。鑫连公司未提供相反证据推翻恩捷公司的上述主张，本院对恩捷公司上述主张予以认可。一审认定2016年4月的运输费应扣除多收取的保费，最终的结算金额为16,243.10元，因恩捷公司已向鑫连公司支付了16,243.10元，故双方费用已经结清，该认定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鑫连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642元，由上诉人上海鑫连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竹莺
代理审判员 朱 瑞
代理审判员 王 涛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荣琬斐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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