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39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武汉威泰数控立车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中北路108号。
法定代表人：黄照，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彪，江苏法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江苏杨强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长江路777号20号楼110室。
法定代表人：袁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煜斌，江苏春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磊华，江苏春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汉威泰数控立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杨强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杨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5）澄滨商初字第05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威泰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威泰公司的反诉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无管辖权，庭审程序不当。本案系因合同纠纷引起的诉讼，一审法院并非合同履行地或威泰公司所在地的法院，没有管辖权。杨强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先后委托了三个代理人，不符合法律规定。二、一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不清，证据认定错误。首先，杨强公司提供的2015年7月27日威泰公司的回复函，并非是威泰公司所发，而是武汉重型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机床公司）所发，法院直接认定由此产生的事由由威泰公司承担是错误的。其次，一审法院对威泰公司提供的2011年12月19日、12月24日、2012年3月30日杨强公司发给威泰公司的三份传真件的真实性不予确认是错误的。在合同履行过程，采用传真这种方式符合交易特点，且杨强公司对2012年2月9日的发货通知单传真复印件和2011年12月18日威泰公司发给杨强公司的传真件没有异议，而杨强公司认可的这两份传真件上载明的双方的联系人、联系传真电话、杨强公司盖章与杨强公司不认可的三份传真件上的信息是完全一致的，这些证据的内容均系本案合同约定的设备交付、预验收、付款及履行，故该三份传真复印件的真实性应当予以确认。再次，在威泰公司已经通知杨强公司第二台设备已经产成、预验收的情况下，杨强公司由于自身原因而不能履行合同，威泰公司在杨强公司违约的情况下，自行验收、包装、入库是履行了合同约定的预验收义务，杨强公司后续传真表明没有能力履行合同，又不能提供相应的保证，威泰公司依法享有先履行抗辩权。而杨强公司是违约方，本案不符合协商一致解除合同的法定条件，且本案诉争设备可以由威泰公司重新安排生产并交付，故合同不应当解除。复次，杨强公司在接到威泰公司关于设备已经产成、要求预验收的通知后，由于自身原因，要求威泰公司自行验收、包装、入库，威泰公司按照杨强公司的要求办理了这些手续。后来杨强公司在收到威泰公司催提货的传真后，明确要求威泰公司先行销售处置。在此种情况下，威泰公司于2012年9月将设备另行出售，威泰公司的该种行为是为了减少损失，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产品是通用产品而非定作产品是错误的，本案设备属于大型设备，只能依据订单需要进行生产，而不是批量生产。三、杨强公司应当向威泰公司赔偿损失。威泰公司已经按约履行了合同义务，杨强公司要求解除合同，应当赔偿威泰公司的1298279.89元损失。
杨强公司辩称，一、一审审理程序合法，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生效裁定已经认定了一审法院有管辖权。杨强公司在一审中更换代理人符合法律规定，并未违反法律程序。二、杨强公司并不存在违约行为，本案的违约方为威泰公司。合同签订后，杨强公司于2010年12月3日之前支付了276.4万元，已经超过合同金额的20%，威泰公司应当于2011年8月3日之前交付合同所涉两台设备，但实际上威泰公司于2011年12月19日才通知杨强公司对第一台设备进行预验收，当时第二台设备才刚刚生产，威泰公司构成迟延交货。杨强公司未进行第二台设备的预验收是因为威泰公司从未通知杨强公司预验收。杨强公司所不予认可的威泰公司提供的三份传真件，只是形式上像传真件，实际上是复印件，无法核实真实性。且三份复印件涉及的单位名称、联系人、地址均是公开的信息，不足以从信息一致就认定三份传真件的真实性。且函件上通知的时间也较长的晚于2011年8月3日的交货期。此外，威泰公司在一审中提供了2011年11月31日的设备入库单试图证明其将设备处分给上海连成集团苏州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连成公司），但是2011年12月19日威泰公司才通知杨强公司预验收，当时第二台设备尚未生产，不可能在2011年11月31日就已经入库。且威泰公司陈述其在2012年3月30日收到杨强公司传真要求威泰公司预验收后入库，而之前威泰公司已经陈述该设备于2011年11月31日入库了，不可能发生两次入库。威泰公司又陈述2012年9月17日杨强公司因经济原因无法付款提货，威泰公司又于2012年9月将设备处理给连成公司，但是威泰公司自己提供的证据上载明其与连成公司签订合同的时间为2012年9月13日，威泰公司陈述前后矛盾，时间冲突，可以进一步说明威泰公司提供的证据不可信。三、杨强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且合同已经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中明确约定了交货期限，威泰公司存在延迟交货的违约行为，且正是因为威泰公司的该行为使得杨强公司原用户的此项目已经暂停，合同已经无法履行。此外，威泰公司在杨强公司给予的合理期限内既未通知杨强公司预验收，也未提交可以随时提货的证据或保障，杨强公司有权解除合同。杨强公司发出的解除合同函件已经由威泰公司于2015年8月10日签收，威泰公司也未在法定的异议期限内提出异议，应当认定为合同解除。四、威泰公司主张的损失没有依据。威泰公司提供的转卖损失、保养费、更换包装费的证据均是与第三方的行为，真实性无法确认。杨强公司的付款条件尚未成就，没有付款义务，威泰公司不存在资金占用费损失。威泰公司将设备产出后就已经出卖给第三方，根本不存在场地占有费。威泰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出售给连成公司的设备即为杨强公司订购的设备，且威泰公司在2015年7月27日的函件中仍坚持要求杨强公司付款提货，进一步说明威泰公司出售给连成公司的设备不是杨强公司订购的设备，所以威泰公司不存在损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杨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威泰公司返还货款1054000元，承担自2010年12月1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上浮50%的标准计算的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威泰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请求法院判令杨强公司赔偿其转卖差价60万、资金占用费353421.89元、保养费（工时费65720元、电费58860元、邮费57600元、邮寄费12890元）、更换包装费96028元、场地占用费53760元，共计1298279.89元，承担利息（自2013年10月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的标准计算），并承担本案反诉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1月23日，杨强公司与威泰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一份，主要约定：由杨强公司向威泰公司购买型号为CKJQD52100/1经济型数控双柱立式车床2台，单价685万元，总金额1370万元；预付合同总额的20%合同生效、预验收合格后杨强公司再付合同总额的75%威泰公司发货、用户现场终验收合格后一周内支付剩余款项5%等。
2010年11月23日、12月3日，2012年2月7日，杨强公司分别以承兑汇票形式给付威泰公司100万元、176.4万元、514万元，共计790.4万元。
2012年2月9日，杨强公司向机床公司发出发货通知的传真件，载明发货产品名称经济型数控立车，型号规格CKJQD52100/1，数量壹台，货到地址常州潘家。传真件发出号码868××××3709，接受号码027-878××××5。2012年2月11日至2月27日，杨强公司收货。2013年5月3日，常州利杰机械有限公司向机床公司出具产品安装调试竣工验收单。
2015年7月27日，机床公司法律事务部发函给江苏春申律师事务所，主要载明：受威泰公司委托，该部认为，双方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合同编号：20101123001）后，威泰公司依约产出设备，第一台设备已发杨强公司并安装调试完成，杨强公司应于2012年提货第二台设备，但违反合同约定，至今未履行提货义务，2013年威泰公司去函催杨强公司提货，但杨强公司以经济形势不好、资金无法到位为由一直未提货，造成威泰公司场地占用费、维护保养费、换件费、资金占用费等重大损失。现敦促杨强公司于收到本函后7个工作日内付款提货。
2015年7月30日，杨强公司向威泰公司发出回复函，主要载明：一、双方于2010年11月23日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合同编号：20101123001），合同中约定合同于预付合同总额20%生效（即2010年12月14日），交货期为8个月（即应当在2011年8月14日交货完毕），而威泰公司于2011年12月19日才发函告知第一台经济型数控双柱立式车床（型号规格：CKIQD52100/1）具备验收条件，请预验收。杨强公司在对第一台车床验收时，第二台经济型数控双柱立式车床（型号规格：CKIQD52100/1）仅刚开始生产，威泰公司的延期导致原用户此项目暂停，合同已无法履行。二、威泰公司曾明确告知杨强公司，已将订购的第二台经济型数控双柱立式车床（型号规格：CKIQD52100/1）卖至第三方，杨强公司已付的第二台车床款项（共计1054000元）在今后双方新的货物订单中予以抵扣。但是由于经济形势不景气，双方之后无新的业务往来，因此该笔款项一直未能予以抵扣。然而在杨强公司发函要求返还上述款项时，贵公司却回函称订购的车床仍积压在库，威泰公司的说法前后矛盾。综上，请威泰公司自收到本函之日起3日内，向杨强公司提交足以使之确信杨强公司订购的车床仍积压在库，可以随时提货的证据或保障，并按约通知杨强公司进行第二台车床的预验收。
2015年8月7日，杨强公司向威泰公司发出合同解除函，主要载明：2015年7月31日杨强公司函告威泰公司，请威泰公司在收到回函之日起3日内，提交可以随时提货的证据或保障，并通知预验收，现3日期限已过，但是威泰公司既未向杨强公司提交证据或保障，也未通知预验收，故函告威泰公司，立即解除双方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合同编号：20101123001），并于收到本函之日起3日内返还货款共计1054000元及对应利息。在庭审中，威泰公司认可，该合同解除函在2015年8月10日由其公司门卫签收，且认可，合同已经解除。
另查明，威泰公司是机床公司的全资子公司。
另外，一审中，威泰公司向法院提供了2011年12月19日、12月24日，2012年3月30日杨强公司发给威泰公司的三份传真复印件，以证明杨强公司没有预验收，没有付款，有违约行为。杨强公司对该三份传真复印件的真实性有异议。
以上事实，由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合同解除函、发货通知、回复函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合同解除的性质问题，本案中系基于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可以行使法定解除权、约定解除权或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本案中，双方未在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中明确约定解除合同条款，因此，不属于约定解除。2015年8月7日杨强公司向威泰公司发出解除合同的函中，虽然杨强公司解除合同理由为威泰公司延期交货致使原用户此项目暂停，合同无法履行，但是在威泰公司与杨强公司的合同中并未明确双方订立合同是为第三方的项目，因此即使第三方即常州利杰公司项目暂停，也与威泰公司、杨强公司之间的合同能否履行无关，故本案也不符合法定解除情形。在杨强公司于2015年8月7日发出解除合同的函、威泰公司于2015年8月10日收到该函表示同意解除合同后，合同基于双方的协商一致解除。且双方一致认可合同解除的部分为第二台设备，即对于已经履行的第一台设备，双方不予解除。
关于合同解除后，双方损失的确定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一）威泰公司未提供确切证据证明其损失存在。虽然威泰公司认为其将杨强公司购买的设备转让给母公司机床公司，再由机床公司出售给连成公司，并提供了相应的证据欲证明其存在转卖损失、保养费、更换包装费，但是，一方面，双方在庭审中，双方一致认可，本案所涉设备为通用产品，而非定作产品，威泰公司未提供明确证据证明出售给连成公司的设备即为杨强公司订购的设备；另一方面，机床公司与连成公司签订设备订购合同在2012年9月13日，而在2015年7月27日，机床公司法律事务部发函给江苏春申律师事务所，敦促杨强公司于收到本函后7个工作日内付款提货，且按照威泰公司在庭审中陈述的，其为减少损失采取的处分设备行为不代表合同不再履行，也可以说明，2012年9月13日出售给连成公司的设备，并非特指杨强公司订购的那台，因此威泰公司认为其存在转卖损失、保养费、更换包装费等损失的反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二）杨强公司的损失为自合同解除之日，即2015年8月10日起的预付款利息。杨强公司与威泰公司协商一致解除合同在2015年8月10日，之前的期间都属于合同履行期间，不发生相应的款项占用利息损失。在合同解除后，即2015年8月11日，威泰公司未及时返还预付款，应当承担支付预付款自合同解除之日起至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
综上，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本案中，解除合同部分已经履行的内容为杨强公司支付的预付款1054000元，损失为杨强公司自合同解除之日起的利息损失，故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威泰公司于判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返还杨强公司1054000元，并承担该款自2015年8月11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驳回杨强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威泰公司反诉请求。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威泰公司与杨强公司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是否已经解除；二是杨强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是否应该赔偿威泰公司的损失。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杨强公司于2015年8月7日向威泰公司发出合同解除函，威泰公司于2015年8月10日收到该函，并认可合同解除，在此种情况下，双方之间的合同基于双方协商一致而解除。因双方针对第一台设备已经履行了各自的义务，且双方一致认可解除的是关于第二台设备的合同，故应当认定合同解除的部分为第二台设备。威泰公司在一审中认可合同解除，在二审中又称其在一审中同意解除合同是为了尽快解决纠纷，若后续赔偿问题得不到处理，则不同意合同解除，本院认为，因合同解除权是形成权，威泰公司在一审中作出认可合同解除的意思表示后，双方之间的合同已经解除，在二审中威泰公司再作出上述意思表示，且附加条件，于法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威泰公司的反诉请求应予驳回，主要理由是：一方面，威泰公司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杨强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威泰公司认为杨强公司构成违约的主要依据是其在一审中提供的2011年12月19日、12月24日、2012年3月30日杨强公司发给威泰公司的三份传真复印件，因该三份材料是传真复印件，杨强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威泰公司认为法院应当结合其他材料综合分析，并确认其真实性，但是，本院认为，虽然该三份传真复印件上载明的发件人、收件人、传真联系方式等信息都与双方认可的往来传真件上的信息一致，但是仅凭这些公开的信息内容一致的情形不足以确认该三份传真复印件是杨强公司发送给威泰公司的，且威泰公司也未能提供传真原件，亦未提供其他充足的证据佐证该传真复印件的真实性，故仅凭目前的证据，本院对该三份传真复印件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另一方面，威泰公司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其存在损失。威泰公司虽称其将杨强公司定购的设备通过机床公司转让给连成公司，但是双方一致确认本案所涉设备为通用产品而非定作产品，威泰公司未能提供确切的证据证明其出售给连成公司的设备即为杨强公司订购的设备，且机床公司与连成公司签订合同的时间为2012年9月13日，而机床公司法律事务部在2015年7月27日尚发函给江苏春申律师事务所，称因设备积压在库导致损失，要求杨强公司在收到函件后七日内付款提货，这可以进一步说明机床公司出售给连成公司的设备并非是杨强公司订购的设备，因此，威泰公司无法证明其存在转卖损失、保养费、更换包装费等损失，本院对威泰公司要求支持其损失的上诉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此外，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威泰公司已经就管辖权问题提出异议，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已对此作出生效裁定，确定江阴市人民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威泰公司关于江阴市人民法院无管辖权的上诉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杨强公司在一审审理中更换了诉讼代理人，并向法院提交了申请，该行为并无不当。因此，一审审理程序合法。
综上，威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771元，由上诉人威泰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谢 伟
审判员 潘晓峰
审判员 李 飒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日
书记员 蒋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