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铁路运输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石铁民一初字第612号
原告：王歪脖，男，1944年6月21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
委托代理人：赵建同，河北济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北省分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裕华西路15号万象天成商务广场A座16层。
负责人：孙铁男，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菁，北京大成（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王国强，男，1975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
委托代理人：郭彦卫，北京市盈科（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王歪脖与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北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第三人王国强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李丽梅独任审判，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王歪脖的委托代理人赵建同、被告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委托代理人王菁、第三人王国强及其委托代理人郭彦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王歪脖诉称，原告一生未婚且无子女，王国强为其亲侄子，两人同为正定县岸下村村民。2010年原告年龄已高达66岁，苦其一生积攒养老钱100000余元。张某是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保险营销员，亦是原告的同村乡亲，对原告的家庭状况十分了解。2009年底，为了达到骗取原告钱财的目的，原告的侄子王国强串通张某，多次找到原告，谎称保险公司有一种保险，投保100000元五年后给106500元，五年之后还有近万元的分红，比存在银行的利息高多了，同时告诉原告受益人为原告本人。由于二人多次给原告做工作，看到收益较好，原告最终同意投保。2010年1月1日，在张某的一手操作下，王国强、张某在保单正页“被保险人”处写上了“王国强”，在“指定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信息”栏中，填写上了“王歪脖”字样，谎称合同受益人是王歪脖。原告在“人身保险简易投保单”上签字。由于原告一生无文化、无子女，加上王国强又是其亲侄子，保险员张某又是同村乡亲，原告对此投保的真实性和此保单的保险利益坚信不疑。但事实上，该投保单却是王国强为达到骗取原告钱财，串通张某用欺诈的手段，使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依法属于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也是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第一，其二人在该保单上填写的原告和王国强的关系为父子关系，即是王国强、张某欺诈行为的第一证明。用意是取得投保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的投保资格；第二，其二人在“指定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信息”栏中，填写上了“王歪脖”字样，欺骗原告称合同受益人是王歪脖，是在偷换概念，用意在于误导原告使原告相信受益人就是原告本人。事实上，该栏中的受益人指的是被保险人王国强（1975年出生的中年人）在保期五年内若身故，王国强死亡保险的受益人，而并非保单保险金的受益人。而保单保险金的受益人依据保险条款为被保险人王国强。此二人正是用此偷换概念的办法，骗取了原告对该投保行为的认可；第三，原告一生无娶无子女，老无所依，苦其一生积蓄100000余元养老钱。尽管王国强是其亲侄子，但毕竟不是原告亲子，也没有和原告签订赡养协议，如果不是其二人有意欺骗，如果原告知道自己的养老钱五年之后悉数归侄子所有，原告打死也是不可能同意投保和签字的。2015年1月2日保单到期后，王国强从原告处骗取了原告的身份证，谎称替原告支取已到期的保险金额及分红。随后，原告多次向侄子王国强催要保险金及分红，王国强总是以还没有办好为由搪塞原告。再后来，原告不放心，让弟弟去保险公司进行询问，方得知王国强已从被告处全部支取已到期的保险金额106500元及分红8775.83元。原告找王国强理论，追要保险金和分红，王国强称钱是保险公司给自己的，不服可以去保险公司打问。原告去保险公司一打问方知自己受骗了，病倒在床。原告认为，被告的保险员张某伙同王国强，用欺诈的手段使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保险合同，依法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六条规定的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和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受损害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为了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撤销原、被告2010年1月1日签订的编号为130006503607008的“金鼎富贵两全（分红型）”保险合同；2、被告向原告退还保险费100000元及利息（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0年1月1日起算至保险合同到期之日止，按五年期同期商业银行贷款利率计算）；3、被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原告王歪脖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
1、岸下村村委会出具的介绍信，证明原告王歪脖系该村村民，且从未婚配，未领养任何子女，孤身一人；
2、简易投保单，证明张某明知原告与第三人的叔侄关系，却在保单上填写二人为父子关系，用意在于使王国强取得合法的保险利益，顺利通过保险公司上级审核，达到骗取原告钱财目的；
3、人保寿险金鼎富贵两全保险（分红型）条款，证明条款中受益人条款约定不明显，不易找到；
4、保险批注单（两份），证明王国强领取了满期金106500元，并支取了红利8775.83元。
被告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辩称，原、被告签订的合同既不属于因重大误解而订立的合同，也不属于因显失公平而订立的合同。原告在诉状中所述情况与事实不符，事实上是原告与王国强于2015年1月3日亲自到被告柜台处办理了保险金及红利的支取手续，有生存保险金服务申请书为证，所以并非如原告所述的对保单有误解。本案所涉合同已履行完毕，依法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4条规定的情形，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
1、人身简易投保单、保险条款、产品说明书、投保提示、原告王歪脖回访光盘，证明保险合同签订时，被告已经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将保险条款内容向原告解释清楚，不存在重大误解；
2、生存保险金服务申请书、保险批注单、网银支付证明、王歪脖及王国强的身份证及银行卡复印件、证人史某、张某证言，证明原告与第三人共同到保险柜台办理了保险金和红利的支付手续，被告已经依照保险合同约定及投保人、被保险人的授权，将保险金支付给了原告及第三人，合同已履行完毕。
在诉讼过程中，原告向本院提出申请，请求追加王国强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本院依法准许。
第三人王国强述称，认同被告的答辩意见，本案涉案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不存在可撤销的内容。而且在签订合同时，保险公司的经办人已经向原告解释清楚了合同的内容，并无欺诈内容与事实。
第三人王国强向本院提交2014年7月10日《遗赠抚养协议书》，证明王国强与原告王歪脖的关系较好，王歪脖自愿以王国强为被保险人购买保险。
本案在审理期间，被告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向本院提交申请书，请求对《生存保险金服务申请书》中“王歪脖”的签字是否为本人签署进行笔迹鉴定。河北公安警察职业学院司法鉴定中心接受本院委托进行了鉴定并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
本院经庭审质证，被告、第三人对原告提交的证据2、3、4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确认。被告、第三人对原告提交的证据1、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对证明内容有异议，认为该证明并没有明确排除原告与第三人王国强的父子关系，且村委会作为机关不具有个人感知能力，依法不能作证。本院认为，岸下村村委会出具的介绍信内容实质上是就原告王歪脖现有婚姻及家庭成员状况的说明，该村委会作为一级基层自治组织，更加了解其本村村民的基本生活情况，其出具的证明能够客观地反映王歪脖的家庭情况，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确认。
原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1中的简易投保单、产品说明书、投保提示、王歪脖回访光盘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确认。原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1中的保险条款有异议，因为被告提交的条款内容与原告提交的字体上有明显不一致，应当以原告提交的为准。本院认为，原、被告提交的保险条款，无论从格式设置还是字体存在明显差异，而被告对原告持有的保险条款又未提出异议，故应当以原告持有的条款为准，对于被告提交的保险条款本院不予采信。原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2中的《生存保险金服务申请书》、保险批注单、网银支付证明、王国强的身份证及银行卡复印件、证人史某、张某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确认。原告对被告提交的王歪脖身份证及银行卡复印件有异议，认为上面非“王歪脖”本人签字。本院认为，原告虽对上述证据提出异议，但对于是否为“王歪脖”本人签字，其既未提出笔迹鉴定申请，亦未提出足以推翻的相反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确认。第三人对被告提交的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
原告对第三人提交的《遗赠抚养协议书》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协议》上“王歪脖”的签字非其本人所书写。本院认为，通过本院对原告本人的询问，其认可与王国强达成过口头遗赠抚养协议，原告所述约定内容与《协议》约定内容基本相符，现原告虽对上述《协议》的签字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是既未提出笔迹鉴定申请，亦未能提供足以推翻的相关证据，因此，本院对上述《协议》予以确认。被告对第三人提交的证据不发表质证意见。
原告、被告、第三人对于河北公安警察职业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经审理查明，王歪脖通过保险代理员张某介绍了解到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处正在发售一款理财产品，即金鼎富贵两全（分红型）保险并提出投保意向。张某告知王歪脖其已超过65周岁，不符合投保条件，但可以指定其他人作为被保险人进行投保。2010年1月1日，王歪脖以其侄子王国强为被保险人在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处投保金鼎富贵两全（分红型）保险一份。投保单载明：投保人王歪脖，被保险人是王国强，双方关系为父子，基本保险金额为106500元，保险期间为5年，指定身故保险金受益人王歪脖。王歪脖通过银行转账一次性支付保险费100000元。2015年1月3日，王歪脖、王国强一同前往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正定县支公司办理满期支付手续，保险公司工作人员依照王歪脖、王国强出示的本人身份证件及银行卡填写《生存保险金服务申请书》信息，并同时告知红利8775.83元打至王歪脖银行账户，保险金106500元打至王国强银行账户，王歪脖、王国强分别在《生存保险金服务申请书》上签字确认。事后，王国强作为投保人另行购买金鼎富贵两全（分红型）保险一份，被保险人为王国强本人，受益人为其妻子。2015年1月4日，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王歪脖红利8775.83元。2015年1月5日，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王国强保险金6500元。同日，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将另外保险金100000元通过网银冲销了王国强个人投保金鼎富贵两全（分红型）险保险费。
另查明，《金鼎富贵两全（分红型）保险条款》第2.4条约定：“本合同有效期内，我们承担如下保险责任：被保险人在保险期间届满时生存，我们按基本保险金额给付满期保险金，本合同终止。”第5.1条约定：“……除本合同另有指定外，满期保险金和全残保险金受益人为被保险人本人。”
又查明，2014年7月10日，王歪脖与王国强签订《遗赠抚养协议》，约定王歪脖患××或不能自理时，由王国强照顾，所产生的一切费用由王国强承担，王歪脖因病或意外身故后，所产生的丧葬费也由王国强承担。王歪脖所留下的钱财、房屋及其承包集体的耕地均归王国强所有。2015年4月以后，王歪脖被送至养老院居住，王国强未支付相关费用。
再查明，庭审中，张某认可王歪脖曾找其表达想自己作为被保险人进行投保并获得保险收益的意向，后因年龄受限而指定其侄子王国强为被保险人。同时认可保险单上除投保人、被保险人签字外，其他内容均为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填写。并且在投保时，其告知了王歪脖为指定身故受益人，而未告知王歪脖合同到期后钱是王国强的。王国强认可王歪脖向其说时因为王歪脖年纪大了没法入保险，所以以王国强为被保险人投保。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材料及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王歪脖在征得其侄子王国强同意的情况下，以其侄子为被保险人在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投保金鼎富贵两全（分红型）保险，并交纳了保险费，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出具了保险单，王歪脖与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已形成人身保险合同关系。而对于上述合同是否存在可撤销的情形，是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本案中，王歪脖通过保险代理人张某的宣传，有意向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投保分红型保险，但基于其当时年龄超限而不能作为被保险人，遂指定其侄子王国强为被保险人进行投保。同时，王歪脖明确告知王国强因为自己年龄大了没法入保险，而指定其为被保险人。对此，张某亦明知。在此情形下，张某代王歪脖填写投保单内容，并填写“指定身故受益人为王歪脖”，未对满期保险金进行约定。而依据保险条款5.1条“除另有指定外，满期保险金和全残保险金受益人为被保险人本人”。结合上述内容，本案保险合同满期保险金受益人直接指向了被保险人王国强，而对该法律后果，保险合同上并没有直接显示，张某亦没有向王歪脖进行说明。结合“指定身故受益人”、“满期保险金受益人”、“全残保险金受益人”等字眼的专业性，作为仅有普通阅读能力的常人，王歪脖是不可能自行了解其真实含义的，故可以认定王歪脖认可的合同内容仅限于保险代理人的解说范围，王歪脖订立涉案保险合同的意思表示是基于对合同内容的误解所作出的，该保险合同并不能实现王歪脖想自己获得保险利益的真实目的，属于重大误解，王歪脖有权要求撤销该保险合同，并有权要求返还其支付的保险费，故对其请求撤销原、被告之间签订的保险合同，并要求返还保险费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鉴于人民人寿河北省公司已将相关费用支付给了被保险人王国强，故由王国强直接向王歪脖返还。同时，因保险代理人员张某在明知投保人真实投保意图的情形下擅自填写与其意思相悖的保险事项，且未尽到说明义务，因此造成合同被撤销，其本身存在过错，鉴于张某与保险人之间的代理关系，被告应当对此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即赔偿王歪脖因此而受到的利息损失。
综上所述，原告王歪脖要求撤销保险合同、返还保险费并赔偿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九条、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原告王歪脖与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北省分公司之间签订的130006503607008号“金鼎富贵两全（分红型）”保险合同；
二、第三人王国强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王歪脖保险费十万元，退还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北省分公司保险金六千五百元；
三、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北省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王歪脖的利息损失（利息以100000元为本金，自2010年1月1日起至2015年1月2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
四、原告王歪脖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北省分公司红利八千七百七十五元八角三分。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一千一百五十元、鉴定费用一千二百元，由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北省分公司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或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审判员 李丽梅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付丽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