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15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天舒，女，1968年7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吴泽林，北京市松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中关村分行，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知春路96号。
负责人张斌，行长。
委托代理人王俭，北京市德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东悦，北京市德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天舒与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中关村分行（以下简称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因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59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天舒在原审法院诉称：2013年5月6日，我受张××之托，代为销售其位于北京市顺义区金碧湖畔花园北区住房一套。出售信息发布后，一个自称“梁××”的人于2013年5月14日开始联系购房事宜。期间“梁××”提出为保障房屋贷款能够得到偿还，要求我在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支行开立存款账户，并存入300万元以表明具有还贷能力，之后即可签订房屋买卖协议。基于此，我遂在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支行开立了账号为×××的存折，并将此存折交与“梁××”查看。在此之前，“梁××”以“孙天舒”为名的假军官证在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开立了外形相同，同样是“孙天舒”名字的银行存折，账号为×××。“梁××”在查看过程中趁我不注意，将两存折进行了掉包。2013年5月20日，我在不知自己的银行存折已被掉包的情况下，将向闫××借来的300万元分两次汇入自己持有的账号为×××的存折内。汇款结束后，我在查询款项是否到账时才发现存折不是自己的，被人诈骗了；于是马上持相关汇款凭证到办理汇款业务的建设银行安慧支行，要求冻结进入账号为×××账户的300万元款项。但该银行不予办理，导致300万元被“梁××”取走，造成我重大的经济损失。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但尚未找到“梁××”。我认为，名字为“孙天舒”的军官证证件系伪造所得，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在办理军官证开户过程中，对假军官证审查不严，存在严重过错。根据实名制相关规定，银行在办理个人开户业务时，审查证件应保证证件人和证件真实相符的义务。故我的经济损失与银行的过错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为此，我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一、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赔偿我经济损失150万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承担。
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在原审法院辩称：我银行给持有“孙天舒”军官证的人办理的存折并建立储蓄关系与孙天舒被骗的财产损失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本案孙天舒的财产损失是自身疏忽造成的，其在将存折（×××）交与“梁××”查看收回时并没有核实，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因此，孙天舒的财产损失不是因为我行给持有“孙天舒”军官证的人办理账户造成的，而是由于其疏忽和他人恶意造成的。另外，我银行在为客户办理开户业务时已经充分履行合理的审查义务，在为持“孙天舒”军官证的对象开户时也没有过错。我行柜员将“孙天舒”的军官证与现场办理人员进行了比对，没有发现不符；对证件的审核也符合行业规范，已经尽到了相应的审核义务。综上，我银行认为，我银行下属的上地储蓄所为持有“孙天舒”军官证的人开户时已充分履行了义务，没有过错。我行为持有孙天舒军官证的人办理业务与孙天舒的财产损失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孙天舒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5月6日，孙天舒受张××之托，代为销售位于北京市顺义区金碧湖畔花园北区住房一套，双方办理了委托卖房公证。该房屋系2010年以按揭贷款方式购买，首付款3783459元，银行贷款567万元。贷款尚未还清。为顺利售出该房屋，孙天舒将房屋出售信息58同城在网络上予以公布。
孙天舒称，2013年5月7日左右，一自称“梁××”的男子（电话：159XX****XX）以买房为由与孙天舒联系。2013年5月9日，孙天舒陪同该男子看房。该男子称因该房屋尚有银行贷款未还清，要求孙天舒在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支行开立存款账户并存入300万元保证金，以证明售出房屋能还贷过户。孙天舒于是按照该男子的要求于2015年5月14日下午到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支行开设账号为×××的存折。孙天舒在开立了账号为×××的存折后，将其开户的存折交与“梁××”查看。在查看存折的过程中，“梁××”借机用自己开立的同样名为“孙天舒”的账号为×××的存折掉换了孙天舒开立的存折。
孙天舒未察觉存折被掉包，持有了账号为×××的存折。2013年5月20日，孙天舒向闫××借款300万元。当日，阎××按照孙天舒提供的账号，从其招商银行账户内（账号为5240118183957777）分两笔转账300万元汇入账号为×××的账户内。阎淑琴完成汇款后，孙天舒持账号为×××的存折到建行安慧支行营业部进行更改密码业务，发现手中持有的存折并非自己开立。其后发现账户内存款被全部转走。
孙天舒向公安机关报警，海淀刑侦支队于2013年5月21日立案侦查，发现账号为×××的存折内汇入的300万元，于2013年5月20日下午17时许，通过网上银行被转入一个以“梁××”为户名的账号为×××的账户内，并在城乡贸易中心购买了价值300万元的黄金及饰品。海淀刑侦支队侦查发现，账号为×××的存折系“梁××”于2015年5月14日上午到中国建设银行北京中关村分行上都储蓄所，利用一张名字为“孙天舒“的军官证进行的开户。“梁××”并非犯罪嫌疑人真实姓名，经核实犯罪嫌疑人使用的“梁××”的身份证件并非该犯罪嫌疑人的真实身份证件。现犯罪嫌疑人未抓获。
经查，犯罪嫌疑人向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提交的军官证系伪造。根据银行留存的军官证复印件显示，军官证内容为：“姓名：孙天舒；出生年月：1975.07；性别：男；籍贯：江苏南京；民族：汉；部别：七三一一六部队；职务：干事；衔级：上尉。编号：南字第01142605号。发证机关：73116部队政治部。发证日期：2010年10月16日；有效期至2014年10月16日。”其上盖有有中国人民解放军73116部队证件专用章。经南京军区政治部保卫部确认，该部队现役官兵中没有叫“孙天舒”的干部，也无“孙天舒”曾在该部队服役的记录。
孙天舒认为，银行在审查“孙天舒”为名的军官证的过程中没有尽到基本的审慎义务。一、编号“南”字应为“南军”字；二、编号“第01142605号”中数字编号过长，与一般军官证的编号规律不相符；三、军官证四年有效期截止时间应为“2014年10月15日”，而不是证件上载明的“2014年10月16日”；四、军官证件上载明“孙天舒”出生年月为“1975年7月”，到本案发生时为止其已年满35周岁，按照一般参军年岁其军衔不可能仍为“上尉”，与我国现阶段的军官衔级制不相符；五、真实的军官证在银行审查仪器荧光灯的探照下会有独特的水墨纹显现，伪造的军官证件并无此特征。对此，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认为当时已经验过了水墨纹，只是在复印件上不能显示；其次所说的编号问题、军衔问题都是有军队背景的人才了解的，不是普通银行工作人员能够分辨的。对于军官证的审查不是实质审查，银行没有条件去核查军官证是否真实。
孙天舒提交了犯罪嫌疑人在开户过程中填写的开户申请表。其上显示“孙天舒”将自己的名字汉语拼音写错为“shuntianshu”；另外，其通讯地址填写的是“北京市复兴路1250号”。孙天舒以此主张开户申请表的填写是证件审查的延伸，开户申请表中有严重的问题，拼音拼写有误，通讯地址虚构等都是显而易见的问题，银行没有发现错误，导致犯罪嫌疑人利用假军官证开具了“孙天舒”为名的存折。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对开户申请表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开户申请系银行与开户人成立储蓄关系的服务合同文本，银行对开户人在开户申请表上提供的信息的真实性不负有审查的义务。
本案诉讼过程中，孙天舒在朝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认为建设银行安慧支行未按其要求及时冻结×××存折上的300万元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房产证书、公证书、借条、汇款凭证、存折、开户申请表、军官证复印件、刑事立案告知书、收条等。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本案中双方争议焦点在于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根据开户人提供的虚假军官证，开立账号为×××、户主名为“孙天舒”的账户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该行为与孙天舒的300万元损失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首先，法院认为，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未审查出军官证的真伪，为持有虚假军官证的人开立银行账户的行为存在过错。根据实名制存款的要求，在特定交易情况下，金融机构负有对交易人的有效身份证件进行审核的法定义务，同时也是保障交易人利益及交易安全的需要。因此，对于任何一个在银行开设账户的客户，银行都应该尽到谨慎审查其提交有效身份证件的义务。同时《人民币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第二十八条规定：“银行应对存款人的开户申请书填写的事项和证明文件的真实性、完整性、合规性进行认真的审查。”因此，对于开户申请书的审查亦属于实名制存款审查的相关部分。基于银行系统所负有的此种审查义务，银行员工对常见身份证件的审核能力应高于一般自然人，对于军官证中的明显疑点以及开户申请书中明显有违常理的书写内容应注意并及时处理。本案中，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提交的“孙天舒”为名的军官证。内容上存在有效截止时间错误、持证人年×与军×等疏漏，该疏漏应属于具有一定军官证审核能力的银行工作人员通过谨慎审核而发现为虚假证件的范围，结合银行不能提交证据材料证明工作人员对该证件进行了水墨纹识别的情况，以及持证人在开户申请中将自己名字的拼音拼写错误，所留联系地址明显虚构等行为，法院认为，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向持有“孙天舒”为名的虚假军官证的开户人开具“孙天舒”为名的账户，未尽到谨慎的审查义务，存在一定的过错。
其次，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的过错行为与孙天舒的损失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本案中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由于审查不严为持有虚假军官证“孙天舒”开户，为犯罪嫌疑人实施掉包诈骗提供了犯罪的工具，该工具使得孙天舒产生了认识上的混淆，导致了孙天舒未能及时发现犯罪嫌疑人掉包存折的行为。
综上，虽然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的行为存在一定的过错，并与孙天舒的财产损失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但从本案的审理过程中可见，孙天舒的损失主要是他人骗取孙天舒财产的恶意行为以及孙天舒过分轻信他人，对自身开立的存折保管不当造成的。孙天舒应当对自身的损失承担主要过错。综合考虑银行行为的过错程度以及该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参与度，法院认为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不应对孙天舒的损失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其责任承担比例以3%为宜。建设银行北京中关村分行为其下属单位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上地储蓄所承担赔付义务。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判决：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中关村分行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孙天舒赔偿款九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孙天舒与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孙天舒上诉请求是：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承担50%的责任。上诉理由是：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在犯罪嫌疑人以虚假军官证开户过程中，没有尽到应有的谨慎审查义务，存在显而易见的过错，直接造成了上诉人的财产损失。
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的上诉请求是：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孙天舒的全部诉讼请求。上诉理由是：原审法院的判决超出人民银行规定的鉴别条件与能力，判决中也没有解释军官证审查的技术标准，显然于法无据。
双方当事人均持各自上诉意见不同意对方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据此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还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核心问题是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在对本案“军官证”的审查过程中是否尽到了应有的注意义务，是否存在过错。
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六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过错包含故意与过失两种形态。法律上的过失一般是指行为人违反了应有注意义务。违反注意义务的前提是，行为人应该预见到注意义务的存在以及可能的后果而没有预见到。行为人“应该预见”通常应采取客观化的认定标准，即所谓“善良管理人”的注意标准。因而，应衡量行为人是否达到了与其职业属性、工作特点相匹配的注意标准。即便在职业或团体成员中，亦要区分其所从事的具体活动本身与职业特点的匹配程度。本案中，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其在客户交易安全的保护上，相较一般公众，应该具有更高的审查义务自不用说。但是，其是否完全尽到义务，还应从具体的事物本身分析。即应该衡量个案中银行所从事的行为与其专业以及特定技术手段的依赖程度而定。如非专业的领域，其工作人员亦只需以一般公众的识别标准为判断依据，此需要具体案件具体考量。
本院认为，上诉人孙天舒主张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在以伪造“军官证”证件开户过程中没有尽到谨慎注意义务的观点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第一、孙天舒主张军官证编号“南”字应为“南军”字、编号“第01142605号”中数字编号过长、军官证四年有效期截止时间应为“2014年10月15日”，而不是证件上载明的“2014年10月16日”、军官证件上载明“孙天舒”出生年月为“1975年7月”，到本案发生时为止其已年满35周岁，按照一般参军年岁其军衔不可能仍为“上尉”，与我国现阶段的军官衔级制不相符。上述“错误”之处均与银行工作人员的专业特点无关，亦没有有效的技术手段可依赖，因而银行仅需尽一般注意义务的形式审查即可。而上述“军官证”在内容上并非可以肉眼判断真伪。
第二、孙天舒主张真实的军官证在银行审查仪器荧光灯的探照下会有独特的水墨纹显现，伪造的军官证件并无此特征。本案中，犯罪嫌疑人已将“军官证”原件取回，在没有将该“军官证”原件收缴并加以确认的情况下，无法得出银行未尽审查义务的判断。原审法院要求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承担举证责任并不合理。
第三、犯罪嫌疑人在开户申请资料中将自己的名字汉语拼音写错为“shuntianshu”确实反映了银行工作中的疏忽存在。但即使如此，亦不能得出结论认为银行据此应该怀疑证件的真伪。至于通讯地址填写“北京市复兴路1250号”，银行职员也仅能依据一般注意标准判断，况且一般人对门牌号并无过多的判断知识。
综上分析，本院认为，从目前证据看，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在以伪造“军官证”办理开户过程中，并没有违反谨慎注意义务，其对证件履行形式审查即可。孙天舒在本案中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银行判断“军官证”真假需要遵循的法律规范以及行业规范，因而其要求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承担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孙天舒的损害结果系因其对自己财产安全没有尽到足够的审慎注意义务所致，是犯罪行为的后果。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虽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建设银行中关村分行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孙天舒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驳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594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孙天舒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万八千三百元，由孙天舒负担（已交纳九千一百五十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八千三百元，由孙天舒负担（已交纳二千零伍拾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伟
代理审判员 唐兴华
代理审判员 王国庆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法官 助理 丁少芃
书 记 员 苏 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