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7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接娣，女，1977年6月26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陆本兴，男，1944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玉婵，女，1946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陆某甲，女，1999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法定代理人：马接娣，女，1977年6月26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陆某乙，女，2004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法定代理人：马接娣，女，1977年6月26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上述五名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梁小凤，广东广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五名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黄福龙，广东广瀚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黎占榜，男，1970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委托代理人：卢耀民，广东永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梁贺晖，男，1979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
上诉人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因与被上诉人黎占榜、原审被告梁贺晖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中二法东民一初字第4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6月15日凌晨2时许，梁贺晖与梁某法等人在中山市东凤镇同安村二埒路关帝庙黎占榜所经营的烧烤档宵夜时，因琐事与邻桌的被害人陆津华及李某南等人发生争吵后离开。随后，梁贺晖纠集四名男子返回烧烤档，指使上述男子持刀追砍陆津华等人，将陆津华砍伤后逃离现场。经鉴定，陆津华的损伤程度为轻伤。2012年9月23日晚上10时许，公安机关在佛山市顺德区杏坛镇杏坛大酒店三楼K33号房间内将被告梁贺晖抓获归案。陆津华受伤后，于2012年6月15日3时30分被送往中山市东凤医院进行治疗，入院时精神状态为神志清醒、面容痛苦。随后，东凤医院对陆津华送手术室在腰硬联合麻醉下行清创术，手术中陆津华曾出现心跳、呼吸突然停止的情况，后经予气管插管接呼吸机、心脏胸外按压、肾上腺素、输血等抢救治疗后恢复心跳，并继续予清创缝合术。陆津华接受手术完毕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经处理后仍昏迷，双侧眼球向上凝视，疗效欠佳，在陆津华亲属的要求下，陆津华被转院治疗。东凤医院的出院诊断为：1.心跳、呼吸骤停，心肺复苏术后；2.左臀部切割伤并臀大肌、臀中肌断裂；3.失血性休克；4.酒精中毒。2012年6月15日19时30分，陆津华被转入中山市中医院进行治疗，入院时陆津华仍处于昏迷状态，中山市中医院对其入院诊断为：中医诊断：1.厥证（痰迷心窍）；2.左臀部刀伤（气滞血瘀）；西医诊断：1.心跳呼吸骤停、心肺复书术后、缺血缺氧性脑病；2.左臀部切割伤并臀大肌、臀中肌断裂；3.窦性心动过速。此后，陆津华在中山市中医院一直住院治疗至2012年8月15日15时，共住院天数为61天，期间陆津华经治疗仍未清醒。中山市中医院出院诊断为：中医诊断：1.厥证（痰迷心窍）；2.左臀部刀伤（气滞血瘀）；西医诊断：1.缺血缺氧性脑病、心跳呼吸骤停、心肺复苏术后；2.慢性植物状态；3.左臀部切割伤并臀大肌、臀中肌断裂、术口感染；4.窦性心动过速；5.高血压病1级、高危。从中山市中医院出院后，陆津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2013年7月16日，陆津华在家中因大脑萎缩缺氧死亡，但其具体死亡原因并未经法医鉴定程序查明。2013年10月15日，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黎占榜赔偿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医疗费130328.1元、误工费86017元、护理费40410元、交通费2000元、营养费10000元、死亡赔偿金604534.2元、丧葬费27842元、被抚养人生活费313548.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50元、精神损失费50000元，合共1267730.2元中的30%，即380319.06元；2.黎占榜承担本案诉讼费。黎占榜在原审应诉后申请依法追加梁贺晖作为本案的原审被告。
原审庭审中，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诉称陆津华住院治疗期间产生了医疗费130328.1元、护理费40410元、交通费2000元及营养费10000元，并提交医疗费、护理费的发票、收据原件及复印件拟证明医疗费及护理费金额，但对交通费及营养费，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并未能就此进行举证。经查，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所提交的证明医疗费、护理费金额的证据中只有医疗费发票原件两张及护理费收据原件一张，其中2012年8月15日中山市中医院住院收费发票载明金额为121205.1元，2012年8月21日中山市东凤医院住院收费发票载明金额为8414.1元，而2012年8月15日中山市康欣服务部专护费收据则载明护理费金额为3420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梁贺晖辩称其对（2013）中二法刑一初字第448号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不予确认，并认为其无须对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但梁贺晖确认其在法定期间内并未就（2013）中二法刑一初字第448号刑事判决提起上诉。
黎占榜辩称其亦无须对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承担基于安全保障义务而产生的民事赔偿责任。首先，黎占榜认为其不是企业、娱乐场所的组织者，只是一个没有营业执照的个人，是一个小摊贩，故没有对陆津华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法律依据。其次，黎占榜认为其在陆津华打架过程中已经通过其1332290****的手机号码报警。最后，黎占榜认为从刑事判决所载明的医学意见可以看出陆津华只是臀部负轻伤，昏迷状况只是与酒精状况有关系，与外伤无直接因果关系，仅与外伤失血有一定关系。故此认为本案中造成陆津华昏迷及最后的死亡结果主要原因并不是外伤造成的，而是因为酒精过度。因此在损害赔偿里面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自身是要负七成至九成的责任，其他的才有可能是梁贺晖来承担，而黎占榜无须承担赔偿责任。
经查，根据（2013）中二法刑一初字第448号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陆津华昏迷原因是麻醉后体位改变、麻醉平面扩散导致心跳停止，心肺复苏后脑复苏效果不佳而导致脑缺氧，脑复苏效果不佳与本身酒精状况等因素有关；陆津华昏迷状态与臀部外伤无直接因果关系，但与外伤后失血有一定关系。上述事实，已经中山市医学会出具的《医学意见书》、相关医疗诊断资料证实，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对上述认定并未提出异议，亦未就陆津华的昏迷、死亡原因及陆津华昏迷与死亡之间的因果联系提申请司法鉴定。
上述刑事判决另查明，在斗殴过程中，梁贺晖带着数名男子持刀追砍陆津华，并导致陆津华臀部受伤的事实。而根据原审法院调取黎占榜1332290****的手机通话记录，黎占榜确实曾在2012年6月15日凌晨3时09分向110报警中心报警，报警内容为发现中山市东凤镇同安村关帝庙围堤边有人打架。另，原审法院根据黎占榜提供的手机服务密码登陆中国电信官方网站查核，1332290****的手机号码登记于黎占榜名下。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双方争议的焦点为黎占榜是否须对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第三人侵权导致损害结果发生的，由实施侵权行为的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安全保障义务人有过错的，应当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安全保障义务人承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
本案中，黎占榜经营的为无证的烧烤摊档，场地对外完全开放、经营场所流动、无固定场地且并不需要领取相应的营业执照，其并不符合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构成要件，故黎占榜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所规定的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要件。
另，黎占榜同样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所规定的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要件。首先，根据（2013）中二法刑一初字第448号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黎占榜对陆津华的受伤并不存在过错。其次，黎占榜为露天烧烤档经营者，并无固定的经营场所，其在经营过程中具有场地完全对外开放，人流来往自由而密集并难以管理的客观特点，故其自身在安保工作上存在客观因素的制约。此外，梁贺晖伙同其他数名男子持刀对陆津华追砍的行为属突发性事件，该事件的发生已超出黎占榜可预见能力范围之外，故黎占榜对于侵害事件的发生无法提前进行风险评估，更无法在此基础上事先采取相应的预防措施。另，陆津华与梁贺晖发生斗殴的过程中，梁贺晖伙同数名男子持西瓜刀、砍刀对陆津华进行了追砍。基于梁贺晖及其同伙人数较多，且持砍刀、西瓜刀等杀伤力大的凶器共同实施侵权行为，在此过程中，凶案现场的其他人员同样处于严重而不确定的巨大危险威胁之下。黎占榜基于其露天烧烤档的侵权行为实施有效的制止，黎占榜方面的人员通过其持有1332290****手机号码拨打110报警电话的行为，应属在其能力范围内承担了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故，原审法院认为黎占榜已尽其安全保障义务，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的诉讼请求，并无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004元，减半收取为3502元，由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负担（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已向原审法院缴纳）。
宣判后，上诉人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黎占榜经营的烧烤档虽然没有营业执照，但其对外有发生经营行为，其烧烤档属于商业性质的摊档。该烧烤档在事发前每天都设有固定的餐桌和餐椅等供客人用餐的工具，其周边已形成固定的经营场所，该烧烤档属于以公众为对象进行商业性活动的场所。故原审法院认定黎占榜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所规定的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要件这一说法错误。退一步说，即使黎占榜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所规定的要件，但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七条，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接受服务时享有人身、财产安全不受损害的权利。若消费者在此过程中受到人身、财产损害的，其有权依据该法第十一条及第四十一条、四十二规定，要求经营者赔偿损失。二、黎占榜在本案中未尽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本案事故起因是梁贺晖与陆津华的口角，故本案事故并非突发性事件。黎占榜作为场所经营者在二人发生口角时，并未上前调解或采取其他阻止双方矛盾增加的措施，而是袖手旁观，任由事件向恶态发展。虽黎占榜的手机号曾拨打过110报警电话，但报警时间距事件发生有一个多小时，此时陆津华已被梁贺晖严重砍伤倒地，昏迷不醒。且公安机关提供的报警电话单上显示，报警人是女性，显然不是黎占榜报警，不排除在场其他人拿了黎占榜的手机来报警的可能性。且该报警电话单上没有显示报警人报警内容，报警人是否对本次事件进行报警也无法确定。原审认为黎占榜的手机拨打了110报警电话即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是错误的。故黎占榜因未尽到其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而致使陆津华遭受人身损害，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有权要求黎占榜承担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原审法院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黎占榜承担。
被上诉人黎占榜二审答辩称：黎占榜确认其属违法占道经营，但与陆津华的受伤没有必然法律关系，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原审期间，黎占榜申请将梁贺晖列为被告，但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不同意追加梁贺晖且在原审庭审期间，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表示不要求梁贺晖承担任何责任，且在起诉状，上诉状中没有承担责任的主体。若黎占榜在本案中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应属补充责任，故本案不存在主责任的情况下，就不存在补充责任。另，黎占榜对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没有负安全保障义务；报警人是黎占榜，其在中山、顺德均有报警；死亡报告表明，陆津华死亡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其打架造成的，而是喝酒过量及麻醉过量造成的，陆津华家属已与医院达成赔偿协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梁贺晖二审期间未作答辩。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黎占榜作为露天烧烤摊档经营者，虽未领取相应经营执照、卫生执照进行餐饮经营活动，该行为违反了相关的行政管理规定，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关于“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第三人侵权导致损害结果发生的，由实施侵权行为的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安全保障义务人有过错的，应当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安全保障义务人承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的规定，其对进入其服务场所的特定对象负有保障其财产、人身免受侵害的义务。但安全保障义务的履行应以合理限度为判断标准。本案中，陆津华等人与梁贺晖等人于2013年6月15日凌晨2时许因琐事发生争吵，梁贺晖离开黎占榜经营的烧烤档后，纠集四名男子返回烧烤档并指使上述男子持刀追砍陆津华等人，将陆津华砍至轻伤后逃离现场，黎占榜对梁贺晖离开烧烤档后纠集多人返回烧烤档对陆津华实施人身伤害的行为是无法预见的，且在事件发生后，黎占榜已及时向110报警中心报警，根据（2013）中二法刑一初字第448号刑事判决查明事实亦反映，黎占榜的行为对陆津华的人身伤害之间亦不存在因果关系。故原审法院认定黎占榜已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驳回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04元（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已预交），由上诉人马接娣、陆本兴、丁玉婵、陆某甲、陆某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岳文
审 判 员 曾 玲
代理审判员 赖晓筠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林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