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9民终21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省榕城分公司，住所地在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五四路233号。
负责人黄忠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新宇，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华，居民。
委托代理人卓启良，居民。
转委托代理人迟先荣，江苏鑫鼐律师事务所律师。
转委托代理人朱桦，江苏鑫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省榕城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榕城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华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2015）都商初字第006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华原审诉称：闽A×××××大型卧铺客车登记的所有权人为福建省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建汽车公司），由王中生运营收益，该车以福建省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福州客运第二分公司（以下简称福州客运公司）的名义在人保榕城分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2013年11月23日23时54分左右，案外人朱社海驾驶苏J×××××摩托车沿盐徐高速盐城南互通连接线工程（一期）由北向南行驶至“世界之窗”农示园康居示范村路段，与道路上隆起的混凝土块碰擦，致其及摩托车摔倒于路面。约70分钟后，我驾驶闽A×××××大型卧铺客车由南向北行驶至上述路段，当我从左侧超越同车道正常行驶的前方车辆时，碾压倒在路面上的朱社海，致朱社海死亡，摩托车部分损坏。经交警部门认定，我负事故的主要责任，盐城市城南新区伍佑街道办事处负事故的次要责任，朱社海无责任。事故发生后，经盐城市交通事故损害赔偿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我一次性赔偿朱社海近亲属各项费用计650000元。嗣后，我向人保榕城分公司主张赔偿未果。现要求判令人保榕城分公司赔付我保险金650000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人保榕城分公司原审辩称：本案系保险合同纠纷，而李华仅是肇事司机，并非案涉保险合同的当事人，案涉调解协议中载明的赔偿义务主体是福建汽车公司，即使该协议得到履行，也应该是福建汽车公司作为赔偿的主体及保险合同的当事人，向我司主张赔偿，李华非合法的索赔权利人。我司要求李华提供其道路客运从业资格证，以审查其是否具备驾驶营业性客车的合法资格。有关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规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驾驶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的，保险公司不承担责任，我司并就相关免责条款向投保人福建汽车公司尽了明确说明义务，李华在事故发生后驾车离开现场，故我司应当免责。李华未提供650000元赔款的赔偿项目细目，在保留上述意见的前提下，我公司经对李华诉请的损失进行审核，就合理损失估测如下：1、朱社海系农村居民，李华提供的朱社海的工作证明、床位卡、移动通信发票等不足以认定其长期在城镇工作、生活，其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2、丧葬费按城镇职工年平均工资的1／2计算；3、死者家属处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按农林牧渔业日平均工资标准*3*7天计算；4、家属交通费酌定200元；5、被扶养人生活费，首先，朱社海夫妻所谓“招夫养子父母”，只是民间习俗，并不能改变法定的扶养关系，其次，扶养人与被扶养人均为农村户籍，其扶养费应在农村年人均消费性支出基础上，按全部扶养义务人分摊计算，朱社海的父母的扶养义务人在二人以上，根据司法解释，同时扶养多名被扶养人的，其承担的扶养费不超过年人均消费性支出总额。综上，请求依法判决，对李华直接要求我司赔偿的诉请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闽A×××××大型卧铺客车登记车主为福建汽车公司，由王中生核包经营。2013年1月28日，福州客运公司为该车在人保榕城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不计免赔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期限自2013年2月23日起至2014年2月22日止，交强险的死亡伤残责任赔偿限额为110000元、财产损失责任赔偿限额为2000元，三者险的赔偿限额为1000000元。有关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六条规定：“下列情况，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对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六）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有关投保单投保人声明栏载有“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以（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签订保险合同的依据，本人自愿投保上述险种。上述所填写的内容均属实”的内容，福州客运公司在该投保人声明栏投保人签章处加盖了其公司保险专用章。
2013年11月23日23时54分左右，朱社海驾驶苏J×××××号普通二轮摩托车沿盐徐高速公路盐城南互通连接线工程（一期）由北向南行驶至“世界之窗”农示园康居示范村路段，与道路上隆起的混凝土块相碰擦，致朱社海及苏J×××××号普通二轮摩托车摔倒在路面上，约70分钟后，李华驾驶闽A×××××号大型卧铺客车沿盐徐高速公路盐城南互通连接线工程（一期）由南向北行驶至“世界之窗”农示园康居示范村路段，从同车道前方正常行驶的车辆左侧超越时，碾压倒在路面上的朱社海，致朱社海当场死亡，苏J×××××号普通二轮摩托车部分损坏。事故发生后，李华驾车驶离现场。2013年11月28日凌晨，李华被盐城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事故处理科传讯；2013年12月4日，李华被盐城市公安局直属分局执行取保候审；2014年7月4日，盐城市公安局直属分局因李华交通肇事案没有犯罪事实决定撤销此案；2014年7月16日，李华被解除取保候审。该起事故经盐城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六大队认定，李华夜间驾驶机动车在容易发生危险的路段行驶，遇有雨气象条件时，疏忽观察路面情况，未能降低行驶速度，是事故形成的主要原因，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盐城市城南新区伍佑街道办事处在道路出现隆起时，未设置警示标志，未及时修复，是事故形成的次要原因，应负事故的次要责任，朱社海无事故责任。
2013年12月2日，经盐城市交通事故损害赔偿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俞健（福建汽车公司代理人）、王中生（福建汽车公司代理人）与朱社海的亲属朱义罗、李连娣、陈粉秀、卞亚芳、卞亚根达成协议如下：由李华及福建汽车公司自愿一次性赔偿朱社海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处理事故人员交通费、财物损失等各项费用计650000元，上述赔偿款包含已预存在盐城市公安局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预交付款专户的30000元；协议签订后，由福建汽车公司在2013年12月4日前将剩余赔偿款620000元汇至盐城市公安局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预交付款专户，账号为329009001018010202529，交通银行盐城分行营业部，行号为301311000015；同时由朱社海近亲属出具谅解书，请求司法机关对李华从轻处理，免于追究其刑事责任；协议签订后由朱社海近亲属将保险理赔所必需的材料提供给福建汽车公司；协议履行完毕后，双方其余无瓜葛，朱社海近亲属不得以任何理由再向李华及福建汽车公司主张任何权利；上述款项到账后，由朱社海近亲属持有效证件前来领取。协议达成后，李华的弟弟李斌代为李华支付给朱社海的近亲属650000元。嗣后，李华向人保榕城分公司主张保险金未果，遂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另查明：朱社海于2012年3月起至2013年9月期间在盐城中南世纪城房地产投资有限公司工作，工种为电工。
原审法院又查明：朱义罗与朱社海系父子关系，出生于1941年2月8日；李连娣与朱社海系母子关系，出生于1947年9月22日；朱社中与朱社海系兄弟关系，出生于1974年7月9日；陈粉秀与朱社海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0年8月20日结婚；卞金林、陈翠英系陈粉秀前夫之父、母；卞亚芳系陈粉秀之女，出生于1990年1月27日；卞亚根系陈粉秀之子，出生于1997年8月18日。
原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李华就案涉保险合同是否具有索赔权利？2、李华是否具备驾驶营业性客车的资格？3、李华驾车离开事故现场，保险公司应否免责？4、如果保险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则赔偿的金额如何确定？
原审法院认为：福州客运公司与人保榕城分公司订立的保险合同，不违反我国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合法有效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福州客运公司投保的闽A×××××大型卧铺客车在保险期限内发生交通事故，人保榕城分公司应按约承担保险赔偿责任。
（一）关于李华的原告主体资格问题。第三者责任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格驾驶员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法应负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第三者责任险合同中的当事人及关系人，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受害第三人，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42条的规定，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因此，投保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驾驶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对第三者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法应负赔偿责任的，其驾驶人即为被保险人，在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以自己名义要求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后，作为投保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李华已支付第三者朱社海的亲属赔偿款650000元，故其有权以自己的名义要求人保榕城分公司承担保险责任，具备本案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
（二）关于李华是否具备驾驶营业性客车的合法资格问题。在本案审理期间，李华向法院提交了道路运输从业人员从业资格证，该资格证书载明的从业资格类别为道路旅客、普货运输驾驶员，故李华具备驾驶营业性客车的资格，应予以认定。
（三）关于李华驾车驶离事故现场是否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驾车逃离事故现场的免责情形问题。交通肇事逃逸是指交通事故发生后，肇事驾驶员为了逃避民事赔偿责任和法律追究，驾驶车辆或者离弃车辆逃离交通事故现场的行为。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后，公安部门以涉嫌交通事故肇事罪对李华立案审查，后以没有犯罪事实为由撤销了该案，有关交警部门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李华在事故发生后驶离事故现场，而非逃离事故现场，故人保榕城分公司辩称，李华驾车逃离事故现场，应不予认定，对其公司提出的免责的抗辩主张，依法应不予支持。
（四）关于案涉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金额、保险人应当支付的保险金数额的确定问题。案涉交通事故就损害赔偿问题于2013年12月达成调解协议，故有关赔偿费用标准应当以江苏省统计局公布的2012年度的统计数据为依据；朱社海在事故发生前长期在盐城市中南世纪城房地产投资有限公司工作，故有关损失赔偿费用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李华主张朱社海的弟弟朱社中智力残障，但未提供医学诊断证明，应不予采信，对李华主张的朱社中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卞金林、陈翠英系朱社海之妻陈粉秀前夫的父、母，与朱社海无法定的扶养关系，故对李华主张的该二人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审法院亦不予支持。朱社海与卞亚根系养父子关系，对尚未成年的卞亚根负有扶养义务，故原审法院认定卞亚根为被扶养人。有关朱社海死亡所造成的各项损失经原审法院审核确认如下：死亡赔偿金为29677元×20年＝593540元；被扶养人朱义罗、李连娣、卞亚根的生活费为18825元×2年+18825元×6+18825元×6年×1/2＝207075元（计入死亡赔偿金中）；丧葬费为51279÷2＝25639.5元；根据交通事故认定书所认定的事故责任，综合当地的生活水平，对李华主张的精神抚慰金，原审法院酌情支持50000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900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交通费1000元；财物损失1000元。
上述损失费用计879154.5元，应当由人保榕城分公司在闽A×××××大型卧铺客车投保的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中分别赔付111000元、537708.15元〔（879154.5-111000）×70%〕，合计648708.15元。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人保榕城分公司支付李华保险赔款648708.15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李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300元，由李华负担20元，人保榕城分公司负担10280元。
一审宣判后，人保榕城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朱社海的户籍所在地为盐城市亭湖区便仓镇新桥村，根据警方对其妻子的询问笔录记载，朱社海生前居住与盐城市亭湖区民全村，无论是新桥村还是民全村，均属于农村地区。被上诉人虽然提供了朱社海的考勤卡、床位卡、遗留物品清单，警方对朱社海妻子的询问笔录等证据，但均未体现朱社海的确切工作时间；盐城中南世纪城房地长投资公司的证明，没有该公司负责人、经办人的签名，也没有相应的劳动合同、工资单、社保证明等证明材料，其真实性存疑；民权村村委会对朱社海的从事何种工作未必了解，也无权开具该证明材料。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上述根据认定朱社海的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朱社海的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即上诉人少赔偿322959元；2.本案的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李华二审辩称：1.朱社海的户籍所在地不能成立认定其交通事故损失赔偿的唯一依据，应当结合其实际生活、居住、工作等其他情形综合认定。2.被上诉人于一审提交的证明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朱社海损失的证据均为合法有效的依据。首先，考勤卡、床位卡以及遗留物品清单和警方的询问笔录等均可以证明朱社海于事故发生前正常在工作；其次，盐城中南世纪城投资公司出具的证明虽然无单位负责人以及经办人的签名，但是在事故发生时民事诉讼法的司法解释尚未出台，并没有相关法律文件就此作出规定，故该证据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可以作为定案的依据；第三，工资单、劳动合同以及社保证明等，仅仅是证明朱社海在城市工作的充分条件，而不是必要条件；第四，村委会对村民的基本情况具有了解的可能性，其作为基层组织完全可以作为证明案情的主体。3.在上述证据可以充分证明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朱社海事故损失的前提下，以上一年度城镇消费支出计算被扶养人的生活费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因朱社海死亡的损失中被扶养人生活费和死亡赔偿金是否应适用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予以计算。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是考虑到城镇居民的平均消费水平和收入水平均高于农村居民，为合理地补偿受害人的损失，同时避免加重赔偿人的责任。而对城镇居民和农村居民的死亡赔偿金计算标准加以区别，其本意并非人为地以户籍因素划分生命价值的高低。生命是不能用价值来计算的。故对上述规定应当全面正确地理解，不能简单的依据户籍登记确认死亡赔偿金计算标准，而应当综合考虑受害人的经常居住地、工作地、获取报酬地、生活消费地等因素加以判断。对于常年生活工作在城镇，收入相对稳定，消费水平也和一般城镇居民基本相同，已经融入城镇生活的农村居民，如果发生死亡事故，涉及赔偿问题的，应当按照城镇居民的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本案中，死者朱社海因交通事故死亡，公安机关在其死亡现场的遗留物品中发现了朱社海生前工作单位的考勤卡、床位卡等，且床位卡上载明了朱社海的姓名和工种为电工等，该物品与盐城中南世纪城房地产投资有限公司出具的在职证明相互印证，据此，可以认定死者朱社海生前曾在盐城中南世纪城房地产投资有限公司工作，后于2013年9月离职。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公安机关对朱社海的妻子进行了询问，其陈述朱社海在“西环路一家浴室上班”，与朱社海在事故发生时已经在盐城中南世纪城房地产投资有限公司离职的情况相符。民事诉讼遵循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综合以上情况，可以认定朱社海在死亡前长期在城镇工作，据此，原审法院认定因朱社海死亡的损失中被扶养人生活费和死亡赔偿金适用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予以计算，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人保榕城分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6144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省榕城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志忠
审 判 员 胥 霞
代理审判员 付陈友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