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4）亭刑二初字第00281号
公诉机关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周某，因涉嫌滥用职权罪，于2013年4月19日经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检察院决定对其取保候审，当日由盐城市公安局亭湖分局执行取保候审。
辩护人左兵，江苏知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检察院以亭检诉刑诉（2014）70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周某犯滥用职权罪，于2014年10月14日向本院提起公诉，并建议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院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王蓉辉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周某及其辩护人左兵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检察院指控，2011年7月28日，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机械二室原副主任江某（已判处）承接了江苏东云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云公司”）、鑫缘茧丝绸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缘公司”）委托的镍块送样检验业务。2011年8月5日下午，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出具检验报告，报告中载明检验类别为“委托送样检验”，并送达给东云公司法定代表人邹某。2011年8月6日，被告人周某应江某的要求，使用其私自获取的电脑管理员密码，将存储于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计算机业务系统数据库中的检验报告类别由“委托送样检验”更改为“委托抽样检验”，增加了抽样地点“鑫缘茧丝绸集团融资质押仓库内”。鑫缘公司依据更改后的委托抽样检验报告，向东云公司发放了贷款人民币970万元。现查明，上述检验的镍块系镍合金与铁锭伪造而成，鑫缘公司因此被邹某等人骗得贷款人民币762.11694万元。经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承担上述损失的赔偿责任。
案发后，被告人周某接电话通知后主动到案，并如实供述了上述事实。
为证明指控的事实，公诉人当庭讯问了被告人，宣读并出示了民事判决书、证人证言、劳动合同书、归案情况说明等证据。公诉机关据此认为，被告人周某身为受委托行使国家行政管理职权的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不按照单位规定开展检验业务，擅自更改检验类别，致使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情节特别严重，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滥用职权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周某与他人共同实施滥用职权犯罪，被告人周某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系共同犯罪，且系从犯，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案发后，被告人周某主动到案，并如实供述了犯罪事实，系自首，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予以判处。
被告人周某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无异议，表示认罪，请求从轻处罚。
被告人周某的辩护人提出如下主要辩护意见：一、被告人周某的行为不符合滥用职权罪的构成要件：1、不符合该罪的主体要件。（1）该罪主体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而本案中的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系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事业单位，并非国家机关，被告人周某在该单位仅是签订劳动合同的合同制职工，并非国家机关工作人员；（2）被告人周某的主体也不符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九章渎职罪主体适用问题的解释》中规定的三种情形。2、不符合该罪的客体要件。滥用职权罪侵犯的客体是国家机关的正常活动，但本案中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不是国家机关，本案所涉业务仅是受一般企业委托的商业经营活动，不是受国家机关委托从事的职务检验的公务行为，因此不存在危害了国家机关的正常活动，故不符合滥用职权罪的客体要件。3、不符合该罪的客观方面。（1）被告人周某不存在滥用“职权”的情形。首先，案发之时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尚未取得镍铁检测资质，因此镍铁检测并非该所之职权，既无职权，何以谈及“滥用职权”。其次，被告人周某在该所风电室工作，而案涉检验业务系该所机械室业务，与被告人周某的职权毫无关联，被告人周某修改检验报告时使用的是电脑管理员的密码，与其职权同样也毫无瓜葛，故被告人周某在本案中无“职权”可滥用，不存在滥用职权的情形；（2）被告人周某的行为并不必然导致重大经济损失，其行为与损失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案发后，鑫缘公司已与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达成和解协议，协议赔偿额为30万元，并非起诉书中认定的762万余元。4、不符合该罪的主观方面。（1）滥用职权罪在主观方面表现为故意，行为人明知自己滥用职权的行为会发生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结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发生。而本案中，被告人周某未参与现场检验过程，对检测过程及前因后果一概不知，其仅是出于和江某的师徒情分，听从江某的指示，违规对报告内容进行修改，其对报告内容孰真孰假并不知情，更不会认识到该行为将会造成重大损失的发生，因此被告人周某不具有滥用职权罪的主观故意；（2）被告人周某与江某不符合共同犯罪的构成要件。首先，从共同犯罪的客观方面来看，被告人周某不了解事情真相，其行为不单独构成犯罪，其与江某无共同犯罪目标，其帮助江某是出于师徒情分，并不知道江某在弄虚作假，其行为与损害的后果之间无因果关系。其次，从主观方面来看，被告人周某当时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犯罪行为，不存在犯罪故意，怎么可能构成共同犯罪？二、即使被告人周某的行为构成滥用职权罪，因其具有从犯、自首、赔偿50000元经济损失、因果关系较小、无前科劣迹、未谋取私利等法定、酌定从轻、减轻处罚情节，应当对其免予刑事处罚。
经审理查明：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是1983年经盐城市机构编制委员会批准成立，隶属于江苏省盐城质量技术监督局的全民事业单位，是盐城市从事综合性、专业性产品质量监督检验的检验机构。该所于2012年取得镍铁检验资质，在未取得镍铁检验资质之前，因具备镍铁检测能力，故一直在开展镍铁检验业务。
江某（因犯滥用职权罪于2014年8月8日被本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于2001年通过劳务派遣形式被聘用至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机械室从事检验工作，2011年1月被该所特聘为机械二室副主任，2012年1月被该所任命为机械检测室主任。被告人周某于2009年通过江苏省质量技术监督局统一招聘（签订人事代理合同）进入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2011年期间在风电室工作，同时担任机械室和风电室检验员。江某与被告人周某均具有江苏省质量技术监督局核发的检验员证，准予从事机械类产品质量检验工作。
2011年6月，张某、邹某（均已判决）为骗取鑫缘茧丝绸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缘公司”）的资金，注册成立江苏东云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云公司”），后与拜宝春合谋，由拜宝春负责制造掺假镍块（该镍块的六个面是镍板，中间是铁块等填充物，朝上一面的镍含量最高），张某、邹某以东云公司生产经营需要流动资金为名，提供由拜宝春生产的掺假镍块作为质押物，以骗取鑫缘公司贷款。
2011年7月，拜宝春生产了100块重约179吨的掺假镍块，鑫缘公司为检测该批镍块的镍含量，以决定能否发放贷款以及发放贷款的数额，于2011年7月28日，由该公司资产运营部主任顾某与张某、邹某一起赶至盐城找到江某，向江咨询能否检测镍块的镍含量，江某明知其单位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不具备镍块检测资质，但为完成所里下达的指标任务，仍然承接了该检测业务，当时顾某提出该批镍块的体积较大，质量较重，不方便送样检测，请求江某到现场取样并自带工具，江表示同意。
2011年8月2日，江某和同事陈立云至鑫缘公司仓库取样途中，江收受了邹某贿送的洋河海之蓝白酒6瓶、硬盒中华牌香烟1条。至鑫缘公司仓库后，江某发现需要检验的100块镍块非国家标准时，未按照该所规定向领导请示取样、制样方式，擅自在顾某指定的其中20块镍块的上表面钻取深度仅为几毫米的屑状样品，并与顾某签订了委托检验合同，后将屑状样品带回单位进行检验。2011年8月5日下午，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出具检验报告，报告中载明检验类别为“委托送样检验”，并送达给邹某。次日，江某应顾某更改检验报告的要求，违反更改检验报告需按规定程序流转并报领导审批同意的规定，以客户急用、手续后补为由，擅自指使被告人周某帮忙更改检验报告内容，被告人周某明知其和江某擅自更改检验报告内容明显违反所里关于检验报告更改流程的规定，但碍于江某是其业务指导老师、领导的情面，使用自己私自获取的电脑管理员密码进入盐城质检信息系统，将存储于计算机业务系统数据库中的检验报告类别由“委托送样检验”更改为“委托抽样检验”，并增加了抽样地点“鑫缘茧丝绸集团融资质押仓库内”。后江某将更改后的盖有CMA（中国计量认证／认可英文缩写）和CAL（中国考核合格检验实验室英文缩写）标志的检验报告出具给鑫缘公司。鑫缘公司依据更改后的委托抽样检验报告，向东云公司发放了贷款人民币970万元。经检验，上述掺假镍块系镍合金与铁锭伪造而成。经鉴定，镍合金和铁锭的价值合计人民币207.88306万元，扣除该部分价值，邹某等人实际骗取鑫缘公司贷款人民币762.11694万元。
2012年8月13日，鑫缘公司向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侵权之诉，请求法院判令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赔偿鑫缘公司上述损失，该案经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支持，且认定案涉检测系抽样检测，该检测行为与鑫缘公司的损失之间存有因果关系。后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对判决不服，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在上诉期间，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与鑫缘公司于2013年8月28日达成损失补偿协议，后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支付了该协议中约定的30万元补偿款，并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撤回上诉，该院裁定准予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撤回上诉。
2013年8月29日，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通中刑二初字第0013号刑事判决，张某、邹某、拜宝春等人因犯案涉合同诈骗罪，被该院判处刑罚。
案发后，被告人周某接检察机关电话通知后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了上述事实。后向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补偿人民币50000元。
另查明，“委托抽样检验”需由委托方与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领导商谈具体检验事宜，由该所领导下达抽检任务和抽检计划，同时委托方和该所签订“委托抽样单”，委托方、受检方及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三方在委托抽样单上签字盖章，抽检后对抽样的样品用封条封存，委托抽样检验要对整个抽检批次的镍铁中的镍含量负责，而“委托送样检验”仅需对送检的镍铁样品的镍含量负责，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为规避“委托抽样检验”的风险，一直采取“委托送样检验”的方式。
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出具的检测报告显示标的物含镍量均在65%以上，且未标明仅检测了镍块的一面，案涉镍块后经机械工业材料质量检验中心重新检测，仅一面镍含量超过65%，其余五面镍含量均为20%左右。
上述事实，被告人周某当庭无异议，并有证人江某、邹某、张某、拜宝春、顾某等人的证言、检验报告、被告人周某单位委托人事代理合同书、盐城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事业单位法人登记证、委托检验工作程序、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刑事判决书、本院刑事判决书、归案情况说明等证据予以证实，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被告人周某和江某身为依照法律、法规规定行使国家行政管理职权的国有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被告人周某明知江某违反检验报告更改的流程权限规定，仍受江某的指使，使用自己私自获取的电脑管理员密码，擅自进入计算机业务系统数据库中更改检验报告类别，造成经济损失150万元以上，属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已构成滥用职权罪。且系共同犯罪。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周某犯滥用职权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性准确，指控罪名成立，应予支持。关于被告人周某的辩护人认为被告人周某的行为不构成滥用职权罪的辩护意见，经查，被告人周某作为江某的下级、同事，明知江某擅自指使其更改检验报告类别是其和江某均无权处理的事项，仍碍于情面，使用自己私自获取的电脑管理员密码，帮助江某滥用职权，擅自更改检验报告类别，后鑫缘公司依据江某提供的更改后的检验报告，被邹某等人实际骗取762.11694万元，根据有关司法解释规定，应当认定为“情节特别严重”，且被告人周某的上述帮助行为与该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综上，本院认为，被告人周某系江某的共犯，其行为依法也应认定为滥用职权罪，被告人周某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辅助作用，应当认定为从犯，故对上述辩护意见不予采信。案发后，被告人周某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自首，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被告人周某在共同犯罪中系从犯，依法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综合被告人周某的上述犯罪事实和量刑情节，本院决定对被告人周某减轻处罚。被告人周某在案发后积极补偿单位经济损失5万元，亦可酌情从轻处罚。根据被告人周某的犯罪情节和悔罪表现，本院决定对其宣告缓刑。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第二款、第三款、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九章渎职罪主体适用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渎职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周某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缓刑二年。
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徐 江
审 判 员 韦 国
人民陪审员 仇宏群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日
书 记 员 邵晓晨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三百九十七条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或者玩忽职守，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徇私舞弊，犯前款罪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第六十七条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
第七十二条对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对其中不满十八周岁的人、怀孕的妇女和已满七十五周岁的人，应当宣告缓刑：
（一）犯罪情节较轻；
（二）有悔罪表现；
（三）没有再犯罪的危险；
（四）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
宣告缓刑，可以根据犯罪情况，同时禁止犯罪分子在缓刑考验期内从事特定活动，进入特定区域、场所，接触特定的人。
被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如果被判处附加刑，附加刑仍须执行。
第七十三条拘役的缓刑考验期限为原判刑期以上一年以下，但是不能少于二个月。
有期徒刑的缓刑考验期限为原判刑期以上五年以下，但是不能少于一年。
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九章渎职罪主体适用问题的解释》
全国人大常委会根据司法实践中遇到的情况，讨论了刑法第九章渎职罪主体的适用问题，解释如下：
在依照法律、法规规定行使国家行政管理职权的组织中从事公务的人员，或者在受国家机关委托代表国家机关行使职权的组织中从事公务的人员，或者虽未列入国家机关人员编制但在国家机关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在代表国家机关行使职权时，有渎职行为，构成犯罪的，依照刑法关于渎职罪的规定追究刑事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渎职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
第一条，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或者玩忽职守，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规定的“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
（一）造成死亡1人以上，或者重伤3人以上，或者轻伤9人以上，或者重伤2人以上、轻伤3人以上，或者重伤1人、轻伤6人以上的；
（二）造成经济损失30万元以上的；
（三）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
（四）其他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情形。
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规定的“情节特别严重”：
（一）造成死亡达到前款第（一）项规定人数3倍以上的；
（二）造成经济损失150万元以上的；
（三）造成前款规定的损失后果，不报、迟报、谎报或者授意、指使、强令他人不报、迟报、谎报事故情况，致使损失后果持续、扩大或者抢救工作延误的；
（四）造成特别恶劣社会影响的；
（五）其他特别严重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