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金民终字第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晓筠，住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代理人：苏炜英，广东仲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惠炫，广东仲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少珍，住广州市番禺区。
上诉人朱晓筠因与被上诉人李少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4）穗番法民一初字8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李少珍为证实其主张提供《借款协议》一份，该协议以朱晓筠为甲方，李少珍为乙方，协议内容为：1.甲方向乙方借款200000元；2.借款日为2009年6月10日，还款日为2010年6月11日；3.还款金额为200000元；4.自2009年7月起，每月11日甲方向乙方支付3000元，至2010年6月止，共12期；5.甲方逾期还款，乙方有权收取按每天0.1%计算的滞纳金。朱晓筠在《借款协议》甲方一栏签名并按捺指模，李少珍在乙方一栏签名并按捺指模。李少珍还提交广州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取款凭条佐证借款事实。庭审中，李少珍确认朱晓筠一共还款68000元，具体还款时间如下：从2009年7月10日开始到2010年8月11日连续每月偿还3000元，2010年12月偿还15000元，2011年2月偿还了6000元，2014年4月2日偿还3000元，2014年7月6日偿还2000元。朱晓筠确认收到涉案的200000元，同时对李少珍陈述的还款情况予以确认，但认为涉案的200000元是玉德堂公司的借款而非朱晓筠个人借款。
李少珍在原审时的诉讼请求为：1.朱晓筠支付欠款195000元；2.朱晓筠支付原告以200000元为本金，从2010年6月1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还清之日止的滞纳金；3.朱晓筠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李少珍出示的证据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清楚地证明了李少珍与朱晓筠之间的借贷关系。朱晓筠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借款协议》上签名并按捺指模，也确认收到李少珍支付的200000元，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对朱晓筠关于涉案款项为公司借款而非朱晓筠个人借款的抗辩不予采信。原审法院确认《借款协议》合法有效，现借款期限届满后朱晓筠未按约归还全部借款，已构成违约。
关于朱晓筠应归还的本金金额及利息的计算方式。李少珍、朱晓筠双方均确认借款后，朱晓筠还款68000元。但对还款的性质有争议，李少珍认为《借款协议》第3条约定的是利息，而朱晓筠认为约定的是本金的还款方式。原审法院对李少珍的主张予以采信，理由如下：1、根据第3条的具体内容，每月3000元，共12期，合计36000元，与借款本金总额200000不符；2、《借款协议》第2、3条是并列的条款，在第二条已明确还款金额为200000元的情况下，第3条应为双方对利息的约定。第三条的规定也与李少珍关于双方口头约定以200000元为本金，按月利率1.5%计算利息，每月3000元的陈述相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李少珍与朱晓筠约定的利息及滞纳金均超过了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超过部分法院不予保护。本案李少珍与朱晓筠约定先归还利息，故朱晓筠偿还的款项68000元应先用来充抵借款利息。以200000元为本金，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中六个月至一年（含一年）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从借款之日2009年6月10日起至2011年1月3日止的利息为67957.12元。故朱晓筠应归还李少珍本金200000元，利息以200000元为本金从2011年1月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于2014年10月21日判决：一、朱晓筠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借款本金200000元以及利息（以200000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自2011年1月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给李少珍；二、驳回李少珍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18元（已由李少珍预缴），由朱晓筠负担。如果未按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朱晓筠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的本金超出李少珍的诉讼请求。关于本案本金，李少珍诉讼请求要求支付195000元的本金，但是原审判决却无视民事诉讼法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超越李少珍的诉讼请求范围审理本案，判决朱晓筠支付200000元本金，是超诉讼请求违法判决，明显倾向李少珍，同时对还款性质是偿还本金还是利息问题上，原审判决同样倾向李少珍。二、原审判决将朱晓筠的还款全部当作偿还利息，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符合双方的约定，是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一）《借款协议》没有约定利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原审判决列举的两点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没有约定利息或者约定不明确，视为不支付利息，其立法原则是对借款利息除非是有明确的约定，否则均不得认定支付利息。原审判决的两点理由纯属主观推断，《借款协议》没有清楚约定每期3000元共12期是利息，即使存在约定不明，根据法律规定，也应当认定为不支付利息。而李少珍所述的口头约定，没有任何证据，朱晓筠不认可。（二）借贷双方均认为2014年的两笔还款是偿还借款本金，原审判决却自行认定是偿还利息，不符合双方约定。朱晓筠2014年4月2日还款3000元，2014年7月6日还款2000元，共5000元，朱晓筠与李少珍均认为偿还本金。李少珍已在20万元本金中扣减，故李少珍诉请的本金为19.5万元。原审判决将双方认可偿还本金的款项也认定为偿还利息，违背双方约定。三、原审判决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息计算2009年6月10日起至2011年1月3日止的利息没有任何依据。《借款协议》没有约定利息，原审判决自行认定存在利息，又单方面听信李少珍陈述的每月1.5%的利息约定，然后按照超过李少珍陈述的月利率1.5%的标准（折算年利率为：18%），即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息的四倍计算利息（即年利率约21.24%）。在《借款协议》没有约定、李少珍没有请求的情况下，主动计算2009年6月10日起至2011年1月3日的利息为67957.12元，没有任何依据。纵观原审判决，本金和利息均超出李少珍所请求、陈述的范围，原审判决明显倾向李少珍，对朱晓筠的抗辩完全不予采信，并且加重朱晓筠的责任，违背事实和法律。对于朱晓筠的其他抗辩更是置之不理。原审法院判决利息从2011年1月3日起计算，但是还款6.8万元中包含在2011年2月后支付的11000元，而且在11000元里有5000元是李少珍认为偿还本金的，所以原审法院的逻辑推理是错误的。四、本案借款实际上是李少珍对广州玉德堂有限公司的投入，原审判决没有查清事实。李少珍是广州玉德堂有限公司的客户，李少珍之所以同意借款给朱晓筠，是因为朱晓筠此前已经支付李少珍投资收益，因此李少珍才同意继续投资希望获得更大收益。但是由于玉德堂有限公司的经营问题，导致无法支付分红，李少珍转而要求朱晓筠还款。五、原审判决未对朱晓筠关于逾期滞纳金请求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进行事实查明及认定，属于事实不清，应予纠正。李少珍原审关于逾期滞纳金的请求超过两年诉讼时效，依法不应得到支持。原审法院对利息的起算时间违背了两年的诉讼时效，因为朱晓筠在2011年2月还了6000元后相隔3年即2014年4月7月分别还3000元和5000元，按道理李少珍应该在2013年2月起诉，如果没有朱晓筠出于本心在2014年4月偿还借款的话，李少珍的诉讼权益得不到法律的保护，所以利息不能从2011年3月算起，应从2012年8月算起。六、朱晓筠签署借款协议时对第三点意思表示是每月先还3000元乘以12个月，还3.6万，剩余本金16.4万，在2010年6月全部还清。第四点的意思表示是如果朱晓筠未能按照上诉约定还款的，就应收取利息，而不能认为借款必然发生利息。如果按照李少珍的说法，第三点属于利息的约定，李少珍应在借款协议上注明，而不能事后进行解读，因此朱晓筠认为利息属于约定不明，朱晓筠支付的68000元应作为偿还本金的一部分。七、因为李少珍在2006年投资玉德堂公司的本金一直没有得到分红，所以李少珍多次要求朱晓筠先行垫付分红，朱晓筠从自己的账户上分别转21000元和21300元到李少珍的账户里，而由于广州玉德堂公司从2012年到2014年处于法院判决过程，导致李少珍投资的分红取消了，只偿还本金，因此，朱晓筠作为公司的业务员没有义务代公司偿还李少珍在公司的投资款，42300元应在朱晓筠与李少珍本案中的借贷本金中扣减。综上所述，朱晓筠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朱晓筠归还借款本金13.2万元及2012年8月8日后的利息，一、二审诉讼费由李少珍承担。
被上诉人李少珍答辩称，朱晓筠的意见与本案无关，与本案的20万元无关。
经庭询，双方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表示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借款协议》约定：“3、自2009年7月起，每月11日甲方向乙方支付3000元，至2010年6月止，共12期。4、当甲方逾期未能归还此项款项时，乙方有权收取此借款的滞纳金（按0.1元／天／百元进行计算）。”二审期间，朱晓筠提供两份建设银行网上银行汇款明细作为证据，拟证明朱晓筠在2009年6月9日支付21000元给李少珍，在2009年12月2日支付21300元给李少珍，这两次转账款项应该在200000元的本金里扣减，因为2006年李少珍是属于玉德堂公司的客户，玉德堂公司的经营范围是出售灵位和墓地，李少珍在2006年投入282000元在玉德堂公司，按照当时的约定，三年后即2009年要支付给李少珍15%的分红利润，由于公司账目管理混乱，而且涉及非法集资的刑事案件，所以公司无法兑现，那么李少珍转向朱晓筠追讨这笔分红，所以朱晓筠就在个人账户里先行支付了上述款项，这两笔钱属于本案200000元的还款。李少珍质证称，对转账21000元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转账21300元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对两笔款项的关联性均不予确认，与本案200000元无关，21300元和21000元是买地的分红，跟借款无关。
再查明，二审庭询时，朱晓筠称，对其与李少珍存在本案200000元的民间借贷关系没有异议；李少珍本案主张的200000元，是朱晓筠向李少珍借款，然后用于对广州玉德堂有限公司的投入；朱晓筠二审证据中向李少珍转账的42300元是朱晓筠代广州玉德堂有限公司向李少珍支付的分红款。李少珍称，朱晓筠分别于2014年4月2日还了3000元和2014年7月6日还了2000元，起诉状中的195000元就是借款200000元减掉该5000元得出的。
本院认为，李少珍与朱晓筠签订的《借款协议》约定朱晓筠向李少珍借款200000元，朱晓筠确认收到涉案的200000元，且朱晓筠二审时已明确本案200000元是朱晓筠向李少珍借款，故李少珍与朱晓筠之间民间借贷关系成立，朱晓筠应向李少珍偿还借款。而朱晓筠明确表示其提交的二审证据中向李少珍转账的42300元是朱晓筠代广州玉德堂有限公司向李少珍支付的分红款，故该42300元不是本案200000元借款的还款，朱晓筠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与本案200000元借款无关，本院不予采纳。因双方均确认朱晓筠从2009年7月10日到2010年8月11日连续每月偿还3000元，2010年12月偿还15000元，2011年2月偿还了6000元，2014年4月2日偿还3000元，2014年7月6日偿还2000元，共计68000元，但双方对上述还款是用于归还本金还是利息有争议。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涉案借款有无约定利息以及朱晓筠偿还的68000元是否用于偿还利息；二、李少珍要求朱晓筠支付滞纳金有无超过诉讼时效。
针对焦点一，李少珍主张《借款协议》第3条“自2009年7月起，每月11日甲方向乙方支付3000元，至2010年6月止，共12期”是对利息的约定，双方口头约定月利率1.5%，朱晓筠还款68000元是偿还利息。朱晓筠则主张《借款协议》第3条是对本金还款方式的约定，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其还款68000元是偿还借款本金。对此，本院认为，《借款协议》第3条约定“每月11日甲方向乙方支付3000元”，使用的是“支付”而非“偿还”，且若借款期限未到即偿还本金不符合常理，结合朱晓筠在借款到期后仍按每月3000元还款的事实以及《借款协议》的前后文，原审法院认定《借款协议》第3条为双方对利息的约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上述约定，2009年6月10日至2010年6月11日的利息应按每月3000元计算，换算为月利率是1.5%，未超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原审法院认定双方约定的利息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并对上述时间段内的利息计算标准予以调整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朱晓筠在2009年7月10日至2010年6月每月偿还的3000元刚好抵偿涉案借款从2009年6月10日至2010年6月11日的利息。
因本案李少珍起诉要求朱晓筠偿还本金195000元，且明确195000元就是借款200000元减掉朱晓筠2014年4月2日还款3000元和2014年7月6日还款2000元，即李少珍在起诉状中已作出该5000元还款用于抵扣本金的意思表示，故本院认定朱晓筠2014年4月2日还款3000元和2014年7月6日还款2000元用于冲抵本金，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亦予以纠正。
《借款协议》第4条约定的滞纳金实质是逾期还款利息，双方的上述约定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故原审判决认定按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2010年6月12日之后的利息，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故朱晓筠从2010年7月10日到2010年8月11日连续两月各偿还3000元，2010年12月偿还15000元，2011年2月偿还了6000元，共计27000元，因还款金额未超出还款时到期应付的利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上述27000元还款应用于抵扣2010年6月12日之后的利息。
针对焦点二，朱晓筠主张李少珍要求其支付2012年8月前滞纳金的请求超过诉讼时效。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双方《借款协议》第4条约定“当甲方逾期未能归还此项款项时，乙方有权收取此借款的滞纳金（按0.1元／天／百元进行计算）”，但双方并未约定支付滞纳金的具体时间。其次，朱晓筠于2014年4月2日还款3000元，2014年7月6日还款2000元，表明朱晓筠同意偿还涉案借款，故李少珍有权提起诉讼要求朱晓筠偿还借款，并享有胜诉权，而滞纳金、利息应与借款本金适用同一诉讼时效。据此，本院对朱晓筠的上述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朱晓筠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4）穗番法民一初字第858号民事判决；
二、朱晓筠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少珍返还借款本金195000元以及利息（自2010年6月12日至2014年4月2日以200000元为本金，自2014年4月3日至2014年7月6日以197000元为本金，自2014年7月7日起至清偿之日止以195000元为本金，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扣减朱晓筠2010年7月至2011年2月已偿还的27000元）；
三、驳回李少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718元，由李少珍负担709元，朱晓筠负担300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00元，由李少珍负担125元，朱晓筠负担13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文莉
审 判 员 庄晓峰
代理审判员 吴 湛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