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56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志勇，男，1990年2月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天翌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延安中路841号2201室。
法定代表人：游建，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霞，北京尚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燕婷，女，1990年5月12日出生。
上诉人杨志勇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天翌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翌公司）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101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志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杨志勇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天翌公司早已知涉案商品标示的脂肪含量与实际不符，一审法院也认定脂肪标注与事实不符，但却认定为标签瑕疵。涉案商品即便属于标签瑕疵，天翌公司也应当承担瑕疵担保义务，一审法院应当判决解除合同并退还货款。涉案商品实际的脂肪含量为7.29g/100g，而其标注的脂肪含量为“0”，这很容易误导公众大量食用，尤其是肥胖、营养过剩人群。二、一审法院以涉案商品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为由认定涉案商品属于不违反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食品错误。《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GB28050-2011，以下简称营养通则）认为我国居民既有营养不足，也有营养过剩的问题，特别是脂肪和钠的摄入较高，是引发慢性病的主要因素。涉案商品将脂肪含量标注为“0”，显然会影响对脂肪敏感的消费人群的购买判断。一审法院将涉案商品的脂肪含量的标注方式认定为是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构成误导的瑕疵错误。
天翌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杨志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天翌公司退还杨志勇货款3418元；2.判令天翌公司增加赔偿杨志勇10倍货款3418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志勇于2017年7月17日在天翌公司开设于天猫超市中的网上店铺购买了“西域美农大白杏干250g新疆特产无添加果干休闲零食”160袋，商品单价21.99元，商品总价3518.40元，店铺优惠100元后，杨志勇共计付款3418.40元。该商品外包装上标注了营养成分表，其中脂肪含量标识为每100克含脂肪0克；商品外包装正面标注：杏干果肉丰厚，口感甜蜜，杏仁香醇，不仅适合直接食用，还是新疆少数民族制作甜点和羊肉抓饭的主要辅料。杨志勇委托案外人至江苏衡谱分析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对上述商品进行检测，该公司出具的检测报告显示，该商品杏肉及杏籽的总脂肪含量为7.29g/100g。天翌公司对该检测报告不予认可，但同时表示其在本案中不申请鉴定。另，杨志勇表示其目前还剩有140袋杏干。
一审法院认为，杨志勇向天翌公司支付货款，天翌公司向其交付商品，双方之间存在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该买卖合同关系的内容未违反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
依据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以及陈述，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涉案商品对脂肪含量的标注是否与事实不符；二是涉案商品是否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
一、涉案商品对脂肪含量的标注是否与事实不符。
涉案商品外包装标注脂肪含量为0g/100g，杨志勇提交了其自行委托的检测机关出具的检测报告，显示该商品果肉加果核总的脂肪含量为7.29g/100g，天翌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商品的脂肪含量确实处于可标示为零含量的范围，天翌公司亦表示不同意申请鉴定，故其应当承担不利的后果。该院认定杨志勇所提交的检测报告足以用于证明涉案商品的脂肪含量，检测得出的数值明显高于涉案商品所标注的数值，故涉案商品确实存在对所含营养成分标注不实的瑕疵。
二、涉案商品是否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
《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以下简称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该规定将食品标签中不影响食品安全的标注性瑕疵排除在十倍价款赔偿之外，该条也同时明确，食品标签的标注瑕疵并不必然导致食品安全问题，而要区分具体情形予以确定。具体到本案，依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食品安全，指食品无毒、无害，符合应当有的营养要求，对人体健康不造成任何急性、亚急性或者慢性危害。”该规定明确了食品安全的标准。本案涉及到脂肪是否属于影响食品安全的因素。从脂肪本身来看，其属于人体所必需的一种营养物质，脂肪本身不属于对人身有毒、有害或导致急性、亚急性或慢性危害的物质，故脂肪本身不属于影响食品安全的物质。至于涉案杏干标签中脂肪含量标注瑕疵是否会造成误导，因杏干属于干果类，不同于肉、蛋、蔬菜、主食等食品，正常情况下，不可能长期、大量食用；另外，杨志勇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如果杏干标注脂肪含量为0，其就会长期、大量食用，如果标注为7.29g/100g，其就不会长期、大量食用。故从杏干的食用特点和食用习惯方面来看，杏干标签中脂肪含量的标注瑕疵，并不会造成误导，不至于因目前的脂肪含量标注瑕疵就让消费者长期、大量食用。综上，在食品标签瑕疵不影响食品安全的情况下，杨志勇要求退货款及十倍赔偿价款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杨志勇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杨志勇提起本案诉讼的法律依据为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
杨志勇从天翌公司购买的食品外包装标注的执行标准为：GB16325-2005。
一审期间，杨志勇提交的江苏衡谱分析检测技术有限公司的检测报告载明：“样品名称：库车大白杏干、委托单位：贾×（个人）、检验类别：委托检验、样品状态：包装完好、样品规格：250g/袋、商标/等级：西域美农、生产日期/批号：2017.07.11、样品数量：500g、接收日期2017.10.31、检测日期2017.10.31-2017.11.03、标称生产单位：乌鲁木齐市西御华新网络技术有限公司、检测项目：脂肪、检测依据：GB5009.6-2016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中脂肪的测定、检测结果：7.29g/100g、备注：根据委托方指定要求，脂肪含量为该样品的杏肉和杏籽的总脂肪含量。”
一审期间，天翌公司提交的涉案产品的出厂检测报告显示：“产品名称：大白杏干、生产日期：2017.7.11、抽检数：5袋、规格：250g、检验依据：GB16325-2005、检测项目：感官：……净含量负偏差（g）：0.9g、水分：14％、氧化硫：未检出、检测结论：检验项目符合GB16325-2005指标规定同意出厂。检验时间：2017.7.12。”
营养通则规定：“……强制标示的内容：所有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强制标示的内容包括：能量、核心营养素的含量及其占营养素参考值（NRV）的百分比……能量和营养成分名称和顺序、标示单位、修约间隔和‘0’界限值：脂肪：表达单位：克（g）、修约间隔：0.1、‘0’界限值（每100g或100mL）：≤0.5g……当某营养成分含量数值≤‘0’界限值时，其含量应标示为‘0’……能量和营养成分含量的允许误差范围：……食品中能量及脂肪、饱和脂肪（酸）、反式脂肪（酸），胆固醇，钠，糖（除外乳糖），允许误差范围：≤120％标示值。……豁免强制标示营养标签的预包装食品：下列预包装食品豁免强制标示营养标签：生鲜食品，如包装的生肉、生鱼、生蔬菜和水果、禽蛋等……能量和营养成分含量声称的要求和条件：脂肪：无或不含脂肪：≤0.5g/100g（固体）或100mL（液体）……”
《营养通则问答（修订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2014年2月26日公布）载明：“……豁免强制标示营养标签的食品如下：……生鲜食品……。生鲜食品是指预先定量包装的、未经烹煮、未添加其它配料的生肉、生鱼、生蔬菜和水果等……此外，未添加其他配料的干制品类，如干蘑菇、木耳、干水果、干蔬菜等……。核心营养素是食品中存在的与人体健康密切相关，具有重要公共卫生意义的营养素，摄入缺乏可引起营养不良，影响儿童和青少年生长发育和健康，摄入过量则可导致肥胖和慢性病发生。……营养成分表包括5个基本要求：表头、营养成分名称、含量、NRV％和方框……含量指含量数值及表达单位，为方便理解，表达单位也可位于营养成分名称后，如：能量（KJ）。……本标准中的核心营养素是在充分考虑我国居民营养健康和慢性病发病状况的基础上，结合国际贸易需要与我国社会发展需求等多种因素而确定的，包括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钠四种。……脂肪的含量可通过测定粗脂肪（crudefat）或总脂肪(totalfat)获得，在营养标签上两者均可标示为‘脂肪’。粗脂肪是食品中一大类不溶于水而溶于有机溶剂（乙醚或石油醚）的化合物的总称，除了甘油三酯外，还包括磷脂、固醇、色素等，可通过索氏抽提法或罗高氏法等方法测定。总脂肪是通过测定食品中单个脂肪酸含量并折算脂肪酸甘油三酯总和获得的脂肪含量。……当食品中含有非可食部分时如何标示。食品含有皮、骨、籽等非可食用部分的，如罐装的排骨、鱼、袋装带壳坚果等，应首先计算可食部（计算公式如下），再标示可食部中能量和营养成分含量。可食部=（总重量-
废弃量）/总重量×100％……获得营养成分含量的方法：直接检测法：选择国家标准规定的检测方法，在没有国家标准方法的情况下，可选用AOAC推荐的方法或公认的其他方法，通过检测产品直接得到营养成分含量数值。间接计算：利用原料的营养成分含量数据，根据原料配方计算获得；利用可信赖的食物成分数据库数据，根据原料配方计算获得。……可用于计算的原料营养成分数据来源：供货商提供的检测数据；企业产品生产研发中积累的数据；权威机构发布的数据，如《中国食物成分表》。可使用的食物成分数据库：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营养与食品安全所编著的《中国食物成分表》第一册和第二册……营养标签标示值允许误差与执行的产品标准之间的关系。营养标签的标示值应真实客观地反映产品中营养成分的含量，而允许误差则是判断标签标示值是否正确的依据，但不能仅以允许误差判定产品是否合格。……如《灭菌乳》（GB25190-2010）中规定牛乳中蛋白质含量应≥2.9g/100g，若该产品营养标签上蛋白质标示值为3.0g/100g，判定产品是否合格应看其蛋白质实际含量是否≥2.9g/100g。”
《中国食物成分表》（第2版，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营养与食品安全所编著、北京大学医学出版社出版）中将核果类食品列入水果类及制品类下，其对核果类食品描述如下：核果类水果在植物学上也属于蔷薇科、此类果实大部由外、中、内果皮构成。外果皮较薄，中果皮肉质为主要食用部分，内果皮木质化，坚硬成核，核中有仁。常见的有：桃、杏、李、梅、樱桃、枣等。该书在水果类及制品（以每100g可食部计）类下列明：食物名称：杏干、食部25％……脂肪0.4g……。
一审庭审中，天翌公司称涉案产品中的脂肪含量系依据《中国食物成分表》载明的杏干的脂肪含量进行的标注。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杨志勇通过网络交易平台天猫超市从天翌公司购买名称为“西域美农库车大白杏干”的食品，杨志勇支付了货款，天翌公司向杨志勇交付了食品，双方之间形成了网络购物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的内容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以及双方当事的诉辩主张，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如下：一、涉案商品营养标签对于脂肪含量的标注是否违反了营养通则的规定，涉案商品营养标签对于脂肪含量的标注是否违反了该食品本身的标准；二、本案应否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
一、关于涉案商品营养标签对于脂肪含量的标注是否违反了营养通则的规定，涉案商品营养标签对于脂肪含量的标注是否违反了该食品本身的标准
对此，本院论述如下：1.依据本院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脂肪属于应当强制标示的核心营养素，本案中天翌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的食品属于生鲜食品，本院无法判断涉案食品在生产过程中是否加入了其他配料，而且涉案食品本身亦用营养成分表的形式标注了其营养成分，因此，天翌公司关于涉案食品属于豁免强制标示营养标签的食品的主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2.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获得营养成分含量的方法，可以分为直接检测法以及间接计算法。利用权威机构发布（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营养与食品安全所编著的《中国食物成分表》）的数据根据原料进行计算是一种间接计算的方法。涉案食品属于水果类及制品类中的核果类食品中的杏干，在《中国食物成分表》中标明的脂肪含量为0.4g/100g。营养通则规定，当脂肪含量≤0.5g/100g（固体）或100mL（液体）时，可以声称该食品无或不含脂肪。涉案食品的营养标签标注的脂肪含量标注为0g/100g，所要表述的意思并不违反前述要求。3.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营养标签标示值允许存在误差，而误差是判断标签标示值是否正确的依据，不能以误差来判定产品是否合格，判定食品是否合格食品的标准应当是该食品本身的产品标准。现杨志勇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涉案食品本身是否符合该食品本身标注的标准GB16325-2005。4.杨志勇一审期间提交的检测报告系针对其提供的样品中的杏肉及杏籽的脂肪含量的检测，本院首先无法确定该检测的样品是否为天翌公司向其出售的产品；其次，该检测报告并没有写明其具体的检测方法，实际的检测方法是否适宜涉案食品本院无法判断；最后，涉案食品含有非可食用部分，这对检测过程或结果有无影响，本院亦无从得知。5.即便杨志勇提交了针对涉案食品杏肉部分脂肪含量的检测报告，即便实际检测的数值大于营养通则对于脂肪含量的“0”界限值要求，根据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这仅能说明涉案食品的营养标签不合格，并不能判定涉案食品本身不符合该食品的产品标准。因此，本院认为涉案商品营养标签对于脂肪含量的标注并不违反营养通则的规定，本案中并无有效证据证明涉案商品营养标签对于脂肪含量的标注违反了该食品本身的标准。
二、关于本案应否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
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本院认为前述规定，因生产者或经营者的不同有不同的积极适用条件，但有相同的消极适用条件。具体到案件中，只有符合积极条件，同时不属于消极条件时，才能适用于前述规定。
积极的适用条件：对生产者而言，就是生产了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就经营者而言，不仅要求食品客观上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还要求经营者明知其经营的食品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
消极的适用条件：如果生产者生产或者经营者经营的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是因为标签或说明书的瑕疵导致的，标签、说明书瑕疵如果不影响食品安全并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那么就不能适用前述规定。
本案中，首先，杨志勇并无有效证据证明涉案食品的脂肪含量标注数值违反了营养通则的规定。如前“一”所述，脂肪含量是否超出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允许的误差范围是判断食品营养标签本身是否正确的依据，并不是判断涉案食品本身的脂肪含量是否符合其产品标准的依据。其次，天翌公司属于涉案食品的经营者。天翌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涉案食品的出厂检测报告、生产商的资质证明文件，一审中其亦对营养成分表中的脂肪含量的标注数值进行了合理说明，天翌公司对于营养标签的标注形式主观上不存在过错。因此，本案不符合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第二款的适用条件，杨志勇一审提出的诉讼请求，均是基于其请求符合前述规定提出，一审法院因此判决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同时，本院需要明确的是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但书中的“消费者”，不能扩大解释为公众消费者，而应从其文义界定为购买该食品的特定消费者，即该条中“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中的消费者，应界定为购买该食品的特定消费者。否则，就会出现特定人员在购买存在标签瑕疵的食品后，以对其他人造成误导为由主张赔偿的荒谬逻辑。
综上，杨志勇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40元，由杨志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常 洁
审 判 员 梁 睿
审 判 员 阴 虹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习亚伟
书 记 员 万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