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47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某，女，2003年4月17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如皋市。
法定代理人：李某（邓某奶奶），女，1952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如皋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成俊（邓某姑爷），男，住江苏省海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颖丹，女，1978年9月8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如皋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小兵，如皋市搬经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男，1969年11月2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如皋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小兵，如皋市搬经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住所地江苏省如皋市。
法定代表人：张松涛，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小兵，如皋市搬经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邓某因与被上诉人赵颖丹、朱某、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如皋市人民法院（2016）苏0682民初95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对上诉人的发病时间认定错误，应当以第一次医院就诊原始记录为准。上诉人在小学阶段未患有精神疾病，鉴定人员询问时监护人并不在场，鉴定意见中关于上诉人自述发病情况即使属实，也因上诉人存在精神疾病而不应作为证据使用。鉴定意见根据上诉人自述认定发病时间不妥。首先，上诉人被鉴定时存在精神疾病，其陈述不应采信；其次，门诊病历中并无关于上诉人之前存在注意力、情绪、思维障碍方面记载，鉴定意见中关于该点的记载缺少事实依据；第三，上诉人不存在精神疾病家族遗传病史，其爷爷系因交通事故致脑损伤，其父亲系因头被人打伤，其母亲没有任何精神疾病，所在村为了帮助这个特困家庭享受低保，才填写患有精神疾病。从上诉人入学健康登记以及作业本可以看出，上诉人初中入学时身体健康。从证人证言可以看出教师存在打嘴巴、揪耳朵、教室后面罚站等行为，一审未予采信没有依据。2.本案中对教师的体罚行为足以认定，被上诉人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教师命令上诉人搬小板凳到教室后面补作业就是变相体罚、羞辱学生，一审法院仅仅认定该行为存在不当之处，对于打嘴巴、揪耳朵等行为避而不谈，明显属于庇护教师。上诉人冒充教育局工作人员调查虽有不当，但结合三位学生的证人证言可以认定教师存在体罚行为。3.一审适用法律不当，判决有失公允。体罚、羞辱学生不是职务行为，而是教师在履行职务过程中明令禁止的，教师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学校因未对教师尽到管理职责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混淆护理和监护，未成年人需要监护，病人需要护理，两者明显不同，上诉人的护理费应当得到全部支持。上诉人权利受到侵害，本身不存在过错，过错在于教师和学校，故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一审中上诉人主张的误工费、赔礼道歉、精神损害赔偿等请求有理有据，均应当得到支持。
赵颖丹、朱某、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共同辩称，上诉人目前情况属于自身疾病。被上诉人的教育、教学行为均是正当的，并未违反法律法规规定，不存在体罚或者变相体罚行为。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邓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赵颖丹、朱某、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赔偿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4427元、监护人员误工费合计132089元；2.赵颖丹、朱某、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向上诉人公开赔礼道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9月1日至2015年9月30日期间，邓某就读于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七（四）班。赵颖丹时任该班班主任，朱某时任该班数学教师。2015年国庆节放假过后，邓某未至学校上学。后于2015年10月14日至如皋市第二人民医院治疗，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病历上记载：……父亲是分裂症、停药十几年、目前正常工作……。用去医疗费337.21元；于2015年10月27日在南通市第四人民医院治疗，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后又分别于2015年11月24日、2016年2月5日、4月11日、4月29日至如皋市第二人民医院复诊，共计支付医疗费895.6元。2016年5月18日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二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偏执型，住院8天，好转出院，支付医疗费3491.81元，出院医嘱：1.出院服药，药物由专人保管，督促遵医嘱服药巩固及维持治疗，不能随意减药或者停药；2.注意休息，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禁烟酒，忌咖啡浓茶等；3.定期门诊随访，一月后来院复珍，复查血常规、肝功能，不适随诊。
一审法院对邓某提供的冒充教育局工作人员拍摄视频资料上的三位学生即夏海冬、杨文倩、朱晖晖进行核实，内容如下：1.夏海冬陈述邓某不写作业会被语文教师罚站，自己被数学教师打过，邓某有无被打不清楚。2.杨文倩陈述自己与邓某系同桌，邓某平时就不爱与人交流，上课也不主动举手发言，跟她说不愿意上学，上学太苦了，不写作业被语文教师喊到教室后面问原因，并让她在中午午休的时候搬张凳子在教室后面补作业，上课迟到被语文教师揪耳朵，让其站着上早读课。3.朱晖晖陈述自己与邓某不熟，只记得语文教师喊邓某到教室后面补作业，其他不清楚。
2016年9月23日，邓某向一审法院申请伤残等级、后续治疗、护理期限和标准等进行鉴定，后申请放弃鉴定。2017年3月10日，邓某申请对精神状况、该精神状况产生的原因、精神状况与教师体罚打骂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以及参与度进行鉴定。南京脑科医院司法鉴定所于2017年6月19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一、医学诊断：现有送检文证材料、补充调查材料、精神检查，依据《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CCMD-3）相关标准，诊断邓某患精神分裂症。理由：1.起病时间：据邓某自诉，小学六年级时即出现感知觉障碍，在没人的时候她能够听到同学骂人的声音，“声音很小，是同学骂的声音”；2.疾病表现：门诊病历显示，至本案发生前半月、甚或一个半月前，邓某渐出现注意力、情绪、思维障碍和躯体不适，且学业受到影响。表现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成绩下降，不做作业，有时感到紧张、害怕，伴有头晕、腹痛、胸闷；有时听到奇怪的声音；思维被洞悉，觉得她的所想，还没说出来，别人就知道。经多方就诊以及一直服药，目前症状大部分缓解。本次精神检查时，情况反应尚可，对问题理解判断正常，叙事清楚，未查及××性症状，但仍存在紧张、担心，怕上学，也不想上学，社会功能尚未完全恢复；3.邓某无重大躯体疾病，头颅CT、脑电图均正常，排除器质性精神障碍。二、因果关系评定。现有材料显示，邓某起病于本案前。如病历记载，“今年秋始觉情绪不佳，不愿学习，感到烦躁，易发脾气，且有时“警觉”同学们讲她坏话，后受教师体罚后，情绪更为激动，吵闹”、病程“2月”字样。尽管此前已病，但其社会功能尚可，仍在上学，本案后邓某即辍学至今。另外，在其疾病的症状表现方面，又增加了害怕教师打，目前仍因“害怕教师”等因素而不愿恢复学业。依据××学的精神疾病病因学理论，精神分裂症是一内源性精神疾病，但教师的教学管理行为（未能完成作业，被教师喊到教师后面蹲着补作业）造成其不愿上学，使其疾病有所发展，故认为与其疾病发展、加重有一定的关联性。鉴定意见：邓某患精神分裂症；教师的教学管理行为（未能完成作业，被教师喊到教室后面蹲着补作业），与其疾病的加重有一定的关联性。邓某为此支付鉴定费4427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生命健康权、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学生或者未成年学生监护人由于过错，有下列情形之一，造成学生伤害事故，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三）学生或者其监护人知道学生有特异体质，或者患有特定疾病，但未告知学校的……。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以及工作人员，在执行职务中致人损害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一条的规定，由该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邓某因未能完成作业，教师赵颖丹让其补写作业，本身无可厚非。但是让邓某搬凳子在教室后面蹲着补写作业在方式方法上存在不当之处。因邓某在进入初中之前，在六年级时就表现出了精神分裂症的相关症状，只是家人及其本人未能察觉这些症状系精神分裂症的症状，但其社会功能尚可，仍在上学。但因其家人未能及时发现并告知学校，导致教师在教学管理过程中未能采取对应的措施，赵颖丹对自己行为的后果不可预见。因此，一审法院认为赵颖丹的教学管理行为存在失当之处，且根据鉴定意见认为，赵颖丹的行为对邓某疾病发展、加重有一定的关联性。因赵颖丹的行为系职务行为，酌定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承担10%的赔偿责任。
对邓某主张的各项损失认定如下：1.医疗费4724.62元，有门诊病历、出院小结、用药清单、医疗费发票等证据予以佐证，予以确认；2.住院伙食补助费162元；3.护理费450元，邓某主张按照50元/天标准计算，未超过当地护工标准，住院9天；4.交通费酌情认定1500元；5.住宿费，因未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无法认定；6.精神损害抚慰金，邓某的精神分裂症系自身疾病，并非教师的行为导致的，教师的行为只是对其疾病的发展加重有一定的关联性，因此未造成严重后果，故对于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7.监护人误工费，因邓某目前系未成年人，本身就需要监护，不是因为本案产生的费用，不予支持；8.关于赔礼道歉，因邓某未能完成作业，被教师喊到教室后面蹲着补作业。教师的行为本意是教导督促邓某完成作业，是出于对邓某成绩提高的目的。只因邓某自身患有精神疾病，教师事先并不知晓，教师的这一行为对疾病加重有一定的关联性，并不是教师的这一行为导致邓某患有精神分裂症。故对于要求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9.鉴定费4427元，在诉讼费用一并处理。以上1-8项损失，合计6836.62元，由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承担683.662元（6836.62元×10%）。一审判决：一、邓某的损失：医疗费4724.6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62元、护理费450元、交通费1500元，合计6836.62元，由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赔偿683.662元；二、驳回邓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0元，鉴定费4427元，合计4827元，由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负担（此款邓某已垫付，由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于履行上述款项时一并给付邓某）。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公民主张民事权利受到侵害，向他人主张侵权责任的，应当就侵权行为的发生、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损失的范围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案中，上诉人病情经鉴定机构鉴定为精神分裂症，该疾病的发展、加重与教师的教育管理行为有一定的关联性，一审法院结合案情认定被上诉人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承担10%的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关于上诉人起病时间的问题。鉴定机构根据门诊病历、精神检查、辅助检查，并结合相关规定和专业知识认定上诉人起病时间，上诉人对此虽有异议，但未能提交充分证据推翻鉴定意见，故对于上诉人该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是否存在体罚的问题。上诉人提交学生证人证言，证明教师存在体罚行为，但被上诉人亦提交学生证言证明教师不存在体罚行为，一审法院调查笔录中亦未证实教师存在体罚行为，故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其主张，故对于该点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关于赔偿责任比例、损失认定以及赔偿方式的问题。精神分裂症是一内源性精神疾病，教师的教学管理行为仅与上诉人疾病发展、加重有一定关联性，本案现有证据不能直接证明教师存在体罚上诉人的行为，而教师教育管理行为属于职务行为，一审法院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并结合鉴定意见，综合认定如皋市搬经镇初级中学承担10%的赔偿责任并无明显不当。上诉人主张护理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当就相应的期限、标准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根据上诉人主张对住院期间护理费予以认定符合法律规定，对于上诉人主张出院后长期护理费用，应当由有资质的机构出具意见后方可认定；对于监护人误工费，法定监护人对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监护系法定职责，如上诉人因病情需要护理的，法定监护人因护理导致误工损失的，该损失应当在护理费用中予以主张；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及赔礼道歉的问题，因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教师存在体罚上诉人的行为，且精神分裂症又属于一内源性精神疾病，教师对上诉人的病情发展以及加重主观上亦非故意，一审未予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和赔礼道歉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邓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邓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倪红晏
审判员 杨 谦
审判员 卢 丽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徐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