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审监民再字第6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王晓彬，男，汉族。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委托代理人：万亚妹、黄致远，广东星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深圳市星辰世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法定代表人：曾隽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向阳，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刘红生，广东深大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深圳市星辰世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辰公司）与王晓彬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8月22日作出（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885号民事判决，星辰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过二审审理，于2013年6月6日作出（2012）深中法民终字第2398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经本院院长提交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本院于2013年11月12日作出（2013）深中法民监字第5号民事裁定，裁定再审本案。王晓彬的委托代理人万亚妹、黄致远及星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帧茹、刘红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查明，王晓彬曾与深圳市港道所工程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道所）签订劳动合同，职务为财务经理。双方确认港道所、深圳市诺讯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诺讯公司）与星辰公司均系关联公司，李某甲是港道所和诺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星辰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丈夫。星辰公司称三个公司其实是一套人马办公。2009年4月20日，王晓彬向星辰公司出具一份《借款说明》，其上载明王晓彬系星辰公司职员，为购买生活安居房向星辰公司借款20万元，并承诺借款后每月自工资中扣取3000元作为还款。2009年4月23日，诺讯服务部出具一份《说明》，其上载明王晓彬购买经济适用房从公司转出410100.48元，此前王晓彬已向公司交来现金210100.48元，公司实际借给王晓彬20万元，将从2009年4月起每月扣工资3000元作为还公司借款。星辰公司提交一份加盖诺讯服务部财务专用章的《证明》，证明该笔款项系诺讯服务部受星辰公司委托代为付款。庭审中，王晓彬确认未曾向该服务部出具过借条。2010年3月23日，双方签署一份《还款收据》，星辰公司确认截止2010年3月共收到王晓彬以工资扣款等还来借款67500元，落款处由王晓彬签字、星辰公司加盖公章。王晓彬提交一份加盖星辰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主张王晓彬于2010年11月16日交给星辰公司现金132500元，借款已经全部还清。该份《收据》内容为：“现收到王晓彬现金人民币贰拾万元，用于归还原向公司借款购买房产，特此为据。据此，公司与王晓彬再无债权债务关系”，落款日期为2010年11月16日。王晓彬称其还款资金来源为自有资金20000余元、向父母筹得58000余元、向同事筹得65000元，其于2010年11月16日上午10时左右在公司附近的马路边将现金装在塑料袋中交付给在车里等待的李某甲，李某甲没有清点，说急着办事就先走了，并在当天下午3时多将《收据》交给了王晓彬，该份《收据》的20万元包含前面归还的67500元。星辰公司称该份《收据》是王晓彬利用其财务经理身份伪造的，星辰公司并未收到王晓彬132500元还款，并申请对该份《收据》进行司法鉴定。经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鉴定：该《收据》上的印章与星辰公司在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分局的《印章备案卡》上的财务专业章倾向是同一枚印章盖印；该《收据》系先有印刷文字后有印章印文；该《收据》印刷文字不是其标称时间“2010年11月16日”形成，而是2011年2月份左右形成。王晓彬对鉴定结论提出异议称以目前技术对印刷文字的形成时间检出率不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不具备相应技术条件能力，其使用其自备样本不准确，其使用的鉴定方法也不合规定。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回复称使用自备样本系双方同意使用，程序合法；该所使用的墨迹色阶检验方法于2009年12月27日已通过司法部、最高人民法院等部门评审论证通过并获得发明专利，并且该所已于2007年获得国家cans实验室认可，技术条件和鉴定水平是无可质疑的，本案中的鉴定具备利用墨迹色阶方法鉴定形成时间的条件，本案鉴定符合《文书鉴定通用规范》。星辰公司据此请求法院判令王晓彬一次性支付借款132500元并承担相应的利息损失。
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认为，星辰公司与王晓彬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有《借款说明》、《说明》、《证明》、《还款收据》、双方的陈述为证，再结合王晓彬向星辰公司还款的行为和星辰公司向王晓彬出具收据的行为，足以认定。星辰公司与王晓彬对借款金额200000元和2010年3月前的还款金额67500元并无争议，法院依法予以认定。至于欠款余额是否还清，王晓彬关于2011年11月16日还清欠款的主张存在以下疑点：1、2011年11月16日的《收据》表述内容不合常理，王晓彬声称当日归还现金132500元，但《收据》写明收到现金200000元，亦未写明包含前一《收款收据》还款金额，不符合日常生活中出具收据的习惯；2、王晓彬陈述的还款细节有矛盾和不合常理之处，王晓彬陈述的资金筹集数额加总后为143000余元，与王晓彬还款数额不一致，且该笔款项金额较大，星辰公司与王晓彬交接款项时居然不进行清点，不合常理；3、前后两张收据所盖印章不一致，前一《收款收据》加盖星辰公司公章，后一《收据》加盖星辰公司财务专用章，而王晓彬担任财务经理一职，可能接触、使用星辰公司的财务专用章，故后一《收据》的真实性存疑；4、司法鉴定结论显示王晓彬陈述的证据形成时间虚假，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具有相应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王晓彬的异议理由不成立，法院对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的鉴定结论依法予以采信。综上，法院认为王晓彬关于余款已经还清的主张不足采信，王晓彬应当向星辰公司返还尚欠的借款本金132500元。因双方未约定还款期限及利息，星辰公司要求王晓彬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催告之后的利息的主张，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因星辰公司未举证证明存在其他催告日期，故法院依法确定起诉之日为星辰公司的催告之日，王晓彬应当自起诉次日（2012年2月24日）起向星辰公司支付利息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1条、第9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王晓彬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星辰公司偿还借款本金132500元并支付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2年2月24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二、驳回星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950元（已由星辰公司预交），法院收取1475元，由王晓彬负担。鉴定费18200元（已由星辰公司预交），由王晓彬负担。
二审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予以确认。另查明，一、正在本院进行审理的（2012）深中法民终字第2436号案件系王某与诺讯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纠纷，与本案存在关联关系，本案双方当事人均确认诺讯公司与本案星辰公司系关联公司，系同一套人马办公，财务、行政等方面均是统一管理。在该案的一审审理中，诺讯公司确认王晓彬系公司的副总经理，并不分管财务工作，并确认公司的财务章由李某乙保管，如果需要盖章，必须由李某乙加盖。李某乙为该公司财务人员，该公司的财务人员包括林韶新、鲁某、李某乙三人。诺讯公司在该案二审时又称公司财务章由本案王晓彬保管。二、本案王晓彬的证人王某二审出庭作证，确认星辰公司的财务专用章是由林韶新保管，林韶新主管财务、行政，确认王晓彬是星辰公司的副总经理，没有保管过公司的财务专用章。星辰公司对此不予确认，称公司财务章由王晓彬保管，本案收据上的财务章应是王晓彬所盖。王晓彬为公司的副总经理和财务负责人。林韶新主要管理公司行政，不负责管理公章和财务。三、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粤南（2012）文鉴字第32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中写明，该所就印刷体文字时间进行检验的样本系该所样本库中筛选而来。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王晓彬是否已经归还了本案所涉的132500元借款，为此，王晓彬提供了收据和证人证言。就其中最为关键的是收据的真实性问题，经南天司法鉴定所鉴定，该收据上的财务专用章与星辰公司的财务章一致，对此，双方当事人均予以确认。但南天司法鉴定所鉴定认定，收据的文字内容不是2010年11月16日其标称时间打印，而是形成于2011年2月份左右。这一鉴定意见能否确认收据系王晓彬伪造，就此，双方当事人争议较大，本院分析认定如下：一、南天司法鉴定所作出前述鉴定意见依据的样本是该司法鉴定所文字样本库里的样本，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行政装备管理局2008年2月29日《关于对外委托文件制成时间鉴定有关事项的通知》（法司（2008）12号）的精神的意见，检材与样本由于在纸张、墨水、油墨、保存环境等方面的不同都会对鉴定结果产生决定性影响，鉴定机构自备的样本不可能与送检检材在纸张的种类和颜色，墨水、油墨的色料及染料的主要成份，保存环境的温度、湿度等方面都相同，因此，不能使用鉴定机构的自备样本进行文件制成时间鉴定。本案中，南天司法鉴定所认定收据的文字内容形成于2011年2月份左右的样本系该鉴定所样样本库中筛选而来，该鉴定结论采用最高人民法院明令禁止的方法作出，其鉴定程序存在瑕疵，鉴定结论不足采信。二、本案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收据上的印章系星辰公司所有，星辰公司主张财务章由王晓彬管理，王晓彬系公司财务负责人，收据上的印章是王晓彬私自加盖，收据系伪造的。王晓彬对此不予确认。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来看，首先，案外人诺讯公司在与案外人王某的借款合同纠纷的一审审理中，已确认本案王晓彬系诺讯公司的副总经理，不分管财务工作，公司的财务章由李某乙保管，如果需要盖章，必须由李某乙加盖。李某乙为该公司财务人员，该公司的财务人员包括林韶新、鲁某、李某乙三人。而本案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案外人诺讯公司与星辰公司系关联公司，系同一套人马办公，财务和行政等都是统一管理。故本院认为，诺讯公司在该案一审时的上述陈述，实际确认了星辰公司财务章亦并非由王晓彬保管，王晓彬不分管星辰公司财务。虽然诺讯公司在与王某借款纠纷案件的二审庭审中又称公司的财务章由王晓彬保管，财务章由王晓彬所盖，星辰公司在本案中亦称王晓彬保管财务章，但诺讯公司陈述前后矛盾，亦无合理解释，违反自述禁止反言的民事诉讼原则。其次，本案证人王某的证人证言与（2012）深中法民终字第2436号案件中诺讯公司关于财务人员的一审陈述能够相互吻合，均确认了王晓彬系公司副总经理，并不分管财务工作，不管理财务章。故星辰公司有关王晓彬保管财务章，分管财务工作的主张，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与其关联公司诺讯公司在关联案件中的一审陈述亦存在矛盾。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为，南天司法鉴定所关于本案收据的文字内容不是2010年11月16日其标称时间打印的结论，因鉴定程序存在瑕疵，不足采信，而星辰公司所主张王晓彬保管公司财务章，伪造收据的证据亦不充分，故本院推定星辰公司出具132500元收据真实可信。星辰公司不能提交有效证据推翻该收据的真实性，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王晓彬提交的收据、证人证言等证据已能证明其已归还尚欠星辰公司的132500元借款，王晓彬与星辰公司之间因借贷关系产生的权利义务已经终结，星辰公司再次要求王晓彬返还借款，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88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星辰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75元、鉴定费18200元，均由星辰公司负担。
星辰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一、撤销二审判决；二、将案件移交公安部门立案侦查。三、支持星辰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如下：根据一审庭审记录，2011年11月16日的收据表述内容不合理，王晓彬声称当日还现金132500元，但‘收据’写明收到现金20万元，未包含前《收据》67500元结算收据金额。不符合日常生活中出具收据的习惯；2、王晓彬陈述还款细节有矛盾不符合常理。王晓彬当庭陈述的资金筹集数额加总后为143000元，与其还款数额不一致，且该笔款项金额较大，双方交接款项时王晓彬当庭陈述居然未进行过清点，不合常理；3、前后两张收据盖章不一致，前一《收据》盖的是公章，后一《收据》盖的是财务专用章，王晓彬作为公司的财务经理，偷盖公司的财务专用章伪造收据非常容易。故后一《收据》的真实性存疑。4、司法鉴定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达，在一审过程中经过严格的庭审程序，并由法院指定挑选的合法鉴定机构进行的司法鉴定。收据经双方协商认可，由法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进行的司法鉴定，鉴定程序符合法律规定，该鉴定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综上，请求法院予以改判。
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再审予以确认。再审另查明，再审时，诺讯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某甲出庭作证称：我从来没有收到过王晓彬交来的现金。如果王晓彬还钱，收据都会有我的签字。
本院再审认为，星辰公司与王晓彬对借款金额200000元和2010年3月前的还款金额67500元并无争议，依法予以认定。至于欠款余额是否还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王晓彬应对其已经还款的主张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王晓彬关于2011年11月16日还清欠款的主张存在以下疑点：1、2011年11月16日的《收据》表述内容不合常理，王晓彬声称当日归还现金132500元，但《收据》写明收到现金200000元，亦未写明包含前一《收款收据》还款金额，不符合日常生活中出具收据的习惯；2、王晓彬陈述的还款细节有矛盾和不合常理之处，王晓彬陈述的资金筹集数额加总后为143000余元，与王晓彬还款数额不一致。该笔款项金额较大，王晓彬声称是在马路边将现金装在塑料袋中交给在车里等待的李某甲，且在交接款项时居然不进行清点，不合常理；3、收据上除加盖星辰公司财务章外，没有星辰公司任何人员的签名，不符合财务制度的一般规定；4、王晓彬称以现金方式向李某甲还款，但李某甲再审开庭作证称其从未收到过王晓彬的还款。综上，王晓彬仅提供收据不足以证明其已经还清欠款的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星辰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成立，其请求王晓彬支付剩余借款132500元，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1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和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深中法民终字第239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885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4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75、鉴定费18200元，均由王晓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 静
审 判 员 张秀萍
代理审判员 乐 丹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 威
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
1．公民之间的借贷纠纷，公民与法人之间的借贷纠纷以及公民与其他组织之间的借贷纠纷，应作为借贷案件受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