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甘民提字第5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掖市九天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张掖市甘州区新华书店*楼。
法定代表人：祁延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卓芳，甘肃法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史菊红，甘肃法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耀军，男，1974年10月5日出生，汉族，甘肃省会宁市人，住甘州区馨宇丽都1号楼4单元501室。
委托代理人：朱小龙，甘州区东街街道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申请再审人九天商贸公司（简称九天商贸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王耀军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张中民终字第2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1月16日以（2014）甘民申字第37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11日进行了开庭审理。申请再审人九天商贸公司法定代表人祁延斌及委托代理人吴卓芳、史菊红；被申请人王耀军及委托代理人朱小龙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查明，2005年10月5日，被告九天商贸公司聘请原告王耀军为公司的副总经理，主管公司全面工作。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同年10月，王耀军入住位于甘州区馨宇丽都1号楼4单元501室的房屋，并对该房屋进行了装修。2008年4月2日，九天商贸公司副总经理张雅茹将该房屋产权办理至个人名下。2009年2月11日，九天商贸公司召开营销大会，要求经理也要到市场上跑业务，为此，王耀军再未上班，王耀军在该公司上班期间的工资现已全部发放完毕。2010年6月23日，张雅茹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王耀军搬出其房屋并支付房屋租赁费16000元。2010年6月29日，王耀军向张掖市甘州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九天商贸公司支付其业务提成工资20万元。2010年11月11日，该仲裁委以王耀军的仲裁申请已超过仲裁时效，驳回了王耀军的申诉请求。王耀军不服裁决，提起诉讼，要求法院依法判令九天商贸公司为其支付业务提成工资20万元或者判令九天商贸公司将位于甘州区馨宇丽都1号楼4单元501室住宅楼产权证办理到其名下，并承担诉讼费用。
庭审中，王耀军向法庭提交了日期为2007年8月16日并加盖九天商贸公司九天名酒分公司印章的“收据”，内容为：“交款单位：王耀军；收款方式：累计销售现金核算，人民币壹仟零陆拾捌万元整，￥10680000；收款事由：清算2005年10月—2007年5月王耀军市场销售累计总金额，按利润给予10%提成奖励”。九天商贸公司质证后认为，“收据”上的印章系伪造，字迹系王耀军之妻杨建莹书写，并申请对“收据”上的印章及字迹进行鉴定。甘肃政法学院司法鉴定中心作出(2011)甘政司(文)鉴字第083号鉴定书，结论为：收据上“张掖市九天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九天名酒分公司（简称九天名酒分公司）”印章印文与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提取的“九天名酒分公司”印章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王耀军对此提出异议，申请重新鉴定，要求对“收据”上的“九天名酒分公司”的印章与编号为620001150985的酒类流通随附单上的印章系同一枚印章进行鉴定。甘肃政法学院司法鉴定中心作出（2012）甘政司（文）鉴字第050号鉴定书，结论为：编号620001150985的酒类流通随附单中“九天名酒分公司”印章与收据上“九天名酒分公司”印章是同一枚印章盖印。九天商贸公司再次提出鉴定申请，要求继续对“收据”上的字迹系王耀军之妻杨建莹的字迹进行鉴定。后原审法院以“经多次通知，因案外人杨建莹拒不到庭，无法采集指纹及提取笔迹样本，导致本案鉴定无法进行”为由退回。
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审理认为，王耀军于2005年10月5日任九天商贸公司任副经理，双方虽未签订劳动合同，但形成事实劳动关系。2009年2月11日王耀军离开公司后，双方的劳动关系即于当日终止，其应在一年时间内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而其于2010年6月29日向劳动仲裁部门申请仲裁，仲裁申请已经超过了法定的仲裁时效，且不存在时效中断和中止情形。庭审中，王耀军称：其居住九天商贸公司的房屋按约定是抵顶提成工资的，2010年6月23日张雅茹向法院诉讼，要求我搬出房屋，此时，我才知道权益受到侵害，并于同年6月29日申请仲裁，并未超过仲裁时效。一审认为，王耀军称其居住张雅茹的房屋是约定抵顶提成工资的事实无证据证实，不予采纳。王耀军称，其与九天商贸公司约定提成工资按其已获利润的10%发放，并向法庭提供“收据”。首先，该“收据”并非利润，王耀军提供的“抵价单”、“价格表”、“招商合同”只能证明酒的差价，无法证明销售利润；且经九天商贸公司质证认为不真实，“收据”的字迹系王耀军之妻杨建莹书写并要求鉴定，因杨建莹经一审法院通知后不予配合，致使鉴定无法进行，所以，王耀军要求九天商贸公司支付其20万元提成工资，证据不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第二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王耀军要求九天商贸公司支付其业务提成工资20万元，或者判令九天商贸公司将位于甘州区馨宇丽都1号楼4单元501室住宅楼产权证办理到王耀军名下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王耀军负担。
王耀军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本案超过仲裁时效系法律理解错误，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导致判决错误等。
二审查明的主要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关于是否超过仲裁时效期间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第（二）项规定：“因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产生的争议，用人单位不能证明劳动者收到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书面通知时间的，劳动者主张权利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王耀军自2009年2月11日离开公司至今，未收到九天商贸公司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的书面通知。依据上述规定，王耀军主张权利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2010年6月23日，张雅茹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王耀军搬出房屋，其于同年6月29日向劳动仲裁部门申请仲裁，并未超过仲裁时效期间。
关于九天商贸公司应否给王耀军支付2005年10月-2007年5月业务提成的问题。根据王耀军提交的酒类流通随附单，甘肃政法学院司法鉴定中心（2012）甘政司（文）鉴字第050号鉴定书意见，可以认定该随附单上“九天名酒分公司”的印章与收据上的印章系同一枚。而且，公司印章为公司管理使用，公司应当对加盖印章的行为负责。故王耀军提交的“收据”效力应予认定。九天名酒分公司是九天商贸公司的下属机构，无独立的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应由九天商贸公司承担。王耀军根据“收据”内容主张2005年10月—2007年5月市场销售累计总金额为1068万元，利润为20%，其10%的业务提成为213600元，主张的20万元并未超出业务提成的范围，应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判处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2011）甘民初字第544号民事判决；二、九天商贸公司给王耀军支付业务提成20万元，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履行。
九天商贸公司不服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本案已过仲裁时效，且经过当地仲裁委的确认，二审判决偏听偏信，不采纳我方提交的证据。王耀军根本就没有20万元的提成工资，该举证责任应由其承担。二审判决置有效证据于不顾，有意歪曲事实，对王耀军利润提成认定存在重大瑕疵，导致判决错误。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再审改判。
王耀军辩称：二审法院对我的利润核算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二审判决，驳回再审申请。
经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相同。
本次庭审九天商贸公司向法庭提交了三份新证据，第一份证明该公司销售情况；第二份是王耀军书写的工作总结，证明市场销售低迷，支出费用庞大等；第三份系九天商贸公司原出纳周亚丽的书面说明，证明涉案“收据”非其担任会计期间书写，也不符合公司的收据格式。
王耀军质证后认为，财务报表、销售情况不是新证据，在原审庭审中已经质证过；工作总结不能证明公司的盈利状况，原审也未曾出示，故该证据不能作为新证据；周亚丽的证言不能说明案件的真实情况。
结合证据的来源以及本案的关联性，对上述证据认定如下：第一份证据证明九天商贸公司处于非盈利状态，虽与本案的争议有关联，但该公司已在原审提交，故不能视为新证据；第二份证据系王耀军书写的工作总结，证明市场销售低迷，但不能证明九天商贸公司的整体实际经营状况，与本案的争议也没有关联性，故不予认定。第三份证据系九天商贸公司原出纳周亚丽的证言，证明“收据”存在瑕疵，与待证事实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纳。
本院认为，本案系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是否存在利润提成而引发的劳动争议案件，经再审开庭，综合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其争议的焦点是：王耀军的仲裁申请是否超过劳动争议仲裁申诉时效；王耀军在原审提交的“收据”的证明效力。
关于王耀军的仲裁申请是否超过劳动争议仲裁申诉时效的问题。经查，2005年10月5日，王耀军被九天商贸公司聘任为副总经理，期间，双方曾于2006年9月9日签订过为期一年的劳动合同，此后，双方虽未以书面形式续订劳动合同，因王耀军仍在该公司任职，因而，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从2009年2月11日起，王耀军未履行手续自行离开九天商贸公司，其离开的原因非该公司主动提出或作出书面和其他口头表示等。因此，王耀军的行为属自动离职，应视为王耀军单方与九天商贸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双方的劳动关系于2009年2月11日已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前款规定的仲裁时效，因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主张权利，或者向有关部门请求权利救济，或者对方当事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仲裁时效期间重新计算。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拖欠劳动报酬发生争议的，劳动者申请仲裁不受本条第一款规定的仲裁时效期间的限制；但是，劳动关系终止的，应当自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提出”。王耀军在一审庭审中陈述，自己离开九天商贸公司，是因为公司不给我兑现业务提成而离职的等。自2009年2月11日起王耀军离开九天商贸公司时起，就应当知道其权利是否受到了侵害，劳动争议应从此时起算，而其于2010年6月29日向张掖市甘州区劳动仲裁委申请仲裁，已经超过了仲裁时效，并且，又无证据证明仲裁时效期间有中止、中断及延长的事实。同年11月11日，该仲裁委以王耀军的仲裁申请已超过仲裁时效，驳回了王耀军的申诉请求。二审引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第（二）项：“因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产生的争议，用人单位不能证明劳动者收到解除或者劳动关系书面通知时间的，劳动者主张权利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该条款适用于劳动争议中终止或解除劳动关系的情形，而本案系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是否存在利润提成的劳动争议，应当适用上述司法解释第一条第（三）项的规定：“劳动关系解除或终止后产生的支付工资、经济补偿金、福利待遇等争议，劳动者能够证明用人单位承诺支付的时间为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后的具体日期的，用人单位承诺支付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劳动者不能证明的，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因此，二审引用上述条款的第一条第（二）项显然不妥。
2、关于王耀军在原审提交的“收据”的证明效力
王耀军在原审所持日期为2007年8月16日的“收据”载明：“交款单位：王耀军；收款方式：累计销售现金核算，人民币壹仟零陆拾捌万元整，￥10680000；收款事由：清算2005年10月—2007年5月王耀军市场销售累计总金额，按利润给予10%提成奖励”。落款经办人处署“周”字样，“收据”没有财务人员的签章和财务专用章。拟证明其与九天商贸公司就利润提成曾有约定，对2005年10月—2007年5月期间的利润提成进行核算的事实。对此，九天商贸公司予以否认，称：双方从未约定过利润提成，更谈不上“收据”，且“收据”上的印章系伪造的。经查，“收据”系王耀军为主张其利润提成的关键性证据，该“收据”从内容到形式上均不具备证据的法定要件。首先，王耀军作为九天商贸公司副总经理，不从事具体的销售，只负责管理，从其签字领取的2005年至2007年期间的工资表显示，王只领取固定工资，没有提成；而同一张工资表显示其他员工的底薪和提成都是当月兑现和领取。其次，“收据”与九天商贸公司同期出具的收据格式不同，“收据”的经办人“周”系何人？曾担任九天商贸公司的出纳周亚丽证明：经办人处“周”字不是我写，于同期公司我出具的收据签字笔迹明显不同，公司出具的收据必须有会计、出纳的签章和公司的财务专用章，而非公章。一审时，九天商贸公司就“收据”的真实性提出质疑，认为“收据”上的字迹系王耀军的妻子杨建莹书写，并提出鉴定申请。经一审法院技术室多次通知杨建莹到庭，均因本人拒不到庭，无法提取指纹和笔迹样本，导致鉴定无法进行。再次，从九天商贸公司提交的2005—2007年度财务报表显示：经张掖市唐正会计事务所审核报送给当地税务机关的财务报表公司经营数据是负值。在涉案“收据”同期近两年该公司出具的收据显示，公司没有该笔资金入账。最后，该“收据”也不符合九天商贸公司的财务制度，根据该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张掖市九天商贸有限公司财务管理制度》和《张掖市九天商贸有限公司公章管理制度》均规定：公章使用必须由公司总经理审批，所有财务凭证需盖财务专用章、公司总经理签字和会计、出纳签章。从九天商贸公司原审举证的历年财务收款收据显示，均是公司财务专用章，而非公章。审理认为，涉案“收据”中10680万元的销售额即没有会计和出纳签章，作为财务手续也没有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和公司总经理的审批。收据属收付款凭证，出具收据需相对完善，而涉案“收据”的内容没有销售额的数量、利润及名称等基本自然属性，却笼统地以累计销售现金核算，显然不符合九天商贸公司的财务制度，也不符合财务收据格式的规范性要求。
对比以上双方当事人对所涉“收据”提供证据证明力分析，九天商贸公司提供的证据具有证据优势和证据的逻辑性，本院予以采信；王耀军提出本案存在销售提成的问题，缺乏事实依据和证据支持，本次再审王耀军对“收据”的真实性亦未能继续举证，因此，不能排除“收据”有瑕疵，获取证据的证明力。综上，对王耀军主张九天商贸公司支付其20万元利润提成的事实不予支持。
此外，王耀军要求将位于甘州区馨宇丽都1号楼4单元501室住宅楼产权证办理至其名下的诉讼请求，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原一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判决主文对驳回王耀军的诉讼请求表述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二款、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张中民终字第249号民事判决和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2011）甘民初字第54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耀军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王耀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康蓉平
审 判 员 周山晖
代理审判员 谈越巧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楚鸿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