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终51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香港嘉华置业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德辅道西296-302号良基大厦13楼C室。
代表人：孙石根。
委托代理人：孙莉，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强，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宁波太平洋土地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北仑区长江路617号。
法定代表人：陆文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慧杰，浙江导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应健，浙江导司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香港嘉华置业公司（以下简称嘉华公司）与上诉人宁波太平洋土地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波太平洋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均不服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湖商外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9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嘉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莉、孙强，上诉人宁波太平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慧杰、应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嘉华公司于2015年1月7日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4月28日，嘉华公司与宁波太平洋公司及案外人浙ＸＸ定集团有限公司（原舟山市华定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定公司）、品豪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品豪公司）签署《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嘉华公司将其持有的长兴太平洋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兴太平洋公司）18%的股权以148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宁波太平洋公司，宁波太平洋公司应于2013年4月28日前支付首期股权转让款742.5万元，第二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最迟应在该协议签署之日起九个月内付清。
宁波太平洋公司支付首期股权转让款后，长兴太平洋公司的日常经营已按照约定移交其负责，但其未能按期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经嘉华公司多次催讨仍拒绝支付。为维护嘉华公司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判令：1、宁波太平洋公司立即支付嘉华公司股权转让款742.5万元；2、宁波太平洋公司立即支付嘉华公司违约金500万元；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宁波太平公司承担。第一次庭审中，嘉华公司变更其第一项诉讼请求为：判令宁波太平洋公司支付嘉华公司742.5万元。
宁波太平洋公司针对嘉华公司的起诉答辩称：1、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并支付了742.5万元首付款均是事实，但宁波太平洋公司并未得到目标公司长兴太平洋公司的任何股权和其他相关权利；2、嘉华公司当庭变更诉讼请求，否认其主张的款项系股权转让款不符合案件的基本事实，双方之间除了股权转让外不存在其他交易；3、双方之间进行的股权转让因为涉及外商投资企业的股权，根据相关规定，必须依法经过审批，未经有权机关的批准该转让协议属于成立未生效的合同。故宁波太平洋公司未支付剩余第二期的转让款系因转让协议并未生效，嘉华公司要求支付剩余款项的基础并不存在，其要求支付500万元违约金的要求同样没有法律和事实的依据。因此，宁波太平洋公司并未违约，请求法院驳回嘉华公司的诉讼请求。
宁波太平洋公司反诉称：2013年4月28日，宁波太平洋公司与案外人华定公司、品豪公司及嘉华公司签署《股权转让协议书》后，已依约支付了首期742.5万元的股权转让款，但嘉华公司一直未向有关部门报批。经双方多次协商，发现嘉华公司的股权存在两方面瑕疵，一是目标公司长兴太平洋公司的注册资金未到位，其审批的注册资金是8300万元，但实际到位的注册资金是3800万元，没有符合建住房（2006）171号行政规章的规定，即外商直接投资设立房地产企业，投资总额超过1000万美元的，注册资本不得低于投资总额的50%；二是香港嘉华置业公司的原名为香港嘉华置业有限公司，后因变更为无限责任公司故更名为香港嘉华置业公司，但作为长兴太平洋公司的股东，其股东的登记信息一直未作变更。
2014年8月至11月间，嘉华公司多次告知宁波太平洋公司其正在办理更名和减资程序，让其耐心等待，但最终都未获得批准。之后，经宁波太平洋公司了解，目标公司长兴太平洋公司曾向包括嘉华公司在内的公司所有股东出具过书面情况报告，报告中明确目标公司的减资工作遇到政策性难题，尚无法办理。由于外商投资企业股权转让合同的生效必须经过行政管理部门的批准，且该规定明确为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宁波太平洋公司认为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已无法通过批准生效并有效履行，长时间的拖延已然使合同目的落空，为了保护自身合法权益，只能反诉请求判令：1、解除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2、嘉华公司立即返还宁波太平洋公司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742.5万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从2013年4月28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的利息；3、嘉华公司立即支付宁波太平洋公司违约金500万元；4、嘉华公司立即赔偿宁波太平洋公司各项损失合计100万元；5、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嘉华公司承担。
嘉华公司针对宁波太平洋公司的反诉答辩称：1、涉案协议虽然名为《股权转让协议书》，但从合同内容看实为一份经营权让渡的协议，系四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属于法律法规所规定的应当报审批才生效的合同；2、宁波太平洋公司作为违约方，无权主张合同解除，更无权要求嘉华公司赔偿损失和支付违约金。涉案协议第三条明确约定“无论审批结果如何或其他任何原因，甲方都应当在本协议签署之日内九个月内付清第二期股权转让款”。由此可见，合同本质是让渡经营权，嘉华公司也已按约移交经营权，宁波太平洋公司拒绝支付剩余款项，系根本违约。至于一直未向有关部门报批也非嘉华公司造成，宁波太平洋公司从未与嘉华公司订立用于报批的股权转让协议。对于宁波太平洋公司反诉所称股权转让存在的瑕疵，由于其唯一的股东正是目标公司长兴太平洋公司的大股东品豪公司，其对于存在的问题自始至终都是清楚的。因此，宁波太平洋公司无权主张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而解除合同；3、涉案协议的合同目的已经实现。涉案协议系嘉华公司作为目标公司的小股东将经营权让渡给宁波太平洋公司的总协议，该经营权已经完成让渡两年多，合同目的已然实现，只是宁波太平洋公司一直未履行支付剩余款项的义务。综上，宁波太平洋公司的反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能成立，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以下事实：
2013年4月28日，嘉华公司与宁波太平洋公司及案外人华定公司、品豪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嘉华公司和华定公司分别将其持有的长兴太平洋公司18%和26%的股权转让给宁波太平洋公司，转让的对价为1485万元和2145万元；宁波太平洋公司应分别与嘉华公司、华定公司另行签订对应股权转让价格用于工商变更登记的股权转让协议；嘉华公司的首期股权转让款742.5万元应于2013年4月28日前支付至其指定的账户，其中包括嘉华公司代表人孙石根的个人银行账户，账号为62×××11；原股东对长兴太平洋公司开发完成的“长兴轻纺城”、“茗桂华庭”及“丹桂名园”一期房产项目结算完成（包括一期工程结算完毕，不影响二期项目正常开发）达到股权可交易状态的前提下，宁波太平洋公司应在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六个月内支付第二期的股权转让款742.5万元；如嘉华公司的股权转让政府审批程序在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六个月内未能完成的，嘉华公司同意股权转让款可顺延三个月支付，但无论审批结果如何或其他任何原因，宁波太平洋公司都应当在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九个月内付清第二期股权转让款742.5万元，嘉华公司无条件配合后续相关股权变更事宜；长兴太平洋公司开发完成的“长兴轻纺城”、“茗桂华庭”及“丹桂名园”一期房产项目由原股东于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四个月内完成结算；宁波太平洋公司在付清首期股权转让款后，即可向长兴太平洋公司派驻人员着手“丹桂名园”二期的开发工作；各方保证完整、准确、及时地提供其主体资格、业务范围以及其他为核实公司受让目标股权资格条件的证明材料，并保证已对目标公司股权的所有相关情况作了充分详实的了解和一切必要的尽职调查；本协议中任何一方单方违约，需向其他三方支付500万元违约金，守约方仍可要求违约方继续履行合同。当日，宁波太平洋公司通过银行汇款的方式支付742.5万元至嘉华公司在《股权转让协议》中的指定账户，即嘉华公司代表人孙石根的个人银行账户。
2014年8月5日，长兴太平洋公司召开公司董事会议，公司七名董事包括嘉华公司的代表人孙石根和宁波太平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陆文龙均到会，一致决议同意办理公司股东嘉华公司和华定公司的名称变更手续，将“香港嘉华置业有限公司”和“舟山华定房地产有限公司”分别变更为“香港嘉华置业公司”和“浙ＸＸ定集团有限公司”，并相应修改公司章程与合资合同。
2014年8月19日，长兴太平洋公司再次召开公司董事会议，公司七名董事包括嘉华公司的代表人孙石根和宁波太平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陆文龙均到会，一致决议减少长兴太平洋公司的投资总额和注册资本，分别从24883万元和8300万元变更至7600万元和3800万元，各股东的投资额也作对应比例的减少，并相应修改公司章程与合资合同。同日，品豪公司、华定公司及嘉华公司还签订了《长兴太平洋置业有限公司减资协议》对减资决议进行确认，并共同出具《企业债务清偿或债务担保情况说明》，明确减资后各股东对减资前的债权债务按投资比例分别承担。之后，长兴太平洋公司向公司各股东出具《关于长兴太平洋置业有限公司注册资金未到位及股东名不符的情况报告》，告知各股东“由于公司内部股东要转让，在办理相关手续时发现本公司的注册资本未全部到位，协议中的3800万元有误，外资批准书中的注册资本为8300万元。存在股东浙ＸＸ定集团有限公司和香港嘉华置业公司在批准书和工商注册名称不符等情况。经过上下努力，减资工作遇到政策性难题……因此造成原股东利润不能合法性分配，股权不能合法转让”。
2015年1月7日，嘉华公司因向宁波太平洋公司催讨第二期742.5万元转让款无果后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案件审理中，该院于2015年4月1日起给予嘉华公司三个月的期间办理股权转让的行政审批。
一审法院另查明，嘉华公司设立于香港特别行政区，公司原名为香港嘉华置业有限公司，后经变更，更名为香港嘉华置业公司。宁波太平洋公司成立于1992年4月27日，系台港澳法人独资企业，投资者为品豪公司。案外人长兴太平洋公司系中外合资企业，批准成立的日期为2002年2月20日，经营年限为十五年。据浙江省人民政府出具的《批准证书》中记载，长兴太平洋公司的投资总额为24883万元，注册资本为8300万元，投资者为品豪公司、嘉华公司和华定公司。据湖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中记载，其注册资本和实收资本均为3800万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
嘉华公司系香港特别行政区的法人，本案应参照涉外民事诉讼程序。双方当事人虽然对涉案合同的性质存在争议，但仍属合同纠纷的范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合同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涉案合同中，各方约定发生争议由目标公司即长兴太平洋公司所在地的法院诉讼解决，基于级别管辖的相关规定，约定解决争议的法院应为一审法院，且本案双方对此亦无异议，故一审法院依法对本案享有管辖权。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
嘉华公司与宁波太平洋公司对于双方意思表示真实而订立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书》并无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合同性质及效力；二、宁波太平洋公司是否应于《股权转让协议书》签署后九个月内支付第二期742.5万元转让款；三、宁波太平洋公司能否解除本案双方之间股权转让合同；四、本案双方应该如何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争议焦点一。
关于《股权转让协议书》的性质。庭审中，嘉华公司认为该协议的性质为经营权让渡合同，而宁波太平洋公司则主张该协议为股权转让合同。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合同的性质应从合同约定的内容，特别是主合同义务的内容进行判定。涉案协议的名称为《股权转让协议书》，明确约定嘉华公司和华定公司分别转让各自所有的长兴太平洋公司的股权给宁波太平洋公司，并由宁波太平洋公司支付股权转让对价。同时，该协议还对办理股权转让的政府审批程序和工商变更登记作了相关约定。因此，从该协议约定的嘉华公司、华定公司分别与宁波太平洋公司间的主要合同义务看，其性质为股权转让合同，而非嘉华公司庭审中所称的经营权让渡合同，这也与嘉华公司起诉状中的意见相一致。
关于《股权转让协议书》的效力。该股权转让协议所涉的目标公司长兴太平洋公司的企业性质为中外合资企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二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一款的规定，合营一方向第三方转让全部或部分股权的，须经合营他方同意，并报审批机构批准，向登记管理机构办理变更登记手续，未经批准的，应当认定该转让合同未生效。因此，虽然该协议中长兴太平洋公司的合营三方签字确认，同意涉案的股权转让，但由于未经过审批机构的批准，该协议整体尚未生效。
争议焦点二。
宁波太平洋公司主张由于《股权转让协议书》未整体生效，且嘉华公司未完成股权转让的行政审批，故其无需继续支付第二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对此，《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约定嘉华公司、华定公司及品豪公司应于该协议书签署之日起四个月内完成结算，并在股权可交易的前提下，由宁波太平洋公司在该协议书签署之日起六个月内支付嘉华公司第二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同时，该协议书在后还约定如嘉华公司的股权转让政府审批程序在协议签署之日六个月内未能完成的，宁波太平洋公司可顺延三个月支付，但无论审批结果如何或其他任何原因，宁波太平洋公司都应在协议签署之日起九个月内付清第二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因此，考虑协议表述的内容和相关条款的上下文关系，应认为宁波太平洋公司与嘉华公司约定《股权转让协议书》签署之日起九个月内必须付完第二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无论股东是否完成结算或转让是否获得行政审批。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虽然外商投资企业的股权转让合同因未经批准而未生效，但不影响合同中当事人履行报批义务条款及因该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的效力。宁波太平洋公司与嘉华公司关于《股权转让协议书》签署之日起九个月内必须付完第二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的约定，内容上虽然属于股权转让合同的主合同义务，但双方明确约定可在获得行政审批即股权转让协议整体生效前进行支付，基于尊重双方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并考虑该付款义务设置于报批义务履行之前，应认定上述约定属于因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已产生合同效力。因此，宁波太平洋公司应当根据约定在《股权转让协议书》签署之日起九个月内付完第二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
争议焦点三。
《股权转让协议书》的主要内容为嘉华公司、华定公司各自与宁波太平洋公司交易长兴太平洋公司的股权，虽然形式化于共同的一份书面合同，但内容仍是各自独立的，转让的标的也不存在共有的情况。为此，该协议还明确约定宁波太平洋公司应分别与嘉华公司、华定公司“另行签订对应的股权转让价格用于工商变更登记的股权转让协议”。另外，长兴太平洋公司股东之间的结算约定也相对独立于嘉华公司和华定公司各自的股权转让。因此，宁波太平洋公司反诉主张解除与嘉华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实质为解除其与嘉华公司之间因《股权转让协议书》而约定的股权转让权利义务关系。
《股权转让协议书》系2013年4月28日签订，至本案2015年1月7日涉诉时，该协议尚未获得相关行政部门的审批。从宁波太平洋公司提供的相关证据看，2014年8月份期间，为了配合嘉华公司和华定公司转让涉案股权，长兴太平洋公司董事会一致决议修改公司章程及合营合同，变更嘉华公司和华定公司作为公司股东的名称，并减少公司的投资总额和注册资本额，但该董事会决议事项当时并未获得行政审批部门的批准。长兴太平洋公司出具的《关于长兴太平洋置业有限公司注册资金未到位及股东名不符的情况报告》中也明确公司的减资和股东更名系为股东转让股权的需要，但由于政策性障碍，股权不能合法转让。对上述事实，本案双方当事人庭审中均予以认可。本案第一次庭审后，一审法院给予了嘉华公司三个月的期限办理股权转让审批手续，但仍未最终获批。嘉华公司提交的长兴县商务局文件并不足以证明其已履行完相关的行政报批义务，更不足以证明系宁波太平洋公司不予配合才致无法获得行政审批。因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五条的规定，且考虑双方之间股权转让合同最初的合同目的及长久无法获得审批确认效力致使交易的不稳定状态，在嘉华公司无法履行其报批义务的情况下，对于宁波太平洋公司解除其与嘉华公司之间已经成立的股权转让合同的主张应予支持。
争议焦点四。
宁波太平洋公司与嘉华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依法解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五条和第七条的规定，宁波太平洋公司有权要求嘉华公司返还其已支付的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并根据其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的大小赔偿因未能履行报批义务而造成的实际损失。
因此，虽然基于上文争议焦点二中的分析，双方之间股权转让合同成立期间，宁波太平洋公司有依约于《股权转让协议书》签署之日即2013年4月28日起九个月内支付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的义务，但由于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已经解除，且宁波太平洋公司尚未支付，故宁波太平洋公司已无继续支付的法律基础。不过，至本案双方之间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止，宁波太平洋公司一直处于迟延履行的违约状态，不能因为合同的解除，而消灭其相应的违约责任。嘉华公司以《股权转让协议书》中四方约定的违约金条款----“本协议中任何一方单方违约，需向其他三方各支付500万元的违约金”为依据主张500万元违约金，从该违约金条款的内容看，其当然属于本案双方股权转让合同中的一部分。依照我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故嘉华公司可以根据该违约金条款主张宁波太平洋公司的违约责任。但是，宁波太平洋公司在本案中明确主张嘉华公司依该违约金条款要求赔偿500万元属于明显高于实际的损失，请求法院予以调整。考虑宁波太平洋公司迟延履行只是造成嘉华公司迟延占用742.5万元转让款，嘉华公司也未有证据证明其他损失，故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由宁波太平洋公司从2014年1月29日起至双方之间股权转让合同解除之日止向嘉华公司赔偿迟延付款的损失。
另外，宁波太平洋公司主张嘉华公司未能履行报批义务应赔偿相应的损失，包括赔偿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已支付的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的利息、500万元违约金及100万元损失，庭审中进一步明确赔偿100万元损失的主张系因500万元的违约金不足以赔偿其全部损失。一审法院认为，宁波太平洋公司主张500万元违约金的依据亦是《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的违约金条款，根据上文的分析，双方之间合同虽然解除，但该条款仍具有独立的效力，嘉华公司未能履行报批义务属于违反合同义务，可以适用该条款。但是，根据庭审中的自认，宁波太平洋公司在支付首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后，并未向长兴太平洋公司派驻过人员进行管理，也未进行任何二期项目的开发，故在其未进一步举证证明存在其他实际损失且嘉华公司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调整的情况下，对宁波太平洋公司要求赔偿已支付的742.5万元的利息、500万元违约金及100万元损失的三项主张无法全部予以支持，其实际损失应只考虑因合同解除首期转让款被无偿占用所造成的损失。至于嘉华公司是否存在过错及其过错程度，应基于诚实信用原则，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进行综合判定。本案中，综合考虑以下四点因素，应认为宁波太平洋公司和嘉华公司在订立股权转让合同时虽然真实意思为交易并审批变更股权，但均应知晓长兴太平洋公司存在登记信息不相符的事实，对于行政审批可能存在的问题也应有所预见，包括：1、宁波太平洋公司系外商投资企业，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长兴太平洋公司的董事；2、宁波太平洋公司的独资股东为品豪公司，品豪公司则是长兴太平洋公司的股东；3、《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明确约定合同各方包括宁波太平洋公司已对目标股权的所有相关情况作了充分详实的了解和一切必要的尽职调查；4、长兴太平洋公司的批准证书和工商登记信息属于公开渠道可以查询的信息。因此，结合嘉华公司和长兴太平洋公司为促成股权转让获得行政审批所进行的相关事项，应认为本案双方对于不能获得行政审批而造成的损失各自均存在同等的过错。考虑宁波太平洋公司要求嘉华公司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3年4月28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支付首期742.5万元转让款利息的诉讼主张，嘉华公司所应赔偿的损失具体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50%为基础，从其收到第一期742.5万元转让款的次日起进行计算。
综上，嘉华公司和宁波太平洋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依法解除，嘉华公司应返还宁波太平公司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并根据其过错程度赔偿宁波太平洋公司相应的损失。宁波太平公司虽无需继续支付第二期股权转让款，但应根据其迟延支付给嘉华公司造成的相关损失支付违约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二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6年6月6日判决：一、解除嘉华公司与宁波太平洋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二、宁波太平洋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嘉华公司违约金（以742.5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1月29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三、嘉华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宁波太平洋公司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742.5万元，并赔偿损失（以742.5万元为基数，从2013年4月29日起至判决确定的返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50%计算）；四、驳回嘉华公司其他的诉讼请求；五、驳回宁波太平洋公司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9635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01350元，由嘉华公司负担96000元，宁波太平洋公司负担535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1175元，由嘉华公司负担29175元，宁波太平洋公司负担22000元。
嘉华公司和宁波太平洋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分别向本院提出上诉。
嘉华公司上诉称：《股权转让协议书》不存在解除事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一、涉案合同的性质是长兴太平洋公司新老股东关于股权转让和经营权让渡交接的总协议，并非单纯的股权出让方和受让方之间关于股权转让的协议，该协议不可能导致外资企业的设立或变更，属于法律法规所规定的报批后才生效的合同。一审认定“由于未经过审批机构的批准，该协议整体尚未生效”错误。1、涉案合同是由四方主体共同签署，与股权转让协议由两方主体签署不同。2、股权转让合同的核心在于新股东支付对价，目标公司两小股东交出经营权、出让股权，由此实现大股东对目标公司的全控。但用于报批的股权转让协议按照约定是需要等宁波太平洋公司确定了具体的股权转让时间后另行签署。二、正是因为涉案合同是一份约定了目标公司新老股东的股权转让、公司经营权的让渡和交接、公司利润的清算等诸多内容的四方协议，不可能仅因宁波太平洋公司对嘉华公司一方提出解除合同便导致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三、宁波太平洋公司作为根本违约一方，不应享有法定解除权。1、涉案合同明确约定“股权转让时间由甲方（宁波太平洋公司）确定”，宁波太平洋公司至今都未确定具体转让时间，甚至连需要报批的股权转让合同都未签署，又谈何报批。2、报批也非嘉华公司单方义务，目标公司作为报批义务人从未履行义务也拒绝配合。至于宁波太平洋公司辩称的股权存在瑕疵，并不构成影响股权转让的因素，而且新老股东自始至终对此心知肚明。宁波太平洋公司是品豪公司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而品豪公司一直是目标公司的大股东。四、从客观事实来讲，涉案合同也并非是因嘉华公司不履行报批义务而导致无法审批通过，而是因为宁波太平洋公司及品豪公司拒绝提供必要的配合，一审法院以审批未通过为由支持宁波太平洋公司要求解约的诉请，有悖最基本的公平和诚实守信原则。嘉华公司在一审过程中已办妥了所有行政报批需要的前置手续，目标公司在长达2年的时间里完全是由宁波太平洋公司及其唯一股东品豪公司掌控，嘉华公司根本不可能再恢复对目标公司的实际控制。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嘉华公司一审本诉全部诉讼请求，驳回宁波太平洋公司一审全部反诉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宁波太平洋公司承担。
宁波太平洋公司针对嘉华公司的上诉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解除本案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双方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属于法定的需要审批机关批准才能生效的合同，鉴于目前该合同未通过审批机关批准，因此属于已成立未生效的合同。2、嘉华公司在一审法院指定的5个月期限内不办理报批手续，直至2016年6月6日一审判决作出，一审法院指定的报批期限已达14个月，嘉华公司仍然没有办理过相应的报批手续。3、嘉华公司在一审法院指定的期限内不办理报批手续，可视为“经受让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报批义务”，故宁波太平洋公司作为受让方享有解除权，并有权要求嘉华公司返还原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并赔偿实际损失。4、即使本案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无需审批，依据合同的规定，宁波太平洋公司也享有合同解除权。二、宁波太平洋公司并不存在违约事由，无需向嘉华公司支付违约金。1、《股权转让协议书》中关于“签订之日起9个月内必须支付剩余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的约定”并不属于因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在《股权转让协议书》未生效的情况下，该条款并未生效。2、即使抛开合同未生效的影响，依据合同的约定，宁波太平洋公司也无需支付500万元违约金。3、宁波太平洋公司并未阴却嘉华公司报批手续的进行，并且积极配合嘉华公司办理相关手续，报批手续至今尚未完成的责任不在宁波太平洋公司。嘉华公司至今未完成减资手续和更名审批，该两项审批无需宁波太平洋公司配合就能完成，但嘉华公司一直不予办理。综上，宁波太平洋公司缔约目的是获取股权，在股权未能获得且在可预期的未来均不能取得的情况下，行使合同解除权，符合法律规定和公平正义原则。请求驳回嘉华公司的上诉。
宁波太平洋公司上诉称：一审判决对事实认定准确，但适用法律存在错误。一、宁波太平洋公司并无违约行为，无需向嘉华公司支付违约金。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九条，不论股权转让双方对报批手续的履行时间约定和股权转让款履行的时间约定，存在着时间先后或者同时履行的，若诉至人民法院，则转让方的履行报批义务应当在先，受让方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在后。2、支付第二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属于在《股权转让协议书》经过审批并生效以后才出现的义务，因此在当前未成功报批的情形下，宁波太平洋公司不支付第二期转让款不构成违约。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八条，并不支持转让方的付款请求，而是赋予其合同解除权。本案合同虽约定九个月内付款，但该条款因合同未生效而不具有独立的法律效力。4、依据《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约定，嘉华公司要在一期结算清理完毕，达到股权可交易的状态下，才开始计算六个月的付款期限。在嘉华公司未能履行先合同义务的情况下，宁波太平洋公司享后履行抗辩权。二、嘉华公司支付宁波太平洋公司违约金500万元及赔偿各项损失100万元均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1、嘉华公司明知负有报批义务且自身股权存在瑕疵，本案的股权转让合同至今未获得外商投资企业审批机关的批准。宁波太平洋公司有权解除与嘉华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有权要求嘉华公司支付742.5万元转让款的利息损失，有权要求嘉华公司赔偿因未履行报批义务给宁波太平洋公司造成的实际损失600万元。2、600万元损失包括违约金500万元和差价损失、股权收益等各项合理损失100万元。3、宁波太平洋公司在本起股权转让纠纷中并无任何过错。宁波太平洋公司对交易不能并不明知，对股权的瑕疵担保是转让方的法定义务，一审判决认定宁波太平洋公司存在过错与事实和法理不符。综上，一审判决对本案双方如何承担民事责任判决不当，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二、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后半部分关于赔偿损失的判决；三、撤销一审判决第五项；四、依法改判嘉华公司立即支付宁波太平洋公司返还的股权转让款的利息（以742.5万元为基数，从2013年4月28日起至判决确定的返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嘉华公司立即支付宁波太平洋公司违约金500万元，嘉华公司赔偿宁波太平洋公司各项损失合计100万元；五、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嘉华公司承担。
嘉华公司针对宁波太平洋公司的上诉答辩称：一、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书》不属于法律法规所规定的需报批后生效的外资企业股权转让合同。涉案合同的性质是目标公司新老股东关于股权转让和经营权让渡交接的总协议，是一份四方协议，该协议不可能导致外资企业的设立或变更。二、一审认定宁波太平洋公司有义务依约于涉案协议签署之日起九个月付清第二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是完全正确的。涉案协议第三条明确约定“不论审批结果如何或其他任何原因，甲方都应当在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九个月内付清第二期股权转让款即742.5万元付至丙方指定账户，丙方无条件配合甲方后续相关股权变更事宜。”可见，付款与报批义务并不挂钩。即便将涉案协议视为外商投资企业股权转让合同，因未经批准未生效，也不影响上述协议条款的效力。三、宁波太平洋公司作为违约方，根本无权行使合同解除权，更无权向嘉华公司主张违约金和损害赔偿。请求驳回宁波太平洋公司的上诉。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嘉华公司上诉提出其在一审已经办妥所有行政报批需要的前置手续，但一审判决仍认为“嘉华公司提交的长兴县商务局文件并不足以证明其已履行完相关的行政报批义务”属认定事实不当。本院认为，外资企业在领取批文及批准证书后才能认定报批义务已履行完成，故嘉华公司即使办妥前置手续，在未获批准证书时仍不能认定已履行完报批义务，故一审判决相关认定并无不当。宁波太平洋公司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并无异议。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嘉华公司是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成立的公司，本案为涉港案件，应参照涉外民事诉讼程序审理，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审理本案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嘉华公司与宁波太平洋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应否解除；二、一审判决对双方当事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违约责任的认定是否正确。双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并无异议。本院分析如下：
一、嘉华公司与宁波太平洋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应否解除
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书》明确约定目标公司的股权为合同标的，即华定公司和嘉华公司将其持有目标公司合计44%股权转让给宁波太平洋公司，宁波太平洋公司支付相应股权转让款。因此，一审认定涉案合同为股权转让合同正确，嘉华公司上诉提出一审判决对涉案合同性质认定不当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施行以来，我国对外商投资企业股权转让合同一直实行审批制。《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二十条的规定，转让股权须报审批机构批准，向登记管理机构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但是，随着对外开放的进一步扩大，为适应法治化、国际化和便利化营商环境的要求，我国对外商投资审批制适用范围逐步缩小。2016年9月3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等四部法律的决定》，明确将不涉及国家规定实施准入特别管理措施的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及变更事项，由审批改为备案管理。随后，商务部发布了《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及变更备案管理暂行办法》。虽然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书》签订于2013年4月28日，此时嘉华公司向宁波太平洋公司转让股权须报审批机构批准后，方可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书》因未经批准，根据当事人行为时的法律，应当认定未生效。但是，为了鼓励交易和保障交易安全，对法律修改后的溯及力问题，合同法司法解释对合同的效力作了“尽可能使合同有效”的解释原则，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时，对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适用当时的法律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合同有效的，则适用合同法。”故对本案合同效力状态的认定，应适用修改后的外资企业法，对本案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应采用备案制，而非原先的审批制。况且，《股权转让协议书》各方意思表示真实，嘉华公司转让股权给宁波太平洋公司，长兴太平洋公司其他股东亦在协议书上签章表示同意，股权转让协议成立并无异议。协议书第三条明确约定“无论审批结果如何或其他任何原因，甲方（宁波太平洋公司）都应在协议签署之日起九个月内付清第二期股权转让款即742.5万元付至丙方（嘉华公司）指定账户，丙方无条件配合甲方后续相关股权变更事宜”。协议书对股权交付时间未作约定，协议书另有“股权转让时间由甲方（宁波太平洋公司）确定”的记载。可见，宁波太平洋公司在签订协议书时对审批存在障碍已有预见，也未将审批结果作为评判合同目的是否落空的要件。在实行备案管理后，因本案目标公司长兴太平洋公司的经营范围为“轻纺综合批发市场开发及租赁、经营、服务、房地产开发经营”，并非国家规定实施准入特别管理措施的企业，其股权变更无需经外商投资企业审批机关批准，即可办理变更登记。因此，宁波太平洋公司在本案中以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无法通过批准生效使合同目的落空为由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并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一审判决对双方当事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违约责任的认定是否正确
股权转让合同中转让方和受让方的主要合同义务在于，转让方交出股权，受让方支付对价。由于涉案目标公司系外商投资企业，依据合同签订时的法律法规，转让方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前，必须将该变更事宜报经政府审批机构批准通过，而在本案涉诉前，报批义务并未履行完毕。虽然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书》未设有专门条款约定报批义务人，该协议第三条“支付方式与时间”第2项约定“如丙方（嘉华公司）股权转让政府审批程序在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六个月内未完成的”，又约定，宁波太平洋公司应在协议签署后九个月内付清第二期股权转让款，“丙方（嘉华公司）无条件配合甲方（宁波太平洋公司）后续相关股权变更事宜”。上述条款对报批义务人的约定并不清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六条的规定“外商投资企业股权转让合同成立后，转让方和外商投资企业不履行报批义务，受让方以为被告、以外商投资企业为第三人提起诉讼，请求转让方与外商投资企业在一定期限内共同履行报批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故在当事人未对报批义务人作出明确约定时，应当认定转让方与外商投资企业是报批义务人。本案中，宁波太平洋公司主张长兴太平洋公司资金未到位和嘉华公司工商登记名称未作变更是导致审批不成的原因。本院认为，首先，宁波太平洋公司在签订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书》时明知股权转让审批存在上述两方面障碍，且根据《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约定，原三位股东中嘉华公司和华定公司转让股权后，长兴太平洋公司的原股东仅为品豪公司，而品豪公司又是新股东宁波太平洋公司的唯一股东，由于长兴太平洋公司也是法定报批义务人，因此审批不成的后果和风险不应由转让方嘉华公司单方承担；其次，长兴太平洋公司资金未到位是原股东品豪公司、华定公司和嘉华公司共同的过错，不应由嘉华公司承担全部责任，何况嘉华公司在一审中已取得同意办理减资的批文；第三，嘉华公司名称中多加的“有限”二字并不构成报批的实质性障碍。因此，一审判决确认本案双方对于不能获得行政审批而造成的损失存在同等的过错，并无不妥。
《股权转让协议书》第三条明确约定“无论审批结果如何或其他任何原因，宁波太平洋公司都应在协议签署之日起九个月内付清第二期742.5万元股权转让款”。而至本案起诉时，距协议签署之日已超过二十个月，宁波太平洋公司仍未依约支付上述742.5万元，已构成违约。
《股权转让协议书》第六条约定，任何一方违约，需支付500万元违约金。但综合以上分析，嘉华公司和宁波太平洋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均存在违约行为，因此，一审法院未支持双方分别提出要求对方支付500万元违约金的请求，并无不妥，应予维持。
至于宁波太平洋公司提出嘉华公司违约造成宁波太平洋公司各项损失100万元，并无充分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嘉华公司与宁波太平洋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关系成立并生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股权转让协议书》签订后，宁波太平洋公司已依约支付了首期742.5万元的股权转让款，但未付清第二期742.5万元。嘉华公司诉请要求宁波太平洋公司支付该笔款项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但其要求宁波太平洋公司支付500万元违约金的事实和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宁波太平洋公司反诉要求解除合同、嘉华公司返还首期股权转让款、支付违约金及赔偿损失的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实体处理欠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湖商外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
二、宁波太平洋土地建设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香港嘉华置业公司742.5万元；
三、驳回香港嘉华置业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宁波太平洋土地建设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96350元，保全费50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11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7600元，均由宁波太平洋土地建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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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孔繁鸿
代理审判员 郑恩亮
代理审判员 霍 彤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游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