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2民终7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兰溪市青云纺织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兰溪市经济开发区（兰溪街道春兰路**号*幢）。
法定代表人：王凌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邹静，该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郭志杰，江苏天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卫静。
委托代理人：陈新建，浙ＸＸ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兰溪市青云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云公司）为与被上诉人陆卫静票据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2015）甬象商初字第17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青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邹静、郭志杰，被上诉人陆卫静及其委托代理人陈新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5年1月16日，象山华凯制衣厂（以下简称华凯厂）向陆卫静开具15份银行承兑汇票，合计金额150万元，出票日期均为2015年1月16日，到期日均为2015年7月16日，付款行为象山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同日，华凯厂与陆卫静协商确定，华凯厂将15份银行承兑汇票用以归还陆卫静借款。陆卫静将15份银行承兑汇票交付给绍兴县钱清曼升纺织品经营部（以下简称绍兴经营部）用以支付了150万元货款。2015年4月13日，青云公司以遗失票据为由，向象山县人民法院对其中四份汇票（票号分别为：23963112、23963113、23963122、23963123，票面金额合计40万元）申请公示催告，经过60日的公示催告后，法院经青云公司申请作出除权判决并公告，通知了付款行象山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青云公司的除权行为导致最后持票人提示付款遭拒。最后持票人找到陆卫静协商，陆卫静向最后持票人支付了40万元，最后持票人将相关权利转让给了陆卫静。
陆卫静于2015年8月6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华凯厂分别于2015年1月8日、1月16日向陆卫静借款60万元、90万元，合计150万元。2015年1月16日，华凯厂与陆卫静协商确定，将15份银行承兑汇票（票面金额合计150万元）用以归还上述借款。15份银行承兑汇票出票日期均为2015年1月16日，到期日均为2015年7月16日，付款行为象山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当时陆卫静正好欠案外人绍兴经营部货款100多万元，陆卫静将15份银行承兑汇票交付给绍兴经营部用以支付该150万元货款。2015年4月13日，青云公司以遗失票据为由，向象山县人民法院对其中四份汇票（票号分别为：23963112、23963113、23963122、23963123，票面金额合计40万元）申请公示催告，经过60日的公示催告后，法院作出除权判决并公告，通知了付款行象山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青云公司的除权行为导致最后持票人向付款人提示付款遭拒。最后持票人找到陆卫静协商，陆卫静向最后持票人支付了40万元，最后持票人将相关权利转让给了陆卫静。青云公司明知汇票已背书转让，为了恶意骗取款项，虚构遗失事实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显已侵犯最后持票人的权利，陆卫静受让了相关权利，有权向青云公司主张权利。故请求判令：1.青云公司立即赔偿陆卫静损失40万元，并支付利息损失（自2015年7月17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计至清偿日止）；2.青云公司赔偿陆卫静为实现债权支付的律师费15000元。
青云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青云公司一直与华凯厂有业务往来，最后一次发货时间为2014年10月。华凯厂虽欠青云公司货款170多万元，但华凯厂以资金紧张为由，请求先用承兑汇票支付一部分货款。当时15份承兑汇票全部开具给青云公司，青云公司留下4份，其余11份还给了华凯厂负责人辛建华，双方约定过了春节再支付剩余货款。青云公司将四份承兑汇票放在包里，因临近春节没有在意，过了春节才发现汇票遗失。但也有可能取得汇票当天即已遗失，只是一直未发现。之后青云公司到付款银行申请挂失。2015年4月初，青云公司向象山县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经过60日的公示催告后，法院经青云公司申请作出除权判决。青云公司认为，陆卫静列其为被告不适格，华凯厂欠陆卫静借款，陆卫静应向华凯厂主张权利。综上，请求法院驳回陆卫静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如下：一、陆卫静、青云公司原、被告主体是否适格问题。陆卫静主张侵权之诉，青云公司侵犯最后持票人的权利，其受让最后持票人的权利后有权向青云公司主张权利。该院认为，涉案侵权之债系票据法上的非票据权利，其权利性质与普通债权无异，并无法律禁止转让或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的情形，故双方主体适格，青云公司抗辩陆卫静应列与陆卫静发生基础交易关系的一方为被告的理由不成立。
二、青云公司是否侵犯了最后持票人的权利问题。该院认为，在公示催告及除权判决阶段，由于没有利害关系人申报权利，法院只能单方面采信青云公司的陈述，汇票是否遗失以及票据记载内容的真实性都基本上取决于青云公司自律与诚信，在这一阶段，考虑到举证上的实际困难，法院直接依据青云公司的陈述认定汇票遗失是适当的。在本案中认定青云公司是否侵犯最后持票人的权利时，对于举证责任的分配问题，因青云公司以汇票遗失申请法院作出除权判决并由此引发诉讼，由其承担汇票遗失的举证责任并不为过。客观来看，汇票遗失与正常背书行为具有相同的结果，均是青云公司丧失了对汇票的控制，唯一不同的是青云公司在主观上是否愿意将汇票投入流通。本案中，最后持票人苏州禾盛新型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秦光化纤（常熟）有限公司、中国外运长江有限公司张家港分公司、宜兴市太华镇超一建材经营部均是通过连续背书取得涉案汇票，陆卫静已经通过出示票据上的连续背书证明了涉案汇票处于正常流通之中，票据上的背书记载情况应当比票据遗失的口头陈述具有更高的证明力，在最后持票人出具连续背书票据的情况下，应当视为其已经完成了票据并未遗失的举证责任。在这种情况下，票据遗失的举证责任应当转由青云公司承担。相反，如果要求最后持票人就青云公司是否遗失汇票承担举证责任，将不当扩大最后持票人的举证范围，根据票据法理，最后持票人的举证责任仅应当限于与其直接前手之间，而本案四个最后持票人均是与直接前手有真实交易关系。据此，应当认定陆卫静已经完成了债权出让方即四个最后持票人对票据基础关系的证明责任。原审庭审中陆卫静陈述：陆卫静提供的证据还款凭证原件一份，能够证明华凯厂用15份承兑汇票归还陆卫静150万元借款的事实，即陆卫静于2015年1月16日从华凯厂负责人辛建华手中取得15份承兑汇票（包括涉案的四份汇票），并于次日交付绍兴经营部，而青云公司主张汇票遗失，且四份汇票虽已除权，却仅是单方陈述，青云公司遗失了四份汇票合计金额40万元却未向公安机关报案，有违常理，青云公司迟至2015年4月份才申请公示催告，青云公司称是在兰溪世贸大酒店遗失，却未能说明更具体的遗失时间、地点，青云公司称将11份汇票交付给辛建华，自已只留下4份汇票，而陆卫静却在汇票出票日当天从辛建华手中取得15份完整的承兑汇票，陆卫静认为青云公司系恶意申请公示催告以及除权判决，侵犯了最后持票人的合法权利。该院认为，结合陆卫静陈述及举证，应视为陆卫静已经完成相应的举证责任，青云公司若要推翻陆卫静主张，应提供足够的证据，青云公司仅凭单方陈述获得的除权判决不能视为已经完成举证责任，其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
三、讼争汇票的空白背书问题。该院认为，票据法及其司法解释有条件地承认了票据的空白背书，只要票据在提示付款之前，持票人在票据被背书人栏内记载自己的名称，则发生与背书人记载同等的法律效力，构成完全背书，司法实践亦承认持票人对空白背书票据中被背书人名称的补记权。取得票据权利有两种方式，一是背书并交付，二是直接交付。陆卫静受领华凯厂交付的票据后，又交付给绍兴经营部，绍兴经营部取得青云公司空白背书的汇票后，通过补记被背书人名称的方式能够取得票据权利，无法律障碍。
四、陆卫静损失与青云公司除权判决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的问题。该院认为，公告除权判决，面向不明的利害关系人。自公告之日起，除权判决即发生法律效力：持票人丧失票据上的权利，即不得以原票据为凭向付款人要求支付，青云公司作为申请人有权依除权判决向付款人请求支付。故陆卫静有权要求青云公司返还所获金钱利益，并支付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自汇票到期日或提示付款日起计至清偿日止的利息损失，根据付款行的拒绝证明，40万元的票据金额，其中30万元自2015年7月17日起计利息损失，另10万元自2015年7月28日起计利息损失。至于陆卫静主张的律师费，我国票据法上仅规定对取得有关拒绝证明和发出通知书的费用应由被追索人承担。故对陆卫静律师费主张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二十七条、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于2016年1月20日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兰溪青云纺织品有限公司赔偿原告陆卫静40万元，并支付利息损失（其中30万元自2015年7月17日起，另10万元自2015年7月28日起，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计至清偿日止）；二、驳回原告陆卫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7”525元，减半收取3762.50元，诉前保全费2520元，合计6282.50元，由被告兰溪青云纺织品有限公司负担6000元，由原告陆卫静负担282.50元。
青云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应适用票据法有关规定，原审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列青云公司为被告错误。2.陆卫静于2015年1月8日、1月16日合计借款150万元给华凯厂，但华凯厂于1月16日即开具承兑汇票向陆卫静还款，不符合常理。既然华凯厂可以取得承兑汇票，就无需向陆卫静借款。该承兑汇票可以直接出具给陆卫静或由陆卫静找其他公司作为背书人，无需找青云公司背书。3.青云公司与华凯厂之间有真实的交易关系，由此华凯厂出具了涉案汇票给青云公司，青云公司取得汇票后不慎遗失，遂向法院申请了公示催告程序。陆卫静与华凯厂之间既没有贸易关系，也没有借贷关系，陆卫静陈述华凯厂曾向其交付涉案汇票，不符合常理。并且，原审法院也未查明涉案汇票在流通过程中是否均有真实的交易背景。4.青云公司遗失承兑汇票后，挂失并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是正常程序。原审法院以青云公司遗失汇票后未向警方报警等理由，认为青云公司遗失汇票事实不成立，理由不足。5.陆卫静提供的由华凯厂出具的证明属于证人证言，证人未到庭接受质证，原审法院对该份证据予以采信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陆卫静的一审诉讼请求。
陆卫静答辩称：1.本案系票据损害责任纠纷，因青云公司恶意挂失，导致最后持票人不能取得票据金额，现陆卫静向最后持票人支付了汇票上的款项，取得追究青云公司恶意挂失的权利，因此，陆卫静和青云公司主体资格适格。2.2015年1月8日，华凯厂向陆卫静借款60万元，后华凯厂提出其向银行申请150万元承兑汇票，需要交纳90万元保证金给银行，因而又向陆卫静借款90万元，故借款合计150万元。当时，陆卫静尚欠绍兴经营部货款100余万元，故与华凯厂商定，用该150万元承兑汇票支付绍兴经营部的货款。故陆卫静取得该150万元承兑汇票正当。3.青云公司虽提供了其与华凯厂具有真实交易关系的证据，但华凯厂出具的证明已经说明二者实际上并未实际发生交易，且青云公司在原审中提供的出库单是伪造的，收货人辛建华并非本人签名。青云公司在原审中多次提到辛建华作证，但多次开庭均未见辛建华本人到庭。而华凯厂出具的证明是单位开具的证据，无需证人出庭作证。4.青云公司对汇票遗失的细节陈述不清，也未提供其他证据对汇票遗失的事实加以佐证。事实上，绍兴经营部于第二天就拿到了该15份承兑汇票，并马上背书给了下家单位。若青云公司持有4张汇票，不可能流转至绍兴经营部，除非是辛建华盗取或被绍兴经营部拾得，青云公司对此无法作出合理解释，可见遗失事实是其编造的，其系恶意挂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无新的证据提交。
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青云公司应否承担票据损害赔偿责任？2.本案诉讼主体资格是否适格？
关于争议焦点1，持票人以背书的连续性，证明其票据权利。涉案汇票的背书人与被背书人签章依次前后衔接，而青云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汇票的最后持票人系以《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的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或明知有前列情形，出于恶意取得票据，或因重大过失取得不符合票据法规定的票据。故本院认为，涉案汇票的最后持票人系合法持票人。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因青云公司申请公示催告，法院作出除权判决，最后持票人遭到付款行拒付，无法实现其票据权利，青云公司的行为在客观上造成了最后持票人的损失，应承担相应损害赔偿责任。青云公司主张华凯厂并未向陆卫静交付过涉案汇票，青云公司与华凯厂有真实的交易关系，青云公司收到华凯厂出具的汇票后，因不慎遗失才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其取得票款具有合法性。因除权判决是在民事诉讼特别程序中作出，在普通程序中没有既判力，在本案所涉的票据损害责任纠纷中，青云公司并不当然享有票据权利，若青云公司确系遗失汇票，其仍可向侵权人主张权利。青云公司主张原审法院未查清涉案汇票记载的背书人和被背书人之间是否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因票据属无因证券，一经作出，票据关系即与原因关系相分离，故涉案汇票背书人与被背书人是否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并不影响最后持票人所享有的票据权利，本院对青云公司的该项主张难以支持。关于争议焦点2，陆卫静向涉案汇票持票人支付了相应对价，其作为涉案汇票合法占有人，取得向青云公司请求损害赔偿的权利，主体适格，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本案系侵权之诉，青云公司主张陆卫静应列华凯厂为被告，依据不足，本院难以支持。
综上，青云公司之上诉，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兰溪市青云纺织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章军
审 判 员 潘丹涛
代理审判员 张颖璐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代书 记员 高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