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041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赵天初，男，1990年10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成富（赵天初之父），1961年12月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春娟，北京市东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苗苗，女，1982年3月1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隋云鹏，北京市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朝外大街乙12号办公楼1706室。
法定代表人左晖，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唐广娟，女，1979年5月14日出生，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职员。
赵天初与王苗苗、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链家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赵天初、王苗苗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217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5月，赵天初起诉至原审法院称：2013年3月16日，我与王苗苗签订了《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我购买王苗苗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号的房屋。合同签订后，王苗苗提出涨价，在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其以各种借口拒绝提供房屋土地使用证和房屋所有权证，办理缴税手续时，又故意以远高于房屋网签价格做缴税申报，导致我根本无法缴纳契税，我认为其行为已经构成根本违约，故起诉，要求解除双方于2013年3月16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王苗苗返还我定金30万元；王苗苗支付我违约金131.2万元；王苗苗赔偿我损失16万元（中介费用的损失）。
王苗苗辩称并反诉称：我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请求法院驳回对方的诉讼主张。我委托梁×代为出售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号房屋。双方合同无法履行是因为赵天初将房屋价格由656万元降低为400万元，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意图逃避国家税款。因我正在计划移民加拿大，移民局要求提交资产的原始来源依据。因为256万元装修款是虚构的，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提出按真实房价656万元重新签合同，赵×不同意。之后双方合同没有继续履行。我同意解除合同，但不同意返还定金30万元，不同意支付违约金131.2万元，也不同意支付其他损失16万元。我认为合同解除是由于对方存在违约行为，故我提出反诉，要求对方承担违约责任131.2万元。
赵天初针对王苗苗反诉辩称：我不同意支付王苗苗违约金，因为对方无法证明我存在违约行为，其陈述我方未按照国家规定支付税费，但并未就此举证。
链家公司称：赵天初与王苗苗均同意解除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我方没有意见。双方买卖合同中没有我公司签字，我公司只在补充协议中进行了签字。双方的其他诉讼请求与我公司无关。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赵天初、王苗苗与链家公司自愿就涉案房屋买卖相关事宜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等，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三方应按照签订的合同履行相应的权利义务。
该案争议问题在于违约方如何认定。王苗苗主张赵天初违约陈述为赵天初存在偷税、漏税问题。法院认为虽然买卖双方对于合同价格的构成进行了拆分，存在逃避税收征管的嫌疑，但合同是由双方签订，故法院据此无法认定赵天初存在单方违约行为。赵天初主张王苗苗违约陈述为合同签订后，王苗苗提出涨价，但就此亦未能充分举证，故法院亦无法认定上述事实。综合该案，双方买卖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的主要原因系关于税费负担的计算基数如何确定问题，因该争议致使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现双方均同意解除合同，法院对此不持异议。鉴于该案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并非单方原因造成，故法院对于赵天初、王苗苗主张对方承担违约责任的主张均不予支持。
鉴于王苗苗已经收取赵天初定金30万元，在合同解除后，应予以返还。关于赵天初交纳的中介费用，因属于其实际损失，故当事人应予以分担。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3年12月判决：一、赵天初与王苗苗之间签订的关于北京市朝阳区×号房屋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于判决生效之日解除；二、王苗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赵天初定金三十万元；三、王苗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赵天初损失费用八万元；四、驳回赵天初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王苗苗的反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赵天初、王苗苗均不服，上诉至本院。赵天初认为：王苗苗在擅自提高房屋售价的无理要求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以各种行为拒绝履行合同，其行为已构成违约，赵天初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王苗苗承担违约责任，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三、四项，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王苗苗认为：赵天初不同意按照法律、法规规定缴纳相关税费，其行为属于单方违约，原审法院未认定赵天初违约是错误的；王苗苗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所收取的定金不应返还；北京中融信担保有限公司未提供服务，赵天初向北京中融信担保有限公司支付的保障服务费可以退还，故不应计入损失，链家公司与赵天初恶意串通偷逃税款，相应居间代理费损失与王苗苗无关，王苗苗无义务负担。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三、五项，改判王苗苗无需向赵天初返还定金30万元、给付损失8万元；改判赵天初支付违约金131.2万元。链家公司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2013年3月16日，梁×代理王苗苗（作为出卖人）、赵×代理赵天初（作为买受人）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约定出卖人将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号房屋（即涉案房屋）出售给赵天初，涉案房屋成交价格为400万元，家具、家电、装饰装修及配套设施设备等作价为256万元。双方还在合同中约定：出卖人应当在2013年6月15日前将该房屋交付买受人；本合同履行过程中，买卖双方应按照国家及北京市的相关规定缴纳各项税、费，买卖双方承担税费的具体约定见补充协议，因一方不按法律、法规规定缴纳相关税费导致交易不能继续进行的，其应当向对方支付相当于房价款20%的违约金，本合同履行过程中因政策原因需缴纳新的税费的，由政策规定的缴纳方缴纳，政策中未明确缴纳方的，由买受人缴纳；当事人双方同意，自合同签订之日起90日内，双方共同向房屋权属登记部门申请办理房屋权属转移登记手续。
同日，梁×代理王苗苗（作为合同甲方，出卖人）、赵×代理赵天初（作为合同乙方，买受人）与链家公司（作为合同丙方，居间方）签订《补充协议》、《居间服务协议》、《关于个人所得税交纳事宜的补充协议》。《补偿协议》第四条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为，甲方若出现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构成根本违约，且乙方有权以书面通知的方式解除房屋买卖合同：......（4）拒绝将该房屋出售给乙方或者擅自提高房屋交易价格的。甲方出现上述根本违约情形之一的，甲方应在违约行为发生之日起十五日内，以相当于该房屋总价款的20%向乙方支付违约金；丙方收取乙方的所有费用不予退还，由甲方直接赔付乙方。《居间服务协议》、《关于个人所得税交纳事宜的补充协议》约定，乙方于2013年3月16日向丙方支付居间代理费14.432万元，向甲方支付定金30万元；乙方应在2013年6月15日前将扣除定金外的剩余房款一次性全额支付甲方；甲乙双方同意在2013年6月15日前交齐全款，甲乙双方应共同办理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本交易涉及的税费全部由乙方承担，并直接向主管机关缴纳；如交易房屋按照房屋成交价格或核定价格（以税务部门要求为准）的百分之一缴纳个人所得税的，该税费由乙方承担，并继续履行已签署的协议，如交易房屋过户时，需要按照甲方转让所得的百分之二十缴纳个人所得税的，解除《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各方互不承担违约责任。
上述合同签订当日，赵天初给付王苗苗定金30万元。赵天初支付链家公司居间代理费14.432万元，支付北京中融信担保有限公司保障服务费1.568万元。2013年4月28日，赵天初向王苗苗及梁×发函，要求解除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王苗苗认可收到了该份函件。
庭审中，王苗苗提交录音证据一份，主张该录音形成时间为2013年4月27日，用以证明其一直主张依法纳税，而赵天初存在偷逃税款的事实；提交《加拿大投资移民办理协议》一份，用以证明其一直在进行移民的准备，不能留下偷逃税款的记录。赵天初不认可录音证据的证明目的，认为不完整、有歧义；对协议的关联性不予认可。链家公司对录音证据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证明目的；对协议的关联性不予认可。王苗苗提交手机短信数份，用以证明其代理人梁×事后提出纠正合同中涉嫌逃税的价格分割条款，赵×开始也答应，但后来拒绝了。赵天初认为根据短信可以看出链家公司多次催促王苗苗协助办理过户，不认可王苗苗的证明目的。链家公司认为短信记录是其工作人员对阶段工作的提醒。
链家公司人员陈×出庭陈述赵天初与王苗苗约定房款总计656万元，并陈述王苗苗委托代理人梁×曾于3月18日提出提高价格，让其做赵天初的工作，但其回绝了。4月底，王苗苗与赵天初在交税窗口，王苗苗要求按800万元交税，赵天初不同意，最后双方不欢而散。
王苗苗方证人张×出庭，陈述王苗苗向其咨询过美国和加拿大的投资移民，并陈述美国、加拿大移民要求对资产和投资款的合理合法解释，对房产增值可以接受，但买卖房屋签了阴阳合同会增加移民局拒签率。
另，王苗苗曾另案起诉赵天初、梁×，要求确认双方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法院经过审理认定：梁×、赵×分别接受王苗苗、赵天初的委托作为各自的代理人自愿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及相关协议，约定内容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强制性规定，故双方合同合法、有效。王苗苗、赵天初作为合同当事人及委托人均应当受到合同效力的约束，全面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虽然合同双方对于合同价格的构成进行了拆分，存在逃避税收征管的嫌疑，但是，该行为并不影响合同本身的效力，如当事人确有违反税收征管的行为，应当由相关部门予以查处，如因此影响合同的继续履行，当事人可另行主张权利。据此，判决驳回了王苗苗的诉讼请求。该判决现已生效。
另查，链家公司于2013年3月21日催促王苗苗提交房屋权属证书及土地证，王苗苗未予提交。3月23日、24日，赵天初再次函告王苗苗要求其提供房屋权属证书及土地证。2013年3月27日，链家公司协助双方办理了网签，遂要求双方于3月29日至地税局完税。3月29日，王苗苗及其委托代理人梁×未到场，经链家公司询问，梁×表示孩子生病不能前往。4月14日，链家公司经办人短信询问双方何时有时间办理缴税，赵天初回复”哪天都可以”，王苗苗没有回复。4月27日，三方预约至北京市朝阳区地税局第六税务所办理缴税事宜，梁×及王苗苗要求赵天初按照8178177.35元成交价格完税，并填写了《个人销售已购住房涉税申报核定表》，列明每平米交易单价40917.48元，合同金额8178177.35元。王苗苗主张该交易价格是用自己净得款加上税金倒推回去得出房屋的价格。后双方发生争执，未能继续办理缴税事宜。
上述事实，有《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补充协议》、《居间服务协议》、《关于个人所得税交纳事宜的补充协议》、（2013）朝民初字第27566号民事判决书、房产证、短信记录、录音光盘、证人证言、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王苗苗曾以双方及链家公司签订的合同意图逃避国家税款，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由起诉赵天初，要求确认双方就买卖房屋签订的相关合同无效。现生效判决已确认双方合同虽有逃避税款之嫌，但并不影响合同效力，合同系合法有效，王苗苗、赵天初均应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并据此驳回了王苗苗的诉讼请求，故本院对合同效力予以确认。关于合同未能履行的原因，应结合现有证据进行判断。赵天初主张王苗苗存在违约行为，向法院提供了短信记录、链家公司经办人的证言，可以证明链家公司、赵天初催促王苗苗提交产权过户必要手续，而王苗苗在签约后并未积极履行合同的事实。2013年4月27日，王苗苗在接到链家公司两次通知后同意到税务机关办理缴税登记，但其又要求赵天初以817万余元的价款支付税款，经本院询问，其就此进行的解释并不合理，故可以认定其意图通过向税务机关虚报成交价格，提高纳税金额的方式阻挠合同继续履行。综上，王苗苗在履约过程中缺乏诚信，其行为已构成违约。现赵天初要求解除《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退还定金，并要求王苗苗承担违约责任，于法有据，其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有关违约金的数额，赵天初要求过高，本院将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酌定。有关赵天初要求王苗苗赔偿损失16万元，因王苗苗承担的违约金可以弥补赵天初的损失，故本院对赵天初的此项请求不予支持。王苗苗在诉讼中坚持认为赵天初存在违约行为并据此提出相应上诉请求，因王苗苗的主张与事实情况不符，故本院对其上诉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判决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一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21767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五项；
二、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21767号民事判决第三、四项；
三、王苗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赵天初支付违约金四十六万元；
四、驳回赵天初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374元，由赵天初负担6274元（已交纳），由王苗苗负担41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反诉案件受理费8304元，由王苗苗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8678元，由赵天初负担6274元（已交纳），由王苗苗负担12404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 妍
代理审判员 闫 慧
代理审判员 贾 旭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周艳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