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商终字第008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峰领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立跃路2708号2幢403室。
法定代表人史沛铭，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欧尚超市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金鸡湖路205号。
法定代表人BRUNOMERCIER，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上海峰领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峰领公司）与被上诉人苏州欧尚超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尚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4）园商初字第10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峰领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10月21日，双方签订了《清洁服务合同》，约定服务期为2013年9月26日至2014年9月25日。但峰领公司收到欧尚公司发送的解除合同函，欧尚公司于解除合同函中告知其解除清洁服务合同的依据为合同第14.1条。峰领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所有内容均为欧尚公司单方面决定，第14.1条亦为格式条款，峰领公司对该条款的理解与欧尚公司也不一致，且该条款免除欧尚公司自身责任，加重峰领公司责任，也排除峰领公司拥有的权利。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确认双方于2013年10月21日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第14.1条为无效条款，双方应当继续履行上述合同。后在庭审过程中，峰领公司明确诉讼请求为确定《清洁服务合同》中格式条款第14.1条中“甲方（苏州欧尚公司）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乙方（上海峰领公司），可以提前解除本合同”的部分应为无效，双方应当继续履行原合同。
欧尚公司一审辩称：欧尚公司解除合同有事实与法律依据。首先双方签订的合同并非格式合同，是可以修订的框架协议。关于合同中的第14.1条系双方平等协商而达成，且峰领公司并没有提出任何证据证明其要求修改该条款内容且欧尚公司不同意修改的事实，所以欧尚公司有权依据合同约定解除合同。另欧尚公司已经和新的清洁服务公司合作，已经实际履行该合同，双方之间的原合同已不具备继续履行的条件。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经招投标程序确认，欧尚公司选择峰领公司为其卖场提供保洁服务，并提供合同范本与之缔结合同。2013年10月21日，峰领公司与欧尚公司签订《清洁服务合同》。其中该合同首页中《情况说明》首部约定“该合同格式仅用于门店清洁合同”，注意事项中第3条“具体服务要求如有变化，可在范本的基础上自行修改……但在任何情况下涉及事故责任承担的条款……不能更改”；第3条约定服务期限自2013年9月26日至2014年9月25日止；第6条约定“乙方应自行负责其清洁员工、管理人员的劳动和人事关系”；第14.1条约定“甲方（欧尚公司）经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乙方（峰领公司），可以提前解除本合同而无须承担任何违约责任”。2014年3月26日峰领公司收到欧尚公司发送的解除合同函，通知峰领公司双方于2013年10月21日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于2014年4月26日终止。
另查明，峰领公司员工并未于2014年4月26日合同解除后依照欧尚公司通知撤场，欧尚公司自合同解除后即不再接受峰领公司提供的清洁服务。
以上事实有双方订立的《清洁服务合同》、欧尚公司发送给峰领公司的解除合同函、当事人的当庭陈述等证据附卷佐证。
原审法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一、双方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中第14.1条是否为格式条款；二、如果《清洁服务合同》中第14.1条为格式条款，那么该条款确定的内容是否具备无效的事由。
一、关于双方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中第14.1条是否属于格式条款。
峰领公司认为：合同第14.1条中关于欧尚公司可以解除合同的约定加重了峰领公司的责任，免除了欧尚公司的义务。第14.1条属于合同书的使用说明中事故责任承担的条款，是不允许更改的，因此该条款属于格式条款。
欧尚公司认为：合同使用说明中“该合同格式仅用于门店清洁服务”，并不意味本合同为格式合同，同时在注意事项第三条已经写明了具体服务要求如有变化可在范本的基础上进行修改，证明这份合同仅是欧尚公司起草的框架合同，而合同的相关内容是可以进行修订的，欧尚公司只要求涉及事故责任承担的条款不能修改，而本案诉争条款第14.1条并非格式条款。
原审法院认为：格式条款是指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其特征如下：提供格式条款由一方预先拟定，且该当事人处于合同要约人的地位；提供格式条款的要约人所拟定的格式条款重复使用、不可更改；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往往是提供商品或者服务一方；格式条款的内容不得进行任何修改。合同格式条款的认定关键在于是否经过合同当事人协商确认。
本案中双方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的《使用说明》中载明“合同格式仅用于门店清洁服务”表明此合同的框架内容的适用在清洁服务合同，而不是适用于其他内容的合同，合同的拟定参照该文本，并不足以证明该合同即格式合同；“但在任何涉及事故责任承担的条款……不能更改”，明确载明双方在签订清洁服务合同的过程中不得对有关服务中发生事故的责任承担相关约定予以变更，双方签订合同时亦有足够的可能在合同首页《使用说明》中知晓不可更改的条款的部分，而《清洁服务合同》第14.1条款是关于清洁服务合同解除的约定，并非关于清洁服务履行期内事故责任承担事项的约定，该项不足以证明关于合同解除的条款是不可协商的；峰领公司于庭审过程中向法庭提交峰领公司与第三方湖州欧尚超市有限公司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作为参照，用以证明本案双方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中第14.1条为格式条款，欧尚公司对此合同不予认可，且两份合同在内容上不完全一致，经查，两份合同是峰领公司分别与欧尚公司及案外人湖州欧尚超市有限公司签订，峰领公司是与不同的民事主体订立合同，而不能证明欧尚公司在同一时间内能够与不特定的民事主体订立合同并适用第14.1条解除合同的条款。当事人之间可以参照各类合同的示范文本订立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提出要约并就要约内容作初步意见，并非一方合同当事人提出要约内容的框架即应认定为格式条款。同时，欧尚公司作为接受清洁服务一方也不具备提供格式条款一方通常为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经营者的特征，且双方庭审中确认峰领公司是通过招投标程序与欧尚公司签订合同的，无论从经济地位与缔约能力上也无法证明双方缔约时存在不公平。综上，峰领公司主张双方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中第14.1条为格式条款，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双方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第14.1条是否符合格式条款无效的条件。
格式条款内容的理解应当首先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清洁服务合同》第14.1条约定：“甲方经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乙方，可以提前解除本合同”。从字面含义通常可以理解为双方约定了合同解除的条件，即甲方提前一个月告知乙方，即可以解除合同，合同于通知到达之日起满一个月即解除。庭审中，峰领公司认为合同的解除应当是在合同期限届满前一个月甲方告知是否解除合同，显与语意不合，况且如峰领公司所理解的含义，合同履行期届满前双方仍未就合同期限届满后另行缔结新约，则合同履行终止，而不是合同解除。故峰领公司关于解除条款应理解为履行期届满前一个月通知解除的主张，法院不予采纳。
格式条款如果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的规定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的，则应当为无效。本案中双方订立的《清洁服务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无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的情况，故依法成立并已生效，第14.1条同样生效并对当事人产生约束效力。合同条款第14.1条并无造成对方人身损害或者因故意、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免责内容，故诉争条款显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规定的情形。诉争条款是双方就合同解除权的约定，而不是关于双方在合同的具体履行过程中的权利义务分配的协商，故峰领公司主张《清洁服务合同》中第14.1条关于“甲方经提前一个月合同书面通知乙方，可以提前解除本合同”是免除欧尚公司自身责任、加重峰领公司责任、排除峰领公司合同主要权利的理由，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合同的内容可以由当事人参照合同范本予以拟定，而并非由一方提出合同框架协议或者预先拟定某合同条款即必然认定为格式合同或者合同格式条款。本案中，峰领公司是通过招投标的方式中标与欧尚公司签订清洁服务合同的，由峰领公司作为提供服务方向欧尚公司提供清洁服务，峰领公司以双方缔约能力和法律地位存在明显不公平的理由主张，法院难以支持。峰领公司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关于合同解除的第14.1条是欧尚公司明确不可协商的条款，欧尚公司提出不可更改的条款内容系事故责任条款，峰领公司主张清洁服务合同中第14.1条是格式条款，该条款关于解除合同的约定无效，法院不予支持。即便该条款为格式条款，对于格式条款的解释应当首先按照通常的含义予以解释，诉争条款“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乙方（上海峰领公司），可以提前解除本合同”的约定，可以看出欧尚公司有权提前一个月书面告知峰领公司提前解除清洁服务合同，条款内容清晰，峰领公司主张该条款存在歧义，法院不予支持。合同第14.1条系双方关于合同提前解除的约定，并非双方在合同实际履行中合同主要权利与合同责任的分配，故峰领公司以合同第14.1条存在格式条款无效的情形的主张，法院亦不予支持。
峰领公司与欧尚公司之间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双方当事人均已按照合同约定的内容行使合同权利、履行合同义务。本案中，欧尚公司依照合同约定书面通知峰领公司解除清洁服务合同。双方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已经解除，未履行的部分终止履行，故峰领公司请求继续履行双方于2013年10月21日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上海峰领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为40元，由峰领公司负担。
峰领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案涉的《清洁服务合同》第14.1条属于格式条款，该条款免除了提供者即欧尚公司的责任、加重峰领公司责任、排除峰领公司主要权利，应认定为无效，欧尚公司单方解约权不成立。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改判，确认上述条款无效，支持峰领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的请求。
被上诉人欧尚公司辩称：讼争条款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双方通过招投标签订合同，法律地位是平等的，峰领公司建立服务关系享有自主选择权；合同使用说明第3条已经提示哪些条款可以修改，哪些条款不可以修改，峰领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曾提出修改合同，被欧尚公司拒绝，因此讼争条款不属于格式条款。欧尚公司依据该有效条款解除合同，应当得到确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为证明本案中的《清洁服务合同》是欧尚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峰领公司向本院提供其与欧尚公司其他门店签订的清洁服务合同4份，该4份合同条款内容与本案的《清洁服务合同》基本一致。欧尚公司对4份合同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并认可合同模板是由公司总部统一提供各门店。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另查明：《清洁服务合同》首页的《使用说明》中记载，“该合同格式仅用于门店清洁合同”，注意事项第3条“具体服务要求如有变化，可在范本的基础上自行修改；续签合同，可删除关于开业和开荒费的内容；但在任何情况下涉及事故责任承担的条款……不能更改。”《清洁服务合同》的文本系欧尚公司总部统一制订后由各门店使用，合同条款内容基本一致，其中均包括本案讼争的14.1条。
关于《清洁服务合同》的签订过程，二审中双方确认，招标时峰领公司确定服务价款和服务要求，并以最优越价格中标。中标后，欧尚公司将载有全部条款的《清洁服务合同》交峰领公司，但是对于盖章的先后次序，双方均表示对方当事人先在合同上盖章。峰领公司述称，曾提出修改本案讼争条款，但是未获欧尚公司同意，而且合同文本是盖好章的，所以峰领公司无法修改。
二审中峰领公司还述称，其与欧尚公司早在八九年前就开始合作，双方之前的合同中亦存在本案讼争的条款。双方就该条款曾有过讨论，欧尚公司答复称，因每年招标需要时间，所以会提早一个月通知。但是在双方之前的合作中，从未发生过适用该条款的情形。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清洁服务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峰领公司认为讼争的第14.1条，即“甲方经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乙方，可以提前解除本合同而无须承担任何违约责任”应认定为无效，本院不予支持，理由如下：
首先，该条款是赋予合同一方权利的条款，在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的情况下可以提前解除合同，因此该条款的性质是合同约定的欧尚公司单方解除合同的条件。峰领公司主张欧尚公司单方解约权不成立的理由不能成立。
其次，该条款约定了欧尚公司在行使约定解除权时，无须承担任何违约责任。因《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因此，解除权人只要根据合同约定的条件行使解除权，就不构成违约，当然无须承担违约责任。可见，讼争条款符合上述法律规定，既未免除合同提供者欧尚公司的责任，亦未排除峰领公司的主要权利。
第三，欧尚公司在招标过程中虽然未向峰领公司出示本案中的《清洁服务合同》文本，但是在此之前，峰领公司曾与欧尚公司其他门店签订了多份类似合同，峰领公司理应知悉欧尚公司的合同条款内容，其中均包括欧尚公司的单方解除权条款。而且，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合同当事人根据自己的认识和判断，为追求自己的合同目的，自主选择订立合同。峰领公司作为商事主体，对于存在单方解除权条款的合同，理应审慎选择、作出判断。因此，峰领公司在欧尚公司提供的《清洁服务合同》上盖章确认，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峰领公司以该合同条款系格式条款否认其意思表示效力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欧尚公司的解除通知于2014年3月26日到达峰领公司时生效，双方之间的《清洁服务合同》自2014年4月26日起解除，峰领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不应予以支持。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所作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峰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柏宏忠
审判员 蒋毅颖
审判员 杭雪芳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韩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