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5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彬。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文富。
上诉人沈彬为与被上诉人沈文富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3）长民二（商）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3月11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沈彬的委托代理人，被上诉人沈文富及其委托代理人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2月9日，江苏省张家港市公安局出具监视居住决定书（张公刑监字（2011）第39号），以沈文富挪用资金为由决定对其在张家港市某镇某宾馆XX房间采取监视居住措施，由张家港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负责执行，监视居住期限从2011年12月10日起算。
2012年3月12日，沈文富作为甲方，沈彬作为乙方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将其所持有的甲公司（以下简称甲公司）32%的股权以人民币32万元的价款全部转让给乙方，乙方持有甲公司100%的股权，甲方同意乙方将股权转让款直接汇给某集团（以下简称某集团），以归还甲方结欠某集团的债务。
甲公司当日作出《甲公司股东决定》以及《甲公司经理聘任书》，决定同意该股权转让行为，并免去沈文富执行董事职务，并重新制定章程并公布。
2012年3月19日，沈文富向江苏省张家港市公证处提交公证申请表，申请就股权转让协议签名属实的公证内容进行公证。同日，江苏省张家港市公证处对于系争股权转让协议出具公证书（编号：（2012）苏张证民内字第XXX号），确认系争股权转让协议中的签名为沈文富本人所为。公证员与沈文富进行了谈话，沈文富表示认可系争转让协议的内容，并确认不存在胁迫情形。
2012年3月23日，就甲公司申请的对于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张某、公司类型由“合资”变更为“一人”等的变更登记事项，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长宁分局作出准予变更（备案）登记通知书。
2012年3月26日，某集团代表张某等人同沈文富签订会议记录，对2012年3月12日的股权转让协议进行确认。该记录一式两份，分别由双方保管。沈文富在会议后，在其保存的会议记录空白处自行书写以下内容：“如果你们告诉我不签就不放我出去，我就没有办法只好签给你们。”但沈彬的会议记录上并无上述内容。
2012年4月13日，江苏省张家港市公安局作出解除监视居住决定书（张公刑解监字（2012）第4号），解除对沈文富的监视居住，变更为取保候审。
2012年4月20日，张家港中辰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张家港中辰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报告书（张中辰评报字（2012）第010号），将评估后净资产总额确定为1，144，498.78元。
2012年12月25日，江苏省张家港市公安局作出解除取保候审决定书（张公刑解保字（2012）第590号），解除对沈文富的取保候审。同日，案外人某实业（以下简称某实业）同沈文富签订《补充合同》，将2012年3月12日的合同中雷克萨斯460小汽车的转让价款确认为126.66万元，在《补充合同》签订后30个工作日内由案外人某实业将款项支付到沈文富的个人账户。同日，江苏省张家港市公安局向沈文富在上海浦东发展银行的账户中汇入153万元钱款。
另查明，甲公司系沈文富与案外人叶某于2007年12月27日投资成立，注册资本为100万元，沈文富持有50%的股权。后沈文富将其持有的18%的股权变更至沈彬名下，沈彬对此未付对价，至此，沈文富持有32%的股权，沈彬持有68%的股权。本案系争股权转让后，甲公司的注册资本仍然为100万元，沈彬持有100%股权，甲公司变更登记为一人公司。
沈文富在被监视居住期间，曾两次会见其代理律师。
2013年1月28日，沈文富向原审法院起诉，认为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存在被胁迫、乘人之危等情形，诉请撤销系争股权转让协议。2013年7月24日原审法院判决驳回沈文富的诉讼请求。沈文富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经审理，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于2013年11月4日裁定撤销原审判决，将案件发回原审法院重新审理。沈文富在重审期间，认为系争股权转让协议存在显失公平，被胁迫及乘人之危的情形，应予撤销，变更诉讼请求为：撤销双方当事人于2012年3月12日签订的系争股权转让协议，沈彬返还沈文富甲公司32%的股权。
审理期间，经沈文富方申请，原审法院委托某评估公司对甲公司企业净资产价值进行评估，经双方当事人同意，确定评估基准日为2012年2月29日。2014年8月21日，某评估公司作出某评估公司咨评报（2014）沪第032号评估咨询报告，评估结论为：甲公司在评估基准日的净资产价值为3，586万元。根据该评估结论，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沈文富所持甲公司32%股权价值约为1，147.52万元。
沈彬认为，上述评估报告中的股权价格严重偏离公司实际净资产情况，甲公司注册资本仅100万元，自身并无能力购买价值上亿的别墅，系向关联企业借款所购，应将此借款计入负债。沈彬就此向某评估公司提供案外人某实业、某船务公司、香港某船务公司等与甲公司的借款协议、还款协议、汇款凭证等。某评估公司向原审法院陈述，由于相关单位与甲公司均系关联公司，且沈彬诉称的债务未在甲公司的会计账册及企业资产负债表中体现，故真实性无法进行确认因而无法进行评估。在沈彬提交的用于评估的借款协议、还款协议中，其中甲公司与某实业（借款金额2，358万元）、甲公司与香港某船务公司上海代表处（借款金额1，300万元、980万元）等均由沈文富代表甲公司签字。
沈文富在原一审中陈述，购买别墅钱款12，465万元的资金来源为：9，000万元为沈文富在其它产业中的分红，2，165万元为沈文富自行支付，1，300万元为沈文富向上海沙钢公司借款。该资金流动，沈文富并未与甲公司达成任何书面协议。
原审法院认为，因沈文富、沈彬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事实均无异议，故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是否存在胁迫、乘人之危和显失公平之情形。
对于是否存在胁迫之情形，原审法院认为认定胁迫的构成要件有三：1、胁迫人有胁迫的故意；2、存在胁迫行为且胁迫行为是非法的；3、因胁迫行为使被胁迫人违背了其真实意思。结合查明的事实，本案需要考量的关键要件为，是否存在非法的胁迫行为。对此沈文富认为，沈彬利用张家港市公安局对沈文富进行了胁迫。因为案外人某国际贸易公司以沈文富涉嫌挪用资金为由向江苏省张家港市公安局报案，张家港市公安局未在上海市公安局办理相关手续，亦未顾及管辖事宜，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出入境口岸将沈文富扣押，并带往江苏省张家港市杨舍镇骏马宾馆116号房间实行监视居住。沈文富在被监视居住期间精神几近崩溃，在此被胁迫的情况下签订了系争股权转让协议。对此原审法院认为：
首先，造成沈文富所谓精神压力之行为，是张家港市公安局对其采取的监视居住行为，该行为是必须依法、依程序方能启动的国家机关公权力行为，在未经法定程序认定为违法之前，应视为合法有效的公权力行为。现沈文富并无证据证明上述监视居住行为是非法行为，虽然案外人某集团的下属子公司某国际贸易公司为报案人，但报案行为是法律依法赋予的任何公民和法人的合法权利，难以认定报案即构成胁迫，且报案后是否立案并启动相关程序，是公安机关依法自行决定之行为，沈文富亦无证据证明公安机关采取之强制措施系受报案人或沈彬指使之非法行为，原审法院亦难以仅凭个人所谓主观感受或所谓之合理怀疑而推定强制措施存疑或非法，且司法裁判的唯一和根本标准为合法性标准，包括监视居住行为在内相关行为的合理性判断非司法裁判之范畴。且若因公安机关对沈文富监视居住即认定构成沈彬对沈文富的胁迫，等同于认定公安机关强制措施行为的违法性和共同胁迫性，显然超出民事裁判的审理、认定范畴。
其次，沈文富认为公安机关对其监视居住期间，其精神几近崩溃，被迫签订系争合同。对此沈文富并无证据证明监视居住和签订合同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且限制人身自由期间经批准进行相关民事行为的情况在实践中大量存在；同时按照常理，沈文富作为一名身为多家公司的股东及高管、拥有一定社会资源的人士，其认知和判断能力理应不同于一般普通百姓，且沈文富在被监视居住期间同其代理律师会见过两次，不乏法律专业人士的指导和帮助，对相关法律后果更应知晓。因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而精神几近崩溃，按照常理该精神压力应直接根源于对未来定罪量刑的恐惧，难谓为沈彬的胁迫。退而言之，若沈文富系因为避免定罪量刑被追究刑事责任而签订系争合同，恰证明沈文富作为理性的商人，在当时情况下权衡利弊后作出的放弃部分经济利益的选择，因此也难以认定构成沈彬对沈文富的胁迫。
综合上述理由，原审法院难以认定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存在非法的胁迫行为，因而亦难以认定系争协议之签订存在胁迫情形。
对于是否存在乘人之危之情形，原审法院认为，乘人之危的关键构成要件为受害方处于客观存在的、确实的危难、急迫处境，本案中沈文富签订系争协议时为监视居住期间，因监视居住为公安机关依法采取的强制措施，基于前述之理由，原审法院亦难以认定沈文富签订系争协议时处于客观存在的、确实的危难、急迫处境。如果把在监视居住期间签订协议的行为即认定为属于乘人之危之情形，则等同于否定了在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期间被限制人从事民事行为的合法性，显然与客观情况相背离。
对于是否存在显失公平之情形，原审法院认为，显失公平的认定需具备以下构成要件：1、合同的内容在客观上利益失衡或者不平衡；2、利益受损方因经验缺乏或谈判劣势作出意思表示；3、受益方在主观上具有利用对方经验缺乏或谈判劣势的故意。本案中，虽然系争转让协议的标的为股权，因沈文富本身即为甲公司股东，且作为高级管理人，对公司的经营状况、未来发展等情况应当有充分了解，沈彬提供的有关甲公司负债的借款协议、还款协议中，亦显示沈文富作为代表人进行签字，不存在沈彬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的情形。但是根据2014年6月27日某评估公司作出的咨询报告，结论为甲公司在2012年2月29日的净资产价值为3，586万元，故沈文富当时持有的30%该公司股权的市场评估价值为1，075.80万元。而沈文富、沈彬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沈文富32%的股权作价32万元，合同价与评估价相差三十余倍，故应认定系争转让协议存在“客观上利益失衡或者不平衡”。故根据现有证据可以认定本案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依法应予撤销。沈文富之诉讼请求应予支持。
综上，为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沈文富与沈彬于2012年3月12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于原审判决生效之日起撤销；二、沈彬应于原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助沈文富办理将沈彬名下的甲公司32%股权变更至沈文富名下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90，651.20元，由沈彬负担。
原审判决后，沈彬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系争股权转让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情形。评估报告所反映的甲公司净资产值过高。沈彬在签订系争股权转让协议时不存在主观过错。二、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经公证处公证，公证文书具有法律效力，股权转让协议是沈文富的真实意思表示。综上，沈彬认为系争股权转让不存在显失公平，不应撤销。故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沈文富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沈文富辩称：一、评估报告反映了甲公司的资产状况，沈文富对评估报告予以认可。二、沈文富在签订系争股权转让协议时处于人身自由受限，沈彬处于优势。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不属于公证的内容，公证文书仅是作为证据。沈文富据此认为系争股权转让协议存在显失公平，应予撤销，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上诉人沈彬在本院二审期间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被上诉人沈文富在本院二审期间提交下列证据材料：关联方债权债务抵销协议、见证书、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调取的某国际贸易公司的信息，用以证明不存在甲公司向某船务公司借款，而是甲公司向某集团和沈文富借款，不计收利息，某国际贸易公司是某集团的全资子公司。
经庭审质证，沈彬认为沈文富提交的证据材料不属于二审新证据。本院认为，原审已对甲公司的资产状况委托评估机构进行评估，双方当事人在原审和二审中均未提出要对甲公司的资产状况再行评估，沈彬虽然对评估报告有异议，亦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故关于甲公司的资产状况本院仍以评估报告为准，对沈文富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材料不作为二审新证据采用。
本院经审理查明：沈文富因案外人某国际贸易公司以沈文富涉嫌挪用资金为由，向江苏省张家港市公安局报案后被监视居住。某国际贸易公司系某集团的子公司，沈彬为某集团法定代表人某某某之子。
2012年3月12日本案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当日，沈文富与某集团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与某实业签订雷克萨斯460小汽车的转让合同。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由沈文富将其所持有的某实业12.56%的股权以1，900万元的价款全部转让给某集团，某集团持有某实业100%的股权，股权转让款付款方式为以沈文富之前存在的对于某集团2008年8月11日和2009年6月18日的欠款共1，900万元进行抵销。沈文富于提起本案诉讼之日以与本案同样事由诉请至原审法院，要求撤销该份股权转让协议、某集团返还某实业12.56%的股权。原审法院审理后认为该股权转让不存在显失公平，驳回沈文富的诉请。沈文富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尚在审理中。车辆转让合同约定沈文富将其所有的雷克萨斯460小汽车转让给某实业及相关过户手续，未约定转让价款。2012年12月25日沈文富被解除取保候审当日，某实业与沈文富签订补充合同，确认小汽车转让价款为126.66万元及付款期限。
原审判决查明其余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沈彬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主要看本案系争《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存在显失公平情形。一、某评估公司的评估结论为甲公司在评估基准日的净资产价值为3，586万元，根据该评估结论，系争甲公司32%股权价值应为1，147.52万元，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转让价款为32万元，评估价是约定价的35倍，约定价属于严重偏低，沈文富的利益严重失衡。二、2012年3月12日本案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沈文富处于被监视居住期间，该日签订的另一股权转让协议撤销纠纷尚在审理，汽车转让合同因未约定转让价格而补充签订合同，本案系争股权转让价格严重偏低，故本院有理由认定系争股权转让协议存在显失公平。综上，本院认为，沈彬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及第一百一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的评估费人民币30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0，651.20元，均由上诉人沈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清
代理审判员 庞建新
代理审判员 陆文芳
二〇一五年五月八日
书 记 员 吴娟娟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
当事人进行民事诉讼，应当按照规定交纳案件受理费。财产案件除交纳案件受理费外，并按照规定交纳其他诉讼费用。
当事人交纳诉讼费用确有困难的，可以按照规定向人民法院申请缓交、减交或者免交。
收取诉讼费用的办法另行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