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南民终字第6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平中心支公司。
代表人许设基，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蔚，男，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分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ＸＸ英，女，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分公司员工，福州市仓山区盖山镇首山村300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家意，男，1990年9月28日出生，汉族，南平市延平区紫云天台路*号***室。
委托代理人黄鸿海，福建九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宜长，福建九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平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因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4）延民初字第12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ＸＸ英，被上诉人陈家意的委托代理人黄宜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投保人陈基列向平安保险公司投保《平安智盈人生终身寿险（万能型）》和《平安意外伤害保险（2008）》。2010年11月15日，平安保险公司业务员江根凤、王家銮到投保人陈基列家中办理平安智盈人生终身寿险（万能型）和平安意外伤害保险（2008）。投保人陈基列在二份《人身保险投保书》健康告知询问事项“07您是否目前患有或者过去曾经患过下列症候、疾病或手术史？若‘是’请在说明栏告知G内分泌、血液系统疾病，例如：糖尿病、痛风、甲状腺或甲状旁腺疾病、白血病、血友病、再生障碍性贫血、地中海贫血”一栏“否”打“√”并在备注栏书写：“本人已阅读保险条款、产品说明和投保提示书，了解本产品的特点和保单利益的确定性。陈基列”。同时，平安保险公司业务员江根凤、王家銮将《人身保险（个险渠道）投保提示书》和《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医疗保险附加特别说明》交给投保人陈基列。同年11月16日，平安保险公司分别出具《平安智盈人生终身寿险（万能型）》（保险合同号码：P130000005473484）和《平安意外伤害保险（2008）》（保险合同号码：P130000005473465）给陈基列，其中（1）P130000005473484保险单载明：“投保主险：智盈人生（810），保险期间终身，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100，000元；附加一年期短险：无忧医疗A（529），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10，000元；首期保险费合计（年交）4190元；身故保险金受益人：陈家意100%。”平安智盈人生终身寿险（万能型）条款：“1.4保险期间为终身，自本主险合同生效日起至被保险人身故时止。3.2保险责任被保险人身故，我们按身故当时的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本主险合同终止。7.1我们就您和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您应当如实告知。如果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我们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提高应扣除的保障成本或者降低基本保险金额的，我们有权解除本主险合同。如果您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对于本主险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我们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7.2前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我们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30日不行使而消灭。”（2）P130000005473465保险单载明：“投保主险：意外伤害08（517），保险期间一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10，000元；附加一年期短险：住院费用A（507）；首期保险费合计（年交）853.50元。”同日，投保人陈基列按约分别交纳保险费4190元、853.50元。2011年12月13日，投保人陈基列按约分别交纳第二期保险费4190元、853.50元。同日，投保人陈基列申请办理保单P130000005473483的部分领取业务，平安保险公司出具号码为E130000187990853的《批注》，该批注载明：“领取本保险单现金价值3200.00元。本次领取后主险基本保险金额相应减少3200.00元，减少的基本保险金额自受理日即时生效。”
2012年1月31日，投保人（被保险人）陈基列因病入住福建省南平市第一医院治疗，同年2月12日出院。入院诊断：1.胃、十二指肠复合溃疡伴幽门梗阻；2.食管溃疡；3.电解质紊乱（低钠低氯血症）；4.高血浆纤维蛋白原血症。出院诊断：1.胃、十二指肠复合溃疡伴幽门梗阻；2.食管溃疡；3.电解质紊乱（低钠低氯血症）；4.甲状腺功能亢进症；5.高血浆纤维蛋白原血症；6.肝囊肿；7.右肾囊肿。同年2月22日，投保人陈基列向平安保险公司申请理赔，并提供陈基列2012年1月31日的入院记录和2012年2月12日的出院小结及住院发票给平安保险公司。平安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号码P130000005473465的约定，经审核投保人陈基列提供的理赔材料赔偿陈基列住院治疗费3049.10元，并于2012年2月24日将理赔款3049.10元汇入陈基列在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平中山支行×××1934账户内。
2012年3月18日，投保人陈基列因病入住福建省南平市第一医院治疗，同年3月21日出院。入院诊断：1.脑梗塞；2.甲状腺功能亢进症；3.心房颤动。出院诊断：1.脑梗塞；2.急性冠脉综合症；3.肺部感染；4.甲状腺功能亢进症；5.心房颤动；6.呼吸衰竭。同年3月21日，投保人陈基列死亡。同年3月23日，投保人陈基列火化。同年4月12日，陈家意作为受益人向平安保险公司申请理赔。平安保险公司经调查以被保人投保前存在严重健康状况未告知为由于同年5月4日作出《理赔决定通知书》并于同年5月7日送达陈家意，《理赔决定通知书》载明内容：“1.歉难给付保险金。2.对P130000005473465、P130000005473484号保单做解约处理，并不退费。”2014年2月21日，陈家意诉至本院。
原判还查明，2005年5月11日，投保人陈基列因病服用抑亢丸药。2012年3月18日，投保人陈基列的入院记录载明：“既往史：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病史6年余，……。”2010年11月15日，投保人陈基列对平安保险公司业务人员江根凤、王家銮询问事项时未如实告知曾患有甲状腺疾病。
原判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投保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第三款规定：“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根据上述第三款规定，可以理解为解除权的行使，即保险人解除保险合同期限受到两个方面的限制：一是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三十日行使；二是保险合同成立后二年内。也就是说，保险人行使解除权的最长期限为保险合同成立后二年内，且保险人明知有解除事由的，必须在知道之日起三十日内行使，否则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并对发生的保险事故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根据以上分析，陈基列违反告知义务的法律后果为，平安保险公司行使法定或者约定的解除权解除涉案保险合同，并对解除合同前发生的保险事故可以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保险公司的解除权应当在保险合同成立之日起二年内行使，但保险公司知道解除原因的，其行使解除权的期间为知道原因之日起三十日内。本案从陈基列提供的2012年2月12日出院小结载明的出院诊断内容，明确记载陈基列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症”。平安保险公司于2012年2月22日收到投保人陈基列理赔申请及陈基列提供的2012年1月31日的入院记录和2012年2月12日的出院小结及住院发票后，根据保险合同号码P130000005473465的约定，经审核投保人陈基列提供的理赔材料赔偿陈基列住院治疗费3049.10元，并于2012年2月24日将理赔款3049.10元汇入陈基列银行账户内。根据该理赔事实，可以确认从2012年2月22日起平安保险公司就知道有解除的事由，而其并没有在法律规定的自2012年2月22日起三十日内行使解除权（现无任何证据显示其在此期间内有解除该保险合同之意思表示或行为），而是给予陈基列赔偿，该赔偿的行使可以视为平安保险公司向投保人陈基列作出放弃权利的意思表示。同时平安保险公司未在解除期间行使解除权，则其解除权消灭。本案所涉保险合同未被解除的情况下，对双方仍具有约束力，双方应当按照本案所涉合同的约定享有和承担相应的权利和义务。因此，平安保险公司在其解除权消灭后，应当按保险合同约定承担给付陈家意保险金的责任。综上，投保人陈基列与平安保险公司于2010年11月16日签订的二份保险合同，其内容并不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二份合同有效。合同签订后，陈基列已按期足额缴纳了2010年、2011年二期保费共计10087元，履行了合同约定的向保险人缴纳保险费的义务。平安保险公司在被保险人陈基列发生该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后就应当按照约定支付其指定的受益人相应的保险金。投保人陈基列在投保时就曾患“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的事实未向平安保险公司尽到如实告知义务，而该事实足以影响保险公司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因此，平安保险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但平安保险公司在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未行使该解除权，其解除权消灭。平安保险公司应当按照本案所涉保险合同的约定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故对陈家意要求平安保险公司给付保险金96800元的诉求，法院予以支持。对于陈家意要求平安保险公司支付迟延履行利息的诉求，因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故对该诉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二条第一款、第三款和第六款第十六条第一、二、三款、第十八条第三款、第三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之规定，判决：一、平安保险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陈家意保险金96800元。二、驳回陈家意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19元，由平安保险公司负担。
一审宣判后，平安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上诉称，1.一审判决依据陈基列2012年2月12日出院小结载明的出院诊断中记载其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症”，认定从2012年2月22日起上诉人就知道有解除事由，进而认定上诉人未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行使解除权导致解除权归于消灭，该认定明显错误且违背客观事实。法律规定保险人有权行使解除权的事由为“被保险人投保前患有影响保险人承包的疾病，但投保人却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对保险人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并非是“本案投保人在投保后患有相关疾病。”本案投保人陈基列于2012年2月22日向上诉人申请理赔时，提供的出院小结中“甲状腺功能亢进症”记录在出院诊断一栏，而非既往病史一栏，故该出院小结只能表明陈基列于2012年1月31日因病住院经治疗于2012年2月12出院时诊断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症”，上诉人根据该信息无法知悉或判定投保人陈基列曾于2010年11月15日投保前已患有或可能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疾病。加之，本案一审时，被上诉人认可了投保人陈基列投保时故意未如实告知其本人已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疾病的事实，且一审判决对该事实也给予了认定。因此，上诉人于2012年2月22日接受投保人陈基列的理赔申请并给予正常赔付的行为，并不意味着上诉人对投保人违反法律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作出放弃行使解除权的意思表示。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存在明显不当，于法无据。2.如前所述，上诉人行使解除权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不应承担本案保险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投保人第一次申请理赔后，上诉人为行使合同解除权，该合同解除权并不会消灭。同时，解除权的起算点应是上诉人知悉解除事由之日起。结合本案，投保人因疾病身故后，由被上诉人作为受益人于2012年4月12日向上诉人提出申请理赔，上诉人通过审查被上诉人递交理赔申请材料后，向南平市第一医院及解放军九二医院调查，于2012年4月19日证实了陈基列2012年3月18日入院记录中的既往史记载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病史6年余，平素服用药物治疗及陈基列2005年在解放军第九二医院的就诊信息和服用“抑亢丸”的事实。根据该事实，上诉人才知道投保人投保前已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症”，故本案上诉人知悉解除事由的时间是2012年4月19日，解除权行使期限应是自该日起的30日内。上诉人在该期限内作出拒付解约通知，并以邮寄的方式向被上诉人送达，被上诉人于2012年5月7日亲笔签收。因此，上诉人就本案合同解除权的行使符合保险法的规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陈家意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基于保险专业业务的要求，上诉人在第一次理赔时应当知道其已经有解除权，但其仍然理赔，说明其放弃其权利；另外，法律规定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要对承保有重大影响，保险人才能解除合同。投保人的疾病与保险事故脑梗死亡没有直接关系，保险人拒赔理由不足。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上诉人提出基于陈基列未如实告知投保前患有“甲状腺亢进症”的事实，其有权解除保险合同并拒付理赔款，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二款“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的规定，保险人获得合同解除权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其一是“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其二是“（未告知的事实）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对此，保险人负有举证责任。本案中虽已查明陈基列在投保时未如实告知其患有“甲状腺亢进症”病史，但上诉人并未对投保人患有“甲状腺亢进症”属于足以影响保险人是否承保或提高保险费率的情形进行举证，故其解除权尚不符合行使条件。退言之，即便上诉人已享有合同解除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四款、第五款“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投保人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对保险事故的发生有严重影响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应当退还保险费”的规定，只有在“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且对保险事故的发生有严重影响”两种情况下，保险人才得以拒付合同解除前保险事故的保险金。本案中投保人陈基列已经死亡，保险合同签订时的细节已无法查证，而被上诉人虽认可了投保人陈基列未如实告知有“甲状腺亢进症”史的事实，但对于投保人陈基列当时的主观状态，还应结合相关证据进行判断。从本案证据来看，涉案两份保险合同多达120页，询问事项繁多，且最为关键的是投保人陈基列甚至未在询问事项当页进行签名确认。由此足以让人对保险公司有无具体、详尽的对相关事项进行询问并提示投保人确认产生怀疑，从而导致投保人对询问事实未予谨慎、认真对待。因此，对于投保人未告知其患有“甲状腺亢进症”这一事实，保险人亦有一定过错，根据本案证据尚不足以认定投保人系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而2012年3月18日出院诊断中载明，陈基列主要患有的疾病是脑梗塞、急性冠脉综合征、肺部感染等，甲状腺功能亢进症列于第四位，无法认定该“甲状腺功能亢进症”对保险事故的发生有严重影响，故依照法律规定，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平安保险公司仍应进行理赔。再退言之，《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三款规定“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也就是说，保险人知道其有解约权或抗辩权，但明示或默示地放弃权力，构成弃权，其后不得再行主张。因此，即便投保人陈基列系故意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平安保险公司在陈基列第一次理赔时已经得知其患有“甲状腺亢进症”等疾病，此时其未进一步对陈基列是否隐瞒病史进行审查，是对已方权利的放弃，故原审据此认定其解除权已经过期，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38元，由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平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熊建安
代理审判员 邱丽琴
代理审判员 张树仁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 隽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