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台商终字第7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赞。
委托代理人：蔡辉强、江湾。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三门沿赤方山码头建筑材料厂。
代表人：陈祖寿。
委托代理人：陈英堂。
上诉人张赞为与被上诉人三门沿赤方山码头建筑材料厂（以下简称方山材料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三门县人民法院（2015）台三健商初字第3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原告方山材料厂与被告张赞之间一直存在黄沙买卖。2010年至2011年7月期间，被告张赞曾多次向原告赊购黄沙。2011年5月31日，被告张赞向原告方山材料厂出具凭条一份，截至该日，经结算原被告之间发生过价款共计120675元的黄沙交易，原告已经向被告交付黄沙。2011年6月1日至2011年7月23日，被告向原告购买黄沙12车，共计价款9655元，原告已经向被告交付黄沙。2012年1月17日，原告的财务叶某（原告负责人陈祖寿的妻子）出具收条一份，其上载明“今收到黄沙款￥31840元＋￥13000元共计44840元”，该收条由被告张赞持有。
原告方山材料厂于2015年6月19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原被告曾有黄沙业务往来。2010年至2011年5月被告曾多次向原告赊购黄沙，时至2011年5月3日经结算被告支付部分货款后尚欠原告黄沙款120675元，被告向原告出具欠条一份。欠条出具后，被告又于2011年6月1日至7月10日期间向原告赊购黄沙11车，每车15立方，每立方55元，共计货款9075元。2011年7月23日，被告又向原告赊购1车黄沙，价值1000元。综上，被告共欠原告黄沙款130750元。后经原告催讨，被告一直拒付欠款，故原告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被告支付原告买卖黄沙款13075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同档次贷款基准的利率的利息算至款付清之日止；2、受理费由被告负担。在原审审理过程中，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为：被告张赞支付原告黄沙款项13033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自起诉之日起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被告张赞在原审中答辩称：2010年至2011年5月份期间，原被告之间的确发生过黄沙买卖。但是2011年5月31日之前，双方已经全部结算并支付相关款项，被告并未向原告出具欠条。2011年5月至2012年1月7日期间原被告发生的黄沙买卖亦已经全部结算并支付完毕，包括原告起诉所称的12车黄沙，故被告并不欠原告黄沙款，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1、2011年5月31日经双方结算的黄沙价款120675元是否已支付；2、2011年5月31日结算后，被告张赞向原告购买的黄沙款项有无付清。现分别阐述如下：1、原告起诉称2011年5月31日经双方结算，被告尚欠原告黄沙款项120675元，并提供于2011年5月31日由被告张赞出具的凭条一份予以佐证。被告抗辩称该份凭条并非欠条，而是结算单，原告无法以此证明被告尚欠原告黄沙款项120675元。在买卖合同中，出卖人负有转移标的物所有权的义务，买受方相对应地负有支付价款的义务。原告向法院提交了2011年5月31日的凭条用以证明截至该日止被告向原告赊购黄沙共计价款120675元，且经庭审质证，被告对黄沙的交付事实及价款予以认可。原告作为出卖人，其向被告交付黄沙的基本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并且原告对该交付事实亦已经举证证明，则被告应当及时全面地履行相应价款的给付义务。被告抗辩称凭条上载明的是“共付黄沙款120675元”，其已向原告支付了货款。然而如果该凭条是作为收据，则理应由原告向被告出具，由被告持有该份凭条，但事实上该份凭条系被告向原告出具，由原告持有，这与我们日常习惯相悖，被告的抗辩难以成立，相反，将凭条所载明之字词理解为“共计黄沙款120675元”，作为被告向原告出具的结算单据，则更加符合情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中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原被告双方对被告是否已经履行黄沙款的给付义务存在争议，理应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但被告未提交充足的证据予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2、2011年5月31日双方结算后，被告于2011年6月1日至2011年7月23日期间再次向原告赊购黄沙12车，原告提供有被告签字的送货单予以证明，经庭审质证，被告对该部分黄沙的交付事实予以认可，原、被告亦对该部分黄沙的价款总额为9655元达成一致意见。原、被告之间的买卖合同成立并生效，原告已经向被告交付黄沙。原告诉称被告尚未支付该部分黄沙价款，被告抗辩称该笔价款已于2012年1月17日向原告财务叶某支付，并提供收条予以佐证，原告反驳称该份收条上并未载明收款对象，指代不明，难以证明被告的付款事实，但该份收条由被告持有，且原被告间存在着买卖关系，应当推定该付款人为被告张赞，同时原告的负责人在庭审中表示对其财务叶某对外出具的凭条予以认可，故被告已经支付2011年6月1日至2011年7月23日期间的12车黄沙款的抗辩成立，予以采纳。原、被告之间的黄沙买卖行为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已经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原告已向被告交付黄沙，被告却未向原告支付全部货款，显属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被告未及时全面地履行合同义务，造成原告损失，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买卖双方未约定付款时间，且付款时间不明确的，出卖人可在买受方收到标的物后随时要求履行，故原告要求被告赔偿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合法有理，予以支持。原告诉称被告尚欠原告黄沙款总额130330元，然被告已经向原告支付了讼争货款中的9655元。综上，原告要求被告支付黄沙款13033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该院仅在支付黄沙款120675元并赔偿利息损失的范围内予以支持。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于2015年8月26日作出如下判决：一、由被告张赞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原告三门沿赤方山码头建筑材料厂黄沙款120675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自2015年6月19日起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二、驳回原告三门沿赤方山码头建筑材料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张赞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907元，减半收取1454元，由原告三门沿赤方山码头建筑材料厂负担108元，由被告张赞负担1346元。
上诉人张赞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第一个争议点认定事实上发生错误。1、“2011年5月31日的凭证”记录的是“共付”还是“共计”的问题。被上诉人在第一次开庭时，明确表示是“共付”，而上诉人也认定为“共付”，也就是说双方对此没有异议，而一审法院毫无根据地认定为“共计”。不管是“共付”还是“共计”，该凭据只能证明结算日前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共交易了”或者“共支付了”120675元黄沙款，无法证明上诉人“尚欠”被上诉人120675元黄沙款。“欠条”一般系单务行为，应该只有上诉人签字，不会有被上诉人公章，然该凭据上即有上诉人签字，又有被上诉人公章的双务行为，符合上诉人主张的“账目核对单据”要件，所以，上诉人认为该凭据不具备“欠条”形式和实体特征。2、被上诉人主张涉案凭据是“欠条”，上诉人主张它是“对账单据”，双方都没有主张它是“收据”，一审法院却认为该凭据是“收据”没有依据。3、“证据2”是上诉人书写，被上诉人盖章，应该是双方共同出具以后由被上诉人持有，完全符合“对账单据”使用、管理要件。4、交易习惯对认定事实非常重要，但是一审法院却避而不谈。本案的交易习惯，已经得到双方及证人叶某的确认：上诉人买到一车黄沙以后，就在被上诉人的送货单据存根联上签字，送货单存根联是上诉人签字原件，客户联、财务联是复印件。款项支付以后，相对应的送货单存根联归还给上诉人，表示货款付清。证人叶某证实由于她不认识字，发票均由客户自己填写，客户运走黄沙未支付沙款的，均由其在发票上盖上被上诉人的印章，并由被上诉人保留存根联。被上诉人说送货单存根联原件保留在自己中，却无法向法庭提供，而上诉人向法庭提供了存根联原件，存根联封面有证人叶某书写的字样，存根联没有被上诉人盖章表示已经支付，符合交易习惯中支付沙款的形式，能够证明2011年5月31日前款项已经支付。二、一审法院确定举证责任时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举证责任的分配，涉及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的认识问题。针对本案，如果被上诉人以黄沙买卖合同履行纠纷为案由，以买卖合同及签具的购销交接凭证为主要证据，提起诉讼，在被上诉人有证据证明自己已经履行黄沙交付义务，那么上诉人就要承担证明自己已经履行接收黄沙、支付黄沙款义务的举证责任。本案买卖合同标的物（黄沙）转移完毕，支付情况转化为上述上诉人出具的凭据。一审法院认为该凭据是“结算单据”，被上诉人认为是“欠条”，上诉人认为是“对账单”。不管该凭据是何种性质的凭据，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已经不具备合同形式，案由已从买卖合同履行纠纷之诉变为债权债务纠纷之诉。因此上诉人认为本案举证责任已经不能采用《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应当采用该规定的第二条规定，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三、一审法院规避交易习惯，造成认定的举证责任分配错误。本案的交易习惯对举证责任分配非常重要。上诉人向法院提供了自己持有的存根联原件，已经承担了“上诉人已经支付黄沙款”的举证责任，而被上诉人却无法提供能证明“上诉人没有支付黄沙款”的存根联原件。被上诉人在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自己的事实主张的情形下，应当承担不利后果。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方山材料厂答辩称：1、2011年5月31日上诉人出具给被上诉人的欠款凭证中明确写着金额，该凭证上写明的是“共计”而非“共付”，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没有认可过“共付”，上诉人尚欠被上诉人黄沙款，上诉人将“共计”理解成“共付”是不诚信的。2、上诉人欠款符合客观实际，2011年5月31日前，上诉人买了黄沙，被上诉人已经交付黄沙，被上诉人履行了交货义务，上诉人没有付款，因此出具欠款凭证符合客观实际。3、由被上诉人持有欠款凭证符合交易习惯，上诉人没有付款就应该出具欠款凭证，被上诉人可仅凭欠款凭证主张债权，如果交易双方货款两清，上诉人没有必要向被上诉人出具付款凭证。4、欠款凭证上之所以有被上诉人的盖章，被上诉人负责人的配偶已经作过说明，由于其文化程度有限，在上诉人出具欠款凭证后，在凭证上盖章，为了说明货款未付，盖章不影响欠款凭证的性质，只要欠款凭证上是上诉人自己签名，就能说明欠款事实。5、上诉人在上诉状提到的存根联，是上诉人单方出具，并未经被上诉人方盖章签字，一审法院没有认定，不能说明上诉人已经结清全部款项。6、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而非上诉人陈述的债权债务纠纷。上诉人主张已经结清120675元的黄沙款，其就应当向法庭提供相应证据，但是上诉人没有提供。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无法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方山材料厂以2011年5月31日上诉人书写的一份凭条向上诉人主张货款，从该凭条的内容看，双方对2011年5月31日结算事实及结算金额无异议，但对影响该凭条性质判断的主要内容有争议，上诉人认为该内容应为“已结，共付黄沙款”，被上诉人认为该内容应为“已结，共计黄沙款”，并由此双方当事人对上诉人是否已经付清涉案120675元货款各执一词。从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来看，其主要依据是2011年5月31日上诉人书写的凭条，从该凭条的内容看，不管凭条上记载的是“付”字还是“计”字，该凭条内容从文义上均无法解释为系上诉人结欠被上诉人货款的意思表示，被上诉人也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其所主张的观点，因此，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对其所主张的待证事实并未完成举证责任，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陈述的内容也无法达到高度盖然性的标准，本院无法采信。原审法院对被上诉人主张的另外9075元货款的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综上，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本院无法对其主张的事实予以认定，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原审法院判处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三门县人民法院（2015）台三健商初字第31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三门沿赤方山码头建筑材料厂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907元，均由被上诉人三门沿赤方山码头建筑材料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敏军
代理审判员 戴莹莹
代理审判员 洪海波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五日
代书 记员 王 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