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金商终字第21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良。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梦飞。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徐涛，浙江君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建青。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杭芳。
委托代理人：周福园，浙江田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应哲。
原审被告：徐晓芳。
上诉人李良、朱梦飞、朱建青为与被上诉人朱杭芳、原审被告应哲、徐晓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4）金义苏溪商初字第9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杭芳于2014年11月24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应哲、徐晓芳立即归还其借款本金450万元，并支付利息（从2014年5月27日按月利率2%计付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2、朱建青、朱梦飞、李良、浙江博易斯实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应哲，以下简称博易斯公司）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对博易斯公司所有的固定资产享有优先受偿权。庭审过程中，其撤回了对博易斯公司的起诉。
应哲在原审中答辩称：出具借条是事实。当时借款用途是转贷款的。实际借款金额290万元，并不是借条上写的450万元。贷款归还，未能续贷。现在公司资产将被拍卖，没有其他经济能力，无法归还借款。
朱建青、李良共同辩称：其在空白借条上签字的，实际借款是290万元。与应哲是朋友关系，没有经济能力来承担担保责任。
被告徐晓芳、朱梦飞未作答辩。
原判认定：2014年5月27日，应哲、徐晓芳向朱杭芳借款人民币450万元，并由朱建青、朱梦飞、李良提供保证担保。被告出具借条一份，约定月利率为百分之二，并确认已经收到全部借款。之后，借款人没有承担还款责任，保证人也没有承担保证责任。2015年5月14日，朱梦飞向朱杭芳归还2万元，其余款项经朱杭芳催讨未果。
原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应哲、徐晓芳向朱杭芳借款的事实清楚，故其应当及时还款，逾期不还，系违约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法律责任。朱建青、朱梦飞、李良提供保证担保，依法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朱杭芳的诉请合理合法部分，予以支持。被告的辩解，没有证据，不予采信。徐晓芳、朱梦飞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依法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应哲、徐晓芳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朱杭芳借款本金450万元，并支付利息（按月利率2%自2014年5月27日起计付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扣除已经支付2万元）。二、朱建青、朱梦飞、李良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4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51400元，由应哲、徐晓芳、朱建青、朱梦飞、李良、博易斯公司共同负担。
李良、朱梦飞、朱建青不服原判，提起上诉称：1、案外人方某汇入博易斯公司的款项所涉法律关系不能约束其，其依法不应就此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其虽然在借条上签字担保，但朱杭芳并未将款项实际出借给借款人。2014年5月27日，应哲、徐晓芳向朱杭芳借款，其作为担保人在借条上签字，博易斯公司同时以全部机器设备向朱杭芳抵押担保。其所担保的是朱杭芳与应哲、徐晓芳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而非方某与博易斯公司、或朱杭芳与博易斯公司之间形成的民间借贷。但本案中，该借款实际用于博易斯公司银行转贷，因博易斯公司在浙江绍兴瑞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义乌支行（以下简称瑞丰义乌支行）有逾期贷款400万元，本意在银行放贷后，即刻归还朱杭芳，因此在借条中对借期以及担保期限未作任何约定。2、案外人方某的款项并非朱杭芳的出借款。虽然在一审中朱杭芳与应哲均称方某汇入博易斯公司款项即为朱杭芳的实际出借款，但未经方某确认，不能迳行认定该款项为朱杭芳的出借款，否则存在侵害方某对博易斯公司债权债务的可能性。3、本案涉及虚假诉讼，借条所涉及的款项仅有290万元。在借条出具后，案外人方某将290万元款项转入博易斯公司账户，博易斯公司遂还清了逾期贷款。但因瑞丰义乌支行对博易斯公司停止放贷，应哲无法取得贷款。自始至终，案涉借款仅为290万元，而非被上诉人诉称的450万元。一审中，应哲始终坚称朱杭芳仅实际出借290万元用于博易斯公司的银行贷款，同时提交银行凭证予以证明，但一审严重侵犯应哲的合法权利，判决未提及该证据，并对应哲的辩解未予采信。依照《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第17条：对于现金交付的借贷，债权人仅凭借据起诉而未提供付款凭证，债务人对款项交付提出合理异议的，法院可以要求出借人本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有关经办人员到庭，陈述款项现金交付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用途等具体事实和经过，并接受对方当事人和法庭的询问。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应承担相应后果。本案中，应哲已提供证据证明朱杭芳实际出借290万元，而并非借条中的450万元。借条中涉及的160万元，朱杭芳至今未提交相关银行取款记录和凭证，应哲及其对此也都明确予以否认，且除案涉借条外，朱杭芳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对现金交付、款项来源等均未能合理解释。原审法院未对160万元现金借款的事实进行严格审查，迳行判令其就450万元以及相关利息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是错误的。为查清事实，出借人本人应到庭接受询问，并就朱杭芳所称160万元现金的借贷事实申请测谎测试。4、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与判决完全不一致。一审在法院查明事实中称“2014年5月27日，被告应哲、徐晓芳向原告朱杭芳借款400万元，并有被告朱建青、朱梦飞、李良提供保证担保”，但却判决归还借款本金450万元及利息。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对其的诉讼请求。
朱杭芳答辩称：1、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2014年5月27日下午，朱建青、朱梦飞、李良及应哲、徐晓芳全部到朱杭芳开办的公司办公室，朱杭芳把其中160万元现金给了应哲，并根据应哲的要求，通过方某把290万元打入博易斯公司账户。借条由借款人应哲、徐晓芳及担保人本人签名，具体金额是450万元，且借条中确认款项已全部收到，所以借款的主体及金额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指导意见》第17条是有适用条件的，一是出借人只有借条，没有其他凭证，二是对款项未交付有合理异议。本案中，朱杭芳实际上通过转账交付290万元，借款人及担保人没有证据证明款项未交付，且根据一审庭审笔录，朱建青、朱梦飞、李良对借条质证时并未提出异议，借条载明借款金额及确认已收到全部借款，原审被告签字确认，所以本案不具备适用条件，且该条款是可以适用，而不是应该适用。2、朱建青、朱梦飞、李良一方面称朱杭芳没有将款项实际出借，而后又承认收到290万元，逻辑上存在矛盾。事实上，方某应朱杭芳的要求，将290万元打入博易斯公司账户，方某本人也愿意出庭作证该款来源于朱杭芳。朱杭芳通过什么方式将借款交付给应哲、徐晓芳，双方并无约定，法律也没有规定，对该款原审被告确认是450万元中的一部分，凭银行凭证来推翻借条是不合理的。本案不存在虚假诉讼，也不适用《指导意见》第29条的情形，朱建青、朱梦飞、李良也没有证据证明可以适用，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适当。3、原审判决书中事实认定“400万元”是笔误，原审法院已经作出更正裁定并已送达。
应哲答辩称，其仅收到290万元借款。
徐晓芳未作答辩。
二审中，朱建青、朱梦飞、李良提供了以下证据：一、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普通贷款开户发放确认单、借款借据，用以证明2013年12月10日，博易斯公司向瑞丰义乌支行贷款400万元，贷款期限为2013年12月10日至2014年5月12日的事实；二、浙江省农村合作金融机构分户明细对账单、存款分户明细查询、浙江省农村信用社合作银行、商业银行业务凭证，用以证明截止2014年5月13日贷款期满，博易斯公司已还贷款999988元，尚欠银行贷款本金3000012元，2015年5月27日，收到方某的290万元，再加上自身的12万元，当日即偿清银行贷款本息3011138.59元；三、电子考勤记录，证明李良在2014年5月27日均在银行上班，有正常的考勤记录，与朱杭芳陈述现金交付时李良在场不符的事实。朱杭芳对三份证据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无法证明朱建青、朱梦飞、李良的主张，证据三显示李良签到时间是2014年5月27日17点20分，并非借条出具的时间，也无法证明案涉款项交付时李良不在现场。应哲对三份证据没有异议。
朱杭芳提供如下证据：一、中国银行义乌商贸区支行存款历史交易明细清单（7份）和记账凭证（2份），用以证明骆加均经常有160万元的流动资金，有能力支付160万元的借款，且其中70万元是他人归还的款项，90万元是自有资金，综合银行流水，证明朱杭芳现金交付160万的真实性。二、证人方某证言一份，用以证明方某转账给博易斯公司的290万元来源于朱杭芳。朱梦飞、李良提出，对于证据一，骆加均自称平时流动资金不多，其大额资金出入都是转帐形式进行，该证据恰能证明朱杭芳资金不足，应哲的贷款缺口为300万元，本案转账的290万元也是东拼西凑的。对记账凭证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该凭证是单方制作的，出口所得还应提出进出口报送单等材料，且仅为收入账，没有支出账，不能证明160万元的现金来源。对于证据二，朱建青、朱梦飞、李良、应哲对该证据均没有异议。本院认为，朱建青、朱梦飞、李良提供的证据一、二真实合法，能够证明博易斯公司向瑞丰义乌支行贷款400万元，贷款期限为2013年12月10日至2014年5月12日，并于2014年5月13日归还贷款本金999988元，于5月27日归还贷款本息3011138.59元。证据三不能证明李良不在借款现场的事实，本院不予认定。朱杭芳提供的证据一，银行交易明细清单系银行账户上的资金情况，而本案朱杭芳所主张的现金交付的款项并非来源于银行取款；记账凭证是朱杭芳单方制作的收入情况，结合骆加均称其每周五要支付货款，均无法证明其有160万元现金交付的资金能力，故本院不予认定。证据二能够证明方某转账给博易斯公司的290万元系案涉借款，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本院分别对朱杭芳、骆加均（朱杭芳丈夫）、傅夏林（朱杭芳表哥）进行了询问，关于借款交付、来源、借条形成情况，朱杭芳陈述“借条出具后再付钱”、“借条是在公司写的，2014年5月27日当天下午晚饭前写的，当时我在我老公办公室写的，借条上签字的人全部都在场”。骆加均陈述“借条在义乌市嘉卿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一楼我的办公室写的，当时签名的几个人全部都在场，我老婆坐在外面，2014年5月27日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写的”“转帐和现金交付都是在借条之前”、“当天下午出具借条之前在我办公室谈，我走出去跟方某说通过他的帐户划钱的”、“160万现金，其中六七十万是我姓傅的表哥（傅夏林，实为朱杭芳表哥）给我的钱，他是还贷款才问我借钱，个把星期就还给我了。另外90几万是老外付给我的货款”。关于傅夏林归还六七十万元借款的情况，傅夏林陈述“借款是用来批发水果，一个月就还了”。
对以上询问笔录，朱梦飞、李良质证认为：1、对于朱杭芳的谈话笔录，形式上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朱杭芳对160万元现金的交付时间、地点、来源均不能作出合理说明，且其与应哲不认识，知道应哲借款用途是用于归还银行贷款，而应哲的银行贷款缺口300万，借条出具时间是2014年5月27日当天下午晚饭前写的，款项的交付是借条出具后，此与骆加均的陈述相矛盾。2、对于骆加均笔录，形式上的真实性没有异议的，其称借条出具时间是2015年5月27日下午2、3点钟的时候，转帐和现金交付是在借条之前，与朱杭芳陈述相矛盾，也与290万元转帐凭证显示的时间2015年5月27日15点23分42秒不相符，其与应哲不认识，知道应哲借款是用于资金周转还贷的，而应哲银行贷款缺口300万元，骆加均对160万元现金交付的时间、地点、来源不能作出合理解释，也与事实不符。3、对于傅夏林的询问笔录，形式上的真实性没有异议的，但傅夏林与朱杭芳是近亲属关系，称归还70万元借款仅是自己的陈述，没有证据佐证，不具有客观真实性，没有证明力。朱杭芳质证认为，朱杭芳的笔录虽有矛盾，但案涉借款经手人是骆加均，朱杭芳对借款情况整体是不清楚的，在款项交付的时间、地点、资金来源方面应采信骆加均的说法；对于骆加均和傅夏林的两份笔录没有异议。本院认为，朱杭芳与骆加均在借款现场，但二人对借款交付的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及与借条形成的先后顺序的陈述相互矛盾且不合常理，与290万元款项转帐的时间亦不相符；傅夏林关于借款用途及借款期限的陈述与骆加均的陈述亦不相同，现朱杭芳未能提供足够证据证明其具有160万元的资金能力且无法述明资金来源情况，综上，本院对朱杭芳主张160万元借款以现金交付的事实不予认定。
本院认定：2014年5月27日，应哲、徐晓芳向朱杭芳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向朱杭芳借人民币现金4500000元（大写肆佰伍拾万元整），本人确认已收到上述全部借款，借款利息按月利率百分之二计算……”并有朱建青、朱梦飞、李良提供保证担保。当日，朱杭芳通过方某的账号向博易斯公司转账290万元。2015年5月14日，朱梦飞向朱杭芳归还本金2万元，余款至今未还，保证人也没有承担保证责任。
本院认为：民间借贷系实践性合同，自出借人提供借款时生效。对于现金交付的借贷，债权人仅凭借据起诉而未提供付款凭证，债务人对款项交付提出合理异议的，应严格审查款项现金交付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用途等具体事实和经过后认定借款是否真实发生。本案中，借条中载明的借款金额为450万元，借款人、担保人除对以转账方式交付的290万元予以认可外，对以现金方式交付的160万元并不认可。为此，本院对朱杭芳、骆加均、傅夏林分别进行了询问，对于160万元款项的交付时间、在场人员及与借条出具时间的先后顺序，朱杭芳与骆加均的陈述存在诸多矛盾，且朱杭芳陈述的款项交付时间与银行业务凭证显示的290万元转账时间亦不相符。对于450万元的大额借款，朱杭芳、骆加均都在场的情况下，其陈述存在矛盾不符合常理。另，骆加均陈述的款项来源中傅夏林所归还的70万元借款的用途、借款期限也与傅夏林本人的陈述不一致。现朱杭芳不能提供160万元借款的交付凭证，其所提供的存款历史明细清单和记账凭证均不能证明其确有160万元现金来源。再者，本案中当事人均一致确认，案涉借款用于归还银行贷款，而2014年5月27日应哲资金缺口为博易斯公司应归还瑞丰义乌支行的剩余贷款3011138.59元，其借款数额为290万元的辩解更为合理。在朱建青、朱梦飞、李良提出合理异议的情况下，综合考虑出借人的支付能力、日常生活常理、交易习惯以及借贷双方并不认识等诸因素，根据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认定案涉160万元款项并未真实交付。二审中，朱杭芳自认朱梦飞归还2万元系本金，对此朱梦飞也予以认可，故原审认定朱梦飞归还朱杭芳2万元系利息确有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提出290万元系方某转账给博易斯公司，应哲、徐晓芳并非本案借款人，与事实不符，且其之后对该事实予以认可，故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提出借款金额为290万元，160万元现金交付未真实发生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徐晓芳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依法缺席判决。综上，原审认定事实确有错误，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4）金义苏溪商初字第924号民事判决；
二、应哲、徐晓芳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朱杭芳借款本金288万元，并支付利息（以290万元本金按月利率2%自2014年5月27日起计付至2015年5月14日止，以288万元本金按月利率2%自2015年5月15日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
三、朱建青、朱梦飞、李良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四、驳回朱杭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64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51400元，由应哲、徐晓芳、朱建青、朱梦飞、李良共同负担34900元，由朱杭芳负担16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400元，由应哲、徐晓芳、朱建青、朱梦飞、李良共同负担29900元，由朱杭芳负担16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向平
审 判 员 郭松巍
审 判 员 郑青蓝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代书记员 苏丽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