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22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演荣。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吉利汽车运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春荣。
上述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罗晓云，广东经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梅华容，广东经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善。
委托代理人：方佩，广东泽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海涛，广东泽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进佳。
委托代理人：卢湛霞，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广州营业部。
负责人：王成。
上诉人冯演荣、广州市吉利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1民初78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1月25日14时55分，冯演荣到广州市白云区太和镇装货（玻璃）后，驾驶粤A×××××轻型仓栅式货车搭载蒋某及王某、王善（中途上车）沿广州市白云区广从路由南往北行驶至广从五路第八十中对出路段时，因冯演荣驾驶粤A×××××号牌的轻型仓栅式货车上的玻璃松动，导致车厢内的玻璃压到在车厢内乘坐的蒋某腿部，造成蒋某受伤的交通事故。发车时王某坐在副驾驶位置，蒋某坐在车厢内，蒋某的另一个儿子王善在中途上车并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车厢内的玻璃翻侧压伤蒋某后，冯演荣、王某、王善共同到车厢帮助施救，在施救过程中，王善被玻璃压伤。
广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白云一大队于2016年3月9日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简易程序），认定冯演荣负事故主要责任、蒋某、王善无责任。
事故发生后，王善被送往武警广东省总队医院进行救治，王善在该院住院治疗36天后于2016年3月2日出院，诊断为：右胫骨中下段开放性骨折；2、右腓骨中下段骨折；3、右手软组织裂伤。医嘱为：住院期间陪人1人全程陪护；一年后如骨折愈合，应取出内固定物，费用约20000元等。王善出院后于2016年3月7日、4月5日到常宁市中医院复查，于同年4月21日、4月28日返武警广东省总队医院复查，王善共支付医疗费87629.5元（82995.6元＋2122.4元＋522.9元＋707元＋444.42元＋266.2元＋157.5元＋123.75元＋289.73元）。
2016年5月27日，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王善为交通事故九级伤残。王善为此支付鉴定费980元。
粤A×××××号牌轻型仓栅式货车的车主是吉利运输公司，冯演荣与吉利运输公司系挂靠关系。该车辆投保了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险，没有投保车上人员责任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事故发生后，保险公司垫付了王善医疗费10000元。现保险公司反诉要求王善返还该10000元，王善表示同意返还保险公司10000元。
原审诉讼中，王善提供了学生证、学籍证明、居住证明等证据，拟证实王善是大学生，放假回家时随母亲在广州居住，应按城镇标准计算各项赔偿；提供了购买手动轮椅的单据，拟证实王善购买手动轮椅一台支付了585元。
另查明：事发当天冯演荣驾驶粤A×××××号牌轻型仓栅式货车为苏进佳运送玻璃到苏进佳指定地点，约定由苏进佳支付冯演荣报酬200元。苏进佳让蒋某及蒋某的儿子王某装卸玻璃，双方约定报酬为300元。发车时王某坐在副驾驶位置，蒋某坐在车厢内。王善（蒋某之子）在中途上车并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车厢内的玻璃翻侧压伤坐在车厢的蒋某后，冯演荣、王某、王善共同到车厢帮助施救，在施救过程中，王善被玻璃压伤。王善认为是苏进佳雇请了蒋某、王某、王善三人装卸玻璃，苏进佳认为其仅让蒋某、王某装卸玻璃，王善中途上车其并不知情，且认为双方之间是承揽关系而非雇佣关系。
以上事实，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保险单、驾驶证、行驶证、诊疗资料、医疗费票据、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发票、学生证、学籍证明、居住证明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涉及以下问题:一、王善与苏进佳是否构成雇佣关系，苏进佳是否应对王善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苏进佳是让蒋某、王某为其装卸玻璃并约定报酬为300元，当时王善并不在场，王善在运输玻璃途中上车，没有证据证实是苏进佳雇请王善并让王善为其装卸货物。王善主张苏进佳是雇请了包括王善在内的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原审法院不予认定。苏进佳委托具有货物运输资质的冯演荣运送玻璃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对于某因救助蒋某而受伤这一损害结果的发生，苏进佳并无过错。王善要求苏进佳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予以驳回。
二、冯演荣是否应对王善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蒋某是因交通事故的发生受伤，交警部门认定冯演荣承担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冯演荣与吉利运输公司为挂靠与被挂靠关系，故冯演荣、吉利运输公司对于交通事故造成蒋某的损失应承担民事责任。王善为尽可能减轻蒋某的伤情对其进行救助，蒋某及冯演荣、吉利运输公司均为受益人，王善基于救助蒋某而受伤，冯演荣、吉利运输公司作为受益人应当给予适当补偿，原审法院酌定补偿的标准按王善实际损失的20%计算。王善主张超出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予以驳回。
三、王善返还保险公司垫付款问题。保险公司反诉要求王善返还其垫付的10000元，王善没有异议，原审法院对保险公司的反诉请求予以支持。
四、王善损失金额的核定。1、医疗费。王善提供了诊疗资料及医疗费票据等证据证实其医疗费87629.5元，原审法院予以确认。王善主张的其他医疗费没有病历或诊疗资料佐证，原审法院不予认定。2、后续治疗费。医嘱证实王善后续取出内固定物的费用约20000元，王善主张20000元后续治疗费合理合法，原审法院予以支持。3、××赔偿金。王善随父母在城镇居住生活，其要求按城镇标准计算××赔偿金并无不当，王善主张××赔偿金139028元（34757.2元/年×20年×20%）合理合法，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4、精神损害抚慰金。司法鉴定机构鉴定王善为九级伤残，王善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以弥补其肉体及精神上的痛楚符合法律规定，其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合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5、伤残鉴定费。王善提供了鉴定费发票证实其鉴定费损失为980元，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6、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王善共住院治疗36天，住院伙食补助费应计为3600元（100元/天×36天），护理费应计为2880元（80元/天×36天）。
7、营养费。王善受伤较重，构成九级伤残，其主张营养费合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酌定王善的营养费为1000元。
8、交通费。王善因本次交通事故造成交通费损失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原审法院酌定王善的交通费损失为500元，王善主张超出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9、××辅助器具费。王善胫骨、腓骨骨折，受伤严重，其购买手动轮椅作为××辅助器具合理，故原审法院对于某主张××辅助器具费585元予以认定。
王善的上述损失合计276202.5元，由冯演荣、吉利运输公司补偿王善其中20%的损失计为55240.5元。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于2016年12月17日作出判决：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冯演荣、广州市吉利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共同给付王善55240.5元。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王善给付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广州营业部10000元。三、驳回王善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本诉受理费5317元，由冯演荣、运输公司共同负担1181元，王善负担4136元；反诉受理费50元，由王善负担。各方当事人应负担的受理费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
判后，上诉人冯演荣、吉利运输公司均不服，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案由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侵害被上诉人王善身体健康权的侵权人为苏进佳、蒋某以及王某。被上诉人王善是因玻璃倾倒压伤，发生在交通事故已经发生后的施救阶段。导致王善受伤的直接原因并非交通事故，而是由于玻璃放置不当、未做好防护措施。如果玻璃放置得当、做好了防护措施，既不会在车辆未发生碰撞等任何紧急情况的正常行进过程中就发生倾倒，更不会在事故发生后施救时发生二次倾倒。王善在玻璃二次倾倒中受伤，因此，造成玻璃二次倾倒的责任人即为侵害王善身体健康权的侵权人。本案中，负责玻璃装车、放置工作的人员是蒋某、王某二人，由于玻璃放置不当造成他人受伤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同时，苏进佳作为蒋某、王某的雇主，也是玻璃的所有人，在其雇员蒋某、王某及其财产造成被上诉人王善受伤，苏进佳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二、一审法院适用“受益人补偿”原则判决两上诉人承担补偿责任错误。《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因防止、制止他人民事权益被侵害而使自己受到损害的，由侵权人承担责任。侵权人逃逸或者无力承担责任，被侵权人请求补偿的，受益人应当给予适当补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为了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利益免受侵害而行为人自己遭受损害时，因没有侵权人或者不能确定侵权人，或者侵权人没有赔偿能力的，行为人有权请求受益人在受益的范围内予以适当的补偿。”因此，适用“受益人补偿原则”的前提是没有侵权人或者不能确定侵权人、侵权人逃逸、或侵权人无力赔偿。本案中，上述前提条件显然没有一条可以满足，一审法院直接跳过了对侵权人的认定，对侵权人赔偿能力的认定更是无从说起。而事实上，本案中的侵权人是确定的，即蒋某、王某、苏进佳。因此，本案不能适用“受益人补偿原则”，如果侵权人无力赔偿，王善主张受益人补偿，也应再另案起诉。
三、即便适用“受益人补偿原则”，一审法院也存在错误。根据《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若要在本案中适用“受益人补偿原则”，必须确定以下两点，第一，受益人的范围；第二，受益的范围。一审判决书第7页最后一段有述“蒋某是因交通事故的发生受伤，交警部门认定被告冯演荣承担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被告冯演荣与被告运输公司为挂靠与被挂靠关系，故冯演荣、运输公司对于交通事故造成蒋某的损失应承担民事责任。原告为尽可能减轻蒋某的伤情对其进行救助，蒋某及被告冯演荣、运输公司均为受益人，原告基于救助蒋某而受伤，被告冯演荣、运输公司作为受益人应当给予适当补偿，本院酌定补偿的标准案原告实际损失的20％计算”，冯演荣及吉利运输公司认为，一审法院在受益人的认定和受益范围的认定及补偿比例酌定上均存在错误。
l、一审法院在认定受益人时将苏进佳、王某排除在外是错误的，将吉利运输公司认定为受益人也是错误的。本案中，导致蒋某受伤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承前所述，玻璃放置不当、未做好防护措施为最根本的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蒋某受苏进佳之命，且蒋某考虑其子即被上诉人王善中途上车，以便到达目的地后帮助其卸货而为王善预留驾驶室的位置，从而不顾冯演荣多次劝阻坚持在车厢内乘坐，这一点，在一审法庭调查时已十分清楚：最后的原因才是车辆行进过程中玻璃松动倾倒。因此，蒋某受伤并非是单个原因引起的，虽然蒋某在(2016)粤0111民初7855号案中，被一审法官要求在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与侵权责任纠纷中二选一时选择了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但不能在本案中也仅以交通事故来定性蒋某受伤事件。而且对于(2016)粤0111民初7855号案，两上诉人均认为其定性错误，蒋某受伤事件根本不属于交通事故，而应该是普通的人身损害事件。吉利运输公司被一审法院认定为受益人，是在于一审法院认定蒋某受伤事件为交通事故且吉利运输公司需对此承担连带责任。而蒋某受伤事件并非交通事故，吉利运输公司亦无需承担连带责任，也就不应当认定为本案的受益人。
本案中，苏进佳作为蒋某的雇主，在蒋某因受其命令到车厢内扶玻璃最终受伤事件中，苏进佳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苏进佳己从王善救助蒋某的行为中受益，苏进佳才是最大的受益人。同时，蒋某受伤的主要原因在于玻璃摆放不当、未做好防护措施，其自身及王某作为装车、摆放玻璃的人员同样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王某也可以从王善救助蒋某的行为中受益，王某同样也是受益人。
2、一审法院将王善所受损失作为受益范围的计算基数是错误的。根据“受益人补偿”原则，受益人也仅仅是在其受益范围内给予补偿。本案中，受益人能从王善的救助行为中受益的范围应限定在王善的救助行为减少了受益人多少损失的范围内。但是，不幸的是，在本案中，王善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明知车厢内玻璃已发生倾倒并造成人员受伤，其在未采取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贸然施救不仅未能减少损失，反而导致自己受伤。王善作为蒋某的儿子，因救母心切而贸然施救，体现的是虽然是母子感情，但结果是不但没有减少损失反而扩大了损失。冯演荣及吉利运输公司作为一审判决中认定的“受益人”，根本没有从中受益。而一审判决直接以王善的损失总额作为补偿计算基数，更是没有任何的法律依据。
3、受益补偿比例过高。承前所述，所谓“受益人”的实际受益根本不存在，即便是在受益范围内补偿，也可以说无可补偿。一审法院酌定20％，也是随心所欲，没有任何的依据。
四、王善损失总额认定错误。1、王善××赔偿金应按农村标准计算。冯演荣及吉利运输公司在一审庭审答辩时，就明确指出：王善及蒋某用以证明其在广州居住生活的《居住证明》明显与事实不服，系虚假证明。王善的身份证地址为农村地址，自称2014年9月开始在洛阳上学，但是《居住证明》又写明其在2013年4月30日至2016年4月30日一直在广州市白云区居住，先不论该《居住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仅仅这事实上的矛盾之处就无法解释。只能说明，即便该《居住证明》是由他人出具，也只是按王善、蒋某的要求出具的虚假证明。而除了该《居住证明》之外，王善没有其他任何证据证明其满足按城镇标准计算××赔偿金的条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王善的××赔偿金应按农村标准计算。2、营养费、交通费、××辅助器具费不应支持。营养费没有相应的医嘱证明、交通费单据无对应病例、××辅助器具无正规票据，因此营养费、交通费、××辅助器具费不应支持。
五、王善因事故受伤造成伤残，为人生之不幸。但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本案应依法由侵权人承担责任，冯演荣及吉利运输公司不能因为王善主张对象错误、一审判决错误就承担不应该承担的责任。
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冯演荣及吉利运输公司无需对王善的损失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王善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
被上诉人苏进佳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
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广州营业部经本院依法传唤没有到庭发表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交警部门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已认定冯演荣对涉案事故负全部责任，王善、蒋某无责任，因此，王善在事故发生后，对蒋某进行救助而导致受伤，现要求两上诉人作为受益人给予补偿，依法有据。而王善为在校大学生，假期亦随父母在城镇居住生活，故原审按照城镇标准计算××赔偿金并无不当。本院审理期间，两上诉人既未有新的事实与理由，也未提交新的证据予以佐证自己的主张，故本院认可原审法院对事实的分析认定，即对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作出原审判决，合法合理，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1元，由上诉人冯演荣、广州市吉利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晓航
审判员 魏 巍
审判员 乔 营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七日
书记员 叶永峰
谢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