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1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富德生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住所地南京市建邺区庐山路188号南京新地中心47楼。
代表人王建立，富德生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居志刚，江苏融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振宇，江苏融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志祥，男，汉族，1947年1月28日生。
委托代理人苏守华，男，汉族，南京众望置业顾问有限责任公司法务经理。
上诉人富德生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以下简称富德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何志祥保险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5）建商初字第2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富德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居志刚、李振宇，被上诉人何志祥的委托代理人苏守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志祥一审诉称：其育有两子，名字分别为王心、何况，均已成家，与父母分居。2013年底，富德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到其家中推销生命富贵宝年金保险（分红型）及生命附加金管家B款年金保险（万能型），其分别于2013年12月31日和2014年1月13日分别签署了四份投保单，被保险人为其两个儿子王心和何况。在首期缴纳保费后，其得知案涉保险合同为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应属无效。因其两个儿子对购买案涉保险不知情且不同意，故于2015年4月2日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P000000003461140、P000000003461142、P000000003644422、P000000003625303四份保险合同无效；2.富德保险公司全额退还保险费14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富德保险公司承担。
富德保险公司一审辩称：该保险合同是在双方平等自愿基础上签订，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有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亲笔签名，合同的订立过程不存在欺诈胁迫，也未损害公共利益，故四份保险合同合法有效。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2月31日，何志祥与生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以下简称生命人寿公司）分别签订两份保险单，保险合同号分别为P000000003461140（以下简称140号）和P000000003461142（以下简称142号），两份保险单约定的保险项目均为生命富贵宝年金保险（分红型）及生命附加金管家B款年金保险（万能型），每期保险费为1.5万元。2014年1月13日，何志祥与生命人寿公司分别签订两份保险单，保险合同号分别为P000000003644422（以下简称422号）和P000000003625303（以下简称303号），两份保险单约定的保险项目均为生命富贵宝年金保险（分红型）及生命附加金管家B款年金保险（万能型），每期保险费为4万元。生命富贵宝年金保险（分红型）条款第六条保险责任中约定：“在合同保险责任开始后的有效期内，生命人寿公司依照下列约定承担保险责任：一、持续保险金给付……二、生存保险金给付……三、身故保险金纠纷……”。140号保险合同对应的编号为1111010192327720的《个人保险投保单》中被保险人处有手写的“王心”签名；142号保险合同对应的编号为1111010192329823的《个人保险投保单》中被保险人处有手写的“何况”签名；422号保险合同对应的编号为1111010205840816的《个人保险投保单》中被保险人处有手写的“何况”签名；303号保险合同对应的编号为1111010205840614的《个人保险投保单》中被保险人处有手写的“王心”签名。生命人寿公司共计从何志祥银行账户中划走四份保险单项下保险费14万元。
2014年12月1日，生命人寿公司名称变更为富德保险公司。
一审法院另查明，何况，1975年6月26日生；王心，1978年1月17日生。
2015年6月10日，何志祥以四份《个人保险投保单》被保险人处的签名非王心、何况本人亲笔签署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司法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以王心、何况到庭书写的签名为字迹样本进行鉴定，该鉴定中心于2015年7月16日出具了编号为南师大司鉴中心（2015）文鉴字第286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编码为1111010192329823的《个人保险投保单》第三页被保险人签名处“何况”签名字迹与提供的字迹样本不是同一人书写；编码为1111010205840816的《个人保险投保单》第三页被保险人签名处“何况”签名字迹与提供的字迹样本不是同一人书写；编码为1111010192327720的《个人保险投保单》第三页被保险人签名处“王心”签名字迹与提供的字迹样本不是同一人书写；编码为1111010205840614的《个人保险投保单》第三页被保险人签名处“王心”签名字迹与提供的字迹样本不是同一人书写。何志祥为该鉴定预缴鉴定费52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何志祥以其两子王心、何况为被保险人与富德保险公司签署的四份保险单，保险责任中均包括生存保险金、身故保险金等，应为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保险合同，应征得其子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根据《鉴定意见书》，四份《个人保险投保单》中被保险人处的签名与双方认可的王心、何况当庭书写的字迹样本均非同一人书写，且富德保险公司也未能提交证据证实何志祥的两子已经同意该保险合同并认可保险金额，故何志祥与富德保险公司签署的四份保险单均因未得到被保险人的同意而无效。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何志祥与富德保险公司签署的四份保险单无效后，何志祥已缴纳的14万元保险金，富德保险公司应予返还。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何志祥与富德生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于2013年12月31日签订的保险合同号为P000000003461140、P000000003461142的保险单，于2014年1月13日签订的保险合同号为P000000003644422、P000000003625303的保险单无效；二、富德生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何志祥返还保险费14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3100元，鉴定费5200元，合计8300元，由富德保险公司负担。（何志祥同意其预交的案件受理费、鉴定费，由富德保险公司向其直接支付，一审法院不再退还，由富德保险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何志祥支付。）
宣判后，富德保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何志祥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案涉保险合同是在平等自愿基础上签订的，不符合《合同法》无效的情形，投保单中被保险人签名是否系本人所签，并不是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在审查代签名保险是否有效时，更应当考虑被保险人是否知晓投保人为其购买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人身保险产品以及受益人的指定是否符合被保险人的意愿。本案中，何志祥与何况、王心系父子关系且相处融洽，保险公司有理由相信何况、王心知晓何志祥购买案涉保险。何况、王心没有在合同成立一年时间内表示反对，何志祥也按期继续缴纳保险费，上述行为系对代签名行为进行了追认，案涉保险合同应当有效且继续履行；2.案涉的保险合同具备分红和理财的明显特征，而不是单一的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保险合同，一审法院对此没有加以严格审查；3.一审法院对导致保险合同无效的过错责任没有查明，在投保单有明确要求投保人和被保险签名、保险代理人也告知的情况下，何志祥仍然替被保险人进行代签名，其全部责任应由何志祥承担，富德保险公司产生的经营成本损失应当由投保人何志祥赔偿。
被上诉人何志祥二审答辩称：1.富德保险公司代理人销售保险时误导何志祥代替何况、王心签名，事后也没有采取补签名手续，致使保险合同自始无效。在一审中，富德保险公司一直坚持被保险人是亲笔签名，司法鉴定确认为代签名后，又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坚持合同有效。2.何况、王心与何志祥并不同住，富德保险公司亦没有证据证明何况、王心知道并认可了保险金额。3.本案中导致合同无效的过错方在于富德保险公司，何志祥无过错，因此全部责任及损失均应由富德保险公司自行承担。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何志祥申请证人其子何况到庭作证。何况陈述：其未在案涉以其为被保险人的投保单上签名，其与父母分开居住，对何志祥购买案涉保险并不知晓，其亦不同意作为案涉保险的被保险人。另，本院亦对何志祥的另一儿子王心进行了调查，王心在调查笔录中陈述：其不知晓父母以其为被保险人向富德保险公司购买保险事宜，并否认以其为被保险人投保单中的“王心”签名是其本人所签，其亦未委托他人代其签名，且不同意其作为案涉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何志祥对何况证言以及王心的调查笔录的质证意见为，对真实性予以认可，王心所述与事实相符。富德保险公司对何况证言以及王心的调查笔录的质证意见为，何况、王心与何志祥系父子关系，在何志祥购买案涉保险后，何况、王心与父母经常见面，不可能不知晓何志祥为其购买案涉保险一事，故对证人证言及调查笔录的内容均不予认可。本院认证意见：何况作为证人已到庭接受了双方当事人的质询，符合证人证言的形式要件，故本院对该证言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至于证据的证明力问题，将在裁判说理部分结合案件事实予以综合分析与认定。
另查明：案涉四份保险合同由主合同生命富贵宝年金保险（分红型）和附加合同生命附加金管家B款年金保险（万能型）两个产品组成。其中，生命富贵宝年金保险（分红型）条款第六条保险责任中约定：“……三、身故保险金给付1.若被保险人于本合同生效日起一年内因疾病导致身故，本公司将按本合同已交保险费在扣除已领取的持续保险金后给付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2.若被保险人因意外伤害事故导致身故，或者于本合同生效日起一年后因疾病导致身故，本公司按以下二者之和给付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ⅰ）本合同实际缴纳的保险费；ⅱ）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本公司在承担上述保险责任的同时，将从给付的保险金中扣除欠交的保险费。”第七条责任免除条款中约定：“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本公司不承担身故保险金给付责任：一、投保人故意造成被保险人死亡、伤残或疾病的；二、被保险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强制措施；……发生上述第一、二项情形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本合同终止，投保人已交足两年以上保险费的，本公司退还本合同的现金价值。……”生命附加金管家B款年金保险（万能型）条款第五条保险责任中约定：“在本附加合同保险责任开始后的有效期内，本公司依照下列约定承担保险责任：一、身故保险金给付若被保险人身故，本公司将按以下二者的较大者给付身故保险金，给付后个人账户价值即为零，本合同终止：1.投保人实际交纳的保险费-
累计部分领取申请金额-
累计年金给付金额；2.个人账户现金价值。二、年金给付……三、满期保险金给付……。”上述两个险种的身故保险金给付均设定了受益人为法定继承人。案涉四份保险合同的投保单中，在投保人与被保险人签名下方均有富德保险公司的保险代理人见证签名。
再查明：何志祥投保案涉保险后，富德保险公司对何志祥进行了电话回访，录音记录中有如下内容：（客服工作人员）：“近期您为你的家人何况先生和王心先生一共购买了两份生命富贵宝年金保险（均首期缴费4万元），……您在办理这份保险的时候，有些资料需要您和被保险人亲笔签名确认，投保单、投保提示以及相关资料上都是您和被保险人亲笔签名吗？”（何志祥）：“是的”。
富德保险公司在二审期间未提交证据证明案涉保险保费中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部分保费与其他部分保费的可分割性及比例，及其已经向受益人支付了红利和持续保险金的情况，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因何志祥的过错给富德保险公司造成的案涉四份保险合同的经营成本损失。
以上事实有个人保险投保单、保险单、保险条款、鉴定意见书、证人证言、调查笔录和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明。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案涉保险合同的效力；2.如果案涉保险合同无效，双方当事人应承担的法律责任。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保险合同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当事人订立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根据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可以采取书面形式、口头形式或者其他形式，可以在合同订立时作出，也可以在合同订立后追认。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认定为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保险合同并认可保险金额：（一）被保险人明知他人代其签名同意而未表示异议的；（二）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指定的受益人的；（三）有证据足以认定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投保的其他情形。
本案中，综合案涉保险合同的签订情况、条款内容、履行过程、被保险人的真实意愿综合分析，案涉保险合同应为无效。理由如下：
首先，何志祥为其成年两子何况、王心投保的案涉保险合同由生命富贵宝年金保险（分红型）和生命附加金管家B款年金保险（万能型）两个产品组成，虽然属于年金保险，但从上述保险条款的内容看，生命富贵宝年金保险（分红型）条款第六条第三款及生命附加金管家B款年金保险（万能型）第五条第一款均明确约定了被保险人死亡时，富德保险公司如何支付保险金的内容。富德保险公司上诉称，案涉保险合同具备分红和理财的明显特征，不是单一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保险合同，但富德保险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已向何志祥给付了分红款及持续保险金，亦未能举证证明案涉保险保费中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部分保费与其他部分保费的可分割性及比例，故其该项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之立法意旨，在于控制道德风险。因在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中，可以行使保险金请求权的是受益人，即受益人因被保险人的死亡可能获取利益。本案中，生命富贵宝年金保险（分红型）条款第六条第三款及生命附加金管家B款年金保险（万能型）第五条第一款关于身故保险金的内容，反映了受益人因被保险人死亡将获取相应利益，因此仍具有防范道德风险之必要，故《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同样适用于案涉保险合同。
再次，投保单中何况、王心的签字经鉴定并非何况、王心本人签署，且何况、王心亦明确表示不同意作为案涉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对保险金额不予认可。富德保险公司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何志祥的投保意愿，并不足以认定何况、王心同意王惜敏为其投保，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案涉保险合同无效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案涉保险合同无效后，双方当事人应承担的法律责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鉴于案涉保险合同无效，富德保险公司从何志祥处收取的14万元保费应当予以返还。在案涉保险合同签订过程中，富德保险公司的代理人在见证被保险人签名中未尽到谨慎注意，富德保险公司对保险合同的无效具有一定过错；同时，案涉保险合同中被保险人的签名系何志祥代签，且何志祥在富德保险公司电话回访中未如实陈述，故何志祥对保险合同的无效亦具有相应过错。就富德保险公司关于案涉保险合同经营成本损失的上诉意见，因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实际损失，故对该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富德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根据，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00元，由富德保险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静
审 判 员 黄伟峰
代理审判员 王瑞煊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魏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