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海终字第1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海通石油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泰安市灵山大街九州机电市场*号楼***室。
法定代表人：李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国，山东纵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舟山海光海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环城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良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崔海滨，男，1957年2月3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山东海通石油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山东海通公司）为与被上诉人舟山海光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舟山海光公司）航次租船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4）甬海法商初字第4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9月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山东海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国，被上诉人舟山海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崔海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2月6日，舟山海光公司与山东海通公司通过传真签订合同，约定由舟山海光公司所属的“舟海油35”轮为山东海通公司运输90号沥青，起运港泰州港，卸货港岚山港，运费为105元／吨，运费结算条件为舟山海光公司船舶到达卸货港卸完货后，开具海运发票给山东海通公司，山东海通公司收到发票后五个工作日内将运费付至舟山海光公司账户，若逾期未付，舟山海光公司按每日千分之五标准计滞纳金。合同还约定货物的合理损耗为3‰，由于装、卸港货物密度差异引起的货损与舟山海光公司无关。
2013年2月14日“舟海油35”轮到达泰州港，次日1400时开始装货并于同日2320时完成装货作业。中海油气（泰州）石化有限公司作为发货单位出具了装货单及分析报告单，根据发货单货物装港数量为2355.835吨；根据庭审调查，涉案货物来自5051和5052号两个岸罐，根据分析报告单，两罐沥青的密度分别为0.9775吨／立方米（原判写作0.9775kg应为笔误，下同）和0.9883吨／立方米。16日1015时“舟海油35”轮从泰州港开航，18日2105时到达岚山港锚地抛锚；2月20日2000时开始卸货，次日0900时完成卸货。卸货港日照岚桥港务有限公司出具了油船计量记录单，该记录单载明实收货物数量为2314.386吨，货物密度为0.9640吨／立方米，该记录单上无舟山海光公司签字。此后，双方就运费支付产生争议，山东海通公司主张应当按照卸货数量计算运费，并将超过合同约定的货物损耗从运费中扣除。舟山海光公司于2014年5月26日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山东海通公司支付舟山海光公司运费247363元，及该款自2013年3月4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每日5‰计算的滞纳金；二、本案诉讼费由山东海通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系航次租船合同纠纷，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是否存在货物短损；二、山东海通公司应支付的运费金额；三、山东海通公司应否支付滞纳金及数额是否合理。评析如下：
一、关于是否存在货物短损
山东海通公司主张，根据其所提供的卸货港计量记录单，货物卸港数量为2314.386吨，比装港数量短少41.449吨，扣除合同约定的千分之三合理损耗，实际的货损为34.381495吨，该部分货物的价值应当从对舟山海光公司应支付的运费中扣除。关于争议的货物短量问题，双方分别提供了装货单、分析报告单和卸货港油船计量记录单。原审法院认为，涉案货物的卸货数量系根据山东海通公司所举卸货港计量记录单所载密度（即0.9640吨／立方米）计算得出，该份计量单未经舟山海光公司签字确认；而装货港的货物重量及密度系由发货单位提供，即装、卸两港均无货方提供第三方独立制作的商检报告。根据装货港发货单位提供的发货单及密度，装货港货物体积在2395.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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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0.06立方米之间（因两罐沥青比例不详），而根据山东海通公司所提供的卸货港货物计量单，涉案货物在卸货港的体积为2400.81立方米，即货物在装、卸两港体积基本无差。山东海通公司虽主张货物在运输途中涉嫌被盗取，但并无证据证明；而根据舟山海光公司提供的航海日志，时间上涉案货物从装港到卸港运输过程连贯，且涉案沥青为90号沥青，装、卸两港的密度均小于1吨／立方米，即比水轻，应当排除承运人在运输途中加水置换沥青的可能。综合考量货物在卸货港卸货后留存的底油及合同约定的千分之三合理损耗等，原审法院认为，涉案货物装卸两港的显著重量差异系由密度差异所致；而涉案航次租船合同中明确约定“由于装、卸港货物密度差异引起的货损与乙方（即舟山海光公司）无关”，即舟山海光公司作为承运人不负责货物因密度差异引起的重量差异。另，需要指出的是，山东海通公司亦无证据（如通过鉴定）证明涉案货物在装、卸两港的密度差异系由货物变质（如已变质为110号沥青）引起。综上，原审法院根据现有证据认定，涉案货物在运输途中并未发生短损。
二、关于山东海通公司应支付的运费金额
基于前述认定，本案中舟山海光公司按合同约定完成了涉案航次货物运输，山东海通公司理应按约支付运费，即按照货物的装运数量2355.835吨支付运费计247362.675元。山东海通公司抗辩涉案货物在运输途中发生短少，应以卸货数量为依据计算运费。原审法院认为，即便涉案货物在运输途中发生短少，亦应当以装货港数量为依据计算运费，理由在于承运人对短量货物的赔偿价值为卸货港当地价值，而该价值已经包含了运费。山东海通公司抗辩无理，不予采信。综上，山东海通公司应支付的运费为247362.675元。
三、关于山东海通公司应否支付滞纳金及数额是否合理
原审法院认为，舟山海光公司完成涉案航次运输的时间为2013年2月21日，此时运费已经产生且金额确定。山东海通公司主张并非有意拖延支付运费，而是由于其与舟山海光公司之间就运费数额及货损存在争议。原审法院认为，承租人支付运费应当以货物在装货港的数量为依据支付运费，故运费金额已在承运人完成运输时即已确定，并不存在争议。而即便有货损产生，其支付运费义务亦不因此而消灭，故对山东海通公司的该项抗辩，不予采信。
舟山海光公司与山东海通公司在涉案航次租船合同中约定，“山东海通公司在收到舟山海光公司开具的海运发票后五个工作日内将运费支付给舟山海光公司，若逾期未付，舟山海光公司按运费每日千分之五标准计收滞纳金”。本案中舟山海光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何时向山东海通公司开具海运发票，舟山海光公司虽主张曾在2013年2月27日致函山东海通公司要求提供开票资料，但证据不足且山东海通公司予以否认，故其主张自2013年3月4日起计收滞纳金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进一步认为，航次租船合同项下承运人履行货物运输义务、承租人支付运费系双方的主要合同义务，而开具海运费发票系合同的附随义务，且双方对发票开具均负有责任，在舟山海光公司无法举证其要求过山东海通公司提供发票资料的情况下，原审法院酌定滞纳金自起诉之日起算。
关于滞纳金数额约定是否合理，结合涉案航次租船合同对滞纳金的约定，原审法院认为，该滞纳金的约定应理解为双方对违约责任的约定。庭审中山东海通公司主张按运费日千分之五计收滞纳金的约定过高要求法院予以调整，应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限；舟山海光公司则主张即便调整，亦不能低于四倍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在合同中约定按运费日千分之五计收滞纳金，该约定如以年计，则高达182.5%，远远超过舟山海光公司的损失，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本案中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显属过高，应当予以调整，结合违约金的惩罚性质，原审法院对本案逾期支付运费违约金参照山东海通公司违约行为发生时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确定。
综上，舟山海光公司“舟海油35”轮按约完成了涉案合同的货物运输义务，山东海通公司未能按期支付运费构成违约，应当向舟山海光公司赔偿运费及支付相应滞纳金。舟山海光公司诉请有理部分，予以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4年7月17日判决：一、山东海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舟山海光公司运费247362.675元及滞纳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自2014年5月26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日止）；二、驳回舟山海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010元，减半收取2505元，由山东海通公司负担。
山东海通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认定货物未发生短损的事实错误。（1）现有证据能够充分证明货物缺少41.449吨，损失比例高达17.6‰，远远超过3‰的合理损耗。（2）原审判决认定装卸船货物体积大体一致，重量差异由密度差异所致，从而认定并未发生货物短损，亦是错误的。装货时的沥青来自两个岸罐的数量无法认定，而且卸货时船舱中还有部分沥青没有卸出，体积大致相同不代表货物没有短少。二、原判依据合同第八条第5项“由于装、卸港货物密度差异引起的货损与乙方无关”，判决舟山海光公司不承担责任，明显错误。该合同是舟山海光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该项规定明显和本条第4项相矛盾。在两项条款矛盾且双方理解不一致时，应当从有利于非提供格式条款合同方角度，采纳第4项的合同约定进行判决。三、原判按装货数量计算运费，既不符合实际情况更不合理。四、原判要求山东海通公司按四倍同期贷款利率支付滞纳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是山东海通公司拒不支付运费，而是由于货物短损，双方一直在协商处理此事。而且双方不是借贷关系，不应按照四倍贷款利率计算滞纳金。综上，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并依法改判山东海通公司支付运费50474.16元；维持原审判决第二项；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舟山海光公司承担。
针对山东海通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舟山海光公司答辩称：一、山东海通公司认为货物短少的依据不足，密度是其自己提供的，而不是专业机构提供的。二、山东海通公司认为“底货”的情况和运输过程中将部分货物掉包，都是其凭空想象的。三、舟山海光公司已经将发货单位交付的货物全部运至卸货港交给山东海通公司，两地密度测量差异导致的重量变化不应由其负责。四、同意原判对滞纳金的计算。综上，请求驳回山东海通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山东海通公司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材料。舟山海光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一份《日照岚桥港务油船计量记录单》，拟证明2013年2月20日“舟海油35”轮到达岚山港时，港口管理人员对船载货物的情况进行了计量，山东海通公司的代表提出要以体积计量。山东海通公司认为该材料系复印件，对真实性不认可，而且卸货时山东海通公司无人在港口。本院认为，舟山海光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系复印件，无出具单位的盖章，山东海通公司对此有异议，本院不予认定。
经审理，本院对于原判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双方之间的《航次租船合同》约定：装油数量以岸罐计量为准，卸货数量以卸货港地磅计量与国际商检计量为准。“舟海油35”轮在岚山港卸货时没有经过地磅计量。
本院认为，根据山东海通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以及舟山海光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为：一、舟山海光公司是否已适当履行本案航次租船合同的义务；二、山东海通公司应向舟山海光公司支付多少运费，以及原判确定的滞纳金是否合理。本案双方当事人对合议庭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本院分析如下：
一、舟山海光公司是否已适当履行本案航次租船合同的义务
山东海通公司确认舟山海光公司已将合同项下的沥青运至岚山港，惟对收货数量提出异议。本院认为，主张货物短少的证明责任在山东海通公司。根据《航次租船合同》的约定，装油数量以岸罐计量为准，卸货数量以卸货港地磅计量与国际商检计量为准。现双方对装油数量无异议。对卸货数量，双方确认在岚山港没有用地磅进行计量。海通公司在卸货时亦未派人到岚山港对计量方式提出异议，故本案中并不存在地磅计量的任何凭证。山东海通公司认为货物短少的依据是港务公司出具的记录单，并且确认港务公司记载的实收货物数量为2314.386吨系根据0.9640吨／立方米的密度计算得出。但港务公司对卸货数量的记载并非双方合同确认的计量方式，舟山海通公司对港务公司测算的密度也不认可。而且双方已经在合同中约定，由于装、卸港货物密度差异引起的货损与舟山海光公司无关，故港务公司依其测算的密度计算得出的货物数量，不足以证明货物短损。山东海通公司没有提供合同约定的符合国际商检标准的计量结果，亦未在现场使用地磅称量，对其抗辩的货物短少超过合理损耗未能提供足够证据，故对山东海通公司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原判认定涉案货物在运输途中并未发生短损，舟山海光公司已适当履行本案航次租船合同的义务并无不妥，应予维持。
二、山东海通公司应向舟山海光公司支付多少运费，以及原判确定的滞纳金是否合理
根据查明的事实，舟山海光公司已完成合同规定的运输任务。在山东海通公司不能提供符合合同约定的卸货数量的情况下，舟山海光公司主张按发货数量计算运费的要求合理，原判据此认定的运费正确，应予维持。山东海通公司不付运费没有充足理由，已构成违约，应向舟山海光公司支付运费和滞纳金。但合同中双方约定的滞纳金标准过高，原判已经根据山东海通公司的要求，调低了滞纳金标准，现确定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并无不妥。山东海通公司上诉要求再予调低的理由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舟山海光公司所属“舟海油35”轮已按约完成了涉案航次租船合同的货物运输义务，山东海通公司未能按期支付运费构成违约，应当向舟山海光公司支付运费及赔偿相应滞纳金。山东海通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妥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238元，由山东海通石油化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繁鸿
代理审判员 陈 蔚
代理审判员 霍 彤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章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