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海中法民一终字第21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口市琼山区红旗镇墨桥村委会新宅湖村民小组。
负责人：梁振发，组长。
委托代理人：陈金联，海南至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秀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梁正其。
委托代理人：许文刚、韩玮，海南法立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海口市琼山区红旗镇墨桥村委会新宅湖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新宅湖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梁正其集体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口市琼山区人民法院（2013）琼山民一初字第10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1年12月31日，新宅湖村民小组与梁正其经协商一致，签订了一份土地承包《合同书》，约定将位于干冲坡、谭马山约35亩（估计面积）土地发包给梁正其开发种植，承包费每亩每年35元，承包期限为30年，每年12月31日支付下一年度的承包费。与此同时，双方在合同第2条第5款还特别约定，梁正其如未能按时支付承包费，新宅湖村民小组有权收回承包地，承包地上所种的作物及建筑物无偿归新宅湖村民小组所有。2004年4月6日，在原合同上承包面积“35亩”改为“60亩”，承包期限从“30年”改为“70年”。在合同的第三页，海口市琼山区红旗镇墨桥村民委员会作出“情况属实”的说明，并加盖公章。海口市琼山区司法局红旗镇法律事务所也盖公章并注明“双方遵守合同协议，违法者造成损失负责赔偿”。合同还注明“承包期内梁正其有种、养殖经营权”。2010年新宅湖村民小组以梁正其未按时支付承包费为由，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承包合同，原审法院作出（2010）琼山民一初字第368号民事判决，支持新宅湖村民小组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梁正其不服上诉至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7月28日作出（2011）海中法民一终字第539号民事裁定，裁定撤销（2010）琼山民一初字第368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原审法院于2012年9月10日作出（2011）琼山民一重字第5号判决，以解除合同必须对承包地上的经济作物一并处理，但新宅湖村民小组拒绝评估，法院无法认定地上经济作物的价值，无法进行彻底解决，视为新宅湖村民小组举证不能，合同应继续履行，判令梁正其向新宅湖村民小组支付承包费8360元，驳回新宅湖村民小组解除承包合同的请求。新宅湖村民小组不服判决上诉至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7日作出（2013）海中法民一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梁正其客观上存在逾期交纳承包费的事实，符合解除合同的约定条件，故依法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限梁正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90日内将承包地交还给新宅湖村民小组，并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5日内向新宅湖村民小组支付所拖欠的土地承包费9240元。该判决书同时认为梁正其未提出反诉，若梁正其认为合同解除对其造成损失应予补偿，可另行主张。新宅湖村民小组认为该地上的经济作物及建筑物无偿归其所有，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
判决生效后梁正其未交回承包地至今，现诉至法院，要求新宅湖村民小组在收回承包地时补偿其承包地上经济损失200万元。新宅湖村民小组提出反诉要求梁正其支付其占用承包地而未返还的土地使用费，经释明，新宅湖村民小组同意另行提起诉讼撤回反诉。在本次诉讼中该承包地的前一任承包人即新宅湖村民小组的代理人黄秀玲也认可“在我承包时是荒地，上面没有种植什么东西，也不让建房，我承包完就是梁正其承包，现在地上的经济作物及建筑物应是梁正其种植和建造的”。梁正其和新宅湖村民小组双方在本次诉讼中均认可法院在前次诉讼中对地上经济作物及建筑物的损失补偿问题只是涉及到但未进行审理。
另查，梁正其在承包该地后，对该土地作出投入，种植了橡胶、槟榔、人心果、大王棕、莲雾、龙眼、盆景等经济作物，同时兴建了蛙池、房屋、水井、路、桥、水泥柱、铁柱篱笆等。诉讼中经梁正其申请，经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海南博信资产评估事务所作出琼博评报字（2014）第04号资产评估报告书对涉案土地上的经济作物及建筑物进行评估，结论为819762元。该鉴定报告作出后，经双方质证，梁正其、新宅湖村民小组双方均提出部分异议。对梁正其、新宅湖村民小组双方提出的异议，海南博信资产评估事务所于2014年5月29日作出答复，调整评估价为822079元，对此双方均无异议。在承包地上的榕树4株、米兰47株、九里香6株、三角梅60株、大王棕树30株属于景观树，可移植（该部分评估价值为24800元）。
再查，海口市琼山区人民政府于2012年10月24日依法撤销梁正其所持有的《林权证》（琼山府林证字（2010）第015402号）。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梁正其主张新宅湖村民小组补偿其承包地上经济作物及建筑物的损失有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的问题。在梁正其承包前该地是荒地，且上一承包人黄秀玲也认可其在承包期间没有种经济作物及修建建筑物。梁正其与新宅湖村民小组的承包合同中约定了梁正其在承包期间可以在土地上进行种、养殖业，该约定说明梁正其在承包地上修建必要的建筑设施是符合承包合同目的的。经梁正其申请，鉴定机构也对现场进行了勘测，对地上的建筑物及经济作物进行了客观清点，新宅湖村民小组对该地上客观存在经济作物及建筑物均予以认可，只是提出400米道路、250立方米的水塘早已存在，并非梁正其所修建，但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实，故应认定承包地上的经济作物及建筑物属于梁正其承包期内投入种植及修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26条第4款的规定：承包期内，承包方交回承包地或发包方依法收回承包地时，承包方对其在承包地上投入而提高土地生产能力的，有权获得相应的补偿。”梁正其在承包期内种植经济作物和建成建筑物，对该承包地提高了生产能力。虽然双方在签订承包合同时约定在发包方收回承包地时，地上经济作物及建筑物无偿归新宅湖村民小组所有，但该规定有违公平原则，应属无效条款。据此，梁正其要求新宅湖村民小组补偿其承包地上的经济损失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鉴定机构已对涉案土地上的经济作物及建筑物价值进行评估，结论为822079元。结合梁正其的陈述和新宅湖村民小组对鉴定结论异议部分的表述，对于其中景观树可移植不影响其经济价值的部分，由梁正其自行迁移，扣除该部分价值24800元，新宅湖村民小组应予补偿梁正其797279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限新宅湖村民小组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梁正其承包地上经济作物及建筑物经济损失797279元；二、限梁正其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自行迁移承包地上榕树4株、米兰47株、九里香6株、三角梅60株、大王棕树30株；三、驳回梁正其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800元（梁正其已预交），由梁正其负担13429.2元，新宅湖村民小组负担9370.8元。新宅湖村民小组负担部分随案款一并给付梁正其。鉴定费用8198元（梁正其已预交），由梁正其自行负担。
上诉人新宅湖村民小组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上诉称：
一、原审判决遗漏了梁正其逾期交纳土地承包费以及骗取承包合同私自进行涂改这两个重要的事实，导致判决明显错误。梁正其在承包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着两个十分严重的违约行为：一是从未按时交纳土地承包费。该事实不仅有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海中法民一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书所确认，而且海口市琼山区人民政府在琼山府（2012）128号文中也对该事实予以认定。鉴于此，海口市琼山区人民政府于2012年10月24日撤销了梁正其所持有的琼山府林证字（2010）第015402号《林权证》。二是骗取承包合同私自进行涂改，将面积由“35亩”改为“60亩”，承包期限从“30年”改为“70年”。原审判决对该事实不予认定明显错误。因为承包合同第一页及第三页均存在直接修改合同条款的情形，但令上述地方都只是加盖了“红旗镇法律服务所”和“海口市琼山区红旗镇墨桥村民委员会”的公章，并没有加盖新宅湖村民小组的公章，这不符合常理。如果双方确实同意将承包面积由“35亩”改为“60亩”，承包期限从“30年”改为“70年”，那么梁正其原持有的琼山府林证字（2010）第015402号《林权证》上所载明的林地面积和使用期限也应当相应地进行变更，与合同保持一致。但《林权证》上载明的林地面积为“55.58亩”，使用期限只有“30年”，明显与承包合同不符。且按照相关法律规定，荒山荒地的承包期限一般为30年，新宅湖村民小组作为一个基层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根本没有将土地发包给梁正其经营70年的权限。据此，梁正其骗取合同私自进行涂改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该行为明显违反了合同履行的“诚信原则”。
二、原审判决对梁正其进行全额补偿明显缺乏法律依据。1、承包合同对违约责任已有明确约定。双方在承包合同第二条第5款特别约定，乙方（即梁正其）如未能按时支付承包费，甲方（即新宅湖村民小组）有权收回承包地，承包地上所种的作物及建筑物无偿归甲方所有。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当合同对违约责任有约定时应当优先适用合同约定，只有在合同没有约定的情况下才能适用法律规定。在本案中，既然承包合同合法有效，那么当梁正其违约、不按时支付承包费时，理应根据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其地上作物等应当无偿归新宅湖村民小组所有。2、本案不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双方于2001年12月31日签订承包合同，而《农村土地承包法》是2003年3月1日才开始施行，也就是说双方签订承包合同时《农村土地承包法》还没有正式施行。按照“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本案不能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且从《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立法本意来看，它主要是考虑到家庭承包户都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成员，他们主要靠承包经营村集体土地来维持日常生活，如果村集体依法收回承包地时不给予其相应的补偿，将会严重影响到承包方的家庭生活，影响到社会稳定，所以说该条款的适用对象只限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户，不包括外来承包者。而梁正其早已迁到海口落户，其户口也早已转为非农业户口，其显然不属于该条款所规定的补偿对象，依法不能获得相应的补偿。3、对梁正其进行全额补偿于法无据。退一步讲，即便梁正其有权获得补偿，也不应当获得全额补偿。因为《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只是规定承包方有权获得“相应的”补偿，而不是全额补偿。综观本案事实，梁正其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两个十分严重的违约行为，如果新宅湖村民小组据此依法收回承包地时仍然要对其进行全额补偿，这就意味着梁正其并未因其违约而受到任何惩罚和制裁。
综上，新宅湖村民小组请求二审法院查清案件事实后依法予以改判，驳回梁正其的诉讼请求，并判令本案案件受理费及鉴定费全部由梁正其负担。
被上诉人梁正其针对新宅湖村民小组的上诉，答辩称：
一、一审判决新宅湖村民小组对承包土地上的建筑物进行补偿是正确的。1、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在承包期限届满之前，收回承包土地的应当对承包方的投入进行补偿。2、涉案土地承包期限为70年，但仅仅履行了12年，根据法律规定，应依法进行补偿。3、该法律规定的相应补偿是同等价值的补偿，而不是新宅湖村民小组所说“适当的补偿”。4、承包土地上的建筑物只能进行同价的补偿。新宅湖村民小组在上述状中主张的一审遗漏查明的违约事实，梁正其认为，是否违约与本案无关。在之前的案件中，生效的判决已经就违约问题进行了解决，且生效的判决认定梁正其有权向新宅湖村民小组提出相应补偿的权利。
二、新宅湖村民小组主张按照双方的协议约定将建筑物跟经济作物归其所有没有依据。（2013）海中法民一终字第30号生效判决已认定该条款无效，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新宅湖村民小组引用无效条款不应支持。
三、合同上有新宅湖村民小组盖章确认并公证，（2013）海中法民一终字第30号判决已经确认。至今为止新宅湖村民小组没有提出任何证据证明是梁正其擅自更改了承包期限及土地面积。
四、关于法律适用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是在本协议生效之后施行的，但是本案纠纷的发生及审理是在该法律生效之后。根据该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承包期限届满之前收回承包土地，承包人有权获得相应的补偿，无论承包人是村民还是外来者都可以获得同等的权利。新宅湖村民小组的上诉无理，请求二审法院予以驳回。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向本院提交。新宅湖村民小组向本院提交《重新评估鉴定申请书》，以涉案土地上的经济作物遭受超强台风后，现存经济价值远远低于原来的评估价，请求对涉案土地上现存的经济作物及建筑物的经济价值重新进行评估鉴定。
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除“（2013）海中法民一终字第30号判决书生效后梁正其未交回承包地至今”外，查明的其他与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双方当事人在二审过程中均确认（2013）海中法民一终字第30号判决书生效后，新宅湖村民小组即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梁正其按该判决书的内容向新宅湖村民小组支付了承包费。此后，梁正其未在承包地上种植新的作物。
本院认为，关于梁正其未按时交纳土地承包费的问题，本院作出且已发生法律效力的（2013）海中法民一终字第30号判决书已经作出认定，并要求梁正其限期支付拖欠的承包费，新宅湖村民小组已经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了该民事判决书。因此，梁正其主张其在履行上述民事判决书时已将承包地交还给新宅湖村民小组，本院对其主张予以支持。对新宅湖村民小组主张的梁正其私自对承包合同进行涂改的问题，由于新宅湖村民小组保存的承包合同中载明的承包面积为“陆拾亩”、承包期限为“柒拾年”，该记载与新宅湖村民小组向海口市琼山区人民政府申请撤销梁正其的林权证时，陈述的“发包给梁正其的土地面积为60亩，承包期70年”相一致，故本院对新宅湖村民小组的该主张不予支持。
新宅湖村民小组以梁正其未按时交纳土地承包费为由请求解除双方的土地承包合同，已经本院（2013）海中法民一终字第30号判决书予以支持，但该生效判决书驳回了新宅湖村民小组要求将地上作物和建筑物无偿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并明确了梁正其有权主张因解除合同而造成的损失。因此，新宅湖村民小组以双方在土地承包合同中的约定，主张地上作物和建筑物无偿归其所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由于梁正其在履行本院生效的（2013）海中法民一终字第30号判决书时已将承包土地一并交还给新宅湖村民小组，新宅湖村民小组应按照收回承包地时的实际价格对承包地上的经济作物及建筑物对梁正其进行补偿。经鉴定机构进行评估，梁正其在承包地上不可移除的经济作物和建筑物的总价值为797279元，原审判决判令新宅湖村民小组向梁正其支付该损失并无不当。新宅湖村民小组在二审中要求对地上经济作物及建筑物重新进行评估鉴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新宅湖村民小组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上诉人海口市琼山区红旗镇墨桥村委会新宅湖村民小组负担9370.8元，被上诉人梁正其负担13429.2元；鉴定费14079.36元，由上诉人海口市琼山区红旗镇墨桥村委会新宅湖村民小组负担5881.36元，由被上诉人梁正其负担819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772.79元（已预缴22800元），由上诉人海口市琼山区红旗镇墨桥村委会新宅湖村民小组负担，多收取的二审案件受理费退还给上诉人海口市琼山区红旗镇墨桥村委会新宅湖村民小组。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杰林
代理审判员 赵 曼
代理审判员 韩 芬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周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