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3民终1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平阳县众鑫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平阳县昆阳镇大自然家园26幢101-107号商铺。
法定代表人：陈冰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振兴，黑龙江夙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聂素雅，女，1971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住平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叶方汉，男，1968年2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平阳县。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秉，浙江九州大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平阳县众鑫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鑫小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聂素雅、叶方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平阳县人民法院（2016）浙0326民初39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众鑫小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聂素雅提供《客户名单》主张众鑫小贷公司事先已免除其对涉案债务承担，本案借款仅为“走账”，但其提供的《客户名单》系复印件，未与原件核对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同时，即使该《客户名单》系众鑫小贷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王大铁出具，但该事项未经公司股东会讨论批准，也属于超权无效行为。2、众鑫小贷公司与聂素雅签订的借款合同真实有效，并已履行，众鑫小贷公司已依约放贷260万元，聂素雅也于2015年10月15日偿还本金60万元及利息4500元。如系走账的虚假合同，聂素雅不会还本付息。3、聂素雅是否众鑫小贷公司“后台运作”的出纳，与本案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即使公司员工从公司借款，也要承担偿还责任。4、聂素雅主张本案借款系其为王孙辅领取的众鑫小贷公司退资款，该主张与事实不符，众鑫小贷公司在此前已将王孙辅、聂素雅的退资款624万元退还给聂素雅。综上，一审法院关于本案借款合同并非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的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应改判予以纠正。
聂素雅、叶方汉辩称：1、本案借款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聂素雅系众鑫小贷公司“后台运作”的财务人员，根据公司指示，以个人名义借款260万元，帮公司走账。时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王大铁为此制作《客户名单》，明确免除聂素雅的还款责任。该《客户名单》原件由众鑫小贷公司持有，其提供的《客户名单》复印件已得到王大铁和时任公司负责人王孙辅确认属实。众鑫小贷公司现主张王大铁的行为属越权行为，应属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能因此否定公司免除聂素雅还款责任的法律效力。2、众鑫小贷公司向聂素雅发放的借款260万元，实际上汇入了聂素雅用于该公司“后台”转账的银行账户，该账户的资金往来均属公司所有，聂素雅本人没有收到本案借款，也没有于2015年10月15日偿还本金60万元及利息4500元。3、聂素雅、王孙辅系众鑫小贷公司的隐名股东，相关股份通过浙江合建重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代持。众鑫小贷公司减资后，应返还聂素雅、王孙辅退资款624万元。本案借款260万元实际用途为公司给付王孙辅的退资款，与聂素雅无关。综上，本案双方当事人不存在真实借贷关系，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叶方汉另答辩称:涉案借款没有用于家庭开支，与其无关。
众鑫小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聂素雅、叶方汉向众鑫小贷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以本金260万元为基数，从2015年8月19日起按月利率0.9%计算至2015年10月15日止；以本金200万元为基数，从2015年10月16日起按月利率0.9%计算至2016年2月18日止，从2016年2月19日起按月利率1.35%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聂素雅、叶方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聂素雅、叶方汉系夫妻关系。众鑫小额公司法定代表人原为王大铁，于2016年7月12日变更为陈冰冰。在法定代表人变更之前，王大铁和案外人王孙辅具体负责该公司贷款审批、放贷等具体事务，目前二人均已离职。聂素雅原系公司“后台运作”的出纳，其所有的建行账户14×××37用于公司转账使用，现已离职。为方便支付各类款项或考核需要等原因，众鑫小贷公司往往通过公司内部员工及其亲戚、朋友的名义向公司借款。为打消上述人员的后顾之忧，众鑫小贷公司于2014年1月1日出具《客户名单》，同意代偿包括聂素雅在内的46位借款人于2014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期间在该公司所借的借款本息。王大铁在《客户名单》上签字予以确认。2015年8月19日，众鑫小贷公司与聂素雅签订“《个人信用借款合同》”，约定：聂素雅向众鑫小贷公司借款260万元，借款月利率为0.9%，逾期未偿还借款本金的，罚息按月利率1.35%计收。同日，众鑫小贷公司向聂素雅账户（中国建设银行平阳支行：14×××37）汇款260万元，聂素雅随即将该笔款项转汇给王孙辅指定的收款人ＸＸ修。2015年10月19日，聂素雅向汇款60.45万元。另查明，浙江合建重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系众鑫小贷公司股东。浙江合建重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代聂素雅和案外人王孙辅持有众鑫小贷公司部分股份。众鑫小贷公司于2015年6月至12月期间，将注册资本金由26000万元变更为13000万元，并于2015年12月4日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在此期间，众鑫小贷公司向各股东退还减资款。
一审法院认为：“《个人信用借款合同》”虽系众鑫小贷公司与聂素雅本人签订，但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聂素雅、叶方汉不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理由如下：1、众鑫小贷公司出具《客户名单》在前，与聂素雅签订“《个人信用借款合同》”在后，《客户名单》已经明确排除了聂素雅对涉案债务的承担；2、聂素雅是“后台运作”的出纳，众鑫小贷公司汇入聂素雅“借款”的账号与聂素雅用于众鑫小贷公司“后台”转账的账号一致，存在聂素雅通过向“借款”方式，用于众鑫小贷公司各类款项支付的可能性较高；3、聂素雅收到涉案款项后，又汇给王孙辅指定的收款人，而王孙辅又是众鑫小贷公司的管理人员。综上，众鑫小贷公司以涉案债务发生在聂素雅、叶方汉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要求两人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众鑫小贷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570元，由众鑫小贷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众鑫小贷公司、聂素雅、叶方汉均没有在指定期间内提交新证据。在法庭询问后，众鑫小贷公司向本院提交了证人王某证言、案外人浙江合建重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证明以及银行流水单（复印件）、中国建设银行客户回单（复印件）和收款收据（复印件），拟共同证明众鑫小贷公司已将聂素雅、王孙辅通过浙江合建重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代持股份的退资款624万元直接退还聂素雅，本案借款并非聂素雅主张的以“走账”形式偿付王孙辅退资款等事实；聂素雅、叶方汉向本院提交了浙江省平阳县人民法院（2015）温平鳌商初字第104号民事判决书和（2015）温平执民字第2275号执行裁定书，（2014）温平鳌商初字第820号民事调解书，（2014）温平鳌商初字第244号民事判决书和（2015）温平执民字第431号执行裁定书，（2014）温平鳌商初字第41号民事调解书和（2014）温平执民字第758号执行裁定书，（2015）温平鳌商初字第556号民事判决书和（2016）浙0326民初026035号民事裁定书，拟共同证明众鑫小贷公司以聂素雅的账户走帐、对外放贷，以及以聂素雅的名义提起诉讼、申请执行催收贷款的事实。本院审查认为，众鑫小贷公司向聂素雅汇交的624万元，系通过该公司财务人员张映碧的个人帐户，汇入聂素雅账号为14×××37的中国建设银行账户，该账户与聂素雅主张的系用于众鑫小贷公司“后台”转账的账号一致，也与众鑫小贷公司将本案“借款”汇入聂素雅的账号一致。在一审期间，聂素雅已向法院提供上述收款收据（复印件），拟证明并主张聂素雅和王孙辅将应得的退资款624万元借给了众鑫小贷公司。同时，根据众鑫小贷公司提供的银行流水单（复印件）及王某证言，除2015年6月3日汇入624万元外，众鑫小贷公司还分别在短短的三天内（2015年6月1日、2日、3日）通过财务人员张映碧的个人账户，向聂素雅的上述账户汇入款项1900万元，合计2524万元。综合上述证据，结合双方当事人陈述，可以证明众鑫小贷公司已将聂素雅和王孙辅应得的退资款624万元，汇交聂素雅账号为14×××37的中国建设银行账户，但鉴于该账户系众鑫小贷公司转账使用的账户，众鑫小贷公司在该账户有大量资金往来，在双方存在争议的情况下，尚不足以证明众鑫小贷公司已将624万元退资款偿付聂素雅本人。综上，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在于涉案借款合同是否真实有效，影响该合同效力的因素主要有三方面：一是意思表示是否真实；二是合同有无实际履行；三是有无其他违法因素。关于第一个问题，双方争议焦点在于《客户名单》是否真实有效。本案中，聂素雅主张本案借款系帮众鑫小贷公司“走账”，因此公司在借款合同签订前已出具《客户名单》，明确涉案债务由公司偿还。虽然聂素雅提供的《客户名单》系复印件，但其真实性已得到王大铁确认印证，应予认定。同时，众鑫小贷公司虽主张王大铁出具《客户名单》的行为，未经公司股东会同意，属越权行为。但根据我国合同法规定，公司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本案中，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众鑫小贷公司为方便支付各类款项或考核需要等原因，以往曾通过公司内部员工及其亲戚、朋友的名义向公司借款，并将借款交公司使用，由公司偿还。鉴于该公司以往存在此类做法，在本案中没有特殊的例外情况下，对王大铁作为众鑫小贷公司法定代表人出具《客户名单》免除聂素雅涉案债务承担的代表行为，应认定为有效。关于第二个问题，双方争议焦点在于本案借款有无向聂素雅个人发放，以及聂素雅个人有无实际还款。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借款系发放至聂素雅账号为14×××37的中国建设银行账户，该账户虽然系聂素雅个人开设，但系众鑫小贷公司转账使用，里面有众鑫小贷公司大量资金，并由众鑫小贷公司实际控制。众鑫小贷公司时任贷款审批人员的王孙辅也承认，涉案借款系在其控制和指令下，最终汇交其指定的收款人，聂素雅个人对该笔借款未能有效控制和实际使用。因此，不能认为众鑫小贷公司向该账户汇入借款260万元，即已履行向聂素雅个人发放借款的合同义务。同时，也由于该账户系由众鑫小贷公司实际控制，通过该账户偿还的部分借款和利息，也不能视为聂素雅个人还款。因此，不能据此认定本案借款合同系众鑫小贷公司和聂素雅真实签订并已实际履行。至于众鑫小贷公司和聂素雅争议的退资款624万元是否已偿付聂素雅本人，以及本案借款260万元真实用途是否系用于偿付王孙辅退资款，因并非本案审理必要，本院不予认定，双方当事人可另案处理。关于第三个问题，争议焦点在于本案借款合同的效力。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双方当事人没有真实的借贷合意，签订借款合同的主要目的，系将涉案借款260万元从众鑫小贷公司借出，汇入公司指定账户转作他用。根据我国合同法相关规定，此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在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鉴于本案借款合同系众鑫小贷公司以出具《客户名单》承诺免除还款责任的形式，诱导聂素雅签订，且涉案借款系汇入公司“后台运作”转账使用的银行账户，聂素雅个人并未实际取得和使用借款，故本案中导致合同无效的主要过错在于众鑫小贷公司，应由众鑫小贷公司自行承担相应不利后果，以及通过内部管理追究相关人员责任。在此情况下，众鑫小贷公司现基于合同法律关系，起诉要求聂素雅及其丈夫叶方汉偿还借款本息，不仅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也缺乏法律依据。故本院对众鑫小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虽未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关系予以认定，但不影响案件的实体处理，本院予以指正，并对一审判决结果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570元，由上诉人众鑫小贷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锋
审判员 何士锋
审判员 曾庆建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胡苗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