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筑民二（商）终字第12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宝荣。
委托代理人吴万军，贵州磷源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20121310359824。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伍伦富。
委托代理人张瑶，贵州天一致和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201200911535333。
原审被告李萍。
上诉人何宝荣因与被上诉人伍伦富，原审被告李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贵阳市观山湖区人民法院（2015）筑观法民初字第3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09年9月22日，被告何宝荣出具《借条》，载明：今借到伍伦富现金335万元正。2008月7月1日，原告伍伦富通过其亲属李兴珍工行账户向被告何宝荣转账167万元，原告陈述《借条》出具当日交付被告现金65万元，其他借款103万元系在《借条》出具之前通过被告李萍转交。从2008年7月15日至2009年11月23日，被告何宝荣或其亲属分10期支付给被告李萍总计789010元；从2009年9月23日至2013年1月8日，被告何宝荣或其亲属严禁、马杰分39期共向原告支付4009500元，还款基本按照每月1期、每期金额105000元支付（其中2013年1月8日的还款原告主张系归还2012年12月的利息）；两项付款总计金额为4884010元。上述付款行为原告伍伦富认为系支付利息，而从2013年1月起，被告何宝荣即未再支付利息及归还本金，原告遂向本院提起民事诉讼，诉请判令：1、被告返还原告借款本金人民币335万元，利息人民币1876356元（利息按同期银行利息的四倍计，应算至还清所有款项为止，暂算至起诉时）；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另查明，被告李萍于2008年8月6日通过其工行账户向被告何宝荣转账50万元，同时陈述其他款项系现金交付。
原判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起生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被告何宝荣出具的《借条》，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双方当事人的借款合同关系成立。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三点：一、原告伍伦富实际向被告何宝荣提供的借款本金数额是多少；二、双方是否约定有借款利息；三、被告何宝荣已向原告伍伦富支付的4884010元是何种性质。一、关于原告伍伦富实际向被告何宝荣提供的借款本金数额。本案中原告伍伦富提供了其通过亲属向被告何宝荣银行账户转账167万元的汇款记录，并陈述有65万元系《借条》出具当日交付现金，另103万元系通过被告李萍在《借条》出具之前交付，被告李萍对此予以认可，同时陈述有较长一段时间利息系何宝荣汇至其本人账户上后再转交伍伦富。而被告何宝荣对收到的借款仅认可167万元，但从其付款行为上看，前期通过李萍每月有固定支付行为，总计支付789010元，在《借条》出具次日即2012年9月23日起每月支付105000元予原告，总计支付4009500元，每月105000元的支付金额与原告陈述的何宝荣欲借款350万元，月息3%的约定相吻合，而被告何宝荣出具的《借条》也载明借到现金335万元，两者之间具有逻辑联系，能够确定被告何宝荣向原告伍伦富借款335万元的事实成立，双方的借款合同生效，原告要求被告何宝荣偿还借款本金335万元的诉请，本院予以支持；另据庭审查实，被告李萍并非实际借款人，其不承担还款责任，原告对被告李萍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二、双方是否约定有借款利息。从2008年7月15日起，被告何宝荣每月定期向李萍付款，而从2009年9月22日《借条》出具次日，被告何宝荣即每月支付105000元予原告伍伦富，此种支付行为基本为每月1次，并持续至2013年1月，有严格的规律性和连续性，符合民间借贷的付息习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的规定，可以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借款对利息有约定，月利率应为3%，且庭审中被告何宝荣仅认可收到借款167万元，但其却已有规律、持续性的向原告还款4884010元，若无利息约定，此种支付行为显然不符常理，被告何宝荣认为无利息约定的辩解，本院不予采信；原告要求被告何宝荣支付至借款还清之日起的利息，系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主张，符合法律规定的保护范围，本院予以支持，但其对利息金额按固定标准计算至起诉时确定为1876356元，因从2009年至今银行贷款利率作了多次调整，原告的计算方式是否正确不能确定，故本院以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标准的4倍予以明确，从被告何宝荣的还款记录显示，其欠付的利息应从2013年1月1日起计算。三、被告何宝荣已向原告伍伦富支付的4884010元是何种性质。被告何宝荣认为若其支付的4884010元系利息则本案的借贷关系就不是合法的民间借贷，而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超出银行利率4倍标准的利息系不受法律保护，并非绝对禁止，而被告何宝荣已支付的4884010元系每月按照固定的利率标准支付，符合利息的交易习惯和法律特征，应属支付利息，且在原告起诉前已实际支付，属履行自然债务行为，债权人具有领受权。被告何宝荣辩称原告资金来源并非自有资金，而是向不特定的社会成员融资后转贷给被告，因此，双方的借贷关系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高利转贷），应为无效合同，依照庭审查明事实，向被告何宝荣汇款167万元的系原告亲属，其明确表示系原告委托支付，其汇款行为符合代付的法律特征，且被告何宝荣并未能举证证实原告向其提供借款的资金来源非法；而在司法实践中，从未有因民间借贷有高额利息约定即导致借款合同自始无效的情形，通常理解为在有超过法律保护范围的利率约定的情况下，超过部分无效或不受法律保护，被告的主张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立法精神，明显系对法律规定的误读与曲解，被告何宝荣的辩解无法律及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此外，民事行为应遵循意思自治、诚实信用原则，应当按照双方约定和交易习惯全面履行自身义务，而2012年颁布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也将诚实信用原则作为民事诉讼应当遵循的基本原则予以明确，在民事诉讼行为中，双方当事人或者代理人均应依照此原则规范自身行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具有长期、连续的借贷关系，诚信应是双方合作多年的基础，在民间经济来往中，若一方诚信缺失，带来的后果远非经济损失所能弥补。需要说明的是，对于民间普遍存在的高利放贷行为，国家并不支持甚至近年来通过各种规定进行打击，最高人民法院也早在1991年即颁布司法解释明确超出银行贷款利率4倍的利息不予保护。但社会实践中，在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下，民间借贷的利率约定仍存在普遍性的超出银行贷款利率4倍的情形，如何处理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权利及在法律框架内规范民间借贷行为一直是审理此类案件的重点。但无论如何，借款人在借款时许诺按照高于法律保护范围的利率标准支付利息，在实际取得借款后给付一定款项后即不再还本付息，在出借人要求返还本息时冠冕堂皇地以借款合同无效拒绝履行约定义务甚至要求返还已支付的全部利息，这样的行为明显荒唐，也与法律的基本精神相悖。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第六十一条、第二百零五条“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支付利息的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借款期间不满1年的，应当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了借款期间1年以上的，应当在每届满1年时支付，剩余期间不满1年的，应当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第二百零六条“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何宝荣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伍伦富借款本金335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以335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标准计算，从2013年1月1日起计算至本判决履行期限届满日止）；二、驳回原告伍伦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8384元，减半收取24192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9192元，由被告何宝荣负担。。
原判宣判后，上诉人何宝荣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第一，原审程序违法。本案经原审法院于2015年2月4日、2015年5月29日两次开庭审理，而在2015年5月29日的关于李萍支付50万元的质证中，原告伍伦富并没有到庭，也未发表任何意见，且仅有代理审判员一人主持庭审，并没有书记员记录，显然程序违法，且又在被上诉人伍伦富自始至终未发表质证意见的情况下，认定50万元系被上诉人支付给上诉人的借款金额，明显违反法定程序，应当发回重审。第二，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原判认定双方的借款金额系335万元系认定事实错误，双方的借款金额应为167万元。通过一审举证、质证，被上诉人伍伦富仅通过李兴珍汇款167万元给上诉人，而其余资金被上诉人认为系现金交付，但没有当天的取款凭证，加之如此巨额的现金支付，不符合双方交易习惯。对于另外的103万元，被上诉人李萍主张系其现金支付给上诉人但未提供有效证据，仅在2015年5月29日第二次庭审质证时向法院提交了汇款凭证，属超过举证期限的证据，原判将其认定为本案借款本金显属错误，且另外53万元至今也未能证明已经交付。其次，上诉人总计支付的4884010元，应为上诉人偿还的本金及利息，应当从借款本金中扣除，原判认定该款系利息，但却对超过最高额部分款项不予冲抵，显属错误，应予纠正。请求：1、依法撤销（2015）筑观法民初字第329号民事判决，并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伍伦富、李萍均答辩称，对原判无异议。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提交2015年5月29日录像一份，证明被上诉人伍伦富未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伍伦富答辩称，因当日不是正式庭审而是质证，且其已认可相关事实，故其未到场。原审被告李萍同意被上诉人的意见。
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借条》，银行付款凭证、记账凭证，贵阳银行存折等证据在卷佐证，并经庭审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本案中，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借条》的行为，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亦系其与被上诉人自愿达成的借款合意，双方当事人的借贷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上诉人应当依此履行实际借款的偿还义务。
一、关于案涉实际借款金额系多少的问题。上诉人认为本案实际借款金额仅为167万元，而对其他款项不予认可。被上诉人及原审被告则主张除167万元的其余款项中，103万系在出具《借条》之前由李萍交付，而65万元系出具《借条》当日由李萍现金交付，本案实际借款金额为335万元。从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证人证言来看，上诉人认可案涉《借条》的真实性，而证人李兴珍、李金秀两位证人的证言分别陈述了167万元的转款事实及65万元现金交付事实。结合被上诉人提交的2012年7月至2013年1月的银行凭证，以及上诉人提交的2009年9月23日至2013年1月8日的银行流水凭证，上述银行凭证显示，上诉人自2009年9月23日至2013年1月8日期间，以每笔105000元的金额规律性地向被上诉人支付款项，该证据与证人证言及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的陈述相互吻合，即：约定借款金额为350万元，月利息为3%即105000元，而实际交付金额共计为335万元，但仍按105000元每月支付利息。换言之，上诉人规律性地履行款项支付义务的行为，事实上系对本案借款事实真实发生以及案涉335万元款项已经实际交付的认可。因此，对于上诉人认为本案实际借款金额为167万元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上诉人已支付的488.4010万元款项，是否应当从本金中予以扣除的问题。如上所述，上诉人所支付的上述款项系以每笔105000元的金额规律性地向被上诉人支付，而该金额与被上诉人主张的3%月息相互吻合，故原判认定该款项系属支付利息并无不当。至于上诉人所称此属高利借贷的问题，因上诉人支付上述款项的行为系其意思自治行为，故对其关于冲抵本金的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另，经本院审查，原审法院并不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形。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8384元，由上诉人何宝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俊
代理审判员 庞 敏
代理审判员 彭 攀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