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苏中商终字第09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相城支公司，住所地苏州市相城区嘉元路618号102室、1101室。
负责人陆生林，该支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建英。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金林。
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相城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相城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金建英、吴昊、吴金林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2013）相商初字第09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建英、吴昊、吴金林一审诉称：2012年4月16日，吴某所在单位为其在人保相城支公司处投保了吉祥卡（A款）与安心卡，其中，吉祥卡（A款）的险种为国寿绿舟意外伤害保险金额为50000元，安心卡的险种中有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额70000元。同年10月15日，吴某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死亡。金建英、吴昊、吴金林分别为吴某的妻子、儿子和母亲，向人保相城支公司主张保险金赔付但人保相城支公司以材料不全为由拒绝履行义务。为此，请求法院判令：1、人保相城支公司支付保险金合计人民币120000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人保相城支公司支付。
在一审审理中，金建英、吴昊、吴金林以发现其投保的国寿绿舟意外伤害保险份数为三份，而不是之前认为的一份为由，将诉讼请求变更为：1、人保相城支公司支付保险金计人民币220000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人保相城支公司支付。
人保相城支公司一审答辩称：根据保险法规定，以身故为保险责任的人身保险合同，应得到被保险人的同意，本案中保单和保险金额是真实的，但金建英、吴昊、吴金林提供的保单均没有投保人和被保险人签名，人保相城支公司无法确认投保人的投保已经经过被保险人同意，保险合同是无效的；金建英、吴昊、吴金林索赔时提供的出险车辆的行驶证有效期到2011年1月，人保相城支公司要求金建英、吴昊、吴金林补充验审，但是到一审开庭之日金建英、吴昊、吴金林也没有去补充验审，按照保险条款约定，本案不在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故请求法院驳回金建英、吴昊、吴金林的诉讼请求。
一审庭审中，金建英、吴昊、吴金林为证明自己的诉讼请求，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证据1、金建英、吴昊、吴金林身份证、人保相城支公司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各一份，证明双方的主体资格。
证据2、投保单客户留存联二份，证明吴某单位为其投保了两种意外伤害保险及保险单，二份投保单上，保险人和被保险人都没有签名，人保相城支公司并未履行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内容的义务。
证据3、结婚申请书、独生子女证，户表、户口注销证明及户口簿各一份，证明金建英、吴昊、吴金林与本案被保险人之间的直系亲属关系，除了金建英、吴昊、吴金林没有其他继承人。
证据4、交通事故认定书、尸检报告、户口注销证明、医学死亡证明书各一份，证明被保险人系因交通事故意外伤害死亡，属于人保相城支公司承保责任范围。
证据5、车辆技术检验报告、死者驾驶证、行驶证各一份，证明被保险人虽然车辆已过年检，但是其车辆制动部件齐全符合行驶条件，并且被保险人有法定的驾驶资格。
人保相城支公司质证称：对证据1、2、3、4、5真实性均没有异议，对证据2的关联性有异议，金建英、吴昊、吴金林认为人保相城支公司并未履行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内容的义务不符合事实，实际情况是投保人缴纳了保险费，保存了保险卡，应当对卡上的重要提示悉知。对证据5关联性有异议，人保相城支公司认为机动车年审是法定的，没有年审是属于违法驾驶，违法行为不应当得到法律的支持。
一审庭审中，人保相城支公司为支持其答辩主张，向原审法院提交了投保单保险公司留存联两份，证明人保相城支公司在核保时尽到了审核义务。
金建英、吴昊、吴金林质证称：保单上在“投保人／被保险人声明”处的签字不是投保人签的，也不是被保险人签的，保单上一册两联的，是复写纸书写，如其中一联有签字，那么另一联也应该有签字。
原审法院经对双方所举证据进行审核，并结合双方举证质证意见，认证如下：
一、人保相城支公司对金建英、吴昊、吴金林提供的证据1、3、4真实性、关联性均没有异议，原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定；对金建英、吴昊、吴金林提交的证据2及证据5，因其能够印证本案事实，原审法院对该两份证据关联性予以确认。
二、对于人保相城支公司所提供的证据即投保单的保险公司留存联两份，因该证据与人保相城支公司认可真实性的投保单客户留存联在“投保人／被保险人声明”处的签字情况不一致，人保相城支公司亦明确表示不能确认签字人的身份且认为不需要进行鉴定，故原审法院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根据上述证据及庭审中双方质证意见，原审法院认定以下案件主要事实：
吴某系苏州夏泰精密五金厂员工，2012年4月16日，该厂投资人夏某作为投保人与人保相城支公司人保相城支公司签署安心卡投保单（编号为6301321200196406）一份和吉祥卡（A款）投保单（编号为6302321000027887）各一份，约定被保险人均为吴某，保险期间均为壹年，自投保人提出保险申请、人保相城支公司人保相城支公司同意承保后合同成立。两份投保单均未指定受益人。根据上述两份投保单，夏某为被保险人吴某投保国寿安心意外伤害保险（A型）一份，其中，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额为70000元；投保国寿绿舟意外伤害保险三份，每份意外伤害保险金额为50000元。安心卡投保单约定的保费为每份150元，国寿绿舟意外伤害保险保费为每份50元。投保单签订后，夏某支付了保费300元，人保相城支公司加盖收款专用章确认收取。2012年10月15日，被保险人吴某驾驶苏E×××××普通二轮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后经抢救无效于当晚死亡。苏E×××××普通二轮摩托车机动车行驶证显示：“苏E×××××检验有效期至2011年01月”。嗣后，原告金建英、吴昊、吴金林向人保相城支公司人保相城支公司申请理赔未果，遂诉讼来院。
原审法院另查明，安心卡投保单和吉祥卡（A款）投保单均为一式两联，第一联为保险公司留存联，第二联为客户留存联。两联保单在填写时由复写纸一次书写而成。其中，保险公司留存联由人保相城支公司保存，客户留存联与其后所附的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短期保险基本条款一并由被保险人吴某保存。上述两份投保单投保人／被保险人声明栏载明：“本人已详细阅读并认可本卡重要提示和特别约定的内容，明了贵公司有关保险条款的保险责任。贵公司已对责任免除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进行了明确说明”。两份保单的保险公司留存联上，“投保人／被保险人声明”处显示有投保人夏某和被保险人吴某的签名，而在客户留存联上，“投保人／被保险人声明”处签名显示为空白。安心卡投保单和吉祥卡（A款）投保单所附利益条款第五条均规定：“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残疾或烧伤的，本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五、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无合法驾驶证驾驶或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
原审法院又查明，金建英、吴昊、吴金林分别为被保险人吴某妻子、儿子和母亲，被保险人吴某无其他第一顺位法定继承人。
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是：一、涉案意外伤害保险关系是否合法有效；二、保单所附利益条款中的免责条款是否有效。
一、关于涉案意外伤害保险关系是否合法有效。
人保相城支公司认为无法确认投保人的投保已经经过被保险人同意，保险合同是无效的。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本案中被保险人吴某对苏州夏泰精密五金厂投资人夏某为其投保包含死亡、疾病、伤残以及医疗费用等保险责任的综合性人身保险合同的事实应当系明知并认可死亡责任保险限额的，由两份投保单而建立的意外伤害保险合同关系合法有效。理由如下：其一，吴某系苏州夏泰精密五金厂员工，该厂投资人夏某作为投保人对苏州夏泰精密五金厂的劳动者具有保险利益。其二，一审第一次庭审中，人保相城支公司对两份保单的效力予以认可，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人保相城支公司以金建英、吴昊、吴金林提交的保单客户留存联上没有投保人与被保险人签字为由否认保单效力，同时又提交了存在投保人与被保险人签名的保险公司留存联，针对该两联保单上签名不一致的情况，人保相城支公司认为系由于“在承保过程中存在瑕疵，保险代理人在投保时没有要求投保人与被保险人签字，但是其向公司提交的存根联上是有签字的，该签字是谁签的不能确定”。据此，人保相城支公司已自认客户留存联上投保人与被保险人未签字系由于人保相城支公司承保中的瑕疵所导致，如因人保相城支公司自认的瑕疵而认定被保险人吴某未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则明显有失公平。其三，涉案两份保单均未指定受益人，如发生保险事故则保险金应作为被保险人吴某遗产分配给其法定继承人。另外，保单对应的保费系由夏某在投保时向人保相城支公司支付，且投保后两份保单均由吴某留存，其性质应属于该厂为员工增加的一项福利举措。因此，苏州夏泰精密五金厂投资人夏某为吴某投保意外伤害保险，不损害吴某权益，按照常理推断，吴某对苏州夏泰精密五金厂为其投保的事实应当同意并认可死亡责任保险金额。
二、关于保单所附利益条款中的免责条款是否有效。
人保相城支公司认为两份保单的利益条款中均明确规定，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本案被保险人吴某驾驶未经年审的机动车是属于违法行为，人保相城支公司拒赔符合法律规定。金建英、吴昊、吴金林认为人保相城支公司在签发保单时并未履行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内容的义务，因而其中的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
原审法院认为，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该明确说明的义务，是指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所约定的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本案中，人保相城支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在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履行了对免责条款明确告知的义务，故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理由如下：其一，虽然人保相城支公司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附有其格式条款，且该格式条款中包含了免除人保相城支公司人保相城支公司责任的条款，但在两份保单的客户留存联上均未有投保人及被保险人签名。其二，客户留存联与保险公司留存联系由复写纸一次书写形成，人保相城支公司在庭审中对金建英、吴昊、吴金林提供的两份投保单客户留存联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又已自认客户留存联上投保人与被保险人未签字系由于人保相城支公司承保中的瑕疵所导致，且明确表示不能确定保险公司留存联上“投保人／被保险人声明”处“夏某”及“吴某”签名系何人所签，并表示对签名的真实性不需要进行鉴定，故原审法院对人保相城支公司提供的两份投保单保险公司留存联上投保人与被保险人的签名真实性均不予认定。据此，原审法院对人保相城支公司依据该免责条款提出的抗辩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夏某与人保相城支公司之间签订的，为吴某投保意外伤害保险的安心卡投保单及吉祥卡（A款），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由此而建立的意外伤害保险合同关系未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真实有效，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各自义务。本案中，被保险人吴某因交通事故意外死亡后，因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未指定受益人，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吴某的遗产，应由保险人即人保相城支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承担向作为吴某法定继承人的金建英、吴昊、吴金林支付保险金的义务，支付国寿安心意外伤害保险（A型）一份的保险金70000元及国寿绿舟意外伤害保险三份的保险金150000元，合计保险金220000元。故金建英、吴昊、吴金林关于人保相城支公司向其支付220000元保险金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七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四条、第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相城支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金建英、吴昊、吴金林保险金人民币220000元。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人民币2300元，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相城支公司负担
人保相城支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对人保相城支公司提出的免责条款抗辩不予采纳，属于认定错误，理由为：一是本案的保险是续保，投保人夏某为被保险人吴某购买的人保相城支公司的类似保险从2008年至今，连续多年投保，夏某应该知道该险种的免责条款，二是本案被保险吴某是驾驶未经年审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致死，是其违法行为的后果，法律不应支持其违法行为。根据保险法司法解释二，违法行为作为免责条款应当有效。综上，一审判决对事实的合法性认定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或依法改判。
人保相城支公司为支持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了2008年和2010年电脑屏幕截屏打印件两份，以及2010年4年8日到2011年4月7日投保的吉祥卡A的投保单，证明投保人夏某为被保险人吴某连续多年投保，本案中是一个续保，夏某、吴某对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是知道的。金建英、吴昊、吴金林对此发表质证意见为：截屏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因为这是保险公司电脑的截屏。投保单由于吴某已经去世，真实性也无法确认，且2010年的这张吉祥卡A与本案所涉的2012年的吉祥卡A不是同一种保险产品，保险金额并不相同，本案中不能免除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
金建英、吴昊、吴金林向本院答辩称：保险条款约定“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本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本案中吴某并非是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车辆，而是其行驶证超过了有效期，“无有效行驶证”和“行驶证超过检验期”是两个概念，且在交警作事故认定之前，已经做了检查，车辆的性能是正常的，前后车轮的制动也没有问题，因此保险公司以此作为拒赔理由，对被保险人是不公平的。人保相城支公司对免责条款也没有履行明确说明义务。
对于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部分，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苏E-×××××二轮摩托车行驶证具有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行驶证上记载检验有效期至2011年1月，发生事故时间为2012年10月15日。苏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虎丘大队事故处理中队于2012年10月16日委托苏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对本案所涉苏E-×××××二轮摩托车进行检验，委托检验内容为“安全性能”，苏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于2012年11月4日出具第1200588号《交通事故车辆技术检验报告》，检验结果为：“前、后轮制动部件齐全”。
以上事实有行驶证、检验报告、二审庭审笔录等予以佐证。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人保相城支公司是否可以因吴某所驾驶的车辆未经年检而免除赔偿责任。
人保相城支公司认为，发生事故时摩托车未经年检，属于免责事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金建英、吴昊、吴金林则认为，本案中摩托车只是未经年检，并非无有效行驶证，保险公司应当赔付保险金。
对此，本院认为，车辆行驶证是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对机动车进行登记审查合格后法发放的证书。而机动车年检是指登记后上道路行驶的机动车，应当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根据车辆用途、载客载货数量、使用年限等不同情况，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车辆进行年度检验并记载于车辆行驶证上，实际是对车辆的安全技术性能进行检验，以确保车辆行驶的安全。故车辆未经过年检，仅对车辆年检效力期限产生影响，但不必然影响车辆行驶证的证件效力。因此，车辆未经年检并不等同于车辆无有效行驶证。本案中人保相城支公司主张免除赔偿责任的理由是吴某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依据是投保单免责条款中“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残疾或烧伤的，本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五、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无合法驾驶证驾驶或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的约定，而本案中苏E-×××××二轮摩托车仅是未经年检，并不是无有效行驶证。因此，人保相城支公司主张本案情况属于免责事由的依据不足，其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赔付保险金。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相城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代理审判员 丁 兵
代理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孙翠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