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1民终6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通联旅投资（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南法信镇南法信大街118号院天博中心c座8层3804-77室。
法定代表人：杨发鑫。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张网旅行社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五里牌街道五一大道158号和谐潇湘大厦2021房
法定代表人：杨发鑫。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恩兆，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ＸＸ，男，汉族，1973年8月14日出生，住株洲市芦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中健，湖南湘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通联甲乙传媒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南法信镇南法信大街118号天博中心C座8层3804-82室。
法定代表人：石城。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恩兆，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通联旅投资（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联公司）、湖南张网旅行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张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ＸＸ以及原审被告通联甲乙传媒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甲乙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湘0102民初56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通联公司、张网公司、甲乙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恩兆，周ＸＸ及其委托代理人李中健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通联公司、张网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三项，改判驳回周ＸＸ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裁定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用（含保全费、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周ＸＸ承担。事实和理由：1、周ＸＸ在张网公司负责长沙—长白山旅游包机专线的销售工作，而长沙—长白山旅游包机业务2017年2月13日停飞，销售工作全部停止，其后周ＸＸ就已没有其他工作内容。张网公司已于2017年5月8日正式解除与周ＸＸ的劳动关系，而非周ＸＸ2017年6月初才离开张网公司。2、周ＸＸ在对张网公司进行管理时严重失职，经营管理不善，使得张网公司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造成重大损失和影响。且周ＸＸ违反决策程序，在毫无合同依据的情况下，以“退还”所谓押金，越权安排人委托张网公司代付15万元，给张网公司造成重大损失。3、通联公司与张网公司财务人员并非同一，两个单位的其他管理人员不存在交叉任职，业务不存在混同，且资金及分配已作区分，两公司之间并非人格混同。一审判决通联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
周ＸＸ辩称：1、周ＸＸ实际提供劳动到2017年6月份，张网公司的解除通知是2017年5月8日，后续工作一直是周ＸＸ在处理，一审法院认定符合事实和法律。2、周ＸＸ在张网公司提供劳务，张网公司未办理社保、未按时支付工资，根据劳动法的规定，应当予以赔偿。3、通联公司与张网公司应当承担连带责任。通联公司与张网公司的股东结构、工作人员、财务数据、业务往来一致，是由张网公司在湖南进行长沙到长白山的包机业务，两个公司虽在法律上是独立法人，实际上是不独立的，因此一审法院判决两公司承担连带法律责任是正确。
甲乙公司述称：一审法院未判决甲乙公司承担责任，但甲乙公司不认可一审判决的内容。
周Ｘ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通联公司、张网公司、甲乙公司连带支付周ＸＸ2017年3月至2017年5月三个月基本工资48000元(16000*3)；2、请求通联公司、张网公司、甲乙公司连带支付周ＸＸ销售提成工资78700元；3、请求通联公司、张网公司、甲乙公司连带支付周ＸＸ2016年12月1日至2017年5月30日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六个月的双倍工资共计96000元(16000*6)；4、请求通联公司、张网公司、甲乙公司连带支付未依法支付周ＸＸ工资的经济赔偿金48000元(48000*50%-100%)；5、请求通联公司、张网公司、甲乙公司连带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32000元；6、请求通联公司、张网公司、甲乙公司连带支付未给周ＸＸ缴纳社保所造成的损失13440元。
一审法院认定：周ＸＸ于2016年11月份进入张网公司处，任副总经理，负责长沙—长白山旅游包机专线的销售工作等，双方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月平均工资16000元，其工资发放到2017年2月份。张网公司未为周ＸＸ缴纳社会保险，张网公司于2017年5月8日通知周ＸＸ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周ＸＸ于2017年6月初离开张网公司。后周ＸＸ向长沙市芙蓉区劳动仲裁委申请劳动仲裁，该仲裁委逾期未受理，周ＸＸ遂诉至法院。另查明，张网公司、通联公司在公司人员方面，两个公司财务人员均为朱琼，张网公司的旅游业务使用通联公司的账户作为收款方;两个公司的管理人员存在交叉任职的情形，如王小满既是张网公司的股东又是通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网公司的业务来往交易资金没有基本账户信息，其业务来往的财务是通过通联公司的账户作为公存账户或者朱琼的个人账户作为财务账户，两个公司共用结算账户。再查明，甲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黄偲夏，该公司系独立法人。
一审法院认为：周ＸＸ与张网公司形成劳动合同关系。2017年5月8日张网公司无正当理由解除与周ＸＸ的劳动关系，而周ＸＸ工作至2017年6月初，张网公司只支付其到2017年2月份的工资，属于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行为，张网公司应当依据约定足额支付周ＸＸ2017年2月份至5月期间的工资48000元。周ＸＸ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存在销售提成工资，故对其要求支付提成工资78700元的诉请不予支持。张网公司提交了其与周ＸＸ的劳动合同书，双方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周ＸＸ对其在合同上的签字不认可，但未提交证据证实，亦未申请字迹鉴定，故不予采信，故对周ＸＸ诉请张网公司、通联公司、甲乙公司支付2016年12月1日至2017年5月30日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六个月的双倍工资96000元不予支持。张网公司未为周ＸＸ购买社保，无正当理由解除与周ＸＸ的劳动关系，周ＸＸ主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的规定，张网公司应向周ＸＸ支付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2000元。周ＸＸ要求张网公司支付未支付工资经济补偿金属于劳动行政部门的职能范围。周ＸＸ要求张网公司支付未缴纳社保的损失13440元，因其不能证明不能补缴社保，故对此不予审理。另，张网公司、通联公司是否人格混同。人格混同包含三个方面。一是两个公司人员混同，两个公司的财务负责人相同，其他管理人员亦存在交叉的情形。二是两个公司业务混同。通联公司对外发文称张网公司系其子公司，实际业务是张网公司开展。三是两个公司财务混同。两个公司使用共同账户，以朱琼的个人账户作财务账户使用，对其中的资金及支配无法证明已作区分。因此，两个公司之间表征人格的因素(人员、业务、财务等)高度混同，导致各自财产无法区分，已丧失独立人格，构成人格混同。而公司人格独立是其作为法人独立承担责任的前提。《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公司的独立财产是公司独立承担责任的物质保证，公司的独立人格也突出地表现在财产的独立上。当关联公司的财产无法区分，丧失独立人格时，就丧失了独立承担责任的基础。《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张网公司、通联公司虽在工商登记部门登记为彼此独立的企业法人，但实际上相互之间界线模糊、人格混同，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上述行为违背了法人制度设立的宗旨，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其行为本质和危害结果与《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相当，故参照《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通联公司对张网公司的债务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二十条第三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张网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ＸＸ2017年3月至2017年5月期间的工资48000元；二、张网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Ｘ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2000元；三、通联公司对判决第一、二项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周ＸＸ对甲乙公司的诉讼请求；五、驳回周ＸＸ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履行判决规定的义务，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依法予以免交。保全费2102元，由张网公司、通联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张网公司、通联公司提交的周ＸＸ微信聊天记录无法直接证明周ＸＸ自2017年2月开始未在张网公司上班的事实，不能达到张网公司、通联公司的证明目的。
本案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并补充查明：一、2017年5月8日,张网公司向周ＸＸ发出解除劳动关系通知。
周ＸＸ在本案二审庭审过程中承认其已收到该通知。二、周ＸＸ主张其离职时间为2017年6月4日，并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朱琼的《证明》及陈斌的《问话笔录》。但朱琼在本案一、二审过程中均未出庭作证，其证言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陈斌虽在一审庭审时出庭作证，但张网公司、通联公司对陈斌的身份有异议，周ＸＸ亦未提交陈斌系张网公司员工及了解本案诉争事实的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三、张网公司主张其系合法解除周ＸＸ的劳动关系，具体理由为：1周ＸＸ在管理上严重失职，使张网公司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造成重大损失和影响；2、周ＸＸ违反决策程序，越权安排人委托通联公司代付15万元，涉嫌利益输送。但张网公司未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发表的论辩观点，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周ＸＸ的离职时间如何确定，以及工资如何支付；二、张网公司应否支付周Ｘ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三、通联公司应否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关于焦点一。经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规定：“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和国家规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本案中，张网公司主张周ＸＸ自长白山包机业务停止之后就没有了工作内容，但张网公司未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周ＸＸ在张网公司的工作岗位为经理，周ＸＸ是否有工作内容与劳动关系的实际解除之间系不同的法律概念，故对于上诉人张网公司提出的周ＸＸ自2017年2月开始就未再上班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2017年5月8日，张网公司通知周ＸＸ解除劳动关系，周ＸＸ认可收到了该解除通知，之后周ＸＸ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仍继续在张网公司提供劳动，因此应认定周ＸＸ与张网公司的劳动关系于2017年5月8日解除。因周ＸＸ的工资仅发放至2017年2月，月平均工资为16000元，故张网公司应补发周ＸＸ2017年3月至2017年5月8日期间的工资35678元（16000元/月×2月＋16000元/月÷21.75天×5天）。
关于焦点二。经审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条规定：“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中，因用人单位作出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张网公司主张周ＸＸ在职期间存在严重失职及利益输送的行为，但本案中张网公司未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对上诉人张网公司提出的其系合法解除周ＸＸ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一审认定张网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关系并判决其支付周Ｘ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焦点三。经审查，认定公司间人格混同应当严格考察如下三个主要表征：人员混同，公司的组织机构、管理人员互相交叉，公司的从业人员从外部难以区分；业务混同，两公司从事同一业务，经营模式、交易方式、定价机制等混同，以至于与其进行交易的第三方无法分清是与哪个公司进行交易活动；财务混同，公司财产没有独立性，公司的资本或者其他财产混合，财薄合一或账目不清。此外，还应充分考察上述混同是否导致公司间财产不能相互独立，失去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但本案中，张网公司、通联公司均为具备独立法人资格的主体，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明显的隶属关系。周ＸＸ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通联公司与张网公司的股东情况、管理人员、业务内容、经营方式及公司资产、账簿相互交叉、高度重合且达到第三方无法分清的程度。故对周ＸＸ提出的该两公司间存在人格混同并要求通联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通联公司提出的其无须承担连带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处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2017）湘0102民初562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湖南张网旅行社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Ｘ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2000元；
二、撤销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2017）湘0102民初562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
三、变更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2017）湘0102民初562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湖南张网旅行社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ＸＸ2017年3月至2017年5月8日期间的工资35678元；
四、驳回周ＸＸ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受理费10元，予以免交。保全费2102元，二审受理费10元，共计2112元，由湖南张网旅行社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晴
审判员 王红兰
审判员 黄红萍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一日
书记员 杨 璐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
第三十条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和国家规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
用人单位拖欠或者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劳动者可以依法向当地人民法院申请支付令，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发出支付令。
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
劳动者月工资高于用人单位所在直辖市、设区的市级人民政府公布的本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标准按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数额支付，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年限最高不超过十二年。
本条所称月工资是指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
第四十八条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支付赔偿金。
第八十七条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应当依照本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三条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
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六条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中，因用人单位作出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