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20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康杰，住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委托代理人毛彩萍，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肖盼盼，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易军，住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醴陵市金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醴陵市阳三办事处泉湖村。
法定代表人易日生，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易军，系该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康杰为与被上诉人易军、醴陵市金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醴陵金泰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7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贷款方，甲方）与被告易军（借款方，乙方）、被告醴陵金泰公司（担保方、丙方）于2010年2月2日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600万元，借款期限为6个月，从2010年2月3日至2010年8月2日止，借款付至乙方指定账户（即丙方的公司账户）。借款利率为月息9万元，乙方应在每月3日前将上月3日至本月2日的当月利息付至甲方指定账户，乙方应按时付息，如果超过7天无法支付利息，甲方有权选择处分乙方、丙方的其他财产至乙方所欠本息完全清偿为止，处分和清偿产生的所有费用由乙方或丙方承担。乙方应在借款到期日还款给甲方指定账户，若乙方未能及时还款，每逾期一日，应向甲方缴付未还款项的千分之一作为违约金。若乙方借款到期而未能还款或未能按月支付违约金，甲方有权选择处分乙方、丙方的其他财产至乙方所欠本息完全清偿为止，处分和清偿产生的所有费用由乙方或丙方承担。若乙方借款到期而未能还款或未能按月支付违约金，丙方应承担不可撤销的连带清偿责任，直至乙方归还甲方借款为止。合同还对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上述协议签订后，原告于2010年2月4日委托深圳市南山赛格电子市场仁杰电脑经营部向被告易军指定的收款账户转账600万元。
由于被告易军未能按时偿还原告款项，被告易军于2012年9月20日向原告出具一份《借款确认函》，称其向原告借款600万元，借款期限截至2010年8月2日，由于被告易军原因，该笔借款尚未归还，承诺将在2012年12月30日前归还。落款处有被告易军签名。
另查明，本案原告与两被告另有一宗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案号为（2014）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720号】，在该案中，原告请求两被告共同偿还原告借款本金400万元及支付相应违约金。原告确认，被告易军分多笔共偿还310万元款项，虽还款时被告易军并未明确归还的是哪一笔借款，但原告认为，该310万元款项系被告易军用于偿还本案的借款利息和违约金。
又查明，被告醴陵金泰公司成立于2007年1月19日，成立之时法定代表人为易军，于2014年5月5日法定代表人由易军变更为易日生，2014年12月9日法定代表人由易日生变更为易军，2015年1月4日法定代表人由易军变更为易日生，股东为易军、陈X国。
再查明，原告就本案委托了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费361776元。在庭审过程中，原告、被告醴陵金泰公司均确认：1、被告醴陵金泰公司收到原告转账的款项600万元；2、在与原告签订《协议书》时，被告易军系被告醴陵金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现被告醴陵金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已经变更为易日生，被告易军系被告醴陵金泰公司的登记股东。原审法院对于原告和被告双方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庭审后，原审法院根据原告和被告的申请，给予各方两个月的调解期限，各方在原审法院给予的调解期限内未能达成调解。
原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原告与被告易军、被告醴陵金泰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对当事人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各方应全面履行合同法定和约定的义务。原告已经根据协议约定向被告易军指定账户转账600万元，被告易军亦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按时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被告易军未能按时还款已经构成违约，原告请求被告易军偿还借款600万元以及支付相应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原审法院予以准许。
关于被告醴陵金泰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保证责任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担保法的有关规定，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保证人与债务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合同约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时为止类似内容的，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根据《协议书》的约定，被告醴陵金泰公司在被告易军未能按时还款或未能按月支付违约金的情况下，承担不可撤销的连带清偿责任。若被告易军借款到期而未能还款或未能按月支付违约金，原告有权选择处分两被告的其他财产至被告易军所欠本息完全清偿为止。故，根据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被告醴陵金泰公司对被告易军所欠原告的款项承担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主合同的履行期届满之日为2010年8月2日。原告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在上述合同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内（即2012年8月2日前）向被告醴陵金泰公司要求承担保证责任，故此，被告醴陵金泰公司的保证责任应予免除，原告请求被告醴陵金泰公司对被告易军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被告易军的还款310万元应当如何抵充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由于原告和被告双方并未约定还款顺序，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条的规定，两笔均已经到期并且均无担保的债务，优先抵充债务负担较重的债务。故被告易军的还款应当优先抵充本案600万元的债务。原告确认被告易军已经支付2012年3月23日前的利息及违约金，经查，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2012年一至三年（含三年）贷款年利率为6.15%，《协议书》中约定的违约金高于法定标准，但对于被告易军已付部分应视为被告易军对双方约定的自愿履行，原审法院予以照准。原告请求被告易军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标准，支付自2012年3月23日起的违约金，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原告主张律师费361776元，没有合同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被告易军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其对诉讼权利的放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易军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康杰借款本金6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2年3月23日起，以本金6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标准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原告康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2403元（已由原告交纳），由原告负担4686元，被告易军负担77717元；保全费5000元（已由原告交纳），由被告易军负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康杰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的第二项；2、改判醴陵金泰公司对易军在原审判决第一项中应承担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改判两被上诉人共同承担本案律师费人民币361776元；4、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两被上诉人共同承担。事实与理由为：一、虽然易军以个人名义向上诉人借款，但所借款项全部由醴陵金泰公司用于企业经营且醴陵金泰公司同意承担还款责任，因此，醴陵金泰公司应对涉案借款本息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易军因故未能参加一审的庭审，但易军于2015年2月13日当面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三份《股东决议》复印件并将原件交一审法院核对。《股东决议》载明醴陵金泰公司的股东易军和陈X国于2010年2月1日在醴陵金泰公司的办公室召开了股东会议，决议内容为：“2010年2月1日因公司资金困难，易军召开股东会议。易军、陈X国一致同意以易军名义向广东深圳康杰借款陆佰万元用于公司周转，公司担保本息由公司归还。”醴陵金泰公司的股东易军和陈X国均在《股东决议》上签字捺印。2015年3月26日，醴陵金泰公司向一审法院邮寄了一份《函》。《函》的内容为：“经我公司查阅账目，确认2010年2月2日，我公司法人、控股股东易军以个人名义向康杰借款陆佰万元（深康借字100201号）公司己收到，且该款用于公司周转，同意由公司承担还款义务。”结合上述两份证据以及涉案600万元借款确实汇入了醴陵金泰公司的账号等客观事实，该600万元确实是醴陵金泰公司以易军的名义向上诉人所借的款项。醴陵金泰公司已明确承认所借款项全部用于醴陵金泰公司的企业经营周转，同意对该笔借款本息承担还款责任。根据《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款纠纷案件的裁判指引（试行）》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企业的法定代表人以个人名义对外借款，应由其个人承担还款责任；企业同意承担还款责任，或者所借款项全部或部分用于企业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承担责任的，由企业和法定代表人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涉案600万元借款本息应由两被上诉人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但一审判决却以醴陵金泰公司的担保期限已过期为由，仅判决易军承担还款责任，明显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二、一审法院对与案件基本事实有重大影响的证据未组织各方当事人相互质证，明显违反了程序法律规定，也违背了人民法院应当保障当事人行使诉讼权利的基本原则。对于易军庭后当面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股东决议》以及醴陵金泰公司庭后向一审法院邮寄的《函》，这两份与案件基本事实有重大影响的证据，一审法院收到后并未向各方当事人送达，也未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开庭质证或书面质证，就直接不予采纳上述两份证据。易军因出差在外，未收到开庭传票因而未参加一审法院的庭审，但易军在知道案件情况后立即亲自来到一审法院提交了《股东决议》。上诉人对于《股东决议》及《函》并未提出任何异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法司法解释》）第101条规定：“当事人因客观原因逾期提供证据，或者对方当事人对逾期提供证据未提出异议的，视为未逾期。”易军提交的《股东会决议》不属于逾期证据。根据《民诉法司法解释》第102条规定：“当事人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逾期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不予采纳。但该证据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的，人民法院应当采纳。”即便《股东会决议》、《函》是由于两被上诉人故意或重大过失逾期提供的证据，但两份证据与案件基本事实即谁是涉案借款的实际借款人有密切关联，一审法院可以予以训诫、罚款，但不能不予采纳。《民诉法司法解释》第103条、104条规定，证据应当在法庭上出示，由当事人互相质证；人民法院应当组织当事人围绕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进行质证，针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说明和辩论。但一审法院未组织上诉人与两被上诉人就上述两份证据进行质证，未对两份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说明和辩论，就直接排除了该两份证据，明显驳夺了上诉人与两被上诉人的诉讼权利。三、根据《协议书》的约定及相关法律规定，上诉人有权要求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律师费，一审法院以没有合同依据为由驳回上诉人的该项诉讼请求，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协议书》第六条约定，若易军借款到期而未能还款或未能按月支付违约金，上诉人有权选择处分易军、醴陵金泰公司的其他财产至所欠本息完全清偿为止，处分和清偿产生的所有费用由易军或醴陵金泰公司承担。《协议书》还约定了醴陵金泰公司对涉案借款提供连带担保责任。《担保法》第21条规定：“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及实现债权的费用。”由于两被上诉人未能履行还款义务，上诉人不得不通过诉讼的方式来实现债权，由此所支付的律师费属于上诉人要求两被上诉人清偿债务而产生的实际费用。参照审判实践对《担保法》第21条规定的适用，“实现债权的费用”也应当包括合理的律师费。因此，上诉人要求两被上诉人承担律师费既有合同依据又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得到支持。综上，易军仅是涉案借款的名义借款人，涉案借款全部用于醴陵金泰公司的企业经营，醴陵金泰公司同意承担还款义务；一审法院还存在对与案件基本事实有重大影响的证据未组织各方当事人相互质证的违反程序法律规定、驳夺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以及认定事实不清的行为。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特向贵院提起上诉，恳请贵院依法查明事实，支持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易军与被上诉人醴陵金泰公司答辩称：该债务应由公司直接承担，公司也同意承担该债务及对方因此支付的律师费等。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庭审后，被上诉人易军向原审法院提交了落款时间为2010年2月1日的《股东决议》，该决议载明醴陵金泰公司的股东易军和陈X国于2010年2月1日在醴陵金泰公司的办公室召开了股东会议，决议内容为：“2010年2月1日因公司资金困难，易军召开股东会议。易军、陈X国一致同意以易军名义向广东深圳康杰借款陆佰万元用于公司周转，公司担保本息由公司归还。”易军和陈X国均在《股东决议》上签字捺印。2015年3月26日，醴陵金泰公司向原审法院邮寄了一份《函》。《函》的内容为：“经我公司查阅账目，确认2010年2月2日，我公司法人、控股股东易军以个人名义向康杰借款陆佰万元（深康借字100201号）公司己收到，且该款用于公司周转，同意由公司承担还款义务。”一审期间，原审法院未组织各方当事人对该两份证据进行质证。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表示对《股东决议》及《函》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醴陵金泰公司提交《醴陵市金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临时股东会会议决议》，决议内容为：1、因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被司法机关采取强制措施无法履行公司法定代表人职责，不再担任本公司法定代表人；2、由易军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并依法办理工商登记手续；3、决定任命易军担任公司总经理（执行董事兼总经理）。该决议由股东易军、陈X国签名确认。醴陵金泰公司出具《授权书》授权易军全权处理与康杰借款、担保纠纷相关事宜。被上诉人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易军持有醴陵金泰公司90%的股份。
上诉人康杰与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双方约定本案律师费用为361776元。上诉人提交了支付266776元律师费的转账凭证及广和律师事务所开据的发票。
庭审后，本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申请，给予两个月的调解期限，各方仍未能达成调解协议。
原审法院查明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2010年2月2日，被上诉人易军作为借款人、醴陵金泰公司作为担保人与上诉人康杰签订《协议书》，向上诉人借款600万。该款项支付至被上诉人醴陵金泰公司的账户。被上诉人醴陵金泰公司对该笔借款承担担保责任已经公司股东会做出决议，担保行为合法有效。虽然上诉人起诉时已经超出担保期限，但被上诉人醴陵金泰公司向法院出具《函》，明确表示同意继续承担还款义务，该行为属于当事人的自由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的行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主张由被上诉人醴陵金泰公司与易军共同承担涉案借款本息的还款责任，本院予以支持。
二审期间，易军作为醴陵金泰公司全体股东会会议指定的法定代表人并负责“全权”处理本案与康杰的借款纠纷，其明确表示醴陵金泰公司愿意承担该笔债务并同意承担上诉人因本案支付的律师费。本院认为，易军的代理行为有效，其意思表示应当视为醴陵金泰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因本案支付的律师费用由醴陵金泰公司与易军共同承担。上诉人与广和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约定律师费为361776元，但其仅提交了266776元的转账凭证及发票。因此，本院认定上诉人为实现本案债权支付的律师费为266776元。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认定的剩余本金及利息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72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72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被上诉人醴陵市金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对被上诉人易军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被上诉人易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支付律师费266776元，被上诉人醴陵金泰公司对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五、驳回上诉人康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3年）》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2403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2403元，共计169806元，均由被上诉人易军和被上诉人醴陵市金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飞
审 判 员 黄 国 辉
代理审判员 付 璐 奇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赖汉贞（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