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皖03民再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志前，男，1980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怀远县。
委托代理人：宋同志，男，1948年10月8日出生，住怀远县，系由怀远县人民龙亢镇王大郢村村民委员会推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邵梅，女，1973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怀远县。
委托代理人：栾美彬，男，1960年6月15日出生，住怀远县，系由怀远县龙亢镇汪彭村村民委员会推荐。
上诉人王志前因与被上诉人邵梅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原由安徽省怀远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31日作出（2014）怀民一初字第00698号民事判决。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6年3月30日作出（2016）皖0321民监2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怀远县人民法院经再审后，于2016年8月16日作出（2016）皖0321民再3号民事判决。宣判后，王志前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0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志前及其委托代理人宋同志，被上诉人邵梅的委托代理人栾美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怀远县人民法院（2014）怀民一初字第00698号民事判决认定：2013年10月31日，高顺以建房为名向王志前借款15万元，出具借条一张，借条内容为“今借到王志前15万元，利息每万元每月350元，使用半年至一年。高顺承诺用公交路南段路西门面房北侧一间房作抵押，房屋暂定价为15万元”。证明人张某在借条上签名证明。2013年11月6日，高顺以购买材料为由向王志前借款3万元，出具借条一张。2014年1月18日，高顺病故。高顺与邵梅为夫妻关系。
王志前在一审法院起诉时，请求判令：1、邵梅偿还原告18万元，并支付约定的15万元利息；2、由邵梅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
怀远县人民法院（2014）怀民一初字第00698号民事判决认为：高顺借款15万元和3万元，其中15万元约定利息，两笔借款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由于该债务发生在高顺与邵梅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应为夫妻共同债务，邵梅应当偿还，但15万元借款约定的利息超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对超出部分不予保护。邵梅辩解高顺生前借款开支用于赌博、吸毒和找情人，没有事实依据，不予采纳。遂判决：一、邵梅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王志前借款180000元及利息（其中15万元自2013年10月31日起至还清借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二、驳回王志前其他诉讼请求。
怀远县人民法院（2016）皖0321民再3号民事判决认定：高顺与邵梅为夫妻关系，2014年1月18日，高顺吸毒和过量饮酒后在五河县一宾馆内死亡。高顺死亡后，王志前持落款人为高顺的两份借条向法院起诉。一份借条内容为“今借到王志前15万元，利息每万元每月350元，使用半年至一年。本人承诺用公交路南段路西门面房北侧一间房作抵押，房屋暂定价为15万元，借款人高顺，借款时间2013年10月31日，证明人张某”。另一份借条内容为“今借王志前3万元，借款人高顺，借款时间2013年11月6日”。
再审期间，王志前申请对两份借条上的“高顺”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鉴定，本院委托安徽龙图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安徽龙图司法鉴定中心对该两份借条“高顺”签名笔迹与双方认可的高顺签名样本笔迹比对，鉴定为同一人书写。
原审庭审中，在“高顺借款15万元借条上落款证明人”的张某出庭证明“王志前15万元借款为10万元现金和5万元转账”，王志前当庭认可该15万元款项交付的两种方式；本院在再审审查听证中，王志前陈述“该15万元为10万元转账、5万元现金”；再审庭审中，王志前陈述为“14万元现金和1万元转账”，并提供高顺出具借条当日转入高顺儿子高嵩银行卡1万元的银行凭证。邵梅认可1万元转入儿子高嵩银行卡的事实，但对高顺收到14万元现金予以否认。
怀远县人民法院（2016）皖0321民再3号民事判决认为：现有鉴定结论认定两份借条上的签名为高顺本人所签，王志前起诉依据的两份借条指向的债务人为高顺的事实应当能够认定。按照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贷款时生效”，现高顺已经死亡，没有证据证明高顺配偶邵梅知晓该笔借款，王志前要求邵梅作为债务人的配偶承担夫妻共同债务，应承担对借款发生的证明责任。
（一）王志前持有的两张借条上的款项是否已经实际出借。
王志前主张的第一笔借款债权为15万元，借款发生当年，即2013年怀远县农民人均纯收入为8836元，对于大额借贷，需要对借贷关系的内容等事实进行实质性审查，来确认是否有真实的借贷关系发生。王志前在原审庭审、再审审查听证程序和再审开庭三个阶段，对该15万元交付方式先后有三种不同版本的陈述。除再审庭审中，王志前一方陈述“15万元中的1万元为转账方式交付”有转账凭证证明外，其他两次陈述的“转账金额”事实均不能提供证据证明。王志前陈述除转账外，其他款项是以现金方式交付，但没有提交证据证明自身有支付能力和款项来源。高顺的借条形成时间为2013年10月31日，高顺死亡后，王志前于2014年2月8日向邵梅催告还款，于2014年2月17日向法院提起诉讼。从收到借条到催告、起诉，时间间隔仅有3个多月，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债权人对借贷关系的履行内容应当有着比较清晰的记忆，但事实上王志前三次陈述的交付方式都有着明显差异，不符合一般人的认知。在出借人王志前陈述前后矛盾，没有证据证明借款中的14万元已现金交付的情况下，只能认定借条15万元项下仅有1万元实际交付。
王志前主张的第二笔借款金额为3万元，属于小额借贷，王志前陈述该3万元已现金交付。对于小额借贷，从交易便捷等生活常识判断，以现金给付出具借条符合一般交易方式，而且王志前对该“三万元”陈述内容始终一致，应视为王志前已完成行为意义上的举证责任，可以认定该借贷事实存在，本院确认王志前对高顺享有该3万元债权。
（二）邵梅应否承担高顺生前借款还款责任。
邵梅认为王志前借款均由高顺用于吸毒等不良行为开支，但邵梅没有证据证明王志前出借款项时知道或应当知道高顺有吸毒史，借款可能会被高顺用于吸毒等花销，所以邵梅仅以高顺可能将借款用于吸毒就推定王志前与高顺的借贷行为不具有合法性的理由不能成立。
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一般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债权人知道夫妻双方对财产所有实行约定制的、或者举债人的配偶举证证明所借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除外。邵梅作为高顺的配偶，不能证明高顺生前个人借贷形成的债务不是夫妻共同债务，应当承担高顺生前借贷的民事责任。因王志前主张的18万元借款本金，本院只确认实际发生的借贷金额为4万元，故邵梅承担4万元的还款责任。高顺出具的15万元借条约定的利息为每万元每月支付350元，明显超出规定利息标准的上限，对超出部分，本院不予保护，借款利息按照年利率的24%计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本院（2014）怀民一初字第00698号民事判决；二、邵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王志前借款40000元及利息6666.67元（2013年10月31日借款10000元自2013年11月1日至2016年8月10日，利率按年利率24%计算）；三、驳回王志前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225元、诉前保全费1270元、鉴定费3500元，合计8995元，由王志前承担6745元，邵梅承担2250元。
王志前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原审判决适用法律和认定事实正确。邵梅在原审中陈述认可高顺收到l8万元，只是辩解没有把借款拿回家用于家庭生活，而是用于赌博、吸毒、找情人。上诉人和证人张某的陈述，虽然在汇款和现金支付数额发生记忆偏差，但仍能证明高顺的15万元借款由汇款和现金方式交付。高顺在借款15万元后的第六天，再次向上诉人借款3万元并向上诉人出具借据，足以证明2013年l0月31日的15万借款已实际交付，如果15万元中的14万元没有交付，高顺在此次借款3万元时又出具借据，不符合常理和一般人的认知。上诉人提交的营业执照、房屋买卖合同以及2013年10月22日买房当天上诉人给高顺的银行汇款20万元的明细，证明上诉人有支付能力。二、一审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1、邵梅在原审中承认高顺收到18万元借款。2、再审判决以上诉人对15万元借款交付方式陈述矛盾为由，认为其中的14万元没有实际交付，与现有的证据矛盾。上诉人在借款时，不可能预见到高顺后来意外死亡，加上上诉人在南京搞装饰建筑，资金往来频繁，又是熟人借款，故记忆差错符合常理。但是，对交付的15万元由现金和转账构成没有差错。3、本案借贷发生在2013年10月，原审判决在2014年5月，本案适用2015年6月23日颁布施行的高法司法解释，违反了两高关于司法解释适用的规定，系适用法律不当。对于利息的计算，应当以2015年6月24日为分界点分段计算，对于鉴定费，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请求：l、依法撤销怀远县人民法院（2016）皖0321民再3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直接改判被上诉人邵梅偿还其丈夫高顺借款18万元以及利息等费用；2、所有诉讼费用由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邵梅答辩称：一审法院的再审判决正确，请求予以维持，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自然人之间发生的借款合同以实际交付作为合同生效的要件，尤其是对于大额资金的出借，仅凭借据尚不足以证明借款已实际发生，故出借人仍需承担借款已实际给付的举证责任。被上诉人邵梅在本案的诉讼过程中并未认可过高顺借款18万元，双方当事人对2013年10月31日高顺借款15万元中的14万元是否实际交付亦存有争议。对于该笔借款的给付方式，上诉人王志前在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后先后有三种不同的陈述，且三次陈述关于以给付现金和通过银行转款共计交付15万元的差距较大，现有证据仅能确定在2013年10月31日王志前将1万元转款至高顺的儿子高嵩银行卡，并无证据证明其另给付了14万元现金。鉴于王志前对给付的现金数额三次陈述均不一致，且差距较大，一审法院再审判决对王志前关于14万元现金已经给付的主张不予采信，并无不当。王志前虽在本院庭审时提供了其户籍地村民委员会出具的其在南京经营装饰、装修工程的证明、在南京注册成立的装饰公司的营业执照（系复印件），以及其岳父与高顺签订的购买高顺房屋的合同（系复印件）和付款证明，以证明其具备付款的能力，但王志前所举证据与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即14万元借款是否实际交付之间，缺乏关联性，被上诉人一方亦不予认可。对其证明目的应不予采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因证据的证明力无法判断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则作出裁判。”王志前虽诉称假如前笔15万元的借款未实际给付，则高顺向其借第二笔款3万元时再次出具3万元的借据不符合常理，但从王志前所举的借条载明的时间至提起诉讼，其间隔时间仅三个月有余的时间，而王志前对于15万元借款的给付方式三次陈述各不相同，显然也存在不合理之处。故，本院认为，对于15万元借款中的14万元是否已经实际给付这一待证事实还难以达到高度可能性的程度，上诉人关于此项的上诉理由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上诉人王志前关于15万元借款已经全部给付完毕的理由，证据不足。一审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因本案一审法院生效判决于2014年5月31日作出，该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1991年8月13日下发的《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的规定，对民间借贷利率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对本案借贷利率确定为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正确。而一审法院对本案进行再审系对原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和适用当时的法律是否正确进行评判，故再审判决适用2015年9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应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关于此项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安徽省怀远县人民法院（2016）皖0321民再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即“撤销本院（2014）怀民一初字第00698号民事判决”和第三项即“驳回王志前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安徽省怀远县人民法院（2016）皖0321民再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即“邵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王志前借款40000元及利息6666.67元（2013年10月31日借款10000元自2013年11月1日至2016年8月10日，利率按年利率24%计算。）”为：邵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王志前借款40000元及利息（其中2013年10月31日的借款10000元，自2013年11月1日至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利息。）。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诉前保全费、鉴定费合计8995元，按原判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4225元，由上诉人王志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晓兵
审判员 白 峰
审判员 庞 玲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日
书记员 赵玉青
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
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
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