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湖商终字第2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程XX。
委托代理人：王惠林。
委托代理人：吕坚。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XX竹木家具有限公司。
诉讼代表人：丁xx。
委托代理人：任一民。
上诉人程XX为与被上诉人浙江XX竹木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安吉县人民法院（2012）湖安商初字第7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5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3年6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程XX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惠林、吕坚，被上诉人XX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任一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1年3月24日，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理事会办公室向该社理事会提交《关于股权质押情况的报告》，称程XX、XX公司向理事会就XX公司拟将持有的股本金伍佰万元出质一事提出申请，该办公室按章程及股本金管理办法有关规定进行了审查，符合相关规定，故提请审议。同日，该社理事会作出《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第一届理事会第十五次会议通过〈关于股权质押情况的报告〉的决议》，认为XX公司以该社股权质押融资，符合该社章程和股本金管理办法规定，故同意XX公司将持有的该社500万股股本金出质给程XX。
2011年3月25日，李金星与程XX签订《保证借款协议》并加盖XX公司公章，约定向程XX借款150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1年3月25日至9月20日，交付方式为出借人将款划入李金星帐号，并载明“浙江XX竹木家具有限公司购买安吉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股本金作为该借据抵押”；同日，双方签订《股本金质押合同》，出质人为XX公司，质权人为程XX，载明“因出质人需要，出质人为浙江XX竹木家具有限公司向质权人借款壹仟伍佰万元整，双方签订有《借款协议》一份。为确保出质人确实履行《借款协议》约定的义务，出质人自愿将其具有完全处分权的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股本金伍佰万元（股金证号码：9999000304629，股金帐号：×××9975）作为借款担保，质押给质权人，质押担保的范围为：借款本金、利息、违约金、质权人实现债权的费用。质押担保的期限为：合同签订之日至借款到期日顺延两年。本合同双方签章后生效。”同日，程XX向李金星账户划款1500万元，XX公司则将所涉股本金股金证交由程XX持有。
程XX一审请求判令：1.确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本金质押合同》有效，程XX对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股本金500万股享有质权和优先受偿权；2.诉讼费用由XX公司承担。
XX公司一审辩称：《股本金质押合同》无效，《保证借款协议》本身亦存在无效的情形，故程XX不享有对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500万股本金的优先受偿权。即使《股本金质押合同》有效，但因未办理工商登记，故程XX也不享有该500万元股本金的优先受偿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中的争议焦点为质押合同是否有效和质权是否有效设立。程XX认为保证借款合同、股本金质押合同均合法有效，XX公司出质的股权虽未办理工商登记，但系工商部门不予登记造成；根据担保法司法解释第五十九条规定，程XX已经实际取得质权。XX公司认为质权未成立，因为保证借款合同无效，从合同保证合同亦无效；即使主从合同均有效，质权登记也未成立，XX公司不否认涉案股权可以转让，但是否可以质押应根据法律规定而不是部门规章。该院认为，本案讼争的质押标的物股本金属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中的“其他股权”，依法可以出质；涉案《保证借款协议》及《股本金质押合同》不存在可归于无效的法定情形，应为有效。程XX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九条主张对该股本金的优先受偿权，该解释系针对抵押权设立所作，且在该解释施行之后颁布并施行的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已作出“以其他股权出质的，质权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的规定，故程XX援引上述司法解释主张质权已设立，法律依据不足。本案中，虽然作为设立质权的原因行为即双方签订的《股本金质押合同》依法成立，但因未依法进行出质登记，故程XX依法不能取得对本案涉讼股本金的质权，亦无从享有优先受偿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三条、第二百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程XX与XX公司签订的《股本金质押合同》有效；二、驳回程XX对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500万股股本金（股金证号码：9999000304629，股金帐号：×××9975）享有质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程XX和XX公司各负担40元。
程XX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程XX“未依法进行出质登记”的认定事实不清，本案属于无法登记的情形。1.程XX已向工商局提出质押登记，而非程XX未提出登记。一审法院认为“讼争的质押标的物股本金属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的‘其他股权’，可以依法出质”；同时又依该条之规定，认为程XX未依法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进行出质登记，继而无法取得涉讼股本金的质权。但事实是，程XX已经依法向安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质押登记，安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根据《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二条、第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告知程XX该股权质押登记不属于其管辖的登记范围，最终未能办理出相应质权登记。因此，本案未进行登记的责任并不在程XX，而是由于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认为不属于其管辖范围，不予办理质押登记手续，这显然是由于行政机关的原因无法办理质押登记，与未去办理质押登记有明显的区别。2.程XX穷尽了质押手续，质押合法有效。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章程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本联社社员以本联社股份为本人或他人担保的，应当事先告知并征得理事会同意”。在签订借款合同和质押合同之前，双方对本次股本金质押问题向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理事会提出申请，也召集第一届理事会第十五次会议，通过了《关于股权质押情况的报告》的决议。由于股本金质押必须通过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理事会的表决程序，因此本案的股本金已履行了企业内部的质押登记程序。结合一审查明程XX已交付股本金原件的事实，程XX已经尽到了质权人可以尽到的一切注意义务，故股本金质押合法有效。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已明确讼争的股权可以依法出质，双方对此均无异议。物权法实施后，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根据物权法的规定，针对“其他股权”作出了配套规定--《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该办法第二条明确了股权出质登记的范围，即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权出质。由于本案所涉的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既不属于有限责任公司，也非股份有限公司，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的部门规章排除了信用社股本金属于其办理质押登记的范围。由此可见本案股本金不属于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的“其他股权”，因此不能直接适用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的规定。另一方面，应当根据物权法第二百二十九条规定“权利质权除适用本节规定外，适用本章第一节动产质权的规定”，以及担保法第八十一条之规定“权利质押除适用本节规定外，适用本章第一节的规定”（即动产质押的规定），本案涉诉股本金质押也应适用有关动产质押的相关法律规定。故根据物权法第二百零八条、第二百一十二条以及担保法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本案质押权在XX公司向程XX交付股金证时已设立。三、担保法司法解释可供参照执行。担保法司法解释第五十九条规定了无登记抵押权享有优先权的特殊情形。该司法解释明确，由于行政机关的原因导致抵押权无法办理登记的情况，在交付权利凭证的前提下可认定抵押权人享有优先受偿权，只是该抵押优先权不得对抗第三人。本案的客观情况与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形一致，安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拒绝办理登记，但股本金原件已经交付给程XX，在本案中也没有其他善意第三人对抗程XX的质权。因此，该项质押权利应参照担保法司法解释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认定为有效。四、法律真空利益应归善意的守法良民。本案中，程XX与XX公司签订了借款合同和股本金质押合同，签订质押合同之前还依法向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进行内部申请，得到信用社理事会的决议许可，且依法交付了股本金原件。此外，程XX根据物权法的规定向安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办理质押登记，但因不属于工商机关办理的范围而未登记成功。假设涉案股本金属于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的其他股权，由于物权法规定“其他股权出质的，质权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与《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二条明确的股权出质登记的范围之间存在法律真空，而该种法律真空是任何一个公民均无法逾越的客观障碍。对涉案股本金并不存在善意第三人，也没有任何其它法律意义上的负担。只要具有善良风俗的守法公民，在支付了合同约定的对价，尽到了适当的谨慎的注意义务后，即便存在“瑕疵”，该项法律真空的利益理应归于守法良民。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并支持程XX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XX公司承担。
XX公司在二审中辩称：一、按照物权法有关股权出质条款的规定，股权出质需要经过法定的公示机构公示，本案出质没有办理工商登记，因此不符合法律规定。从程XX的上诉理由看，其认为质押合法有效，主张已经办理了公司的内部登记手续，但内部理事会形成的决议并不代表内部已经作了质押登记，内部的质押登记不符合法定的方式，不具备法定公示的效力。二、关于原审是否适用法律错误问题。程XX认为，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的《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没有将本案所涉类型的股权纳入规定，故该块不属于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的范畴。从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的定义看，其把股权分为两种类型，规定是清晰的，不存在准用物权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问题。三、是否可以适用担保法司法解释的问题。因为物权法已经明确规定，故担保法也不适用，且担保法也有相关的规定，程XX主张的质权假定是内部约定已经成立，但其是不具备对抗第三人的权利的。关于程XX提到的法律真空利益应归善良的守法公民的理由，XX公司认为，法律的相关利益确实应当归于全部守法的公民享有。但从本案看，在向XX公司提供借款、XX公司用股权作质押的时候，程XX应当审查是否会让其享有有效的法定权利。如果工商机关没有受理质押登记，已经存在风险，但程XX还是愿意承担该风险，故程XX应当自担风险。原审的判决合法有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当事人双方均无新的证据材料向本院提交。
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另查明：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一些社员曾向安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咨询股权质押登记的问题。安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答复称，根据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的规定，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办理股权质押登记仅限于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权，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属股份合作制企业，为非公司企业法人，不属于《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规定的登记范围。XX公司因资不抵债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本院认为：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为程XX对涉案的500万元股本金所对应股权是否享有合法有效的质权。根据我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的规定，以证券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股权出质的，质权自证券登记结算机构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以其他股权出质的，质权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因此，物权法在股权质权的设立问题上采登记生效主义，只有向法定机构办理出质登记，股权质权才有效设立。
程XX提出，本案股本金不属于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的“其他股权”，理由为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的《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并未将类似本案的股本金纳入可出质登记的范围。本院认为，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将股权划分为“在证券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股权”和“其他股权”两类，而本案股权显然不属于在证券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股权。《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二条规定“以持有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股权出质，办理出质登记的，适用本办法”，该条仅限定了该办法所适用的范围，并未规定除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股权以外的股权不得进行出质登记。程XX以《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的适用范围推导出本案股本金不属于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其他股权”，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从条文表述看，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并未对“股权”作出企业形式上的限制性规定，故一审认定本案股本金属于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的“其他股权”，并无不当。
鉴于物权法已经明确规定股权质权登记设立，故程XX关于应参照适用担保法司法解释第五十九条规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股本金出质未经依法登记，股权质权并未有效设立。因程XX所主张的股权质权未依法设立，故其关于对安吉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股本金500万享有质权和优先受偿权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对此不予支持，符合法律规定。此外，XX公司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若程XX未经登记的股权质权得到确认，对其他债权人来说显然有失公平。综上，程XX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依法不能得到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程序合法，法律适用和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程XX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窦修旺
审 判 员 闵海峰
代理审判员 项 炯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方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