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65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养生堂保健品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之江路118号1幢426室。
法定代表人：钟睒睒，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星，男，浙江养生堂保健品销售有限公司法务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凌宏，女，1971年10月2日出生，住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岗（潘凌宏之夫），1971年10月1日出生，住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
上诉人浙江养生堂保健品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养生堂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潘凌宏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3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养生堂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判令潘凌宏退赔造成养生堂公司损失人民币150485．38元；2．一、二审诉讼费由潘凌宏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养生堂公司从未同意潘凌宏在代开发票交纳税款的过程中多借少支。虽然养生堂公司在经营活动中确实存在需由财务人员去税务部门开具发票的情况，但从未允许财务人员以多借少支赚取税金差额的方式牟取公司利益。一审法院仅凭借养生堂公司允许公司财务人员代开发票就认定养生堂公司同意潘凌宏多借少支的行为属于断章取义，于情不合也与事实不符。2．本案中所述历次审计是养生堂公司内部的审计部门针对大区年度经营状况或经理级人员离任进行的常规审计，主要审计内容系销售达成情况、员工日常管理及费用是否超预算等项目，并非针对潘凌宏岗位的财务管理专项检查。潘凌宏作为财务经理及财务负责人，在开具发票的过程当中刻意调整和增加了开票的具体金额，其手法具有相当的隐蔽性，案发后养生堂公司委托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耗时数月方确定潘凌宏违法获利的具体金额。一审法院认定养生堂公司未提出异议过于武断。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潘凌宏利用职务之便将代开发票的差额税金占为己有，即使其因为代开发票而支付费用或额外劳动，也是为了违法获利而产生，不应认定为其额外劳动付出。即便确实产生了额外支出，潘凌宏亦未曾向养生堂公司做出任何说明，且其未经养生堂公司同意前往外地开具发票，由此产生的额外支出不应由养生堂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差额税金系潘凌宏额外劳动的合理支出，缺乏证据，由此推断潘凌宏未侵占养生堂公司财产，与事实不符，也严重有悖劳动法中有关诚实信用的原则。2．潘凌宏作为财务经理及财务负责人，违背基本的职业操守和准则，利用职务之便通过虚构税率并刻意增大发票开具金额来平账的隐蔽方式获取巨额不当利益，该行为性质恶劣，主观故意性极为明显。3．养生堂公司委托浙江新华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审计报告已明确潘凌宏存在虚报税率代开发票的手段多借少支的行为，潘凌宏违法套取养生堂公司财产的事实清楚。
潘凌宏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税金金额和潘凌宏借支金额之间的差异，属于养生堂公司事先同意的必要支出并且事后也得到了养生堂公司的同意。1．发票记载的税金与潘凌宏借支的开票费用存在差额系其他费用，包括差旅费、公关招待费等费用。虚构与第三人的交易事实，以第三人名义向税务局申请发票是养生堂公司要求各大区财务人员必须完成的任务，养生堂公司给潘凌宏提供的方案是给予相当于开票金额8-10个点的开票费用，潘凌宏开票的费用全部在养生堂公司给予的开支范围内。2．税率是国家法律法规规定的，也是对全社会公开的，养生堂公司作为一家有着众多财务人员的知名公司不可能不知道具体税率。3．潘凌宏每次开票后都将发票交给养生堂公司销账，发票上明确载明税金金额，明确以书面形式告知养生堂公司支取金额和税金之间存在差额，并且潘凌宏每月均提交财务报表，多年来养生堂公司从未提出异议。另外养生堂公司的审计人员多次对潘凌宏负责的北京大区进行审计，每次都对财务情况作出结论，也从未对税金差额提出异议。养生堂公司出纳王某1向公安机关提供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税金差额是养生堂公司明知并同意的。4．养生堂公司与潘凌宏之间的争议已经经过法定程序裁决，不存在未了争议。2015年潘凌宏因为不堪忍受养生堂公司非法降低职位薪资而提起劳动仲裁，养生堂公司便立即向杭州市公安局报案，指控潘凌宏因占有税金差额而犯有职务侵占罪，但杭州市公安机关经侦查最终撤销案件，可以看出养生堂公司此举系诬告，意在打击报复。
养生堂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潘凌宏向养生堂公司退赔造成养生堂公司的损失150485．3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潘凌宏原系养生堂公司的员工，工作期间，其被外派至北京从事财务经理的工作，双方签有2010年12月30日至2013年12月29日、2013年12月30日至2016年12月29日的劳动合同。
2014年12月起，潘凌宏和养生堂公司因养生堂公司降低潘凌宏职级、薪酬及薪资待遇引发纠纷。2015年4月10日，潘凌宏就双方劳动争议向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交申请仲裁。2015年5月11日，养生堂公司作出《关于暂停潘凌宏、王某1工作的通知》，称潘凌宏主导北京大区财务工作期间，利用代开发票的计算，采取多借少支的手段造成公司巨额损失，决定停止相关责任人潘凌宏、王某1的工作，停职待岗，协助调查。
2015年5月19日，养生堂公司向潘凌宏送达书面处分决定，称公司在对北京区域财务工作进行审计时发现，潘凌宏以协助公司及关联公司代开发票的名义，在未经公司同意且未提供任何凭据的情况下任意编造税率并借支税款，采取多借少支的方式从中套利166857．61元，故决定解除双方劳动合同。双方均认可劳动关系于2015年5月19日解除。
2015年6月3日，潘凌宏向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撤回劳动争议仲裁申请，获得准许。2015年6月10日，潘凌宏又以养生堂公司为被申请人，向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支付赔偿金。2016年9月27日，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书，裁决养生堂公司向潘凌宏支付午餐补助差额1400元及工资9114．22元。
经查，养生堂公司曾于2015年就该案纠纷向杭州市公安局报案，杭州市公安局委托浙江新华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对潘凌宏2012年1月至2015年3月涉嫌职务侵占的情况进行审计，该公司于2016年5月30日出具审计报告，审计结论为：2012年12月至2015年3月期间，潘凌宏经手代开终端费发票16张，计3083679．07元，实报终端费2727843．63元，税金240301．28元，实际缴纳税金89815．90元，潘凌宏报销税款与其实际缴纳差额为150485．38元。
杭州市公安局于2016年6月21日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认为该局办理的潘凌宏涉嫌职务侵占案，因不应追究刑事责任，决定撤销该案。
庭审中，养生堂公司提交王某1于2017年5月13日出具的“关于代开发票的情况说明”一份，大致内容为：其系北京大区财务出纳，终端费代开发票的情况为，市场部终端费发生后，因终端店不能提供符合公司规定的正规发票，需要代开，之前市场部能够代开，但后来代开不了，委托大区财务潘凌宏代开，每次代开前根据潘凌宏提供税率计算出税金先行发给大区企划部，由大区企划部上报计划申请费用，总部批复后，各市场部依据计划金额进行借款，借款单全部签字确认后，将税金金额汇入潘凌宏银行账户，由潘凌宏找人进行代开发票；经费中房租代开发票的情况为，北京大区下属市场部八个，核销办事处房租时需开票的，大区财务要求房租发票由各市场部自行解决，但北京郊区、呼市、包头三个市场部提出实在无法开具发票，希望大区财务潘凌宏能够代开发票，为了能够正常做账，这三个市场部房租发票由潘凌宏代开，市场部年初签订房租合同时，合同内金额是含有支付给房东的房租及需代开发票的税金，合同总部盖章后寄回市场部，市场部进行借款，大区确认无误后符合公司预算，根据签字后的支付申办单进行支付，其中支付房东的房租现行汇款至相关城市经理账户，税金部分由现金账户时直接支付给潘凌宏，无现金账户后直接以转账形式支付给潘凌宏账户。潘凌宏提出异议，认为该说明是应养生堂公司单方面要求出具的。
经查，养生堂公司曾就“药业北京大区天津市区市场部城市经理（刘源）离任审计”出具审计报告，审计时段为2013年4月至2014年3月，对财务管理的审计结果载明“检查2014年3月6家经销商对账情况，均确认无误”。养生堂公司另曾就“药业北京大区大区经理（袁某1）离任审计”出具审计报告，审计时段为2013年1月至2014年5月，对财务管理的审计结果载明“大区往来款无异常，无长期挂账情况，审计时段内无新增坏账；发现唐山市场部报销运费中，实际需要经销商自行承担的费用在我司报销共计695元。”该次审计报告发现潘凌宏存在“未审核发现下属唐山市场部实际需要经销商自行承担的费用在我司报销共计695元，共涉及3张凭证”的违规事实，对潘凌宏罚款600元。养生堂公司认为公司对经理级的职务调动都会审计，上述主审计人不是潘凌宏，对潘凌宏的审计没有深入。潘凌宏认为养生堂公司的审计部门多次审计，从未对开发票的支出提出异议，每次审计都有财务管理部分，不是针对一个人的，且其中有对潘凌宏的处罚。
庭审中，养生堂公司认可在经营中部分卖场不能取得正式发票，需要由大区财务部区税务部门开具，集体如何操作由财务部自己去想办法，其不确定该操作过程中是否有支出，公司在该操作流程中没有专门的流程或制度，其认为该操作过程中是不应该发生费用的。
另查，养生堂药业有限公司授权养生堂公司对潘凌宏代开发票套取利益的行为采取包括民事诉讼在内的必要方式予以追讨。
对双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潘凌宏在为养生堂公司代开发票中借支款项的行为是否为养生堂公司所同意。该院认为，根据双方的陈述，结合王某1的证言，可以认定代开发票是养生堂公司经营活动中财务管理的实际需要，故潘凌宏代开发票应系养生堂公司所允许。考虑到养生堂公司在代开发票的操作环节没有专门的管理制度，而代开发票的行为本身包含了潘凌宏的额外劳动，因此在缴纳税款中的多借少支事实本身并不必然说明潘凌宏侵占养生堂公司财产。养生堂公司在历次对财务管理情况的审计中未对潘凌宏代开发票中的行为提出过异议，该事实可以表明养生堂公司对潘凌宏的上述行为是认可的。综上，该院认定潘凌宏代开发票中的借支行为系养生堂公司同意。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潘凌宏在为养生堂公司代开发票缴纳税款中虽有多借少支的行为，但可以认定该行为系经养生堂公司同意，考虑到潘凌宏在代开发票中的实际付出，双方在此问题上的协议符合公平和等价有偿的民法原则。现养生堂公司要求潘凌宏退赔相关税款差额，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养生堂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在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潘凌宏应否向养生堂公司退赔代开发票过程中多借少支的差额款项。
首先，养生堂公司认可财务人员代开发票系其经营活动的需要，结合王某1的证言可以看出，潘凌宏在代开发票过程中向养生堂公司借支款项须经总部批复并由市场部签字确认，鉴于养生堂公司就代开发票的操作流程未有管理制度予以规范，应当认定潘凌宏按照上述方式借支款项系经过养生堂公司同意。养生堂公司虽上诉主张其公司未许可潘凌宏赴外地开具发票、潘凌宏未向公司说明情况等，但养生堂公司就此没有相应管理制度，故对养生堂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其次，从审计报告载明的潘凌宏代开发票的过程来看，潘凌宏须事先申请代开发票资金并在取得发票后向养生堂公司进行报销，现养生堂公司主张潘凌宏存在多借少支行为的发票上均载明税额，表明养生堂公司在潘凌宏报销时应当知晓报销费用和实际支出税金之间存在差额，养生堂公司仍予以报销，且在多次涉及北京大区财务事宜的审计中亦未对此提出异议，应当认定养生堂公司对于潘凌宏代开发票过程中存在多借少支差额的情况予以认可。养生堂公司以潘凌宏违规操作具有隐蔽性、财务人员审核不到位未及时发现、审计不深入等为由主张其公司不知晓相关情况，于常理不符，亦缺乏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
再次，根据养生堂公司的陈述，代开发票是在无法取得合规发票情况下的操作，也即代开发票并非常规的财务工作职责，故一审法院认定代开发票行为中包含了潘凌宏的额外劳动并无不当，潘凌宏占有税金差额不属于无故侵占养生堂公司的财产。
因此，潘凌宏在代开发票过程中虽然存在多借少支的行为，但养生堂公司对潘凌宏借支款项经过事先批准，且在应当知晓存在差额的情况下未提出异议，应当视为双方就此达成一致，故潘凌宏无须向养生堂公司退赔差额款项。
综上所述，养生堂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10元，由浙江养生堂保健品销售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春香
审 判 员 张 慧
审 判 员 贾 旭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熊 静
法官助理 何 平
书 记 员 司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