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24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郭少波。
委托代理人张三永。
委托代理人李琳。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茹。
委托代理人霍方威。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淑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国伟。
两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卢新才、邵佩。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孟代国。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绥化市胜利运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大权。
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大地保险潍坊公司）、上诉人高茹因与被上诉人刘淑娟、王国伟、被上诉人孟代国、被上诉人绥化市胜利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利运输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4）杭建民初字第3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刘淑娟、王国伟系受害人王星群的妻子、儿子。2014年2月28日18时50分许，孟代国驾驶黑m×××××号重型半挂牵引车、黑m×××××挂号重型半挂车沿建德市白章线由大洋驶往马目方向，途经梅城镇望山村王店自然村路口时，与相对方向由王星群驾驶的二轮摩托车相撞，造成王星群当场死亡、两车受损。该事故经建德市交通警察大队认定，确认孟代国负事故全部责任，王星群无责任。事故发生后，受害人家属已经收取侵权方支付的赔偿款20000元。孟代国驾驶的黑m×××××号重型半挂牵引车、黑m×××××挂号重型半挂车实际所有人为高茹，该车挂靠在胜利运输公司名下，牵引车在大地保险潍坊公司投保交强险，并投保责任限额为200000元的商业三者险，半挂车在大地保险潍坊公司投保责任限额为300000元的商业三者险，均未投保不计免赔险，根据商业三者险合同约定，被保险车辆驾驶人负事故全部责任的，免赔20%，负主要责任的，免赔15%。涉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
另查明，孟代国因犯交通肇事罪，于2014年6月19日被原审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八个月。刘淑娟、王伟国于2014年4月提起本案诉讼，主张因王星群死亡造成各项损失合计832043.50元，其中死亡赔偿金757020元，丧葬费22256.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参加丧葬人员误工费、交通费2767元，共计832043.5元。要求大地保险潍坊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112000元，不足部分由大地保险潍坊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直接赔付，再有不足，由孟代国、高茹、胜利运输公司赔偿。
经审查，原审法院确认因受害人王星群死亡造成的各项合理损失为：死亡赔偿金757020元，丧葬费22256.50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交通费2000元，共计781276.5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害、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大地保险潍坊公司系黑m×××××号重型半挂牵引车的交强险保险人，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又系黑m×××××号重型半挂牵引车、黑m×××××挂号重型半挂车的商业三者险保险人，应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因受害人王星群死亡造成的总损失为781276.50元，该损失先由大地保险潍坊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110000元，不足部分的671276.50元，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500000元范围内由大地保险潍坊公司直接赔付给刘淑娟、王国伟，但应根据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的约定扣除20%的免赔率，即赔偿400000元。仍有不足部分由侵权人赔偿。孟代国系侵权行为的实施人，应承担赔偿责任。高茹系肇事车辆实际所有人，也应承担赔偿责任。胜利运输公司系肇事车辆挂靠单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刘淑娟、王国伟已经收取的款项20000元应予扣除。高茹提出自己系肇事车辆出租人，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租赁关系成立。即使高茹与孟代国之间成立车辆租赁关系，但因货车的营运需要相应资质，而孟代国个人并不具备相应资质。故高茹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抗辩意见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刘淑娟、王国伟主张车辆损失，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该项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刘淑娟、王国伟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因孟代国已受到刑事处罚，该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大地保险潍坊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淑娟、王国伟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保险金110000元。二、大地保险潍坊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淑娟、王国伟机动车交通事故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400000元。三、孟代国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淑娟、王国伟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款人民币251276.50元，高茹、胜利运输公司连带赔偿。四、驳回刘淑娟、王国伟其他诉讼请求。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2120.00元，减半收取6060元，由刘淑娟、王国伟负担350元，余款5710元由孟代国负担，高茹、胜利运输公司连带负担。案件财产保全申请费1520元，由孟代国负担，高茹、胜利运输公司连带负担。
宣判后，大地保险潍坊公司、高茹均不服。大地保险潍坊公司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认定“因该回执系复印件，且该回单也未注明责任免除具体内容，故大地保险潍坊公司不能证明其已经对投保人就逃逸免赔的责任免除事项尽到了提示义务······”是错误的，根据肇事车辆《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该肇事车辆的被保险人系武刚，登记车主系绥化胜利运输有限公司，投保人系寿光市广达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达公司），上诉人认为：被保险人、投保人、登记车主在投保时针对该车辆属于利益共同体，该三方可以互相代理，任何一方针对该车辆的投保行为均属于有效民事行为，广达公司在《保险合同送达及如实告知回执单》和《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上盖章予以确认，充分说明了上诉人已经明确告知了投保人、登记车主、被保险人“逃逸免责”的责任免除事项。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属于典型的交通肇事后逃逸的案件，而且本案中上诉人已经就保险单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并对该条款作出了明确提示和说明。根据《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五条责任免除的规定：“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下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六）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2、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以及第十一条的规定，在保险合同中有明确的记载，并且上诉人对于该条款，使用的是加重黑色字体这一醒目的方式作出了标识、提示；相对于其他一般条款来讲，是有明显区别的。说明上诉人对于责任免除条款已经尽到了提示义务。交通肇事后逃逸是约定的免责情形也是法律所规定的禁止行为，驾驶人无需经由保险公司“明确说明”就应知悉其涵义、法律后果等法律常识性内容。所以，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提供的回执单上未注明“责任免除”的具体内容、未就责任免除事项尽到提示义务，显然是错误的。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作出了错误判决，故请求改判上诉人不承担商业险的理赔责任。
上诉人高茹上诉称：一、刘淑娟、王国伟提供的“后勤人员工资表”证据真实性不足，其以此主张王星群的赔偿标准应适用城镇标准明显证据不足。王星群从2010年至2014年的工资均由其妻签字领取不符合常理，且被上诉人于2014年4月提交的工资表上另两名后勤员工却未签收3、4月份的工资同样不符合常理，高茹有充分理由推断该工资表系伪造，保留对刘淑娟笔迹鉴定的权利。被上诉人如主张王星群应适用城镇居民标准，应当提供劳动合同或社保证明。原审法院仅以一份工资表来认定王星群的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在城镇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二、原审法院判令高茹对孟代国的赔偿承担连带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认定高茹系肇事车辆的实际所有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之规定，本案肇事车辆实际挂靠在胜利运输公司，孟代国具备相应的驾驶证，完全具备货车营运的资质，高茹对损害的发生不存在过错，因此不需要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综上，请求按照农村标准计算赔付金额，高茹一方不承担连带责任。
被上诉人刘淑娟、王国伟针对大地保险潍坊公司和高茹的上诉一起答辩称：一、本案赔偿责任承担问题。一审法院已查明孟代国系侵权行为的实施人，高茹系肇事车辆的实际所有人，胜利运输公司系肇事车辆挂靠单位。虽高茹上诉称肇事车辆系其租赁给孟代国使用，但在一审法庭审理过程中却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双方之间的租赁关系成立，且孟代国不具备营运资质，故高茹也应承担赔偿责任。胜利运输公司上诉称其已将肇事车辆出卖给高茹，但其在一审法庭审理过程中提供的证据也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的买卖关系成立，且高茹在上诉状中亦称肇事车辆系实际挂靠于胜利运输公司，故胜利运输公司作为挂靠单位也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高茹、胜利运输公司承担连带赔偿有事实与法律的依据。二、本案赔偿标准应适用城镇还是农村标准问题。刘淑娟、王国伟已向一审法院提交后勤人员工资表一组，同时出具建德市万家祉琳箱包厂的证明一份，该两组证据符合证据形式，来源合法，足以证明本案受害者生前已在该单位上班多年，主要收入来源在城镇，与一般城镇职工无殊。高茹称工资表上签名系受害者妻子刘淑娟签字，且其他工作人员并未签收3、4月份的工资，不符合常理。刘淑娟、王国伟恳请法庭注意的是刘淑娟亦在该单位上班，且与受害者系夫妻关系，工资表由其签字完全符合常理。同时，该份证据虽在2014年4月提交法院作为证据，但刘淑娟、王国伟早在事故发生后不久就从单位处调取，仅是因为涉案的事故认定书迟迟未出具，才未提交法院。针对无劳动合同及社会保险，刘淑娟、王国伟认为无劳动合同及未缴纳社保系用人单位的违法行为，该违法行为并不能否定受害者与用人单位形成的事实劳动关系。故一审法院适用城镇标准并无不妥。三、关于大地保险潍坊公司能否以驾驶员交通肇事后逃逸而拒赔问题。刘淑娟、王国伟认为：本案中，大地保险潍坊公司提供的《保险合同送达及如实告知回执单》系复印件，且未注明“责任免除”的具体内容，不能以此证明其对投保人就“逃逸免赔”的责任免除事项尽到提示义务。上诉人提供的《机动车车辆保险单》中并未有“逃逸免赔”的字样，且未能举证证明其在要求投保人填写投保单时，已就特别约定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予以明确说明，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在出具保险单时，已就该特别约定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且本案王星群系当场死亡，故在事故发生时损失已实际产生，孟代国的逃逸行为并未造成损失的扩大，即并未加重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因此，刘淑娟、王国伟认为大地保险潍坊公司以驾驶员逃逸拒赔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孟代国针对两方的上诉一起答辩称：孟代国认为刑事和民事判决不一致，一审法院认为保险公司赔偿，那么孟代国就是属于未逃逸。刘淑娟、王国伟提供的工资单签收证据是伪造的，死亡赔偿金应该是按照农村标准，死者既没有父母，也没有未成年子女，而且死者存在酒后驾车，摩托车无牌照又处在实习期。
上诉人高茹针对大地保险潍坊公司的上诉答辩称：对于大地保险潍坊公司认为逃逸就不承担商业险的责任，高茹认可原审的认定与判决。
上诉人大地保险潍坊公司针对高茹的上诉陈述答辩称：高茹的上诉不涉及保险公司的责任承担，保险公司没有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胜利运输公司未作答辩。
二审中大地保险潍坊公司提交了其一审提交证据（牵引车的保险单、投保单及后附的保险条款、挂车的保险单、投保单及后附保险条款、商业车险险种告知书、保险合同送达及如实告知回执单）的原件。被上诉人刘淑娟、王国伟对投保单的三性无异议，保险单、保险条款未经投保人签名确认，保险合同送达如实告知回执单未注明“责任免除”的具体内容，对商业车险险种告知书中第三者责任保险具体保障范围无异议，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大地保险潍坊公司对投保人就“逃逸免责”尽到提示义务，且本案受害人当场死亡，孟代国驶离现场的行为未导致损失扩大，未加重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孟代国认为其系肇事车辆的驾驶员、持有人、投保人，被保险人的名字应该是孟代国，而不是武刚，孟代国只收到了保险单。上诉人高茹、被上诉人胜利运输公司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上诉人高茹、被上诉人刘淑娟、王国伟、被上诉人孟代国、被上诉人胜利运输公司未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肇事车辆的交强险及商业险投保单上投保人均为广达公司，广达公司确认已收到保险合同全套资料，并已详细阅读保险条款，保险公司已履行说明义务，投保人了解并认可保险合同全部内容。保险合同中约定的被保险人为武刚、保险车辆车主为胜利运输公司。其余事实与一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王星群死亡赔偿金的适用标准，刘淑娟、王国伟已提交了王星群生前所在单位的证明、营业执照、所在单位员工工资表等证据可以证明王星群长期在箱包厂上班，以非农收入作为主要收入来源，原审法院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王星群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关于高茹的责任承担，本院认为孟代国所驾驶的车辆为营运车辆，高茹明知营运需要相应资质，仍将车辆交给没有营运资质的孟代国营运，且高茹主张其与孟代国系租赁关系也仅有其与孟代国的陈述作为证明，无其他证据印证，故原审法院判令高茹对孟代国的责任承担连带责任本院予以认同。孟代国在事故发生后驾车逃逸的情形已经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及刑事判决书确认，本案争议的另一焦点是大地保险潍坊公司能否因孟代国的逃逸行为免除商业险的理赔责任问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保险合同是保险人与投保人之间订立的合同，保险人履行说明义务的对象是投保人。根据本案大地保险潍坊公司一、二审提交的证据，大地保险潍坊公司已将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条款送达投保人广达公司，该保险条款中将包括逃逸免责在内的责任免除条款加粗提示，广达公司在回执单中也确认其已了解和认可保险合同的全部内容，故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该免责条款生效，大地保险潍坊公司关于其在本案中不承担商业险理赔责任的上诉理由成立。因一审中大地保险潍坊公司未提供证据原件，原审法院认定大地保险潍坊公司不能以此证明其已履行提示义务并无不当，鉴于二审该公司已提供原件补强，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纠正。本案系因大地保险潍坊公司迟延举证导致改判，故本院酌情确定由大地保险潍坊公司承担部分案件受理费。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4）杭建民初字第34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淑娟、王国伟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保险金110000元。
二、撤销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4）杭建民初字第347号民事判决第二、三、四项。
三、孟代国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淑娟、王国伟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款651276.50元。
四、高茹、绥化市胜利运输有限公司对上述第三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五、驳回刘淑娟、王国伟其他诉讼请求。
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120元，减半收取6060元，由刘淑娟、王国伟负担350元，余款5710元由孟代国负担，高茹、胜利运输公司连带负担。案件财产保全申请费1520元，由孟代国负担，高茹、胜利运输公司连带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313元，由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负担7000元，由高茹负担3313元。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高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傅东红
审 判 员 李国标
代理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丁利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