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2）民监字第530-1号
申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郑洪钧。
申诉人：陈裕喜，系郑洪钧之妻。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王富荣。
一审被告：广州市番禺区兴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伟东，该公司经理。
申诉人郑洪钧、陈裕喜为与被申诉人王富荣、一审被告广州市番禺区兴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盛公司）土地使用权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穗中法民五终字第2279号民事判决、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粤高法民一申字第90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一、二审法院查明：2000年，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位于番禺大石镇礼村南大公路北侧33374平方米工业用地进行拍卖，郑洪钧以人民币1000万元竞得该土地。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0年10月24日作出（2000）穗中法经执字第349-2号和（2000）穗中法经执字第364-2号民事裁定，裁定将上述土地的使用权及其地上物，以人民币1000万元的价格转给郑洪钧所有。
2001年10月23日，兴盛公司向番禺区国土局出具《证明》，内容为“位于番禺大石镇礼村南大公路北地块面积33374平方米的发展项目，由兴盛公司与郑洪钧同志合作开发，兹有郑洪钧先生是该项目的股东之一。”2001年10月24日郑洪钧签署一份《承诺书》，内容为：“本人郑洪钧于2000年7月17日在广州市拍卖会上，竞得的番禺大石镇礼村南大公路北地块面积33374平方米工业用地，为了该地块的开发，我于2001年期间与兴盛公司协商，借用该公司的名义向有关部门办理“用地申请报告”，兴盛公司于2001年10月23日出具了证明郑洪钧在该项目中，是兴盛公司股东之一的证明，由于‘用地申请报告’及‘股东证明’借用了兴盛公司名义，办理用地改变用途的有关手续，其实本人不是该公司股东。本人愿承担办理手续中的一切债权债务及责任，与兴盛公司无关。土地改变用途办理完毕时，本人不再借用兴盛公司的名义开发和开展一切业务。无论因今次借用名义发生什么问题，由郑洪钧本人负责，概与兴盛公司无关，特此承诺。”王富荣作为证人在该承诺书证明人栏处签名。
2002年3月10日，王富荣以郑洪钧代理人的身份与兴盛公司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主要内容为：1、郑洪钧将涉讼土地转让给兴盛公司，协定地价为1000万元；2、兴盛公司负责涉讼土地的转移手续及费用，郑洪钧协助；3、签订本合同之日兴盛公司向郑洪钧支付50％地价款，余下款项在国土房管部门出具《国有土地使用证》后10天内一次付清。4、签订本合同之日起，郑洪钧将用地交付兴盛公司使用。
2002年9月21日，郑洪钧因涉嫌犯走私罪被有关部门羁押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政治部劳改队广州看守所，同月23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0月28日被逮捕。
2003年6月13日，郑洪钧在看守所配合广州市番禺区公证处办理授权委托公证，就坐落在番禺区大石镇礼村南大公路北侧33374平方米土地的使用权，委托王富荣为其代理人执行和处理下列事项：1、向国土部门办理领取土地使用证手续；2、缴纳上述土地引起的税款和支付一切正当费用；3、如上述土地引起诉讼，代为向人民法院起诉或应诉，受委托人有权代为承认、放弃或者变更诉讼请求，进行和解，提起反诉或者上诉；4、受委托人有权将上述土地使用权转让给第三方，并且收取转让款。受委托人认为有必要时，可以聘请律师，执行和处理上述事项，受委托人有转委托权。”
2003年10月13日，广州市番禺区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核准登记涉讼土地的土地使用者变更为郑洪钧，土地证号为：G04-000064，面积为33374平方米，土地用途为工业用地。2003年12月25日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核发了土地使用权人为兴盛公司的《国有土地使用证》，面积为33374平方米，土地用途为商品住宅。
2004年3月12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3）穗中法刑二初字第229号刑事判决，其中判决郑洪钧犯走私普通货物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继续追缴各被告人的走私违法所得，予以没收，上缴国库。郑洪钧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2005年初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其作出驳回上诉的刑事判决。
2005年9月28日，郑洪钧向广州市番禺区公证处申办了公证【公证书编号：（2005）番证内字第8348号】，签署了《声明书》，主要内容为：郑洪钧撤销2003年6月原对王富荣的委托公证。
2006年10月26日，王富荣向兴盛公司发出《关于协助房地产开发报建的报告》，认为其持有与郑洪钧签订的《合资购地合同书》和《国有土地使用权份额转让合同》证明王富荣是涉讼土地的实际所有权人，已向兴盛公司出具了2001年10月24日其与郑洪钧签订的《承诺书》，并且其持有涉讼土地土地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发票原件等土地资料，要求兴盛公司迅速代为办理土地的报建手续，避免土地闲置被政府收回。
诉讼中，王富荣提供了一份署名日期为2000年10月30日的与郑洪钧签订的《合资购地合同书》，主要内容为：一、双方共同出资以郑洪钧的名义，经拍卖以1000万元购得位于番禺区大石镇礼村南大公路北33374平方米工业用地【详见附件之（2000）穗中法经执字第349-2号、（2000）穗中法经执字第364-2号】，其中郑洪钧出资壹佰伍拾万元，占股份15％，王富荣出资捌佰伍拾万元，占股份85％，以上出资均已付清。二、双方以后共同将上述工业用地对外转让，共同开发建设，相互间互相配合。三、双方如对外出让股份，应提前10天通知对方，另一方在同等条件下有优先购买权。四、本合同双方签订之日起生效，一式两份，各执一份。但对此合同，郑洪钧称是其2002年9月后因走私被拘押阶段王富荣串通广州军区看守所士兵彭辉拿给他签的，签字的时间应是2002年11月初。诉讼中郑洪钧的代理人提供了彭辉出具的公证证言，证实其确受王富荣所托拿过几份关于土地权益的合同给郑洪钧签字。
同时，王富荣提供了一份其委托何树智与郑洪钧签订的一份签约时间为2003年6月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份额转让合同》，主要内容为：一、根据双方于2000年10月30日签订的《合资购地合同书》规定，双方共同出资以郑洪钧名义，经拍卖以1000万元购得位于番禺区大石镇礼村南大公路北33374平方米国有土地使用权【详见（2000）穗中法经执字第349-2号、（2000）穗中法经执字第364-2号】，其中郑洪钧出资壹佰伍拾万元占份额15％，原告出资捌佰伍拾万元，占股份85％。二、根据《合资购地合同书》第3条的规定及双方协商一致，现郑洪钧同意以壹佰伍拾万元价格将自身拥有的上述国有土地使用权15％份额全部转让给原告，原告同意以壹佰伍拾万元人民币价格受让。三、原告应将上述转让款壹佰伍拾万元汇入郑洪钧指定的银行帐户，转帐完成后即视为原告已支付全部转让款。四、本合同第3条履行后郑洪钧不再拥有任何的权益。五、本合同签订后，郑洪钧签署相关授权文件及提供一切协助便利，使原告顺利办理上述国有土地使用权在国家有关部门的一切手续。六、本合同自双方签订之日起生效，一式四份，各执两份具同等法律效力。对该合同，郑洪钧称其完全不知情，怀疑是他在2003年6月13日签署公证委托时被人将此合同混夹在一起签的，其并无印象，也未与王富荣商谈过或指定付款账户。
2006年10月28日，兴盛公司向王富荣发出《关于协助报建的复函》，主要内容为涉讼土地是郑洪钧挂靠兴盛公司名义办理开发手续的用地，对王富荣提供的《合资购地合同书》和《国有土地使用权份额转让合同》是王富荣与郑洪钧两人之间签订，该公司无法确认王富荣为涉讼土地全部或部分使用权人，因此无法协助其办理用地的报建手续或转名手续，要求王富荣提供郑洪钧确认王富荣为涉讼土地的实际使用权人的法律文件或郑洪钧书面委托王富荣代办涉讼土地报建或转名的法律文件，该公司才能协助王办理相关的手续。
2006年12月19日，广州海关缉私局法制一处出具1份《证明》给王富荣，内容为“王富荣：2003年6月你代郑洪钧汇到我关账户的150万元土地转让款已由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没收，并于2005年4月由我局依法上缴国库。特此说明。”
2007年11月16日，王富荣因兴盛公司未能办理土地报建手续为由，以兴盛公司为被告，郑洪钧为第三人提起本案诉讼，要求确认《合资购地合同书》和《国有土地使用权份额转让合同》有效，确认其为该地块使用权人，诉讼过程中，王富荣申请变更郑洪钧为本案的被告参加诉讼。诉讼中，兴盛公司确认其不是涉讼土地的使用权人，该公司只是协助办理土地的报建手续，称尊重法院认定和处理。郑洪钧提出反诉，认为该地为自己出资购买，以上两合同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合资购地合同书》为被拘押后所签，日期为王富荣倒签，他从没收过王富荣850万元；《国有土地使用权份额转让合同》也不是其真实意思，更无指定王富荣把钱打给海关没收后作为合同项下的收款。要求确认该二合同无效，并确认其为该地块土地使用权人。
2008年12月10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04）粤高法刑二终字第256-1号刑事判决，判决郑洪钧犯走私普通货物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刑事判决没有认定该地块为使用走私所得购买。
诉讼中郑洪钧一方还提交了2002年9-11月与郑洪钧同仓关押的人犯张连彬的证词和军事法院对其作出的刑事判决，张连彬称其目睹了彭辉递件给郑签字并在事后进行了举报，后来彭辉被除名。部队证实彭辉确因严重违纪被除名并遣送回原籍。
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07）番法民三初字第2499号民事判决认为：1、关于《合资购地合同书》上郑洪钧的签名是否是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认为彭辉因王富荣的拉拢行为而被开除军籍，其与王富荣存在利害关系，故对其证言不予采信，而且部队的复函并无提到彭辉带文件给郑签字的问题，故认为郑洪钧的签名应为其真实意思；2、对于《合资购地合同书》签订时间的问题，因检材不够无法鉴定，郑洪钧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3、对于王富荣有否按《合资购地合同书》的约定支付款项给郑洪钧的问题，王富荣对其已经支付850万元的主张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证明，郑洪钧认为拍卖土地的款项全部是其家人支付。但一审认为郑洪钧涉嫌走私会避开银行，故不能排除王富荣已经支付；4、对于《国有土地使用权份额转让合同》上郑洪钧的签名是否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一审认为，郑洪钧称对合同的内容并不清楚的辩解没有证据支持。后来番禺海关调查确认涉讼土地为王富荣所有，在2003年7月71日以案件已近终结为由，向广州市番禺区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发出编号为番缉函（2003）16号《关于解除冻结走私案涉案犯罪嫌疑人地产的函》，对涉讼土地使用权予以解除冻结。5、一审没有采纳和评述郑洪钧代理人提交的张连彬证言和判决书。
一审时，郑洪钧的妻子陈裕喜认为该地块系家庭出资购买，其与本案处理有利害关系申请参加诉讼，一审未予受理，也未作裁定。
综上，一审做出如下判决：一、原告王富荣与郑洪钧于2000年10月30日签订的《合资购地合同书》和2003年6月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份额转让合同》为有效合同；二、原告王富荣为位于广州市番禺区大石镇礼村村、面积33374平方米国有土地（国有土地使用证号：G04―002350号）建设用地使用权人；三、驳回郑洪钧全部的反诉请求。
郑洪钧不服，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二审期间郑洪钧的妻子再一次提出了参加诉讼的申请。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穗中法民五终字第2279号民事判决认为，二审法院已经向拍卖行提取郑洪钧在2000年10月购地时签署的文件作为鉴定比对文件，但拍卖行称找不到原件，因此无法提供2000年10月左右的比对检材。在此情况下，虽有2002年9―11月郑洪钧的签字样本，但入围法院的鉴定机构称不能确保可以鉴定出来。故对2000年10月30日《合资购地合同书》的签字时间无法确定，结合该合同系郑洪钧自己所签的事实，二审认为不论该合同系何时所签均应为其真实意思表示；郑洪钧认为是王富荣答应救其性命或有其他违法行为，不能得到支持；郑洪钧称没有收到850万元，但当时郑洪钧处于走私阶段，不能排除其已收取王富荣现金的可能；2003年6月的《国有土地份额转让合同》是郑洪钧的亲笔签名，且王富荣已经支付150万元给海关，视为履行了该合同。因此该地块应视为已经完成了转让。至于二审未向部队调查则是因为一审时已收到部队回复，二审再调查没有必要。综上，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郑洪钧不服二审判决，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其配偶陈裕喜也对二审提出了申请再审请求并参加了再审诉讼。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即使认可郑洪钧关于《合资购地合同》系被拘押时所签，系趁人之危，也属于可撤销或可变更的合同，郑洪钧要求认定无效并无依据；无论该合同系何时签订，都应当系郑洪钧的真实意思。关于王富荣付款的问题，由于郑洪钧系走私柴油被拘押和追究刑事责任，结合走私犯罪为逃避打击而弃用账户支付的形式，转以现金支付的特点，不能排除已收取王富荣款项的事实。王富荣后来又支付150万元给海关的行为也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郑洪钧的申诉理由不成立。故以（2012）粤高法民一申字第90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郑洪钧的再审申请。
郑洪钧认为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本院对本案进行再审。
本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的待证事实为王富荣是否实际出资850万元。争议的焦点是对双方证据证明力的认定。
王富荣主张与郑洪钧存在合资购买土地合同关系及已付850万元的唯一证据是《合资购买土地合同》；而该合同仅记载“甲乙双方共同出资以甲方郑洪钧名义，经拍卖以1000万元”购得案涉土地，其中甲方出资150万元，乙方出资850万元，以上出资均已付清”，但没有说明王富荣以何种方式已经向拍卖行或向郑洪钧支付850万元。一、二审也认为王富荣对其已经支付850万元的主张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证明，但认为因郑洪钧涉嫌走私会避开银行，故不能排除王富荣已经支付。而郑洪钧提供的一、二审开庭时麦惠芳、安华白云拍卖行等出庭作证笔录、银行转账凭证，证明2000年7月郑洪钧即参与竞拍购买涉案土地，且在同年9月通过亲戚麦惠芳、麦景良以银行转账方式办理银行汇付手续，向广东安华白云拍卖行支付1000万元购地款，该证据证明郑洪钧并没有弃用账户，进而证明一、二审的推测没有事实依据。而《合资购地合同书》仅仅是双方合意的表征，并非是合作行为已经发生和履行的证明。在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均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因证据的证明力有限，不能作出对王富荣有利的认定时，确认《合资购地合同书》效力及案涉850万元人民币支付行为的真实性，应当与案件的客观事实、其他间接证据的印证关系及举证责任分配进行综合审查判断。王富荣既然主张自己出资850万元人民币，根据举证责任原则，就有义务对该付款行为进一步举证，在王富荣未对其出资850万元进一步举出对己方有利的证据的情况下，其诉讼理由与请求不能成立。原审仅凭《合资购地合同》支持王富荣的主张，证据明显不足。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郑洪钧申诉理由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再审条件。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二百零六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指令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再审；
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审 判 长 杨 国 香
代理审判员 尹 颖 舜
代理审判员 何 波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柳珊书记员柳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