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甬民一终字第1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
法定代理人：陈忠建。
法定代理人：王金兰。
委托代理人：刘德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石浦中国渔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邹军。
委托代理人：林宝增。
陈某因与石浦中国渔村有限公司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10日作出的（2013）甬象民初字第981号民事判决，于2014年1月24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陈某的法定代理人陈忠建及其特别授权代理人王金兰、石浦中国渔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国渔村）的特别授权代理人林宝增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2年8月23日，陈某持中国渔村出售的中国渔村·阳光海岸景区门票进入中国渔村经营的沙滩游玩。后陈某与其同学下海游泳，在游泳过程中，陈某爬上中国渔村放置在沙滩上用于安装遮阳篷的铁架子，并坐在该架子的横档上休息。因事发当时系涨潮，铁架子的下半部分已被潮水浸没在海水中。陈某遂从铁架子的横档上站起来，头朝下向下跳水，陈某在第二次跳水中颈部受伤，被其同学救上岸，由其同学拨打110和120，后陈某被120救护车送至象山县红十字台胞医院进行治疗，当天又被转至宁波市第六医院进行治疗，经诊断为颈5－6椎体及附件骨折伴四肢瘫。经住院治疗后于2012年10月25日出院转入宁波市鄞州区宋诏桥卫生院进行康复治疗，后又转入宁波市康复医院进行治疗，并于2013年3月9日出院，陈某为此支出医疗费296656.20元。2012年11月28日，陈某委托宁波诚和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残等级、护理等级、成年后劳动能力、后续医疗费、营养期限进行司法鉴定，该所于2012年12月14日出具甬诚司鉴（2012）临鉴字第G920号鉴定意见书一份，鉴定意见为：1.陈某因故致颈椎多发骨折、脊髓损伤伴四肢高位截瘫（双上肢肌力II-
IV级，双下肢肌力0级），其伤残等级为二级伤残；2.陈某已属完全丧失劳动能力；3.陈某目前存在一级护理依赖（长期）；4.营养期限酌情考虑6个月；5.建议陈某配备气垫床，一次性费用为2000元左右，轮椅的一次性费用为1000元左右，陈某其他日常治疗（包括适当使用抗感染药物）及卫生用品的费用以每月实际发生的平均数为准（仅供参考，上述费用不包括出现严重并发症时的费用，特指在家休养时的费用，在医院治疗期间的费用以医疗机构实际发生为准）。陈某为此支出鉴定费3050元。另查明，中国渔村因经营所需，在离海岸较近的沙滩上放置了遮阳篷，供游客遮阳及休息使用，并收取一定的费用。事发当天，因游客较少，中国渔村有限公司已将遮阳布拆除，但搭建遮阳布的铁架子仍固定在沙滩上，铁架子高度为2米左右，铁架子的四根着地柱子中间安有二根横档，横档距离地面约0.8-0.9米左右。事发时，恰遇涨潮，铁架子的下半部分已浸入潮水中，横档在海浪涌上来时被淹没在水中，但潮水平了以后横档尚露在水面上。原审又查明，陈某事发时身高为1.73米，陈某知道其跳水处海水的深度为1米不到。
陈某于2013年6月24日诉至法院，以中国渔村堆放在海滩上的架子存在安全隐患，且未设置任何警示标志，中国渔村的上述过错造成陈某在游玩中受伤致残等为由，请求判令：中国渔村赔偿陈某医疗费290935.80元，残疾赔偿金177786元，残疾者一次性生活补助费241281元，护理费1138800元，营养费7200元，交通费2362.50元，住宿费7100元，医疗辅助器具费4030元，鉴定费30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820元，合计1873365.30元。在原审庭审中，陈某将医疗费的诉讼请求变更为296656.20元，住宿费变更为6600元，其他的诉讼请求不变。
中国渔村在原审中辩称：1.双方之间没有法律关系，更不存在消费合同关系，中国渔村也无侵权行为，不应负赔偿责任；2.陈某受伤系其不听劝告，属自伤行为，应由其自行负责；3.陈某的各项请求过高。综上，请求法院驳回陈某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双方是否形成旅游消费合同关系；二是中国渔村对陈某是否构成侵权，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对于争议焦点一，陈某持中国渔村出售的门票进入中国渔村经营的旅游景区游玩，双方已形成事实上的旅游消费合同关系，中国渔村虽辩称该门票仅对石浦镇本地居民出售，陈某无权购买使用，但并不能排除双方事实上的旅游合同关系，故对中国渔村的辩称不予采纳。对于争议焦点二，事故发生地为旅游景区的沙滩，中国渔村根据经营所需在沙滩上放置遮阳篷并无不当，况且中国渔村对整片沙滩划分了不同的功能区，放置遮阳篷的地块非游泳区，对游泳人员不会构成伤害。而作为一名已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对生活常识具有一定的认知能力，对遮阳篷的铁架子非跳水跳台应有足够的认识，而跳水时的海水深度不足一米，陈某也已知晓，陈某也应充分认识到在该处跳水的危险性，但陈某却不听同伴劝阻，过于自信不会发生危险而在不足1米深的海水中实施跳水行为，致自己受到伤害，故陈某的错误认识是本起事故发生的原因。陈某主张中国渔村未在遮阳篷上设置警示标志致其在该处跳水，属管理不到位，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旅游景区内设置了不同功能的设施，针对有危险性的设置，中国渔村应加强防护和管理，但法律也不能苛责旅游管理部门对景区内的所有设施均设置警示标志、防护措施或派专人进行管理以确保不对未成年人造成伤害，况且本案的遮阳篷的铁架子的功能仅为安装遮阳布而设置，而非跳水的跳台，这是社会大众的普通认识，因此，中国渔村没有必要在每个架子上标明禁止跳水或攀爬，故中国渔村在本起事故中不存在过错。但陈某系购买门票进入景区，中国渔村有收益，原审根据本案实际及公平原则，酌情认定中国渔村应补偿陈某480000元。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中国渔村补偿陈某480000元，款定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21660元（缓交21660元），由陈某负担13160元，由中国渔村负担8500元。
宣判后，陈某不服，上诉本院，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理由是：1.中国渔村存在过错，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陈某购票进入中国渔村经营的皇城沙滩游玩，双方形成了旅游消费合同关系，中国渔村有保障陈某安全的法定义务，现陈某在游玩中受伤，中国渔村就应承担赔偿责任。2.中国渔村在海水涨潮时仅仅将遮阳棚的篷布拿掉，而没有把铁架子上移，以至于铁架子下半部分1米左右浸入水中，对游客的游玩有潜在危险，中国渔村又未履行警示、提醒及告知义务，且事故发生后，中国渔村也未及时救治。2.中国渔村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双方之间已构成旅游消费合同关系，应该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是严格责任，中国渔村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中国渔村辩称：1.中国渔村与陈某之间虽有合同关系，但中国渔村对陈某受伤的后果没有任何过错，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2.陈某受伤是自伤行为，应自负其责。3.中国渔村留在海滩上的遮阳棚铁架子距离游泳区较远，遮阳棚铁架子的中间横档距离地面不足1米，普通人均能认识到不能用以跳水，陈某的同学也已认识到，并对陈某作了劝阻，中国渔村没有警示、提醒、告知义务。4.原审基于公平原则，判决中国渔村补偿陈某部分损失，中国渔村愿意接受。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陈某的特别授权代理人对原审法院认定的“陈某知道其跳水处海水深度为1米不到”一节事实提出异议，称陈某在跳水的时候对水深并不清楚。对此，本院经审查认为，原审法院曾于2013年9月24日对陈某作了一份谈话笔录，谈话中，陈某明确陈述其在跳水当时知道跳水处的水面距地面大概1米不到。陈某的法定代理人陈忠建亦在该谈话笔录上签名。二审出示该谈话笔录后，陈某的法定代理人及其特别授权代理人对该谈话笔录的真实性无异议。因此，原审法院对这一事实予以确认并无不当。陈某一方虽在二审中对该事实反悔，并作不同陈述，但并未提供足以推翻上述事实的相反证据，因此，本院对其异议不予采信。
陈某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其余事实无异议。中国渔村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异议。双方亦均未提供任何新的证据。综上，本院认定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对于陈某所受的损害，中国渔村在经营中是否存在“安置的遮阳棚铁架存在安全隐患、未设警示标志、未作及时提示与告知”等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过错。本院认为，中国渔村是“阳光海岸景区”的经营者。就其所经营管理的场所及设施，中国渔村对购票进入的消费者及其他进入场所者负有安全保障义务。该义务并不意味着一旦进入其经营场所者遭受损害，作为场所管理者的中国渔村即应负赔偿责任。受害方仍应举证证明中国渔村违反了法定的注意义务或未尽到审慎管理人应尽的注意义务。就本案而言，陈某是从中国渔村安置于沙滩上的遮阳棚铁架上跳入水中后受伤致残。该遮阳棚铁架的底部，因潮汐规律而于事故发生时有约1米高度没入海水中。本院认为，遮阳棚是海岸景区的常有设施。中国渔村所设置的遮阳棚铁架及其横档，自身并无危险之处。而安置遮阳棚铁架的位置，也非游泳区域，对游泳者不构成危险。至于铁架底部因潮汐而没入海水中，亦属沙滩景区常见情形。虽然遮阳棚的篷布因故被撤，但遮阳棚铁架底部没入海水中仅约1米，且遮阳棚铁架在事故发生时仍保持成片搭建状态，这一情形并不使得人们易于对铁架的用途及高度产生误识。因此，中国渔村并无就该遮阳棚的安置问题负有警告、指示说明和通知的义务。故，本院认为，陈某关于中国渔村在沙滩上安置的遮阳棚铁架存在安全隐患，中国渔村存在未设警示标志，未作及时提示与告知的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过错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至于陈某上诉主张中国渔村未及时提供救助的问题，本院认为，陈某系颈椎及附件骨折导致脊髓损伤伴四肢高位截瘫，在陈某受伤后，其同学在第一时间已联系了120急救，目前并无证据表明陈某因未获得及时治疗而导致损害后果加重。故对陈某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陈某在事故发生时，已年满16周岁，对日常生活事务本应有一定的识别能力。遮阳棚铁架底部没入海水中深度仅约1米，陈某在跳水时对此亦是明知。在如此浅的水域作跳水行为的危险性，作为年满16周岁的少年，已应有充分认识。但陈某对其行为的危险性缺乏认识，又未听从同伴劝阻，莽撞行事，终至事故发生。陈某的法定监护人对其疏于安全教育和管理，陈某对自身行为的风险缺乏应有的认识，是导致损害发生的根本原因。对陈某所遭受的伤害及其与家人所面临的困难，本合议庭均深表同情，但有关判决的考量仍需依据事实与法律。一般侵权责任的基础，应归于过错。安全保障义务的判断标准，仍应以合理限度为准。超越合理限度，苛求无过错的经营者承担赔偿责任，有损正常社会秩序的维持。原审法院酌情判令中国渔村补偿陈某480000元，实属对陈某的特殊保护，因中国渔村并未提出上诉，该判决可予维持。现陈某上诉请求判令中国渔村赔偿其各项损失合计1878585.7元，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综上，上诉人陈某之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基本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9770元，由陈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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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孙锦菁
审 判 员 孟建平
审 判 员 房 伟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一日
代书记员 夏学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