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11民终9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钟山县中医医院，住所地：广西钟山县城书香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建红，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黄家念，广西裕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钱黎明，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汝幸，广西致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钟诚，广西致恭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钟山县中医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钱黎明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钟山县人民法院（2014）钟民初字第5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凌丽琪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张依传、邓行奇参加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李经连担任法庭记录。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的父亲钱立海因于2014年2月27日晚饮酒过量出现神志迷糊、烦躁、双肺R音粗等症状，于2014年2月28日上午9时25分由其三名朋友抬入被告中医院就诊。接诊医师经问诊和查体后对钱立海予头颅CT、颅底CT、双肺CT辅助检查，因钱立海有烦躁症状均未能成功检查，遂对钱立海初步诊断为：1.乙醇中毒，2.高血压3.肺部感染，并建议住院治疗，但钱立海的朋友不同意住院治疗，并在病历上签字确认。于是，接诊医师对钱立海予5％葡萄糖250ml＋纳洛酮0.8mg静滴、林格氏液500ml静滴和输氧门诊治疗，至下午2时30分，液体输完后予拔针、停氧。至下午3时50分，钱立海的朋友向接诊医师反映钱立海腹痛不缓解，接诊医师予l0％葡萄糖250ml＋纳洛酮0.8ml静滴，0.9％生理盐水100ml＋奥美拉唑40mg静滴，5％葡萄糖250m1＋三磷酸腺苷辅胰岛素40mg静滴，但钱立海的病情始终未改善。至下午5时55分，钱立海突然出现意识丧失，呼吸、心跳停止，经抢救无效死亡。临床死亡诊断为：l.酒精中毒，2.心肌梗塞3.脑出血4.窒息，5.心源性猝死。2014年3月1日，被告中医院征得钱立海儿子即原告同意后，委托贺州市人民医院对钱立海进行了尸体解剖。2014年3月25日，贺州市人民医院作出了尸体解剖病理检查诊断报告。尸体解剖病理诊断意见为：1.急性肺水肿；2.急性酒精中毒；3.心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左前降支狭窄-
Ⅱ级；4.心肌脂肪浸润；5.脂肪性肝病，F2级；6.慢性咽喉炎。2014年6月18日，原告向该院提起本案诉讼，并提出司法鉴定申请。该院受理该申请后，委托广西正廉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4年9月4日，广西正廉司法鉴定中心致函该院要求补充以下材料否则不能鉴定：l．死者尸体照片；2．死者的内脏组织器官；3．病理检验的图谱原件（包括玻片）；4．死者的血液酒精含量检验报告书。经该院告知原、被告双方当事人后，原、被告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以上材料，该院遂委托桂林市正华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4年11月13日，桂林市正华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鉴定意见，认为接诊医师对钱立海的初步诊断为酒精中毒，与钱立海的尸体解剖病理诊断所反映的钱立海的死因为酒精中毒一致，是正确的，同时，接诊医师在门诊治疗中对钱立海的用药和输氧均是针对钱立海酒精中毒的症状进行的，给予了钱立海积极的治疗，因此，被告中医院在对钱立海的诊疗活动中没有过错。
另查明，钱立海于l967年1月24日出生，死亡时47周岁，系农村居民，死亡前一直在南宁市某装修公司工作多年。钱立海的父母在钱立海死亡前均已去世。2010年2月22日，钱立海与妻子曹菊英离婚，在与曹菊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只生育儿子钱黎明即原告。原告钱黎明是钱立海唯一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钱立海入院治疗时，原告钱黎明在北京进行大学实习，不知道钱立海入院治疗的情况。钱立海死亡后第二天，原告钱黎明从北京乘飞机到桂林，再从桂林乘班车到钟山××县城与其他数名从外地赶来的亲属一起处理钱立海丧事。被告向原告垫付了家属护送钱立海骨灰回安徽老家的交通费50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告中医院在对钱立海的诊疗活动中是否有过错，对钱立海的死亡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首先，根据钱立海被抬入医院就诊8个多小时后在门诊治疗中死亡的事实及钱立海的病历资料、尸检报告等可知，钱立海不论在被抬入医院时或在门诊治疗中都是一个存在高危因素，具有潜在生命危险，经过严密监护和有××人，有必要收入医院住院治疗，当时接诊医师建议住院治疗亦证明了该必要性，但接诊医师对钱立海未收入医院住院治疗，只给予门诊治疗。其原因是钱立海的朋友当时不同意住院治疗，只同意门诊治疗。但是，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在钱立海病情危重被抬入医院急需救治的紧急情况下，特别是在钱立海在门诊治疗中病情一直未得到改善，逐步接近死亡，生命垂危的紧急情况下，接诊医师在钱立海神志迷糊，其近亲属又不在场，不能取得钱立海本人及其近亲属意见的情况下，应当经被告中医院负责人或者授权的负责人批准，立即对钱立海实施相应的医疗措施，即对钱立海应当给予住院或者其他有效治疗就应当立即给予住院或者其他有效治疗，而不应当按钱立海朋友的意见只给予一般的门诊治疗，而且在门诊治疗无效的情况下仍然继续给予相同的门诊治疗，甚至在第一次液体输完后病情未改善的情况下予以拔针、停氧l个多小时不给予任何治疗，致使钱立海被抬入医院就诊8个多小时一直得不到相应的有效医疗措施而死亡。可见，被告中医院在对钱立海的诊疗活动中严重违反了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该条规定是关于医疗机构对生命垂危等急需救治的患者必须履行紧急救治义务的规定。被告中医院违反了该条规定，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第（一）项关于医疗机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的规定，同时，患者有损害的，应当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的规定，应当推定被告中医院在对钱立海的诊疗活动中有过错，即推定被告中医院未按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对钱立海实施相应的有效医疗措施导致了钱立海的死亡，应对钱立海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其次，钱立海在门诊治疗中病情一直未得到改善，逐步接近死亡，生命垂危的紧急情况下，接诊医师应当进一步查明病因并及时调整治疗方案，但未进一步查明病因和及时调整治疗方案，反而继续给予相同的无效治疗，甚至拔针、停氧l个多小时不给予任何治疗，显然未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或者同专业领域医务人员通常的注意义务，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七条的规定，亦应对钱立海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第三，桂林市正华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认为接诊医师对钱立海的初步诊断为酒精中毒，与钱立海的尸体解剖病理诊断意见所反映的钱立海的死因为酒精中毒一致，是正确的，同时，接诊医师在门诊治疗中对钱立海的用药和输氧均是针对钱立海酒精中毒的症状进行的，给予了钱立海积极的治疗，因此，被告中医院在对钱立海的诊疗活动中没有过错。但事实上钱立海的尸体解剖病理诊断意见所反映的钱立海的死因并不是“酒精中毒”，而是“急性酒精中毒”，而且“急性酒精中毒”并不是唯一的死因，除“急性酒精中毒”外，还有其他多个死因，而且最为主要的是“急性肺水肿”，这说明桂林市正华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并不正确。同时被告中医院的初步诊断与钱立海的尸体解剖病理诊断意见并不一致的事实也说明，被告中医院对钱立海的初步诊断有错误，从而说明其所谓对症用药亦有错误。这种错误亦属前述未尽到与当时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是造成钱立海死亡的关键原因。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七条的规定，应对钱立海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第四，如果如桂林市正华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所述，被告中医院在对钱立海的诊疗活动中没有过错，那么钱立海在被告中医院的诊疗过程中仍然死亡，这是否就是说钱立海所患××，或者说钱立海所患××已经进入晚期达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即被告中医院无论如何尽到合理诊疗义务均无法治愈的程度，如果这样，被告中医院应当举证证明，但被告中医院并无证据证明。因此，不能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的规定，免除被告中医院对钱立海死亡所应承担的赔偿责任。第五，至于被告中医院的过错与钱立海死亡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根据侵权责任法医疗损害责任的立法精神，患方只要证明自己在诊疗活动中受到了损害，医方在诊疗活动中有过错，就可以推定有因果关系，如果医方主张没有因果关系的，应当举证证明。本案原告已经证明钱立海在诊疗活动中死亡，亦已经证明被告中医院在诊疗活动中有过错，而且过错事实本身也可以证明其与钱立海的死亡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因此，被告中医院应对钱立海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原告因钱立海死亡所造成的损失应为496020元。原告要求被告中医院按70％赔偿损失，该院认为70％的赔偿责任过高，应适当由被告中医院承担40％的赔偿责任为妥。因此，被告应赔偿原告损失198408元（496020元×40％。该应赔偿数额减除被告已垫付的上述家属护送钱立海骨灰回安徽老家的交通费5000元，被告实际赔偿原告的损失为193408元。被告主张其在对钱立海的诊疗活动中没有过错以及向原告支付了丧葬费5000元，均与事实不符，该院不予采纳。被告称其垫付了钱立海尸体火化费，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对该辩称该院亦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部分有理，部分无理，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第五十八条第（一）项、第六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钟山县中医医院向原告钱黎明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亲属办理丧事误工费、亲属办理丧事交通费合计l93408元；二、驳回原告钱黎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477元（原告未预交）、鉴定费4400元（原告已预交）、鉴定人出庭费3300元（原告已预交），合计14177元，由原告钱黎明负担6234元，被告钟山县中医医院负担7943元。
上诉人钟山县中医医院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法院没有依据事实即专业技术人员做出的鉴定结论，而是主观臆断以其认为不存在的理由作出错误的判决，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应当举证证明上诉人在诊疗过程中没有过错，但是这是一审法官的主管臆断，因为已经经过鉴定机关鉴定，一审没有根据证据来判断。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钱黎明答辩称：1、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是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司法鉴定的意见是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的，因为只是司法鉴定意见书，只能作为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的参考依据，一审没有采纳是因为鉴定的内容与结论与法院查明的事实不一致，因为其不具有唯一性，一审不予采信是正确的；二是一审判决根据证据以及事实认定上诉人有过错；再者，在门诊治疗的时候出现拔珍断氧，根据《侵权责任法》五十六条，结合本案，虽然没有亲属在场，但是××患者，一审认定上诉人有过错有法律依据；其一般性的醉酒属于一般性的常见病，送到上诉人处八个小时才死亡，上诉人没有尽到与当时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七条的规定，上诉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正确、公正，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诉辩双方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且无新证据向法庭提交。
综合全案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上诉人在此次诊疗活动中是否有过错及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错误的主要理由是本案经过鉴定，而一审法院没有依据鉴定意见作出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的规定，法官对证据是否采纳有权作出判断，而本案中，一审法院对于该鉴定意见是否能够采纳，已经充分做了阐述，且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可以认定上诉人在长达七八个小时的治疗中病情没有改善的情况下仍没有采取其他有效手段进行治疗，在本次诊疗活动中未尽到与当时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最终导致患者死亡，对患者死亡的结果存在过错，故一审法院根据过错程度判决上诉人承担4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妥，上诉人的上诉无理，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477元，由上诉人钟山县中医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凌丽琪
代理审判员 邓行奇
代理审判员 张依传
二〇一六年三月九日
书 记 员 李经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