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212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所在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负责人：房晓晓，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永标，广东星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依珊，广东星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自清，男，1980年11月23日出生，回族，住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开远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坤，北京市东元（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以下简称美亚财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自清保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4民初101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美亚财保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马自清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中关于“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发生意外事故”的约定清楚明确，不存在歧义。将在候机楼洗手间发生的意外事故解释为在“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发生意外事故”，不属于《保险法》规定的通常理解，不应当将其作为对被保险人有利的解释予以适用。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和法律适用上存在错误。一、本案《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中关于“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发生意外事故”的约定清楚明确。不存在歧义或者两种以上解释。1.搭乘公共交通工具，也是指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搭乘交通工具时发生的意外，应当是指在交通工具上发生的意外事故，保险合同的这一约定的含义非常清楚和明确。2.一审判决也确认按保险合同的文义解释其含义是清楚的，故一审判决认定保险合同的这一约定不能仅仅根据文义进行解释。二、不论保险合中关于“搭乘交通工具时发生意外事故”的约定是否清楚明确，将“被保险人在机场候机楼的洗手间发生的意外事故”认定为在“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遭受意外事故”，显然不属于对“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遭受意外事故”的通常理解。1.《保险法》第30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规定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保险合同的有利解释原则仅适用于合同约定按照通常理解仍有两种以上解释的情形。2.本案中，不论对“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如何理解，在候机楼洗手间遭遇事故，均不属于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遭遇意外事故。将候机楼洗手间遭遇事故解释为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遭遇意外事故显然不属于通常的理解。三、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保险合同对于“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的约定不明确，故而应按照有利于实现合同的目的的方式履行，而保险合同的目的是扩大保障范围，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均为错误。1.对于本案在候机楼洗手间发生的事故而言，本案保险合同的“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的约定不存在不明确之处。2.保险合同关于“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的约定属于对保险责任期间的约定，并非对保险合同各方当事人的义务履行方式的约定，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62条第五款关于“履行方式不明确的，按照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履行”的规定，显然错误。3.对于订立保险合同，投保人通过缴纳保险费，目的是获得保障，保险公司通过提供保障，获得保险费收入。一审法院认定保险合同的目的是“扩大保障范围”,显然错误。四、一审判决适用《民用航空法》关于承运人责任期间包括“在民用航空器上”和“上下民用航空器过程中”的规定，认定马自清进入候机隔离区后，属于上下航空器过程，故而马自清在候机楼洗手间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均为错误。1.《民用航空法》关于承运人责任期间的规定，并不适用本案意外伤害保险合同关系，无法据以认定本案意外伤害保险合同项下约定的保险责任期间。2.无论如何，根据《民用航空法》关于承运人责任期间包括“在民用航空器上”和“上下民用航空器过程中”的规定，都不能得出被保险人在候机楼洗手间期间属于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期间的结论。因此，马自清提出的要求美亚财保公司双倍给付意外伤害保险金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马自清二审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美亚财保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一、本案涉及保险合同条款的理解、空间界定的问题。乘坐飞机不能简单理解为进入飞机舱门，乘客经过机场安检进入候机楼，其系乘客搭乘飞机的必经通道，与搭乘飞机具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故在候机楼发生的意外应视为在整个搭乘过程中遭受的意外伤害。二、从条件上讲，美亚财保公司设置保险合同，是有能力和义务对合同的核心条款作出明确解释或者提示说明的，然而美亚财保公司并未尽责。因此，结合本案实际情况，一审法院作出对马自清有利的解释对保险行业市场规范有促进作用。三、马自清一审时向法院提交的其他商业保险公司同类险种的保险合同条款均明确约定了保险公司自被保险人进入候机楼开始就需要承担保险责任，据此可印证马自清对合同的理解符合行业惯例。
马自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美亚财保公司立即向马自清给付双倍给付意外伤害保险金的差额12万元；2、美亚财保公司向马自清支付利息（以12万元为基数，从马自清起诉之日起至美亚财保公司实际给付12万元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马自清一审所举证据：证据一、《美亚旅行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复印件、《美亚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复印件及保险凭证复印件，证明双倍给付意外伤害系美亚财保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证据二、美亚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复印件，证明马自清的意外受伤发生在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证据三、保单复印件，证明马自清保险保单。证据四、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马自清构成九级伤残。证据五、调解告知书，证明双方调解未果。证据六、机场出具的情况说明复印件，证明意外是在过安检后的卫生间发生。证据七、出院小结复印件，证明手术、住院出院经过。证据八、银行证明复印件，证明美亚财保公司先期赔付过意外伤残保险金12万元。证据九、《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航空旅客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复印件。证据十、《平安航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复印件。证据十一、《中意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中意e路相伴交通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复印件，证据九至十一共同证明马自清通过安检后在机场卫生间发生意外，按照通常理解属于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遭遇意外。
美亚财保公司所举证据：证据一、投保单（2010年）打印件加盖美亚财保公司签收章。证据二、保险单（2010年）复印件。证据三、续保通知书（2011年）打印件加盖美亚财保公司签收章。证据四、续保通知书（2012年）打印件加盖美亚财保公司签收章。证据五、销售确认书（2012年）打印件加盖美亚财保公司签收章。证据六、续保通知书（2013年）。证据七、投保单（2014年）打印件加盖美亚财保公司签收章。证据八、续保通知书（2015年）打印件加盖美亚财保公司签收章。证据九、保险单（2015年），证据一至九共同证明投保人青岛海信誉营销股份有限公司于2010年3月17日与美亚财保公司签订《美亚环球商旅通旅行保障计划》保险合同，保险期间为一年，至2011年3月16日止；此后，双方每年续签至2016年3月16日；本案保险合同为投保人与美亚财保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证据十、“搭乘”的解释-
现代汉语词典，证明根据词典，搭乘是指“乘、坐”；本案“美亚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仅承保约定的“以乘客身份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遭遇意外事故”；马自清是在机场候机时遭受意外事故，并非在乘坐交通工具时遭受意外事故导致伤害，不属于“美亚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的承保范围，美亚财保公司对此无须承担给付双倍保险金的责任。
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美亚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在该保险合同成立后，青岛海信国际营销股份有限公司按照约定交纳了保险费，被保险人马自清在保险期间发生保险事故，保险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承担保险责任。
本案争议的焦点为马自清所受伤害是否属于《美亚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中约定的保险责任事故。《美亚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中约定“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时遭遇意外事故”，双方对“搭乘”的含义产生争议。
马自清、美亚财保公司间的《美亚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合同并未就“搭乘”民用航空器的起止界限作出明确的约定，亦无交易习惯予以参考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的规定，一审法院对美亚财保公司抗辩“搭乘”仅作文意解释不予采纳，合同条款应作有利于马自清的解释。青岛海信国际营销股份有限公司购买《美亚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的合同目的是为了提高对其职员出行期间的意外保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五）履行方式不明确的，按照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履行”的规定，区别于搭乘普通公共交通工具，提高出行期间的保障金额，扩大保障范围更加符合双方间的合同目的。马自清搭乘飞机的过程须从机场非控制区通过安检进入机场控制区，候机隔离区在机场控制区范围，并处于机场的掌管之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二十四条“因发生在民用航空器上或者在旅客上、下民用航空器过程中的事件，造成旅客人身伤亡的，承运人应当承担责任；但是，旅客的人身伤亡完全是由于旅客本人的健康状况造成的，承运人不承担责任。”马自清进入候机隔离区后，符合旅客上、下民用航空器过程中。据此，马自清所受伤害属于保险事故，美亚财保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美亚财保公司向马自清赔偿12万元。二、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美亚财保公司向马自清支付赔偿金利息（从2017年5月1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利息以本金12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一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美亚财保公司承担。
经二审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马自清向一审法院提交的三份其他保险公司保险合同条款中，《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航空旅客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1.2条载明：“凡持有效机票乘坐客运航班班机的旅客，可作为被保险人参加本保险”，第2.4条第一款载明“本合同保险期间自被保险人持本合同约定航班班机的有效机票到达机场通过安全检查时始，至被保险人抵达目的港走出所乘航班班机的舱门时止”。《平安航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四条载明“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在乘坐民航客机期间遭受意外伤害事故导致身故、伤残或医疗费用支出的，保险人依照下列约定给付保险金”，第九条第三款载明“如果投保人选择单次保险合同，保险期间为被保险人按合同约定航班乘坐民航客机期间”，第二十六条关于乘坐民航客机期间的释义载明“从被保险人持有效机票到达机场通过安全检查时始到飞抵目的港走出舱门为止的期间”。《中意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中意e路相伴交通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2.3条载明“在本合同有效期内，若被保险人在以下情形下遭受意外伤害事故，我们承担本合同所约定的保险责任：……（2）被保险人以乘客身份乘坐作为公共交通工作的民航班机，自通过机场安全检查起至走出班机舱门止，遭受的意外伤害事故”。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马自清在机场候机室所受的伤害是否属于双方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事故。对此，美亚财保公司所提供的格式合同《美亚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第三条中，关于保险责任的条款仅载明了“被保险人在旅行期间以乘客身份（不包括被保险人本人作为公共交通工具的驾驶员、操作人员或机组成员）搭乘公共交通时遭遇主合同约定的意外事故”属于保险理赔范围，但对于“搭乘公共交通”的含义未作进一步的解释。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的相关规定，在双方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时，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本院认为，基于民用航空的特殊属性及飞行安全需要，乘客乘坐民用航空器与乘坐一般的交通工具，在管理上存在较大的区别。因此，实践中应充分考虑民用航空的特点，在特定的语境下对“搭乘”之含义作出符合行业规范、保险惯例及法律规定的通常、合理解释。首先，从行业规范的角度来看，乘客乘坐民用航空器必须经过机场的安全检查，方能进入机场候机楼，而进入候机楼之后，乘客的人身自由相对受限，应当接受机场的管控，故其一定程度上已处于“准飞行”的状态。其次，从保险惯例的角度来看，根据马自清一审所提交的其他保险公司保险合同条款，无论是与本案同属交通意外险的《中意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中意e路相伴交通意外伤害保险条款》，还是更细化的航空意外险《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航空旅客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及《平安航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均约定了自被保险人通过安全检查时始到飞抵目的港走出舱门时止的保险期间，可见在涉及到航空意外的保险中，将被保险人作为乘客在候机楼受到的意外伤害纳入保险理赔范围符合保险行业操作惯例。再次，从法律规定的角度来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的相关规定，因发生在民用航空器上或者在旅客上、下民用航空器过程中的事件，造成旅客人身伤亡的，承运人应当承担责任。可见国家的相关法律并未将承运人应当承责的范围限定于民用航空器飞行期间。同理，保险公司对于被保险人搭乘民用航空器期间的意外伤害赔偿亦不应仅局限于民用航空器飞行期间。被保险人作为乘客在进入候机隔离区后，实际上已处于登机的过程中，该期间所受的意外伤害，理应纳入保险赔偿范围。
综上所述，美亚财保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于驳回；一审判决认定案涉事故属于《美亚附加旅行双倍给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理赔范围，判决美亚财保公司向马自清赔偿保险金12万元及支付相关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上诉人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晓炜
审判员 吴 湛
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一八年二月六日
书记员 邝俊能
黄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