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民申286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靖江市润元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靖江市江阴经济开发区靖江园区联谊路*号新扬子行政楼**楼。
法定代表人：陆剑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念，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项建中。
委托代理人：周家乐，江苏苏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凌海燕。
委托代理人：王读英，系凌海燕的公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孙杰。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蒋春红。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卢静霞。
申请再审人靖江市润元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靖江润元公司）与申请再审人项建中，被申请人凌海燕、孙杰、蒋春红、卢静霞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泰中商四终字第000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6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靖江润元公司申请再审及提交意见称：项建中连带担保责任不是附条件的，在担保合同上项建中的担保责任是独立生效的。项建中没有证据证明蒋春红、卢静霞与项建中的签字存在因果关系和意思联络，蒋春红、卢静霞的签字不是靖江润元公司伪造的，项建中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愿意承担担保责任是以蒋春红、卢静霞承担担保责任为前提的。项建中应对债务人的债务承担全部的连带清偿责任，而非按份责任。对于卢静霞、蒋春红签字不是其本人所签，靖江润元公司并无过错。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再审本案。
项建中申请再审及提交意见称：1、案涉最高额保证合同、借款展期合同中约定由蒋春红、卢静霞、项建中三人共同担保，最高额保证合同第9条明确约定，合同在各方签字后生效，此是附生效条件的合同。在蒋春红、卢静霞的签字不是其本人所签的情况下，合同未生效。2、项建中不存在任何过错，二审判决认定项建中承担50%责任违反公平原则。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再审本案。
凌海燕提交意见认为，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2012年5月21日，靖江润元公司与凌海燕签订靖润农贷高借字[2012]第05003-03号最高额借款合同1份，约定自2012年5月21日至2013年5月21日，由靖江润元公司向凌海燕提供最高贷款余额不超过15万元的借款，借款年利率为18.6%，于每月20日前结息（计息方法为当期应付利息=贷款本金余额*年息18.6%*当期计息天数/360），逾期罚息为：不按期归还贷款本金又未获准展期，从逾期之日起借款人按合同约定利率加付10%的利息。同日，靖江润元公司、凌海燕与项建中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1份，约定由项建中、蒋春红、卢静霞为凌海燕的前述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债权人与债务人就主合同债务履行期限达成展期协议的，保证人继续承担保证责任，保证期间自展期协议约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合同自各方签章之日起生效，合同末页有靖江润元公司、凌海燕、项建中签章，并有“蒋春红、卢静霞”签名字迹。2012年5月28日，孙杰单独向靖江润元公司出具个人连带保证承诺书，承诺为凌海燕借款提供无限连带清偿责任，保证期限至最高额借款合同到期日后两年。2012年5月29日，靖江润元公司向凌海燕发放15万元贷款，约定到期日为2013年5月21日。
2013年5月21日，靖江润元公司与凌海燕、项建中、孙杰签订靖润农贷借展字[2012]第05003-03（展）号借款展期合同1份，合同载明原借款到期日2013年5月21日展期至2014年5月21日，借款金额为15万元，借款年利率为18.6%。合同另约定原借款有保证担保，保证人继续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为借款展期到期日起二年，合同自各方签章之日起生效，该合同末页有靖江润元公司、凌海燕、项建中、孙杰签章，并有“蒋春红、卢静霞”签名字迹。
靖江润元公司于2014年11月18日向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凌海燕归还借款本金12万元，并支付相应的利息、罚息至借款清偿之日止（借款年利率为18.6%，罚息年利率为1.86%），孙杰、项建中、蒋春红、卢静霞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中，蒋春红、卢静霞申请鉴定最高额保证合同、借款展期合同中的“蒋春红、卢静霞”签名是否为本人书写，法院委托无锡江南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最高额保证合同第五页、借款展期合同末页上签名“蒋春红、卢静霞”均不是本人书写。
靖江润元公司自认凌海燕已经归还借款本金3万元，要求自2014年7月20日开始计算利息、罚息。一审中，靖江润元公司持续向项建中催要借款，项建中于2015年4月27日、5月4日两次共支付靖江润元公司6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靖江润元公司依约发放贷款后，凌海燕应按约还本付息。借款展期后，其仍未能归还借款本息，应承担违约责任。靖江润元公司要求凌海燕归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罚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孙杰向靖江润元公司出具个人连带保证承诺书，为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双方形成了担保合同关系，孙杰应对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保证人履行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凌海燕追偿。
靖江润元公司依据最高额保证合同、借款展期合同要求项建中、蒋春红、卢静霞承担保证责任，项建中、蒋春红、卢静霞答辩均不同意承担保证责任。蒋春红、卢静霞均未在最高额保证合同或借款展期合同中签名，其与靖江润元公司之间的担保合同不成立，蒋春红、卢静霞均不是借款担保人，靖江润元公司要求蒋春红、卢静霞承担保证责任于法无据，应不予支持。
项建中虽然先后在最高额保证合同、借款展期合同上签名，但是其认为其他担保人蒋春红、卢静霞的签字均不真实，凌海燕涉嫌欺诈骗取贷款，靖江润元公司审查不严有过错，甚至存在靖江润元公司与凌海燕恶意串通的可能，因此不同意承担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第三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证人不承担民事责任：（一）主合同当事人双方串通，骗取保证人提供保证的；（二）主合同债权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的”，本案中的最高额保证合同、借款展期合同中载明项建中、蒋春红、卢静霞为借款提供担保，但合同签署时仅有项建中签字，蒋春红、卢静霞本人均未签字。靖江润元公司系专业从事小额贷款业务的单位，凌海燕作为借款人，对于蒋春红、卢静霞有无在担保合同中签名显然是明知的，但靖江润元公司及凌海燕却未告知项建中，致使项建中误以为蒋春红、卢静霞也提供了担保，应认定主合同双方当事人恶意串通，欺骗项建中提供担保，本案应适用前述规定，认定项建中提供的保证无效，故其不承担民事责任。该院于2015年6月19日作出（2014）泰靖园商初字第201号民事判决：一、凌海燕于判决生效后20日内偿还靖江润元公司借款本金12万元，并承担自2014年7月20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20.46%计算的逾期利息；孙杰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驳回靖江润元公司对项建中、蒋春红、卢静霞的诉讼请求。
靖江润元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法院认为：双方于2012年5月21日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第三条和2013年5月21日签订的《借款展期合同》第五条均明确约定为连带保证责任，债权人靖江润元公司可要求任何一个保证人承担全部保证责任。现债务人凌海燕未依约偿还借款，靖江润元公司可以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虽然蒋春红、卢静霞签名系伪造，但不影响保证合同整体的效力，仅对蒋春红、卢静霞不具有约束力，即保证合同部分失效，并不必然影响孙杰、项建中承担保证责任的效力。共同连带保证责任最大的价值在于对债权人的保护，防范债务清偿不能的风险。本案中，孙杰向靖江润元公司出具个人连带保证承诺书，应对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项建中对自己签名的真实性无异议，与孙杰、蒋春红、卢静霞彼此亦无意思联络，表明项建中签字时已与靖江润元公司达成担保的合意，靖江润元公司与项建中订立保证合同系其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项建中应当承担相应的担保责任，否则将不利于保护债权人的利益。一审法院依据现有证据推定债权人与债务人恶意串通，欺骗项建中提供担保，判决项建中不承担保证责任，依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对外效力上，债权人可以要求任一连带保证人承担全部保证责任，保证人不得以内部应担份额予以对抗；但对内效力上，承担了保证债务的保证人，有权就多负担部分向其他保证人追偿，即项建中在无内部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如四位保证人均应当承担保证责任，其应承担1/4的内部保证份额。项建中签字时知道除己以外，尚有孙杰、蒋春红、卢静霞三人共同担保，故项建中即便其将来承担了全部保证责任，亦可向孙杰、蒋春红、卢静霞追偿。换言之，正是由于孙杰、蒋春红、卢静霞担保在先，才增加了项建中担保的决意，更易让项建中产生交易安全感。靖江润元公司系一家专门从事小额贷款的公司，其在缔约合同过程中负有保证真实、有效的义务，但靖江润元公司未尽充分审查义务，对起码的签名真伪都未能辨别，主观上存在重大过失，致使项建中将来不能向蒋春红、卢静霞各追偿25%的保证责任。故项建中向蒋春红、卢静霞内部追偿不能与靖江润元公司未尽安全保障义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因此，项建中不能向蒋春红、卢静霞各追偿25%保证责任的后果应由靖江润元公司承担，项建中仅应对12万元借款本金和利息承担50%的保证责任。项建中在承担保证责任后，可向主债务人凌海燕和保证人孙杰行使追偿权。二审法院于2015年11月30日作出（2015）泰中商四终字第00063号民事判决：一、维持靖江市人民法院（2014）泰靖园商初字第20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及案件受理费、鉴定费负担部分；二、撤销靖江市人民法院（2014）泰靖园商初字第20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三、项建中对借款本金12万元和自2014年7月20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20.46%计算逾期利息的总额承担50%的保证责任；项建中承担该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凌海燕追偿；四、驳回靖江润元公司对蒋春红、卢静霞的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
一、案涉保证合同关系成立且生效，项建中应依约承担保证责任。项建中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是基于与债务人之间存在良好的关系，出于对债务人经济状况及履行还款能力的了解，自愿承诺承担保证责任并在保证合同上签字，其对签字的后果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故应对其行为负责。因无证据证明项建中提供借款保证是以蒋春红、卢静霞担保成立为前提，故其以此事由主张合同未生效欠缺事实及法律依据。此外，虽然合同约定“合同自各方签章之日起生效”，蒋春红、卢静霞的签名非由其本人所签、系由他人伪造，但并无证据证明靖江润元公司对伪造签名的事实系明知或参与伪造行为从而构成对项建中的欺诈，故不符合担保法第三十条免除保证责任的情形。同一担保合同存在多个连带担保时，每个担保均是各自存在的担保，其中两名担保人的签名系伪造，在合同并无特别约定的情形下，仅致该部分担保关系不成立，并不影响其他真实签名的担保人按照约定对债权人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据此应认定项建中的保证合同成立且已生效。
二、为同一债权设立多个担保的，已承担担保责任的担保人，有权要求其他担保人清偿其应分担的份额。本案中，多名保证人为同一债权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各保证人内部彼此享有追偿权，法律依据为担保法第十二条的规定，即同一债务有两个以上保证人的，没有约定保证份额的，保证人承担连带责任，债权人可以要求任何一个保证人承担全部保证责任，保证人都负有担保全部债权实现的义务。已经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有权向债务人追偿，或者要求承担连带责任的其他保证人清偿其应当承担的份额。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的规定，即连带共同保证的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后，向债务人不能追偿的部分，由各连带保证人按其内部约定的比例分担。没有约定的，平均分担。在前述法律及司法解释均规定各保证人享有内部追偿权的前提下，因债权人过错导致担保人向其他担保人的求偿权受到损害，担保人据此请求在债权人的过错范围内适当减轻清偿责任的，应予支持。
三、案涉保证合同关系成立过程中，靖江润元公司存在过错，二审判决认定减轻保证人的部分保证责任符合公平原则。靖江润元公司作为债权人，有机会通过面签降低伪造签名的风险，但其在签订借款保证合同时未要求蒋春红、卢静霞进行面签，其行为存在明显过错，且该过错已致项建中在承担保证责任后无法要求前述承担连带责任的其他保证人清偿其应当承担的份额，实质加重了项建中的保证责任，而项建中对此结果并无过错，故该追偿不能的部分由债权人靖江润元公司承担，靖江润元公司可向伪造签名的行为人另行主张赔偿。二审判决认定项建中可在蒋春红、卢静霞担保分担责任的范围内免除保证责任，符合公平原则，该认定结果正确。
综上，靖江润元公司、项建中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靖江润元公司、项建中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关 倩
代理审判员 许俊梅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杨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