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岩民终字第13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奕林，男，住龙岩市新罗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奕军，男，住龙岩市新罗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月霞，女，住龙岩市新罗区。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清山，福建岩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龙岩市第三医院，住所地龙岩市新罗区。
法定代表人温耀辉，院长。
委托代理人游菊兴，福建天衡联合（龙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遥力，福建天衡联合（龙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省龙岩市第三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人民法院（2015）龙新民初字第32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何奕林及其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清山，被上诉人福建省龙岩市第三医院的委托代理人郑遥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4年9月25日，原告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之兄何奕平因高血压病而导致脑溢血，遂前往龙岩市第一医院住院治疗，2014年10月6日出院。出院后，何奕平严重失眠。2014年10月30日，何奕平在脑出血恢复期中以“突发左肢体无力伴左面部、左上肢麻木39天”为主诉再次入住龙岩市第一医院治疗，入院诊断为：1、脑出血恢复期；2、睡眠障碍；3、高血压；4、空腹血糖调节受损可能。2014年11月3日，该院以“患者睡眠质量仍差，心慌、浮躁，坐立不安，在人靠近时加重，且既往有自杀想法”为由建议患者转入被告龙岩三院诊治，患者及其家属均同意后予以办理出院手续，出院随带治疗高血压病的贝那普利片10㎎等7日药品，并于当日以入睡困难、睡眠浅伴日间疲乏、烦躁1个月多为由入住被告龙岩三院，被告将其收入睡眠障碍科开放式病房住院治疗，同时，被告还让何奕平签收住院须知、陪护指导、自愿住院治疗申请表、自愿住院治疗入院通知单、开放病房住院患者及家属知情同意书等材料，但家属未签字。其中，陪护指导中的自杀病人的陪护指导中写明：“对自杀病史或有自杀念头的病人，应随时看护，保持病人在家属的视线下活动。定期对患者进行安全检查，管理好危险物品，病区内水果刀具等一律交给护士站管理”。同时，被告还让患者何奕平签署了自愿住院治疗患者声明，声明“作为自愿住院治疗的患者，我对自己的事务享有自主决定权，家属和其他任何人可以向我提出建议，但不得干预我的决定”。11月3日至5日，患者何奕平未服用自带的降压药，被告也未对何奕平的高血压病用药，导致何奕平的血压升高。11月5日16：45，被告给何奕平做头颅CT，17：15被告给何奕平服用卡托普利25㎎，18：15给予何奕平服用非洛地平缓释片5㎎。11月6日起，何奕平血压逐渐趋于正常，之后，其血压值稳定在BP128／90至BP154／100之间。11月10日清晨，何奕平用皮带悬挂于卫生间防盗窗上自缢，经同病房的其他患者报告后，被告的医务人员立即赶往现场抢救，但何奕平已身亡。另查明，何奕平系原告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之兄，未婚，无子女，其母亲白淑珍，于1984年7月28日死亡，父亲何英添，于1990年2月死亡。原告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人身损害赔偿金61632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丧葬费3万元，合计696928元的70%，即487429.6元。
一审庭审中，原告称其在何奕平入住被告单位治疗时有向医师提及何奕平有自杀的念头。何奕平也告诉廖英副主任医师，他自己有种恐惧感，无法入眠，很想用自杀来结束头痛及失眠的痛苦。对此，被告当庭予以否认。同时，被告主张陪护工作属患者家属即原告职责，原告未提供陪护。
原审判决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原告之兄何奕平在被告龙岩三院住院治疗睡眠障碍疾病，双方建立了医疗服务法律关系。患者在接受被告医疗服务过程中自缢身亡，过错在于患者自身，作为医疗机构的被告不存在过错，理由如下：首先，患者何奕平属自缢身亡，不属被告医疗出现错误直接导致患者死亡的情形；其次，被告根据患者何奕平及其家属的主诉将患者收入睡眠障碍科开放式病房住院治疗及提供常规护理，未违反医疗卫生管理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和诊疗护理规范、常规等，依据患者的病情等级，不存在医疗过失；第三，作为睡眠障碍科开放式病房住院治疗，医疗机构依照相关规定，只提供一般性的、常规的监测和护理，本案被告在医疗中对患者何奕平已尽到了正常监测和护理的职责和义务，不存在医疗过失。第四，正常的监护、陪护职责由患者家属提供。另外，何奕平身患高血压病，自11月5日晚起，经被告治疗后血压控制在一定的幅度范围内即BP128／90至BP154／100之间，原告称系高血压病导致患者头痛、生活无望而自缢身亡，但未提供任何依据，故原告的该主张不予采信。诉讼中，原告还称其和患者何奕平有告知被告的主治医生何奕平想用自杀来结束头痛及失眠的痛苦，但被告予以否认，在相关医疗记录材料中也未体现，原告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故该主张亦不予采信。在患者何奕平入院治疗时，被告已向患者发出了陪护指导告知书，书中写明：“对自杀病史或有自杀念头的病人，应随时看护，保持病人在家属的视线下活动。定期对患者进行安全检查，管理好危险物品，病区内水果刀具等一律交给护士站管理”，即被告已履行了告知义务，作为家属的原告对患者负有陪护的责任。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610元，减半收取为4305元，由原告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负担。
宣判后，原审原告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依法予以撤销。1、一审判决认定“11月3日至5日，患者何奕平未服用自带的降压药，被告也未对何奕平的高血压病用药，导致何奕平的血压升高”，这一认定不符合事实，患者何奕平进入被上诉人病房后，自己未带降压药，被上诉人也不允许其自带药物。被上诉人没有给其开降压药，导致血压升高，是典型的不负责任，延误治疗时机，最后导致患者自杀，医疗行为存在过错。何奕平的自杀和三院在患者入住初期没有给予高血压药物治疗而导致病情恶化有着因果关系。2、一审判决认定“11月10日清晨，何奕平用皮带悬挂于卫生间防盗窗上自缢，经同病房的其他患者报告后，被告的医护人员立即赶往现场抢救，但何奕平已身亡”。被上诉人规定病人不得有皮带，穿松紧式衣裤，但是这皮带是哪里来的？说明被上诉人对病患管理存在很大漏洞，医疗行为存在过错。3、被上诉人的医疗资料存在十六项问题。4、被上诉人强调患者是一个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不属于应被监护对象，却还要求家属24小时陪护。被上诉人一审中称患者家属不配合解决患者陪住问题，不签字，却不将患者转入封闭病房，或终止住院治疗关系，说明被上诉人没有尽责，医疗行为存在过错。5、从医疗资料中可以看出，被上诉人用药极不规范，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舒乐安定药品是要经过患者签字才能使用的，但是没有患者签名；抢救过程中产生135元的麻醉费用问题，通过查询临床护理记录单，抢救过程中只使用了多巴胺，该药品不是麻醉剂。6、被上诉人完全没有尽到告知义务。一审判决书称何奕平的家属拒绝签字，可被上诉人在给家属的电邮中却写道，对于所有的住院须知，已告知家属和患者，并征得同意并签字。患者的签名存在作假的可疑。7、一审开庭后，上诉人提供几份补充材料和质证意见，一审判决书上只字未提。二、一审判决程序违法，应予以撤销。在庭审中，上诉人提出的诸多质疑，被上诉人只是否认，却没有证据来证明，一审却采纳其意见，严重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
款第八项明文规定”因医疗行为引起的侵权诉讼，由医疗机构就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及下存在医疗过错承担举证责任”。该规定要求法院在审理医疗纠纷诉讼案件时要严格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原则，但是-
审判决却没有适用，严重违反程序。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由被上诉人承担诉讼费。
被上诉人福建省龙岩市第三医院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何奕平系因自缢身亡，过错在于其自身，作为医疗机构的答辩人不存在过错，其死亡与答辩人的医疗行为无因果关系，答辩人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理由如下：一、本案何奕平系自缢身亡，而何奕平并非精神病患者、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属于应被监护对象，答辩人不负有监护义务，何奕平应对其自杀行为负完全责任。二、答辩人根据患者及家属的主诉，将何奕平收入睡眠障碍科开放式病房住院及提供常规护理，未违反有关医疗卫生管理的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答辩人的整个诊疗、护理活动不存在过错，且答辩人的诊疗护理行为与何奕平的死亡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根据答辩人一审提供的病例、病史记录诊察单等相关证据以及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患者何奕平是以“入眠困难、睡眠浅伴日间疲乏、烦躁1月多”为主诉进入答辩人处就诊，后经答辩人精神专科检查，诊断仅为“1、睡眠障碍；2、脑出血后遗症；3、高血压病可能”，其意识清晰、对相关项目定项正常、对答切题、思维记忆正常、自知力存在并且其自愿要求入院针对睡眠障碍进行治疗。因此，患者何奕平属自愿住院，并非精神病患者，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答辩人也是依据上述诊断情况根据相关的规定，将何奕平安排至开放式病房区进行睡眠障碍治疗，该医疗诊断完全正确。患者何奕平被安排在开放式病房区后，答辩人依照相关规定提供了一般性、常规性的监测及护理，尽到了正常治疗、监测和护理的职责和义务。患者何奕平入院后主要临床症状是睡眠困难及血压偏高，答辩人根据以上情况使用阿普唑仑、舒乐安定、非洛地平缓片、卡托普利等药物以及查头颅CT等方式进行治疗。该方式属于正常用药、治疗方式，符合相关规定以及临床医学的要求，不存在用药过量导致患者产生幻觉以及自杀倾向等副作用情况。患者何奕平在答辩人处治疗期间，虽其血压偏高，但始终处于可控制的范围内。在护理记录第2页最后一行中记录死亡前最后一次11月10日6时血压为140／90mmHg，该血压值属于中国高血压治疗指南标准中轻度高血压，该种程度血压偏高是根本不会导致患者有自杀的倾向等负面情绪的产生。故上诉人以患者是因高血压病导致头痛而自杀身亡的诉讼理由，即没有临床医学根据也没有相关证据证明。三、答辩人提供的材料没有缺失，也不存在伪造行为，并且在诉讼前应上诉人要求就及时进行材料证据封存，故这些证据是合法有效的。四、本案中，答辩人已履行家属应24小时看护的告知义务。上诉人等患者家属未按答辩人开放式病区的规章制度要求对患者何奕平予以24小时防护，故答辩人不存在过错。（一）患者何奕平是因睡眠障碍入院治疗，且经被答辩人安排至开放式病房区治疗，该开放式病房区管理方式与普通医院普通病房管理方式一致，相关护理责任由患者家属自行承担。何奕平入院后答辩人就已向其发出了陪护指导告知书，该书中明确载明：“对自杀病史或有自杀念头的病人，应随时看护，保持病人在家属的视线下活动。”，即答辩人已履行了陪护告知义务，并且答辩人对此多次要求家属对何奕平进行全程陪护，但作为家属的上诉人却始终未采取相应措施。（二）患者何奕平入院后，其本人及家属始终未向答辩人告知患者具有自杀的想法，《病史记录诊察单》2015年11月6日10：00的记录也明确表明：“精神检查：患者表现安静，……，无自杀念头及行为，……。”因此，答辩人患者及家属不予告知情况下，是无法从临床诊断中知晓患者有自杀的倾向。五、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上诉人主张本案应适用举证倒置原则没有依据。综上所述，患者何奕平具有完全行为能力，其死亡是由自杀导致，与答辩人诊疗不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作为患者家属未尽到相应陪护义务，对何奕平死亡应负全部责任。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对原审查明认定“11月3日至5日，患者何奕平未服用自带的降压药，被告也未对何奕平的高血压病用药，导致何奕平的血压升高。”有异议，其认为患者没有自带降压药，被上诉人也不允许患者自带药物入院；对其余事实无异议。被上诉人福建省龙岩市第三医院对原审查明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双方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诉讼中，上诉人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向本院提供龙岩市第一医院病历，证明患者出院后一直有服用降压药，到了被上诉人处之后被上诉人没有给患者开降压药导致病患血压升高而自杀。被上诉人福建省龙岩市第三医院向本院提供福建省病历书写规范（2003）年修订版及《对心病历书写基本规范解读》各一份，证明对于病情稳定的患者被上诉人无需每天记录查房情况，只要每隔二到三天进行记录就符合规定，被上诉人的查房记录并不违反规定。经质证，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供的龙岩市第一医院病历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其并未收到该病历也未进行封存，该病历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提供的以上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没有规定不查房就不需要记录。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诉人提供的病历，被上诉人对真实性无异议，但无法证明被上诉人的医疗行为与何奕平的自杀行为存在因果关系。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上诉人对真实性无异议，能证明被上诉人的主张。
二审庭审后，上诉人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向本院申请对被上诉人福建省龙岩市第三医院是否具有医疗过错进行鉴定，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诉人的申请已超过举证期限，对其申请，不予准许。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上诉人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对何奕平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程序是否违法？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上诉人之兄何奕平在被上诉人福建省龙岩市第三医院住院治疗睡眠障碍疾病，在接受被上诉人医疗服务过程中自缢身亡，过错在于其自身，并不属被上诉人诊疗出现错误直接导致何奕平死亡的情形。被上诉人根据患者何奕平及其家属的主诉将患者收入睡眠障碍科开放式病房住院治疗及提供常规护理，未违反医疗卫生管理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和诊疗护理规范、常规等。作为睡眠障碍科开放式病房住院治疗，医疗机构依照相关规定，只提供一般性的、常规的监测和护理，本案被上诉人在医疗中对患者何奕平已尽到了正常监测和护理的职责和义务，且在患者何奕平入院治疗时，被上诉人已向患者发出了陪护指导告知书，被上诉人亦履行了告知义务。正常的监护、陪护职责由患者家属提供，上诉人作为患者家属未尽到相应陪护义务。何奕平身患高血压病，自2014年11月5日晚起，经被上诉人治疗后其血压控制在一定的幅度范围内即BP128／90至BP154／100之间，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未对何奕平的高血压病用药导致患者血压升高而自缢身亡，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综上，被上诉人对何奕平的医疗行为不存在过错，无需对何奕平的自缢身亡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对何奕平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何奕平的自缢身亡与被上诉人的医疗行为存在因果关系，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本案系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不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原则，应由上诉人举证证明被上诉人的诊疗活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的规定，故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作出的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610元，由上诉人何奕林、何奕军、何月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小 曼
代理审判员 黄 晓 燕
代理审判员 涂 智 琼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熊枫（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