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洪民一终字第8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昌县向塘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
法定代表人：万军，该镇镇长。
委托代理人：赵德莲，江西民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
法定代表人：袁国荣，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徐英，该局办公室副主任。
委托代理人：蒋国庆，江西华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陶万保，男，1974年10月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凤，女，1978年3月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
以上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胡海林，江西朗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昌县向塘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向塘镇政府）、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以下简称赣管局）因与被上诉人陶万保、金凤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南昌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高新民初字第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7月16日下午6时左右，陶金云站在联圩河边入水台阶（便民码头）处洗手洗脚，不慎滑入河中，其哥哥陶金宇见状下水救援，导致自身淹水，妹妹陶艳娇站在台阶上因疏忽也不慎落入水中。陶金云、陶艳娇当场被附近一居民救起，但陶艳娇经抢救无效死亡，陶金宇尸体第二天被打捞出来。另查明，陶万保与金凤系夫妻关系，为城镇户口，双方生育三名子女，其中二儿子陶金宇生于2001年12月23日，小女儿陶艳娇生于2003年5月22日，户口均上在爷爷名下，为农村户口。还查明，事发河道的水渠管理者为本案被告赣管局，便民用水码头经历史沿革形成，后向塘镇政府为美化渠道两岸，在征得赣管局的同意后，在两岸加建护栏并重新修辑便民码头。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事故发生地涉及的水渠（又称联圩河）属于赣管局管辖范围内，赣管局作为管理者应该充分认识到该水渠的潜在危险，尤其是对当地群众生命安全形成的潜在安全隐患，其应当在醒目的位置设置明显的警示标志，以尽其管理者的安全警示义务。本案河道两旁虽有警示标志，但事故发生点的岸边或便民码头处均没有设置安全警示标志，且事故发生地点属于人流量较大的集贸市场旁，安全警示标示更应醒目，现赣管局未尽安全警示义务，管理存在瑕疵，对意外事故的发生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向塘镇政府为美化水渠两岸，修建了护栏及重新修复便民码头，对修建的护栏及修复的便民码头负有管理责任，事发地点的台阶经原审法院实地查看，比较窄、陡，存在安全隐患，导致两小孩从台阶落入河中，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台阶修复工程符合安全标准且经验收合格，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对台阶尽到了妥善的维护、管理义务，故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对意外事故的发生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而死者陶金宇、陶艳娇在事故发生时已满10周岁未满18周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水深危险有一定的认识，对意外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死者的父母作为监护人，疏于履行监护职责，未尽到对被监护人监督、保护的义务，是导致意外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故应承担主要责任。原审法院根据案件事实情况，结合各方的过错程度，酌定原告承担70%的责任，被告赣管局与被告向塘镇政府各自承担15%的责任。死者虽系挂靠在爷爷的农村户口下，但其父母均为城镇户口，赔偿标准应当参照城镇标准计算。依照法律规定，死亡赔偿金为397200元（19860元×20年）、丧葬费19825.5元（39651元÷12月×6月）。精神抚慰金因原告对本次事故的发生负主要责任，不予支持。以上赔偿金额共计834051元［（397200元＋19825.5元）×2］。根据责任划分，被告赣管局与被告向塘镇政府应各自赔偿原告125107.65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原告陶万保、金凤人民币125107.65元。二、被告南昌县向塘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原告陶万保、金凤人民币125107.65元。三、驳回原告陶万保、金凤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503元，由原告陶万保、金凤承担303元，被告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承担2600元，被告南昌县向塘镇人民政府承担2600元。
向塘镇政府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事发当天死者陶金宇、陶艳娇并非是在联圩河边入水台阶（便民码头）处洗手洗脚不慎滑入河中。根据南昌县公安局向塘派出所的接处警登记证实事发当时三个未成年人是在没有监护人监管的前提下独自在联圩河边洗澡。上诉人认为本次事故的发生是因死者的监护人疏于履行监护职责，对被监护的未成年人没有尽到监督、保护义务，导致三个未成年人中二人溺水身亡。其监护人应承担完全责任。2、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因未尽妥善的维护与管理义务，而应对陶金宇、陶艳娇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事故发生地涉及的水渠属于赣管局管理范围，上诉人向塘镇政府对水渠并没有管理的义务。虽然上诉人为了美化水渠两岸修建了护栏及修复了便民码头，但水渠的管理者并未因此改变，且上诉人对便民码头的修复及对护栏的修建进一步增加了水渠的安全性。死者陶金宇、陶艳娇的死亡结果完全是因为其监护人未尽安全监管义务而导致，并非是因上诉人修建的护栏及修复的便民码头存在安全隐患。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2014）高新民初字第3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驳回被上诉人陶万保、金凤对上诉人的诉请，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陶万保、金凤承担。
赣管局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被上诉人诉称的死者陶艳娇溺水原因存在虚假。原审判决认定本案死者溺水的原因与事实不符。证据显示，死者是因为在水渠洗澡玩水而溺水。这在事发当日的派出所接处警登记表中有明确记载。被上诉人在半年后的诉讼时称其儿子洗手时不慎落水，其女为救前者溺水，其隐瞒真相，目的是为了减轻自己作为监护人的责任、良心上的自责和愧疚并将责任转嫁他人获取赔偿。原审法院不查事实证据，做出了不符是事实的认定和判决。2、被上诉人子女溺水身亡是意外或自身原因造成的，与上诉人的水利设施和管理均无因果关系。上诉人不存在过错。按照被上诉人所称及原审判决认定，其子是在便民码头的台阶上洗手时意外失足溺水。但按照派出所接处警记载，其子是因玩水洗澡而溺水。事发前水渠的两岸既有护栏，又有安全警示标志。其溺水与上诉人的水利设施和管理不存在因果关系。其女溺亡，按被上诉人称为救哥哥而溺水，原判决认定妹妹陶艳娇站在台阶因疏忽也不慎落入水中，所以其死亡与上诉人更不存在因果关系。本案的溺水是被上诉人在明知小孩不会游泳却放任小孩的监护责任严重缺失和死者放任自己疏忽大意造成。3、原审判决要求上诉人所做到的安全警示义务事实上在本案中无法实现。涉案水渠为开放式明渠，全长1800公里。渠水用于赣抚流域的农业灌溉、工业生产和生活用水。本案事发地段为流经向塘镇水渠的部分，事故前修筑了护栏、沿岸在临近学校、市场等地段或相距一定距离都设置了安全警示标志，且该水渠建于1958年，存在的年代久远，已属于历史形成的自然物。按照法律规定，作为该水利工程管理者，我方已经做到了安全警示。原审认为“事故发生点的岸边或便民码头处均没有设置安全警示标志且事故发生地点属于人流量较大的集贸市场旁，安全警示标志更应醒目。”但现实是根据该水渠的现状、特点和条件，每一个点都可能发生意外的溺水事件。上诉人无法在1800公里所有的地点都设置警示标志。水渠河道的溺水危险是做所周知的、可预见的。是否设置警示标志，不应作为判断上诉人是否存在过错、是否需要承担赔偿责任的根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
针对向塘镇政府的上诉，赣管局答辩称：同意向塘镇政府的上诉意见。
针对赣管局的上诉人，向塘镇政府答辩称：同意赣管局的上诉意见。
针对向塘镇政府、赣管局的上诉，陶万保、金凤答辩称：1、陶金宇和陶艳娇是因在水渠边洗手不慎滑入水中被淹亡还是在水渠边洗澡被淹亡。被上诉人认为，向塘派出所接到报警时是在事故发生后，事发时并不在现场，警方对事故发生原因的记录与事实不符。孩子的奶奶在事故发生时也不在现场，孩子的奶奶是在事故发生后赶到的，当时孩子的奶奶遇此突发事件，脑子都是蒙的，根本不清楚是何原因导致事故的发生。据被上诉人幸存的大儿子陶金云所述，当时他们三人走在大街上，二儿子陶金宇摔了一跤，于是想到水渠台阶边洗一下手，没想到因台阶太滑不慎掉入水中，陶金云见状后情急之下去救，自己也被淹。陶艳娇见两个哥哥都掉入水中，慌乱之下也掉下了水。所以，三个孩子到水渠台阶边的目的只是因为陶金宇想去洗一下手，并不是去洗澡。陶艳娇被救起时全身是穿戴整齐的，陶金宇第二天被打捞上来时，也是穿戴整齐的，连鞋子都还在脚上。另外，这三个孩子事发时没带洗澡的换洗衣服，也没带洗澡的用具。事发地点也根本不适合户外洗澡的条件。派出所“在渠边洗澡，不慎落入水中”的描述与事实不符。2、两上诉人对两孩子的死亡都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上诉人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作为事发河道的管理者，对流经人口密集、存在安全隐患的水渠地段，负有安全警示的义务。本案事故发生地段位于人流量较大的集贸市场旁，多年以来都曾发生百姓淹亡事件，但是并未引起管理者的重视。本案两个孩子被淹亡时，水渠两岸和便民码头仍均未设置安全警示标志。事故发生后，除了在有的地段设置安全警示牌，但便民码头（含事发地段）仍未设置安全警示标志。上诉人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作为水渠的管理者，在水渠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对两岸的百姓群众的生命安全负有保障义务。上诉人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两小孩的淹亡负有责任。上诉人向塘镇政府为了美化水渠两岸，决定修建开放式栏杆。这种决定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考虑进去，而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同意向塘人民政府设置开放式栏杆也是一个错误。上诉人向塘镇政府辩解，修建开放式栏杆一是为了美化水渠；二是为了方便百姓用水。不管上诉人向塘镇政府出于什么目的，都没有把群众的生命安全放在首位。在水渠两岸设置封闭式栏杆根本不会影响水渠两岸的美化和亮化。现今社会，百姓家家户户都有自来水，根本无需到水渠用水，设置开放式便民码头，无异于人为制造危险，把群众引向危险。事实上，水渠流经向塘镇地域每年都会发生几起淹亡事故。对此向塘人民政府是知情的。在本事故发生后，向塘人民政府也曾说水渠每年都会发生淹亡事故。言外之意，水渠淹死人是正常的。另外，上诉人向塘镇政府在设置便民码头时，安全性考虑不够，设置的台阶过陡，过窄，台阶本身就存在安全隐患。上诉人向塘镇政府在明知水渠流经地段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漠视生命，不但不设置封闭栏杆，甚至连基本的安全警示标志都未设置，对本案两个孩子的死亡亦负有不可推缷的责任。综上，两上诉人对事发地段水渠两岸的百姓群众的生命安全都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在水渠流经地段存在的安全隐患的情况下，均未能尽到安全保障和警示义务，对两个孩子的淹亡均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二审中，被上诉人陶万保、金凤向本院提交了一份南昌县塘南镇北星小学的出具证明（盖有学校公章），上载“学生陶金宇……；学生陶艳娇……。2012年6月前均系我校学生，因父母在向塘镇购置了房产，俩小孩将于2012年上学年度转让向塘镇中心小学就读。因2013年7月俩小孩不幸发生溺亡。特此证明”。
经审理，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向塘镇政府、赣管局在本案中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认定的相关赔偿费用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对于两上诉人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经查，本案事故发生于赣管局管理的水渠流经向塘镇政府地段，事故发生点为该水渠的一处便民码头。该码头系历史沿革形成，后向塘镇政府在征得赣管局同意后对该便民码头进行重新修葺，故向塘镇政府对该码头负有管理责任。经原审法院实地查看，该码头的台阶设计得比较窄、陡。向塘镇政府未提供证据证明该码头的修复符合安全标准，也未在该码头处设置必要的隔离措施限制未成年人进入，对两小孩溺水死亡存在过错。赣管局虽不是该码头的管理者，却是涉案水渠的管理者。其虽沿渠两岸设置了禁止下水游泳的警示标志，但在事发地点的便民码头并未设置。赣管局上诉称其已经在涉案水渠的有关地段设置了警示标志，已经尽到了安全警示义务，涉案水渠长达1800多公里，要求其在水渠两岸所有的地点都设置警示标志不现实。本院认为，发生本案溺水事故的码头并非沿渠的偏僻地段，其旁边即是集贸市场，人员流动频繁，且沿涉案码头的两边，向塘镇政府已修建了护栏。在两边均建有护栏的情况下，护栏开口处的码头显然属于易发生事故的危险点。赣管局理应在该处重点设置安全警示标志。由于其未在该危险点设置安全警示标志，本院依法认定其未尽安全警示义务，对两小孩的溺亡亦存在过错。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两上诉人分别承担15%的赔偿责任并无明显不妥。对于两上诉人主张的两小孩并非是到台阶上洗手，而是玩水洗澡的观点，本院认为，不论两小孩是洗手还是洗澡，其都是从台阶上不慎落入河中，都不能认定为下河游泳，两上诉人以此主张自己没有过错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对于具体赔偿项目，两死者系在爷爷陶洪金名下，为农村户籍，同时陶万保、金凤二审提交的学校证明亦无法证明两死者事发之前在城镇读书，故一审法院按照城镇标准计算两小孩的死亡赔偿金没有事实依据，本院按照江西省2013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计算为351240元（8781元／年×20年×2），加上两小孩的丧葬费39651元（39651元／年÷12月×6月×2），共计390891元。该款由上诉人向塘镇政府、赣管局分别承担58633.65元。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昌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高新民初字第3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变更南昌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高新民初字第3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被上诉人陶万保、金凤人民币58633.65元；
三、变更南昌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高新民初字第3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南昌县向塘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被上诉人陶万保、金凤人民币58633.65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503元（已由陶万保、金凤预交），由南昌县向塘镇人民政府负担1183元，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负担1183元，陶万保、金凤负担313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604元（已由南昌县向塘镇人民政府、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分别预交2802元），由南昌县向塘镇人民政府负担1356元，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负担1356元，陶万保、金凤负担2892元。该2892元从南昌县向塘镇人民政府、江西省赣抚平原水利工程管理局给付给陶万保、金凤的赔偿款中各扣减144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永忠
审 判 员 王革生
代理审判员 张宗华
二〇一五年七月九日
书 记 员 陈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