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5民终17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滕州市润德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滕州市张汪镇大宗村，组织机构代码72924795-6。
法定代表人：於德清，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顾伟成，浙江浙杭（长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蒋越，浙江浙杭（长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长兴联合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长兴县雉城街道金陵南路1号，组织机构代码67479693-0。
法定代表人：俞建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叶国庆，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金秀娟，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滕州市润德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长兴联合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村镇银行）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15)湖长矿民初字第4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由审判员费思杰，代理审判员周寅潇、葛奕超组成合议庭。后因人事变动，合议庭进行了变更，由审判员耿延冰、徐晶，代理审判员张美琴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润德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村镇银行赔偿润德公司因财产保全错误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328225元；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村镇银行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村镇银行与案外人浙江南方机电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方机电）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否属实与本案无关。村镇银行对其所保全煤炭的真正所有权人未审查清楚是造成其财产保全错误的重要原因，应认定其具有主观过错。村镇银行确认所保全对象的所有权权属应根据买卖合同、增值税发票等进行确认，而非根据南方机电工作人员缺乏凭据的口头陈述，村镇银行未尽审慎的注意义务。在村镇银行起诉南方机电要求其还款的案件中，法院对其要求行使质权的主张并未支持。村镇银行在审查不严谨且未弄清煤炭所有权的情况下办理了贷款手续，存在过错，之后的申请保全行为是质权瑕疵的延续。二、一审认定村镇银行在确权案件中未同意将煤炭先行出售不具有过错不当。村镇银行的不配合扩大了润德公司的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润德公司的各项损失均因村镇银行的错误保全行为造成。南方机电以欺骗的方式将不属于其的煤炭质押给村镇银行，骗取贷款，村镇银行可以通过民事或者刑事途径，与南方机电另行解决。煤炭被查封后露天储存影响了煤炭的质量，市场行情的变化影响了煤炭的价格，将煤炭出售后提存价款，或是润德公司预交保证金至一审法院，将煤炭先行出售，均是避免煤炭损失的好方案，但均遭到了村镇银行的拒绝。村镇银行在一审法院未支持其实现质权的主张时，应意识到财产保全存在错误，从而避免损失的产生。
村镇银行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本案应由实际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南方机电将属于润德公司的放置于长兴长桥中转站（以下简称中转站）的涉案煤炭质押给村镇银行，润德公司在确权之诉中自认其所有权的侵权人为南方机电，而非村镇银行。确权案件的判决书也没有确认村镇银行存在过错。二、村镇银行在保全行为中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润德公司的损失。南方机电明确提交浙江涌金仓储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涌金仓储）监管的质押煤炭属其所有，涌金仓储提供的进库记录信息等文件亦能证明。此种情形下，村镇银行对南方机电主动提供的质押物煤炭具有占有的合法权利。村镇银行作为善意第三人，对该批煤炭主张实现担保物权的行为，包括申请法院查封等，不存在主观过错或重大过失，不具有违法性。三、润德公司称其已穷尽一切维权手段，其实不然。在村镇银行以南方机电等作为被告主张行使煤炭的质押权时，作为第三人的润德公司可以及时主张其权利，并参与该案诉讼，但润德公司另行提起诉讼，导致审理程序更加复杂，由此造成损失的扩大应当由润德公司自行承担。润德公司称其曾向村镇银行提出过解决方案但由于村镇银行不同意，所以没有提供保证金，该理由不恰当，财产保全措施变更的决定权在人民法院，而不是在申请人一方。四、润德公司的损害，是南方机电的侵权行为和中转站、涌金仓储的过错造成。润德公司将涉案煤炭交由中转站中转和装卸，中转站对涉案煤炭负有保管义务，但中转站的工作人员对煤炭的存放存在不同的现场指认，保管混乱。根据涌金仓储与南方机电签订的《动产质押及监管协议》，出质人南方机电应保证其所提供的质押财产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瑕疵，因质押财产所有权问题造成的损失，应由出质人承担赔偿责任。涌金仓储作为南方机电和村镇银行共同委托的保管人，没有尽到协议约定的保管义务，且未如实上报《存货报表》，应承担过错责任。五、润德公司主张的损失没有充分证据证明。
润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村镇银行赔偿因其财产保全错误造成润德公司损失328225元（含煤价下降煤款损失199125.06元，利息损失93616元，工人装车费1573元，铲车翻堆费3146元，看煤工人工资19798元，公证费1967元，律师费9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村镇银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8月29日，案外人中转站与涌金仓储签订租赁合同一份，涌金仓储向中转站租赁仓库，约定租赁期限自2012年8月31日始至2015年9月30日止，在租赁期内，租赁场所内除特别约定外，进库货物一律视同监管货物。2014年1月1日，润德公司与案外人中转站、浙江兰陵石膏有限公司签订中转协议一份，润德公司的煤炭在中转站码头中转，约定由中转站安排润德公司堆放煤炭的场地，润德公司堆放的煤炭中转站不得擅自翻动或移动；如中转站与他方发生纠纷，影响正常运转的，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由中转站承担。2013年9月14日，案外人南方机电与村镇银行签订《最高额质押合同》一份，双方约定，自2013年9月14日至2014年9月14日融资期间，村镇银行为案外人南方机电提供融资限额1500万元整的最高额融资，案外人南方机电以其所有的36370.46吨原煤为该笔融资提供质押担保。同日，案外人南方机电、村镇银行以及涌金仓储三方签订《长兴联合村镇银行动产质押及监管协议》，协议约定，案外人南方机电提供为村镇银行认可的质押财产，由涌金仓储按照协议约定代理村镇银行进行占有；质押财产为出质人合法所有的商品，出质人应当提供足以证明质押财产所有权及数量、质量（品质）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报关单、货运单、质量合格证书、商检证明等）。因质押财产所有权的瑕疵给村镇银行造成损失的，出质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涌金仓储同意在中转站的独立监管区域为村镇银行监管质押财产。涌金仓储确认其对存放质押财产的场地或仓库及独立监管区域拥有排他的使用权或所有权。若由于存放质押财产的场地或仓库及其独立监管区域存在法律上的瑕疵造成村镇银行的质权落空，涌金仓储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涌金仓储应当建立完善的出入库台账登记记录。2013年9月14日，案外人南方机电出具《质押财产清单》，表示将5500大卡的原煤36370.46吨质押给村镇银行，并对质押财产的真实性、合法性负责。案外人南方机电与村镇银行分别作为出质人及质权人向保管商涌金仓储发出《查询及出质通知书》，要求涌金仓储核实上述质押财产是否已处于其占有和监管之下。涌金仓储向村镇银行递交回执，表示经确认，已收到质押货物5500大卡的原煤36370.46吨，并自此开始履行监管义务。2014年9月28日，涌金仓储向村镇银行出具的《监管帐务核对表》一份，表明截止到当日，案外人南方机电质押给村镇银行的原煤尚存15012.4吨。2014年9月30日，一审法院根据村镇银行的诉前保全申请，对案外人南方机电在中转站的质押煤炭进行诉前保全。在采取保全措施前，一审法院工作人员对涌金仓储监管员李正震作谈话笔录，李正震表示质押物以当时的船运单及南方机电的确认章确定，V3煤堆为南方机电质押给村镇银行的。当日，一审法院查封了位于中转站场地上（案外人涌金仓储制作的南方机电仓位图上标示为村镇银行V3煤堆）1654吨原煤。2014年10月27日，村镇银行向一审法院起诉南方机电、黄美英、吴晓忠、吴军梅、高发良要求清偿债务并对质押煤炭行使优先权。2014年12月9日，一审法院经审理判决支持除村镇银行求实现质权外其余的诉讼请求。2014年11月24日，润德公司提起本案所涉煤炭的所有权确认之诉。2015年4月7日至2015年4月8日，经润德公司申请，一审法院委托长兴县公证处对本案争议煤炭过磅称量进行公证。2015年4月10日，长兴县公证处出具公证书，公证书中附称量过程现场记录，记录显示仓位图上标示的村镇银行V3煤堆重量为1179.24吨。一审法院于2015年5月28日判决确认存放于中转站场地内标示为村镇银行V3煤堆系润德公司所有。2015年7月8日，一审法院对该批煤炭解除查封。润德公司与案外人湖州小浦南方水泥有限公司签订煤炭购销合同，按照单价454.61元/吨售出案涉煤炭。现润德公司认为村镇银行提起错误财产保全且在润德公司提出异议后不同意解封及变更保全措施，致使涉案煤炭未能及时出售、长期露天摆放，期间煤炭市场价格严重下滑，煤炭性状发生改变（发热量下降），最终润德公司只能以低价出售案涉煤炭，润德公司为此遭受重大损失，故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向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是当事人的诉讼权利，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财产保全损害赔偿的前提是申请人的申请有错误，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财产保全赔偿申请人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应当考虑以下因素：申请人是否有过错、因果关系、损害事实及被侵权人是否有过错。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第一，村镇银行的财产保全是否为错误保全，其是否有主观过错；第二，村镇银行拒绝解除查封及变更财产保全措施是否有主观过错。有关村镇银行的财产保全是否为错误保全，其是否有主观过错的问题。从结果上看，村镇银行保全的煤炭最终被确认属于润德公司所有，村镇银行保全了案外人的财产，应为保全对象发生了错误。但村镇银行与案外人南方机电之间债权债务关系经查证属实，案外人南方机电向村镇银行提供质押物，村镇银行委托了有资质的监管公司对质押财产进行动态监管，案件所涉的质押物实际堆放在涌金仓储的排他性监管区域内，涌金仓储的仓位图中明确标识了涉案的村镇银行V3煤堆的位置，而相关工作人员也明确表示涉案煤炭属案外人南方机电所有。根据监管单位涌金仓储对质押物的实际占有情况，村镇银行有理由相信案件涉及的煤堆系南方机电所有，其保全的对象并非是与案件无关的财产或明知是第三人的财产而采取保全措施。故村镇银行申请将该煤堆作为案外人南方机电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其已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主观上不具过错。有关村镇银行拒绝润德公司要求解封及变更财产保全措施是否有主观过错的问题。1.村镇银行与案外人南方机电等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的审理中，润德公司提供了相应的证据证明自己对本案涉及的煤炭享有权利,且案外人南方机电等也认可上述煤炭的出质情况。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润德公司提出了保全异议，要求解除查封，但其提供的材料尚不足以证明煤炭的权属，村镇银行在争议财产权属不明确的情况下，不同意解除查封，其主观上亦不具过错。2.在确权诉讼过程中，润德公司要求村镇银行变更保全措施，将煤炭出售后提存价款，因村镇银行的优先权在金融借款合同案件的审理中未作出处理，确权案件的处理结果对其优先权的行使有决定性的意义，此外，涉案煤炭为确权之诉的争议对象，数量及性状各方均不能明确，且其本身即为案件的重要证据，将该批煤炭出售给润德公司建议的收购单位提存价款村镇银行存有顾虑，未能同意变更保全措施，也不宜认定为过错。一审法院认为，村镇银行对自己权利的衡量可能与判决结果存在差别，但无法过分苛求其对自己的权利进行准确无误的评判。综上所述，因人为混淆煤炭权属，致使润德公司所有的煤炭被财产保全，润德公司因此蒙受了市场行情波动及煤炭长期堆放品质下降的损失。而村镇银行则因相关单位虚构事实、隐瞒真相以及监管不力等问题，陷于认识错误，交付了数额巨大的金融借款。因村镇银行申请财产保全其主观不具过错，故无需承担润德公司损失的赔偿责任。润德公司遭受的损失可另行主张。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事人申请财产保全错误造成案外人损失应否承担赔偿责任问题的解释》之规定，判决：驳回润德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223元，由润德公司承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村镇银行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而其是否应对润德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申请财产保全如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错误所遭受的损失。申请人承担财产保全错误的赔偿责任，应同时具备主观过错、损害事实及因果关系等要件。申请是否有错误，不仅要考量保全结果，还应审查申请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是否存在可归责的过错。本案中，1.村镇银行申请财产保全系基于其与南方机电之间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且涉案煤炭存在灭失的可能。南方机电向村镇银行借款1500万元，并以其所有的36370.46吨煤炭提供质押担保。村镇银行、南方机电、涌金仓储三方签订协议由涌金仓储对质押煤炭进行监管，南方机电出具了《质押财产清单》，表示将5500大卡的原煤36370.46吨质押给村镇银行，并对质押财产的真实性、合法性负责；涌金仓储核实后，向村镇银行递交回执，表示确认收到上述质押物，并自此开始履行监管义务。在申请保全时，一审法院向相关工作人员了解质押煤炭情况，相关工作人员明确表示涉案煤炭属南方机电所有，并提供了标识图。鉴于此，村镇银行完全有理由相信涉案煤炭系南方机电所有，其申请财产保全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并不存在过错。2.润德公司提出保全异议，要求村镇银行解除保全时，润德公司提供的材料尚不足以证明涉案煤炭系其所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中，法院判决未支持村镇银行实现质押权的理由系质押权存在所有权争议，法院无法根据现有证据查明村镇银行实际享有质押权的煤炭数量，该判决亦明确村镇银行可待煤炭所有权确认后另行主张其质押权。故涉案煤炭的所有权归属一直存在争议，村镇银行在权属不明的情况下不同意解除保全，亦不存在过错。3.在确权诉讼过程中，润德公司虽提出将煤炭先行出售并提存价款的方案，但其并未提供相应担保，且确权诉讼的结果对村镇银行能否实现质权具有决定性异议，涉案煤炭作为确权诉讼的争议对象，数量及性状均不能明确，村镇银行出于对出售过程不可控以及质权实现可能落空的顾虑，未同意润德公司变更保全措施的方案，不宜认定为过错。综上所述，虽然村镇银行申请保全的涉案煤炭经确权属润德公司所有，保全对象存在错误，但该错误并非村镇银行引起，村镇银行在申请财产保全的过程中不存在主观过错，对润德公司要求村镇银行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润德公司若实际遭受损失的，可向实际侵权人另行主张。
综上，润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23元，由上诉人滕州市润德商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耿延冰
审 判 员 徐 晶
代理审判员 张美琴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沈文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