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温商终字第5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德力西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乐清市柳市镇柳青路*号。
法定代表人：胡成中，该公司董事局主席。
委托代理人：蔡慧，浙ＸＸ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温州华明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江南矿业集团有限公司管理人。
诉讼代表人：周群，江南矿业集团有限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林勇，浙江嘉瑞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德力西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力西集团）因与被上诉人温州华明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明会计师事务所）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乐清市人民法院（2014）温乐商初字第9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王俊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陈久松、代理审判员黄丽君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2年4月16日，江南矿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南矿业公司）向德力西集团借款1000万元并约定利息为月利率1.5%。2012年4月27日借款到期后，江南矿业公司于到期日偿还德力西集团借款本金500万元、利息2.5万元，共计502.5万元，未按时偿还余欠借款本金500万元及利息。2012年5月至9月间，江南矿业公司因经营不善连续出现企业亏损情况，导致企业于9月份停产。2012年8月13日江南矿业公司为偿债将其持有的浙江德力西江南矿业投资有限公司70%股权作价6040.3万元转让给中国德力西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中国德力西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于2012年8月17日、2012年8月22日分别通过农业银行、中信银行支付江南矿业公司3000万元、3040.3万元。2012年8月23日，江南矿业公司偿还德力西集团借款本金500万元及利息31.25万元，共计531.25万元，该1000万元借款清偿完毕。2012年10月22日江南矿业集团以无法偿还到期债务、资不抵债、资产负债率达208.15%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破产清算，一审法院于2012年11月30日作出（2012）温乐商破预字第2-1号民事裁定，受理江南矿业公司破产申请，并指定华明会计师事务所担任江南矿业公司的管理人。
华明会计师事务所在被指定担任江南矿业公司破产管理人后，以江南矿业公司向德力西集团清偿上述531.25万元的行为构成破产法上可撤销事由为由，于2011年4月29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1、撤销江南矿业公司于2012年8月23日对德力西集团清偿债务531.25万元的行为，德力西集团返还管理人531.25元并赔付利息损失（按一年期银行贷款年利率6%以清偿款531.25元从2012年6月21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2、诉讼费用由德力西集团负担。
德力西集团一审期间辩称：一、管理人的撤销诉请不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撤销权行使四个要件。从本案的基本事实看，仅符合第一个要件，理由如下：第一，管理人对531.25万元清偿的撤销权行使不符合“债务人有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首先，根据管理人起诉时提供的证据来看，并不能证明具备撤销权行使的要件即债务人在清偿时已出现“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其次，当事人清偿和受偿时，并不知晓江南矿业公司存在符合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管理人也没有证据证明当事人明知存在这种情况还进行清偿和受偿。第二，从该借款的产生与清偿看，并未使江南矿业公司的债务总额有实质增加，且保证了江南矿业公司的正常经营，使得其他债权人受益。第三，债权人接受履行主观上属于善意，其受偿行为应受保护。二、德力西集团属于善意，主观上没有过错。管理人关于德力西集团赔付利息损失和承担诉讼费用的诉请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也与我国司法审判实践操作不符。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该院于2012年10月30日裁定受理江南矿业公司破产申请。2012年8月23日江南矿业公司明知自己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在资不抵债的情况下，将公司财产转让款531.25万元通过银行汇款给德力西集团用于清偿其到期债权。2012年8月23日是在江南矿业公司破产申请被法院受理前六个月内，且该清偿债务行为发生时江南矿业公司已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全部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情形。德力西集团与江南矿业公司其他债权人债权地位平等，即使是按约偿债，亦属个别清偿行为。对德力西集团的债权实行偏颇性个别清偿，明显不能使破产债务人财产受益，反而使债务人破产后可供分配的财产减少，损害了其他债权人可获清偿的利益，因此德力西集团在江南矿业公司破产申请被法院裁定受理前六个月内受偿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撤销。华明会计师事务所作为江南矿业公司的破产管理人起诉要求撤销江南矿业公司于2012年8月23日清偿德力西集团债务531.25万元的行为予以支持。个别清偿行为被撤销后，其行为自始无效，德力西集团应返还江南矿业公司管理人531.25万元，该款项返还后，德力西集团可就531.25万元债权向江南矿业公司管理人补充申报债权。由于2012年8月23日德力西集团接受江南矿业公司偿还借款531.25万元是依约行为，并无过错，因此华明会计师事务所起诉要求德力西集团赔偿利息损失无事实、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南矿业公司于2012年8月23日向德力西集团清偿债务531.25万元的行为。二、德力西集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华明会计师事务所531.25万元。三、驳回华明会计师事务所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8988元，由德力西集团负担。
德力西集团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2012年8月23日江南矿业公司偿还德力西集团债务时明知自己不能清偿到到期债务且资不抵债属于事实认定错误。1、涉案债务清偿时江南矿业公司并不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华明会计师事务所提供的乐清市企业应急转贷资金申请表及银行转账收款收据可以证明江南矿业公司在2012年6月至9月一直在向乐清市人民政府申请企业应急转贷专项资金。乐清市人民政府2011年12月9日出台的《乐清市企业应急转贷专项资金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未出现资不抵债的企业才可以申请本专项资金。由此可见，江南矿业公司在2012年9月12日前并不存在企业破产法第二条规定的破产原因。2、一审法院采信华明会计师事务所提供的企业资产负债表是错误的。首先，该资产负债表记录的数据是否真实无法考证。其次，该负债表虽然载明企业负债情况，但却是起起落落，比如2012年9月的负债低于2012年8月的负债。3、江南矿业公司向德力西集团清偿债务完全是为了企业的正常运转并且是基于诚信。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江南矿业公司向德力西集团清偿债务时，其并不具备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2、江南矿业公司向德力西集团清偿债务属于正常的按约偿债，不应适用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以及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3、涉案偿债行为被撤销后将导致债权人依法本应得到的安全清偿变为不确定，债权人的经济活动预期遭受严重影响，正常的债务清偿活动无法进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华明会计师事务所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华明会计师事务所负担。
被上诉人华明会计师事务所辩称：一、江南矿业公司进行本案清偿时具备破产原因的事实能够被管理人编制的资产负债表予以证明。上诉人德力西集团提出的所谓转贷资金管理办法等文件并不能被作为判断江南矿业公司是否具备破产原因的证据使用。二、涉案资产负债表是江南矿业公司管理人依法忠实履职基础上根据该公司财务数据客观制作的，上诉人德力西集团对此有异议应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三、上诉人德力西集团与江南矿业公司的其他债权人地位平等，即使江南矿业公司是按约定向上诉人德力西集团清偿债务，依法也属于破产法上规定的偏颇性清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德力西集团二审期间提供了江南矿业公司2012年5月21日、5月18日、5月23日、5月30日、6月1日、6月2日、6月6日、8月2日、8月20日合计7180万元的企业专项资金使用申请表9份，用以证明江南矿业公司在2012年9月12日之前并未出现资不抵债情形。
被上诉人华明会计师事务所二审期间提供了原审法院（2012）温乐商破字第2-1号民事裁定书及江南矿业公司企业债务情况表（外协），用以证明江南矿业公司2012年期间江南矿业公司已经具备破产原因的事实。
对上诉人德力西集团二审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被上诉人华明会计师事务所认为，对其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关联性有异议，并不能证明上诉人德力西集团主张的待证事实。本院认为，江南矿业公司申请企业应急转贷专项资金的事实并不足以证明该企业在2012年的真实资产负债情况，该证据材料与本案争议事实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对被上诉人华明会计师事务所二审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上诉人德力西集团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本院认为，该证据系从原审法院江南矿业公司破产案件案卷中所调取且原审法院审理部门也已经加盖印章予以确认，故其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同时该裁定书和企业债务情况表（外协）可以与被上诉人华明会计师事务所一审提交的资产负债表相互印证，本院予以裁定。
经审理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江南矿业公司2012年8月23日向上诉人德力西集团清偿借款本息531.25万元时是否已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破产原因的争议。根据原审法院（2012）温乐商破字第2-1号债权确认裁定书以及江南矿业公司企业债务情况表（外协）可以证实，2009年至2012年期间，江南矿业公司已拖欠外协户及供货商货款本金53809272.01元，足以认定涉案债务清偿时江南矿业公司已经处于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状态。华明会计师事务所作为江南矿业公司的管理人在接管江南矿业公司后根据该公司财务资料编制的企业资产负债表显示2012年8月该公司所有者权益为-36696520.13元。上诉人德力西集团虽然对该资产负债表提出异议，但亦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加以反驳，原审法院采信该资产负债表并无不当。由此可以认定，2012年8月间江南矿业公司已经处于资产不能全部清偿债务的状态。原审法院认定2012年8月江南矿业公司进行涉案债务清偿时已经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破产原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至于上诉人德力西集团提出的要求本院调取江南矿业公司向乐清市经济和信息化局申请企业专项应急资金贷款时提交的财务报表的申请，本院认为，江南矿业公司向相关单位申请企业专项资金应急贷款时提供的资产负债表不一定能客观反映其真实财务状况，其证明力明显低于管理人根据所接管的公司财务账册而编制的资产负债表，故上诉人德力西集团提出的上述调查取证申请实际上对证明涉案待证事实并无意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五条之规定，本院不予准许。上诉人德力西集团以江南矿业公司在2012年期间仍在申请应急转贷专项资金等为由主张江南矿业公司当时尚不具备破产原因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二）关于江南矿业公司2012年8月23日向上诉人德力西集团清偿借款本息531.25万元的行为应否予以撤销的争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涉案清偿行为发生在原审法院受理江南矿业公司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江南矿业公司当时又已经构成破产原因，上诉人德力西集团又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存在涉案清偿行为使江南矿业公司财产受益的情形，同时法律也没有将清偿行为的受偿人的主观状态作为撤销权行使的构成要件，原审法院根据上述事实和法律撤销江南矿业公司2012年8月23日向上诉人德力西集团清偿借款本息531.25万元的行为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德力西集团提出涉案清偿行为不应撤销的上诉理由和请求不能成立。根据管理人的职责和角色定位，管理人通过破产撤销权之诉追回的财产依法应归入债务人财产。也就是说，管理人仅是破产撤销权诉讼所应返还财产的接管人而并非所有人。原审法院在撤销本案偏颇性清偿行为后判令上诉人德力西集团返还管理人华明会计师事务所531.25万元，属判决主文表述不当，本院予以更正。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乐清市人民法院（2014）温乐商初字第920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第三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变更乐清市人民法院（2014）温乐商初字第920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为：德力西集团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江南矿业集团有限公司531.25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48988元，由上诉人德力西集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俊
审 判 员 陈久松
代理审判员 黄丽君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代书 记员 张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