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14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计生所医院。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惠明。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燕平。
上诉人上海计生所医院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2）徐民一（民）初字第74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7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上海计生所医院的委托代理人朱某、被上诉人何惠明及何惠明、吴燕平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沈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5年5月30日，何惠明至上海计生所医院（原上海博ＸＸ殖医学医院）门诊，经检查，拟诊：右隐睾，左精索静脉曲张？，左腹股沟疝，包皮过长，阴囊新生物，处理意见：术前检查，住院。何惠明于同年6月2日入住上海计生所医院，6月3日行右侧睾丸固定术＋左腹股沟斜疝修补术＋包皮环切术＋阴囊新生物切除术，于6月17日出院。入、出院诊断为：右侧隐睾，左腹股沟疝，包皮过长，阴囊新生物。
2006年9月23日，何惠明因“系带旁新生物2年”至上海计生所医院门诊，被告予配药。
2012年2月7日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生殖医学中心精液分析报告：精子密度（百万／毫升）：0。
2012年2月16日国际和平妇幼保健院SQA-V精液检查报告：精液差手工检测：离心后未见。
2012年5月31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睾丸附睾穿刺活检报告：左侧附睾约2-3个精子／HP，形态正常，可见少量活动精子。
原审另�明，何惠明、吴燕平于2011年12月12日登记结婚，因患者精液中无精子，遂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接受ICSI治疗。
何惠明在上海市提篮桥监狱工作，吴燕平在友达光电（上海）有限公司工作。
原审再查明，上海计生所医院在何惠明2005年5月30日门诊时开具术前检查项目，并于当日收取相关费用，具体项目为：尿常规、精液电脑化分析、精浆生化全套、血型鉴定（ABO＋Rh）、凝血全套、性激素六项、大便常规、血常规、心电图、胸透、彩超、肝功能全套、乙肝两对半、梅毒确诊试验、HIV艾滋病、肾功能全套，上海计生所医院住院病史中粘贴上述检查的检验报告单（除“精液电脑化分析、精浆生化全套”）。另病史中手术记录的手术经过“……充分游离松解精索……”，在“精索”前用红笔添加“并保护好”字样，另“……可见精索，未及�囊……”，在“可见精索”后红笔添加“妥善加以保护”字样。
后何惠明、吴燕平认为，上海计生所医院为何惠明行左侧疝气手术明显不当，导致了左侧精索的梗阻，导致不育，必须接受ICSI治疗，造成何惠明、吴燕平巨大的精神损害和肉体痛苦，故起诉要求上海计生所医院对以下项目承担60%的赔偿份额：医疗费人民币57，123.39元（下同）、误工费16，431.12元（何惠明10，000元、吴燕平6，431.12元）、护理费2，34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20元、营养费900元、交通费3，073元、残疾赔偿金175，40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律师费20，000元、病历复印费29元、鉴定费4，300元，另何惠明、吴燕平要求保留主张后续治疗费用的诉权。
法院委托上海市黄浦区医学会对涉案医疗纠纷进行鉴定，该会分析认为：1、患者右侧隐睾、左腹股沟疝等诊断明确，有手术指征，符合诊疗常规。2、术前精液的检查结果对本次鉴定并无重要影响，无精症原因很多，2005年至2012年已经长达七年，期间有众多可能也会引起无精症。3、根据目前提供的鉴定资料无法证明患者的无精症与2005年6月3日手术有关联。4、医方的病史记录存在不足，如病史修改无注明日期及签名，但与病情无关。鉴定意见为：何惠明与上海计生所医院医疗争议不构成医疗事故。上海计生所医院支付鉴定费3，500元。
何惠明对上述鉴定意见提出异议，申请再次鉴定。法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再次鉴定，该会分析认为：根据送鉴材料，专家组分析认为：患者因左腹股沟斜疝、右隐睾至计生所医院行手术治疗，后经精液检查发现精子密度为0。根据患者症状、体征，医方诊断“左腹股沟斜疝、右隐睾”正确，行左腹股沟斜疝修补及右侧睾丸固定术有指证。但医方在诊疗过�中存在以下过错：1、术前准备不充分。医方术前开具患者精液检查的项目（收费清单佐证），但未见该项检查报告单即进行手术，也未对此情况说明及记录，管理及医疗上均有缺陷。2、手术操作不慎不能排除。根据送鉴的材料，判定患者为左侧梗阻性无精症可能性大（仁济医院睾丸附睾穿刺有精子）。不能排除因手术不慎致输精管梗阻的可能性存在。上述过错与患者左侧梗阻性无精症的人身损害后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由于外科手术本身有一定风险，且患者左侧梗阻性无精症的其他可能因素也不能完全排除；其右侧隐睾为先天性疾患，不具有生精功能，目前不能自然生育与此也有关系。鉴定意见为：1、本例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2、上海计生所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术前准备不充分、操作不够谨慎等医疗过错，与患者何惠明左侧梗阻性无精症的人身损害�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3、参照《医疗事故分级标准（试行）》，患者何惠明的人身医疗损害等级为三级丁等，对应九级伤残。4、本例医疗损害医方的责任程度为对等责任。上海市医学会另出具三期鉴定意见：休息期为30日、护理期为15日、营养期为30日。何惠明支付鉴定费4，300元。
对于上述鉴定意见，何惠明认为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在上海市黄浦区医学会之后，应当已经考虑到区级鉴定意见，其鉴定意见更为客观、全面，故何惠明认可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上海计生所医院认为，两级医学会的鉴定意见无高低之分，且各自独立，市级医学会不会考虑区级医学会的鉴定，上海计生所医院认可区级医学会的鉴定意见。对于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上海计生所医院认为，患者术前进行精液检查与手术无关，鉴定意见认为上海计生所医院术前准备不充分并无依据；鉴定意见认为手术操作不慎不能排除，系推测，不能以此认定手术造成患者损害；仁济医院系检验单位，应由该医院作出梗阻性无精的结论，鉴定机构无权作出病情诊断，且即使鉴定机构认为梗阻性无精可能性大，也仅为可能，不能确诊；区级医学会认为在2005年至2012年期间，导致无精症的原因很多，但市级医学会却回避了该问题。此外，上海计生所医院在庭前申请要求市级医学会鉴定专家出庭，但专家未出庭，故其鉴定意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本案原审审理中，上海计生所医院在2014年2月28日寄交要求上海市医学会专家出庭接受质证的申请，法院在2014年3月4日庭审中告知上海计生所医院，因其申请时间仓促，可就异议内容提交书面材料，法院根据其异议内容再行处理，上海计生所医院之后未提交书面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对于本案的时效问题，根据法律规定，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为1年，伤害明显的，从受伤害之日起算，伤害当时未曾发现，经检查确诊并能证明是由侵害引起的，从伤势确诊之日起算。根据在案证据，可确认患者在2005年6月在上海计生所医院行手术治疗，于2012年2月7日在他院就诊时才得知受到损害，后续经过相应检查，了解损害原因，法院诉前调解部门于2012年11月27日接受何惠明、吴燕平诉讼材料，何惠明、吴燕平提起本案诉讼在法定诉讼时效内。对于吴燕平的诉讼主体问题，法院认为，吴燕平与何惠明系夫妻关系，虽然上海计生所医院的医疗行为系针对何惠明实施的，但由于何惠明的损害后果的特殊性，导致吴燕平必须接受相关医疗措施辅助生育，产生相关费用，且其自然生育权利因此受到侵害，故吴燕平具备要求上海计�所医院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诉讼权利。
上海计生所医院为何惠明治疗，双方形成医患关系，上海计生所医院应当对何惠明进行积极妥善地治疗。判定上海计生所医院承担医疗损害责任的前提是上海计生所医院医疗违法行为与何惠明人身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医学会的鉴定意见是具有医学专业知识的人员根据法定程序所作出的鉴定结论，对于上海计生所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以及其过错与何惠明的人身损害后果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具有比较强的证明力。本案医疗争议经过两级医学会鉴定，两级医学会均认为上海计生所医院对患者疾病诊断明确，具有手术指征，但对于是否系上海计生所医院医疗过错导致何惠明人身损害的意见不一，对此法院通过对两份鉴定意见的鉴定依据进行分析，以确定本案应采用的鉴定意见。首先，上海市黄浦区医学会�为本案不构成医疗损害的原因为：术前精液检查结果对本案鉴定无重要影响，无精症原因很多，手术至患者发现无精症时间较长，现有鉴定材料无法证明无精症与手术有关，虽然上海计生所医院病史记录存在不足，但与患者病情无关。法院认为，该鉴定意见未对上海计生所医院的医疗行为、患者疾病情况予以分析，仅从手术距离发现无精的时间过长且多种可能导致无精症方面考虑，认定上海计生所医院无医疗过错的理由并不充分。其次，上海市医学会鉴定意见认为上海计生所医院存在术前准备不充分、手术操作不慎不能排除，认定上海计生所医院存在医疗过错，造成何惠明人身损害。对于术前准备问题，上海计生所医院主张门诊时开具的相关检查的化验单均由患者保管，精液检查与手术无关，故不需要在病史中留存，法院认为，上海计生所医院为何惠明术前行相�检查，除“精液电脑化分析、精浆生化全套”检验单之外，其余检验单均粘贴在住院病史中，另根据上海计生所医院在病史中红笔添加内容，表明该手术可能导致患者精索受损，故法院对上海计生所医院主张不予认同，上海市医学会认为上海计生所医院术前准备不充分具有合理依据，法院予以认同。对于上海市医学会认为的手术操作不慎不能排除，法院认为，上海市医学会根据患者病史、患者在他院穿刺检查情况，判断患者左侧梗阻性无精症可能性大有依据，另结合患者的手术部位，得出该意见具有合理性，法院予以认同。综上所述，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考虑更为全面，对患者疾病、上海计生所医院诊疗行为的评价客观，其确认的医疗损害等级及责任比例适当。对于上海计生所医院认为上海市医学会专家未出庭质证，法院不应采用其鉴定意见的观点，法院认为，上海计生所医院提交要求专家出庭的申请时间仓促，法院难以通知相关人员，上海计生所医院在法院释明后仍不提交书面异议，另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针对本案专业问题已作充分阐述，上海计生所医院认为不应采用该份鉴定意见的主张并无依据。法院根据上海市医学会鉴定意见确认的上海计生所医院的责任程度，酌情判令上海计生所医院对何惠明、吴燕平损失承担50%的赔偿份额。何惠明、吴燕平如因上海计生所医院的医疗过错导致后续损害的，可在损害发生后再行诉讼。原审法院在审核了何惠明、吴燕平主张的损失后判决：一、上海计生所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何惠明、吴燕平医疗费37，570.2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0元、误工费11，123.12元（何惠明4，692元、吴燕平6，431.12元）、护理费600元、营养费900元、交通费800元、残疾赔偿金175，404元、病历复印费29元，共计226，466.32元的50%计113，233.16元；二、上海计生所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何惠明、吴燕平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律师费1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208元，减半收取计2，104元，由何惠明、吴燕平共同负担604元，上海计生所医院负担1，500元，鉴定费7，800元，由上海计生所医院负担。
原审判决后，上海计生所医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原审主张的所有诉讼请求。上海计生所医院诉称，首先，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混淆了“诊断病情检查”和“术前准备检查”的区别，其对何惠明行疝气等手术而非不孕症治疗，手术前无需精液检查。故上海市医�会鉴定意见有关“术前准备不充分”的论断是错误的。另外，从时间上讲也不能证明手术操作对何惠明造成了损害。本案所有的病史资料均证明医方的手术操作正常，没有任何不当或不慎，故上海市医学会以“手术操作不慎不能排除”的论断，直接转化为医方的“过错”，这在逻辑上是荒谬的。上海市医学会出具的鉴定意见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其次，吴燕平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再次，何惠明、吴燕平提供的索赔依据既缺乏依据，也缺乏关联性。
被上诉人何惠明、吴燕平则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认为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正如原审法院所述，由于医疗行为具有较强的专业性，所有确定医疗机构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需由医疗损害鉴定的专业鉴定机构医学会作出鉴定意见。就本案而言，涉案纠纷经区市两级医学会鉴定，但区市两级医学会出具了相佐的鉴定意见。就此，原审法院对两份鉴定意见的鉴定依据进行了详细的分析阐述，并认为上海市医学会较上海市黄浦区医学会出具的鉴定意见更为全面，对何惠明的疾病、上海计生所医院的诊疗行为的评价更客观，确定的医疗损害等级、责任比例适当。据此，原审法院采信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本院予以认同。关于上海计生所医院异议的吴燕平诉讼主体问题，原审法院考虑到何惠明损害后果的特殊性，作为何惠明的妻子接受相关医疗措施必然产生相关费用，故原审法院认定吴燕平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也属正确。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据查明的事实、结合相关证据材料、参照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判令上海计生所医院对何惠明、吴燕平的合理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海计生所医院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964.70元，由上诉人上海计生所医院负担。
本判决系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海波
代理审判员 洪可喜
代理审判员 沈卫兵
二〇一四年九月三日
书 记 员 任 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