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锡民终字第10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高安支公司，住所地江西省高安市桥北路271号。
负责人李文胜，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昕，江西建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汪丽珍，女，1970年7月10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悦，女，1995年8月20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敬珍，女，1942年10月6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招松，男，1939年4月2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卢楠、陈顺（受汪丽珍、吴悦、范敬珍、吴招松的共同委托），浙江东方正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喻国军，男，1971年2月20日生，汉族。
原审被告江西瑞州汽运集团交通联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高安市石脑镇。
法定代表人陈厚罗，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高安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汪丽珍、吴悦、范敬珍、吴招松，原审被告喻国军、江西瑞州汽运集团交通联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交通联运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北塘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北民初字第13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2012年5月29日11时40分许，赵汝龙驾驶赣C×××××重型半挂牵引车牵引赣C×××××挂重型仓栅式半挂车，在（S48）沪宜高速公路由宜兴往无锡方向行驶至130公里＋200米阳山段时，重型仓栅式半挂车三轴中间一轴左边制动鼓损坏的金属碎片飞至对向车道，击穿对向车道正常行驶的吴斌驾驶的浙A×××××大型普通客车的前挡风玻璃，击中吴斌胸腹部。吴斌受重伤后将车辆安全停稳，并指挥乘客安全离开危险区域。该事故经无锡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高速公路三大队认定为交通意外事故，赵汝龙、吴斌均无道路交通事故责任。吴斌经送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O一医院抢救，诊断为闭合性腹部外伤、肝破裂、肺挫伤等，因抢救无效于2012年6月1日出院后死亡。期间花费医疗费106996.94元。经公安部门委托鉴定：吴斌因失血性休克死亡；浙A×××××大型普通客车遗留的铁片是赣C×××××重型半挂牵引车牵引赣C×××××挂重型仓栅式半挂车后桥左中轮制动鼓的整体分离物体之一；该制动鼓因承受恶劣的制动条件，劣化已经很严重。
赵汝龙系喻国军雇佣的驾驶员，赣C×××××重型半挂牵引车、赣C×××××挂重型仓栅式半挂车的所有人及道路运输证均登记为交通联运公司，交通联运公司与喻国军之间签订有融资租赁合同。在公安机关调查事故中，喻国军陈述：所有维修保养均是自己负责，一般交由小店的修理工维护，并未按规定到交通部门指定的修理厂维护，只是在自行维修后到交通管理部门指定的修理厂检测盖章；车上自行安装了轮毂冷却装置，高频率使用刹车时用打水冷却；2012年5月28日从江西高安装货后出发往宜兴卸货，从高安到无锡时觉得刹车有点不适应，后由南京回高安后发现后面三轴的中间一轴左边的车鼓破裂。喻国军还陈述肇事车辆由其购买，挂靠在运输公司，没有挂靠协议，后又陈述为租赁关系，并多次陈述每年上交管理费1200元。赵汝龙陈述：出车前没有对车辆做过检查，喻国军曾提及刹车可能有点软，其未在意。
赣C×××××重型半挂牵引车、赣C×××××挂重型仓栅式半挂车均向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并分别投保了限额500000元和100000元的商业三者险（不计免赔险），保险期间均为2011年11月23日至2012年11月22日。保险公司提交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复印件）中明确：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负责赔偿。
汪丽珍系吴斌的妻子，吴悦系汪丽珍与吴斌的女儿，范敬珍系吴斌的母亲，吴招松系吴斌的父亲。2013年11月，汪丽珍、吴悦、范敬珍、吴招松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喻国军、交通联运公司连带赔偿其因本起事故造成的损失818040.44元，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浙江省2012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4550元，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为40087元。
以上事实，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询问笔录、司法鉴定检验报告书、驾驶证、行驶证复印件、交强险保单、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保单复印件、门诊病历、用药清单、医疗费票据、社居委证明、户籍资料、融资租赁合同、投保单、保险条款、签收单复印件及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喻国军及其雇佣的驾驶员对其车辆制动鼓脱落后飞出、击中对向吴斌及其驾驶车辆的事件是否存在过错。二、交通联运公司应否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如因此产生损害赔偿责任，保险公司应否承担保险责任。四、对可能涉及工伤赔偿的损害能否免除侵权人的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
关于争议焦点一，道路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件。因道路交通事故造成人身损害的侵权赔偿责任受道路交通安全法调整，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应当确定过错，并基于过错确定赔偿责任，因此过错系构成机动车之间交通事故赔偿责任的要件之一，也是一般侵权赔偿责任的要件之一。侵权法上的过错是指行为人对致损害后果的原因行为或原因事件的主观状态。基于对高速运输工具行驶中存在较高安全风险的认知，道路交通安全法明确要求驾驶人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前，应当对机动车的安全技术性能进行认真检查并不得驾驶具有安全隐患的机动车，且应依法进行车辆的维护和检测，但喻国军及其雇佣的驾驶员却未能依法履行车辆维保义务、未能谨慎履行出车前检查义务，因而未能及时发现制动鼓存在严重劣化的情形，致使劣化严重的制动鼓在车辆高速运行中脱落飞出，撞击正常行驶的吴斌驾驶的车辆。造成本次事故的原因即制动鼓破裂飞出的事件，喻国军及其雇佣的驾驶员存在未尽合理注意义务的过错。吴斌对结果的发生无任何过错行为，相反其为避免更大的损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坚持履行安全驾驶义务，因此本案不存在侵权法上的减责、免责情形。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的过错是针对驾驶人员交通行为的主观状态，交通事故认定书只是作为处理事故的证据，并非确定赔偿责任的唯一依据。公安部门虽认定为交通意外事故，但其并未就当事人对原因事件过错与否进行评价。
关于争议焦点二，交通联运公司与喻国军虽存在融资租赁关系，但车辆的道路运输证登记在交通联运公司名下，安全检测均以其名义进行，故其对运输车辆的运行安全负有管理人的注意义务。但从本案事实反映，交通联运公司既未能切实履行法定的安全检测义务，亦未能履行维护保养的督促义务，故其应对车辆运行事故所产生的损害赔偿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三，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本案中损害系交通事故产生，承保车辆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有责分项限额内（限额为医疗费10000元、死亡伤残110000元）赔偿。同时，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因使用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应当依据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交强险分项限额以上的部分。本案中，保险公司所称的免责情形，无合同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信。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第三者可直接要求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从而高效保护受害人权益。因此，保险公司还应当履行商业三者险的赔偿金支付义务。
关于争议焦点四，工伤赔偿制度系对劳动者劳动风险的安全保障，民事损害赔偿制度的目的不仅针对受害人的权利补偿，而且包含着对侵权行为的否定评价。因此，侵权人并不能基于受害人有可能获得工伤赔偿而免除其赔偿责任。相反，用人单位和工伤赔偿基金管理人在履行工伤赔偿义务后，可依法向侵权人追偿。因此，汪丽珍、吴悦、范敬珍、吴招松主张的损失，属于本案损害赔偿范围。
综上，汪丽珍、吴悦、范敬珍、吴招松是吴斌的近亲属，系本案损害后果的赔偿权利人。喻国军及其雇佣的驾驶员对造成损害后果的原因事件存在过错且无免责事由，应当承担过错赔偿责任。汪丽珍、吴悦、范敬珍、吴招松主张的医疗费106996.94元实际产生，其依据浙江省标准所主张的死亡赔偿金691000元、丧葬费20043.5元符合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赔偿标准。肇事引、挂车在整体运行中发生事故，两车的保险人均应承担保险责任。诉争赔偿范围并未超过所有保险限额，故喻国军与交通联运公司不再承担赔偿责任，应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汪丽珍、吴悦、范敬珍、吴招松医疗费20000元、死亡赔偿金24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汪丽珍、吴悦、范敬珍、吴招松医疗费86996.94元、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471043.5元；以上共计818040.44元。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一条、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保险公司赔偿汪丽珍、吴悦、范敬珍、吴招松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共计818040.44元，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590元，由保险公司负担。
保险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为喻国军及其雇佣的驾驶员存在未尽合理注意义务的过错，无事实依据，因为：1、制动鼓作为车辆的内部零件，其劣化程度并非肉眼可以分辨，且赵汝龙驾驶的车辆已经检测合格，故本案中制动鼓发生劣化不属于车辆所有人与驾驶人的合理注意范畴；2、原审法院作上述认定的主要依据是喻国军与赵汝龙在公安交警部门的陈述，并无其他证据予以证明，且与公安交警部门在综合分析事故现场、询问笔录及相关痕迹鉴定等基础上作出的专业认定相反。二、原审法院仅认定喻国军存在过错，但没有认定其过错程度，也就无法确定主次责任，则保险公司承担商业三者险赔偿责任缺乏必要条件。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均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原审原告对其的诉请。
被上诉人汪丽珍、吴悦、范敬珍、吴招松辩称：一、《道路交通安全法》明确要求驾驶人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前应对机动车的安全技术性能进行认真检查，不得驾驶安全设施不全或机件不符合技术标准等具有安全隐患的机动车。本案中，根据喻国军与赵汝龙在公安交警部门的陈述，赵汝龙违反了驾驶人行车前检查义务，喻国军作为车主在明知车辆存在安全隐患而未进行修理维护的前提下仍要求赵汝龙出车，二人对本起事故的发生均存在明显过错。而吴斌在本起事故中无任何过错，不存在减免侵权人责任的情形。二、交通事故认定书是处理交通事故的证据，但不是唯一证据或最终结论，法院在处理交通事故案件时可以参考公安交警部门的意见，如有其他证据和事实，则有权依据法律作出独立判断。本案中，喻国军与赵汝龙虽不承担刑事责任、行政责任，但不能因此排除其民事责任，原审法院综合本案证据认定喻国军与赵汝龙在本起事故中存在过错并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是正确的。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喻国军、交通联运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已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
侵权责任以过错责任为原则，而不是以故意为原则。本案中，赣C×××××挂重型仓栅式半挂车制动鼓损坏使其中的金属碎片飞出，击穿吴斌驾驶的车辆前挡风玻璃，进而击中吴斌胸腹部，导致吴斌重伤后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后果，车主喻国军及驾驶人赵汝龙虽无追求该损害后果的主观故意，但喻国军未依法履行车辆维保义务，赵汝龙未谨慎履行出车前检查义务，客观上造成了本起事故，故喻国军及赵汝龙对吴斌的人身损害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吴斌为避免事故损失扩大，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坚持履行安全驾驶义务，不仅不存在过错，其精神还应得到弘扬。综上，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对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90元，由上诉人保险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崴
代理审判员 李飒
代理审判员 李杨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蒋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