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再349号
抗诉机关：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应力，男，汉族，1960年8月23日出生，新疆恒利新汽车运输有限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雪莲，新疆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申请人）：乌鲁木齐绿洲汽车修理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绿洲，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峰，北京市凯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应力因与乌鲁木齐绿洲汽车修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洲公司）联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新疆高院）（2013）新民一提字第70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最高人民检察院作出高检民监〔2016〕24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7）最高法民抗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最高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官蔡必峰出庭。申诉人应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雪莲，被申诉人绿洲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应力于2009年向一审法院（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沙区法院）起诉请求法院判令：绿洲公司归还应力投入的机器设备、厂房、地坪、锅炉及变压器等财产（约956098.15元），如不能归还则赔偿损失。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4年3月3日，绿洲公司（甲方）与应力（乙方）签订《联营协议》，主要内容为：双方就共同经营汽车修理业务一事，达成以下合作协议并共同遵守。一、甲方的权利和义务：1.负责提供绿洲公司合法、完全的注册经营手续和场地手续，以及位于过境公路1号的经营场地及其各种附着设施作为联合经营的必要条件。2.甲方同意乙方在甲方经营场地进行厂房建设以及设备投资。3.甲方同意由乙方对绿洲公司进行独立承包经营，甲方有义务配合乙方开展各项工作，甲方有权制止乙方违法经营行为，但不得干预乙方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4.甲方享有在乙方回收投资后的税后利润30％的受益权。5.如甲方在乙方从事某项具体工作，由乙方安排、管理并发给相应工资。二、乙方的权利和义务：1.乙方自筹资金投资厂房和设备，并对甲方原有设施拥有使用权。2.乙方对绿洲公司进行独立承包经营，自担风险、自负盈亏、独立核算。3.乙方在经营期内不得以任何形式对甲方原有资产造成流失或损毁，否则应负责赔偿或恢复。4.乙方拥有独立的经营管理权、财务管理权和人事调配权。乙方有义务向甲方通告财务预、决算以及相关会计资料。三、分配与核算：1.乙方收回全部投资后，甲乙双方按照税后利润三七分成，即甲方30％，乙方70％，并在一个经营年度终了之后实施决算和分配。2.乙方在经营核算中应对双方固定资产提取折旧和大修理基金，并承担日常维修费用。3.双方决定解除协议时，按照各自投资分割资产，乙方负责向甲方交纳合作期内甲方固定资产的折旧费。4.合作期内发生亏损由乙方全部承担，不涉及甲方资产的完好。四、其他：1.乙方完成投资并正常经营后，甲方不得单方面中止《联营协议》。乙方经营发生困难，导致无法继续经营时，可以单方面解除协议终止联营。2.乙方所有投入的产权归乙方自己所有，如将来处理投入时，按乙方70%，甲方30％处理，甲方原有设施的产权归甲方所有，双方都无权对对方资产进行处置或占有。3.合作期内甲乙双方不得另行与双方之外的第三方建立与本协议相关合作关系，甲方不得向第三方出具任何形式的抵押和担保，乙方有义务确保甲方原有资产的完好与保值。4.一方违约时，应负责赔偿守约方经济损失并承担一切违约责任。5.联营期间双方应共同遵守本协议，产生问题及时沟通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时可移交法律机关裁定。6.本协议自签订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为五年，期满后双方协商续订。2006年12月30日，绿洲公司（甲方）与应力（乙方）订立《借款协议》，约定：1.甲方独立经营并承担绿洲公司所有债权债务。2.乙方向甲方出借资金80万元，用于购置修理设备（设施）及材料周转，甲方承诺每年归还乙方20万元。3.乙方指派一名财务人员在甲方工作，负责按期还款的监督。4.甲方发生亏损全部自行承担责任，不涉及乙方。5.甲方借款，以绿洲公司自有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进行抵押和担保。6.乙方在绿洲公司投入的资金，在政府征购时各自享有50%的征购资金。7.协议自签订之日起生效，双方以前所签订任何合同或协议均属无效。绿洲公司法定代表人张绿洲在《借款协议》上签字，未加盖单位公章，但该《借款协议》并未实际履行。《联营协议》终止时，双方未对联营期间的资产进行交接。经应力申请，在法院第一次审理时，新疆华夏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华夏评估公司）对应力投入的所有资产进行了价值评估。华夏评估公司的评估报告书载明，截止2006年12月30日，应力投入绿洲公司的资产价值为1365854.50元。评估范围和对象为：资产类型是固定资产，为应力提供资产清单。对应力是否投入资产绿洲公司始终持有异议，而在进行资产评估过程中，哪些资产属应力的投入并未经双方当事人确认。为此，绿洲公司对评估报告的有效性不认可。审理中，应力提供了打地坪、厂房的收据、发货清单、发票、收条、工资表、借条等票据及证词，以期证实其对修理厂进行了投资，评估报告也是依据上述证据所作。而绿洲公司在对上述票据质证时指出上述票据大都是白条，且票据反映均是应力经营过程中发生的经营费用，并非投资款项。
一审法院沙区法院于2010年5月20日作出（2010)沙民二初字第350号民事判决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应力起诉要求绿洲公司返还其联营期间投入的资产，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购置了资产并对绿洲公司进行了投入，且双方在《联营协议》终止时未对联营期间的资产进行交接。应力申请法院委托所做的评估报告，在委托函中以“评估应力投入的资产”为委托事项，评估资产的前提应是先确定应力是否投入，才能对投入的资产价值进行评估，但应力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进行了投入，故对评估报告不予采纳。应力在天山区法院虽然以债权债务转让为由提起诉讼，但其在本案中所提供的证据均在天山区人民法院质证过，并经该院查明后认定其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购置资产的事实。据此，应力主张绿洲公司返还其投入的资产因证据不足，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对应力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遂判决驳回应力的诉讼请求。
应力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审法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乌鲁木齐中院）查明，双方于2004年3月3日所签《联营协议》第四项第二条约定，应力所投入的资产产权归应力所有，如将来处理投入时，按应力70％，绿洲公司30％处理。应力与张绿洲于2006年12月30日签订的《借款协议》第六条约定，应力在绿洲公司投入的资金，在政府征购时各自享有50％的征购资金。在二审期间，应力提供了绿洲公司2003年度、2004年度、2005年度的年检报告书。其中，2003年度的资产总额为40.33万元；2004年度的资产总额为109.15万元；2005年度的资产总额为141.86万元；此外，在2003年度年检报告中，附有一份绿洲公司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工商局递交的《关于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未年检的情况说明》，载明：因绿洲公司厂房正在修建中，故许可证暂未年检。该说明的落款时间为2004年3月12日。上述证据以证明在联营期间，由于应力投入了大量资金，绿洲公司的资产总额才大幅度增加，并且证明应力在联营期间修建了厂房的事实。绿洲公司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对关联性不予认可。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余事实与原审法院一致。
二审法院乌鲁木齐中院于2008年3月27日作出（2010）乌中民二终字第461号民事判决认为，应力与绿洲公司在《联营协议》终止时，未对联营期间的资产办理交接手续。此后，双方对应力在联营期间是否投入了资金产生争议。根据应力与张绿洲于2006年12月30日终止《联营协议》时所签订的《借款协议》第六条的约定，即“应力在绿洲公司投入的资金，在政府征购时各自享有50％的征购资金”，可以认定张绿洲对应力在联营期间向绿洲公司进行了资金投入是认可的。并且在绿洲公司2003至2005年度的年检报告书中反映，绿洲公司的资产总额在联营期间大幅度增加。故应力在此期间向绿洲公司进行资金投入的事实是存在的。一审法院委托华夏评估公司作出的评估报告书表明，应力投入绿洲公司的资产价值为1365854.5元。绿洲公司虽对该报告书表示不予认可，但未依法申请复议或请求进行补充鉴定、重新鉴定，故应力在联营期间投入绿洲公司的资产价值应以评估报告书为准。应力与张绿洲于2006年12月30日所签订《借款协议》第六条中，写明了应力在绿洲公司投入的资金在政府征购时各自享有50％。该约定虽附加了政府征购的条件，但亦表明双方已对先前在《联营协议》中“应力所投入的产权归应力所有，如将来处理应力投入时，按应力70％、绿洲公司30％”的约定变更为各自享有50％。因此，对应力在联营期间向绿洲公司投入的资金，应按此比例处理。应力的上诉主张部分成立，予以部分支持。遂判决：一、撤销沙区法院（2010）沙民二初字第350号民事判决；二、绿洲公司给付应力联营投入款682927.25元（1365854.50元×50％）；三、驳回应力的其他诉讼请求。
绿洲公司不服，向新疆高院申请再审。新疆高院于2011年4月7日作出（2011）新民申字第00261号民事裁定，指令乌鲁木齐中院再审。乌鲁木齐中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一致。乌鲁木齐中院于2012年8月13日作出（2011）乌中民再字第84号民事判决认为，应力与绿洲公司在本案中的核心争议系应力作为联营合同一方是否实际对联营主体绿洲公司履行了联营合同约定的投资义务。应力诉求为主张联营终止按联营合同约定分割投资及联营期间的收益。从已查明的案件事实看，双方于2004年3月3日签订《联营协议》后，应力实际出资对联营体进行了投资建设。双方在《联营协议》第一条第二项中有明确约定，绿洲公司同意应力在绿洲公司经营场地进行厂房建设以及设备投资。协议第二条第一项约定：应力自筹资金投资厂房和设备，并对绿洲公司原有设施拥有使用权。应力对其投资提供了修建厂房、夯打地坪、购买材料设备的票据，并经厂长王军和（绿洲公司法人代表、张绿洲的妻弟）签字确认。时任绿洲公司会计张某亦证实，应力依联营合同的约定投资修建厂房、购置了设备。除双方签订的联营协外，另有应力提供的投资绿洲公司明细表、2004年3至6月的工资表、470号案卷的庭审笔录中褚衍喜的证言、2004年绿洲公司给应力出具的证明、绿洲公司2005年对王军和的任命书及王军和签字确认的固定资产意见表及附表、绿洲公司工商档案及证明、双方在联营终止时就联营期间相关问题的处理签订的《借款协议》等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锁链，证实应力与绿洲公司之间系联营关系并依《联营协议》约定对绿洲公司作出实际投入、进行联合经营的客观事实。绿洲公司坚持否认应力对联营体进行了出资，但就同一事实，绿洲公司在天山区法院起诉应力在双方联营期间的欠款纠纷即（2008）天民一初字第2872号、（2009）天民二初字第869号两案中，提出双方系联营关系并认可双方联营终止后未就联营期间的盈亏和分配进行清算，亦未对联营体的移交履行清点和交接手续。此亦可以证实双方的《联营协议》确已实际履行。同时，该案还客观反映出绿洲公司法定代表人张绿洲在经营中也以个人名义对绿洲公司欠款向应力出具欠款白条的情形，对此也能证实绿洲公司在经营活动中部分财务凭证不合规范的事实。故本案中绿洲公司以应力提出的联营出资证据多为白条、不能作为依据之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双方在联营终止时，绿洲公司法人张绿洲曾就联营期间所投入的资产的分配，向应力出具了借条，后来应力起诉张绿洲偿还该债务时，张绿洲抗辩双方未发生借款事实，该条据不是债务，而是在联营终止时绿洲公司按照联营合同约定向投资人应力出具的应当支付给应力的财产分配所得。由此可知，正是应力做出了投入，才有了联营终止时关于财产分配处置的协议及借条。绿洲公司对抗上述证据的主要观点为上述行为系承包经营期间的开支，不属履行联营合同的投资，对此，其并未举证予以证实。综上，原二审判决并无不当，绿洲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判决：维持乌鲁木齐中院（2010）乌中民二终字第461号民事判决。
绿洲公司仍不服，又向新疆高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乌鲁木齐中院（2010）乌中民二终字第461号和（2011）乌中民再字第84号民事判决书，维持沙区法院（2010）沙民二初字第350号判决书。新疆高院以（2012)新民再申字第9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新疆高院再审查明，一、2008年应力以借款合同纠纷将绿洲公司及张绿洲诉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天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天山区法院）。应力诉称，双方曾订立《联营协议》，2006年12月30日，应力退出合作，并签订《借款协议》，约定绿洲公司由张绿洲独立经营，以借款方式偿还应力债务80万元。绿洲公司及张绿洲至今未付，遂诉至法院。应力提供的证据是《联营协议》、《借款协议》、票据86张（收据、支票头、工资表、欠条、借条等，证明其投入154万元）、新疆元征修理设备有限公司购货单、应收明细账款清单、证人张某的证言。庭审中，应力又称双方是债权债务转让关系，将诉讼标的变更为356195.4元。天山区法院作出（2008）天民二初字第771号民事判决认为，应力起诉张绿洲、绿洲公司是基于《联营协议》及《借款协议》，审理中，应力称本案不是借款合同纠纷，双方的法律关系应视为债权债务的转让。双方均认可《借款协议》未实际履行，应力称对绿洲公司进行了固定资产的投入，但因其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购置资产的状况，双方亦未对联营期间的资产进行交接，故应力以债权债务转让的法律关系提出诉讼于法无据。遂判决驳回应力的诉讼请求。应力不服，上诉至乌鲁木齐中院。乌鲁木齐中院作出（2009）乌中民一终字第548号民事判决认为，应力称本案不是借款合同纠纷，双方的法律关系应视为债权债务转让。《借款协议》是基于解除《联营协议》而形成的，是其退出联营时，对方应给付自己投入资产的价值，但应力未提供证据证明。遂判决维持原判。二、应力又以民间借贷纠纷将张绿洲诉至天山区法院。应力诉称，2006年9月11日，张绿洲欲购买车辆，向应力借款323553.09元，要求张绿洲归还。张绿洲辩称，其确实向应力出具过欠条，这是共同经营期间产生的欠款，不单纯是为购买车辆。经核对其不欠应力钱，相反应力欠其344648.6元，故提出反诉，要求应力归还欠款。应力辩称，张绿洲所称欠款与本案无关，是《联营协议》中的债务，但没有涉及债权，债权的数额有30多万，若两项相抵，张绿洲尚欠应力十几万。法院查明，双方签订了《联营协议》，后终止履行。2006年9月11日，张绿洲出具欠条“欠应力323553.09元”。张绿洲为证实其反诉，提供了绿洲公司为应力垫付的2006年12月31日以前产生的材料款的票据、工资表、应力在绿洲公司维修车辆的结算单等。天山区法院作出（2008）天民一初字第2872号民事判决认为，张绿洲认可欠条的真实性，因此，应当偿还该欠款。张绿洲反诉的债权是绿洲公司的债权，其个人主张无法律依据。遂判决：1.张绿洲给付应力323553.09元；2.驳回张绿洲的反诉。三、绿洲公司以欠款纠纷将应力、新疆恒利新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于琴诉至天山区法院。绿洲公司诉称，其与应力订立《联营协议》，应力独立承包经营，后联营终止，应力在经营期间欠第三人材料费204916元，员工工资25650元，均由绿洲公司来支付。且恒利新公司欠修理费114737.6元，合计345303.6元，要求予以偿还。天山区法院作出（2009）天民二初字第869号民事判决认为，绿洲公司所述属实，遂判决：1.应力给付绿洲公司垫付人工工资25650元；2.应力给付绿洲公司垫付材料费204916元；3.恒利新公司给付绿洲公司修理费114737.6元；4.驳回绿洲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应力及恒利新公司不服提出上诉，乌鲁木齐中院将此案发回重审。重审中，绿洲公司经合法传唤未到庭，该案按撤诉处理。四、2009年应力在沙区法院提起了本案联营合同纠纷之诉。沙区法院作出（2009）沙民二初字第470号裁定认为，应力主张的债权与（2008）天民二初字第771号、（2009）乌中民一终字第548号系同一笔债权，属重复诉讼，遂裁定驳回应力的起诉。应力上诉至乌鲁木齐中院后，该院认为两案法律关系不同，不属重复诉讼，指令沙区法院审理。后沙区法院作出（2010）沙民二初字第350号民事判决书，即本案一审判决。五、绿洲公司2003年度的工商年检报告书反映，绿洲公司的经营范围是：汽车车身外表、电器、仪表、轮胎修理，货物运输，汽车配件、百货及建筑材料销售。六、2005年1月1日固定资产移交表显示，总价值140万元的资产移交王军和，其中212158元为流动资金，其余为机修设备，并附设备清单（元征设备清单）。中级法院再审期间，对王军和进行了询问，王军和对移交表上本人的签名提出异议，认为系伪造的。七、绿洲公司再审期间提交了应力经营期间的财务账册、资产负债表、企业所得税纳税申报表等。显示2006年12月31日，绿洲公司的固定资产为75366.25元，且在应力经营期间绿洲公司每年亏损。应力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存在手续不完备的情况，其投入没有转成固定资产入账。纳税申报表不能反映企业的真实经营状况，存在为少纳税而规避法律的现象。
新疆高院于2013年12月26日以（2013）新民一提字第70号民事判决认为，一、关于绿洲公司与应力的法律关系问题，从双方签订的联营合同可以反映，绿洲公司提供场地、附属设施及经营手续，应力实际经营，同时约定了双方均参与利润分配。合同的性质具备联营的特征，原审认为双方属联营关系并无不妥，再审予以确认。二、应力称其在联营期间对绿洲公司进行了固定资产的投入，要求绿洲公司归还，如不能归还则赔偿损失，但在几次诉讼中，应力对其投入的资产数额主张并不一致。在（2008）天民二初字第771号案中，应力认为《借款协议》中的80万元就是双方对其投入资产价值的确认，后又变更为35万余元。原一、二审法院认为，应力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主张，驳回了应力的诉讼请求。应力的此次诉讼依然是按《借款协议》的金额80万元主张债权数额，所提供的证据与前案相同。诉讼中，因评估报告评估价值为1365854.5元，其又将诉讼请求变更为956098.15元（上述评估值的70%）。也就是说，如果此次应力的诉讼主张能够得到支持，关键要看评估报告能否弥补证据不足的缺陷，但是由于评估报告本身就是在应力单方提供的资产清单上作出的，其内容不具有客观性，因此，应力对其投入资产的价值仍然缺乏直接证据证明。中级法院二审及再审采信了大量间接证据，认为能够证明绿洲公司的资产总额在联营期间大幅增加的事实，但是绿洲公司提供的财务账册、资产负债表等证据表明，应力在退出承包时，绿洲公司的固定资产并没有大幅增加，这与中级法院所查明的事实相互矛盾。绿洲公司的该部分证据已在中级法院再审期间提交，但在判决书中并没有相关内容的表述。综上，原二审及再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再审予以纠正。一审判决结果适当，再审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及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撤销乌鲁木齐中院（2010）乌中民二终字第461号民事判决及（2011）乌中民再字第84号民事判决；维持沙区法院（2010）沙民二初字第350号民事判决，即驳回应力的诉讼请求。
应力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新疆高院（2013）新民一提字第70号民事判决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的规定，应当依法再审。理由如下：一、现有证据能够证实双方签订《联营协议》后，应力已经实际出资对联营体进行了投资建设。1.双方签订的《联营协议》中明确约定，绿洲公司同意应力在绿洲公司经营场地进行厂房建设以及设备投资，应力自筹资金投资厂房和设备，并对绿洲公司原有设施拥有使用权。2.应力对其投资提供了修建厂房、夯打地坪、购买材料设备的票据，并经厂长王军和（绿洲公司法定代表人张绿洲的妻弟）签字确认。3.时任绿洲公司会计张某亦证实，应力依联营合同约定投资修建厂房、购置了设备。4.绿洲公司于2004年10月31日给应力出具的证明，显示绿洲公司收到应力投资款140万元（包括厂房设施79万元、设备39万元、流动资金21万余元）。5.一审法院委托华夏评估公司作出的评估报告书载明，应力投入绿洲公司资产价值为1365854.5元。6.本案中双方于2006年12月30日签订的《借款协议》约定：绿洲公司独立经营并承担自身所有债权债务；应力向绿洲公司出借资金80万元，用于购置修理设备（设施）及材料周转，绿洲公司承诺每年归还20万元；应力指派一名财务人员在甲方工作，负责按期还款的监督；绿洲公司发生亏损全部自行承担责任，不涉及应力；绿洲公司向应力借款，以绿洲公司自有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进行抵押和担保；应力在绿洲公司投入的资金，在政府征购时各自享有50%的征购金。上述协议虽名为《借款协议》，但绿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绿洲已在另案中承认，该协议不是基于借款关系而发生，而是联营终止时绿洲公司按照联营合同约定向投资人应力出具的应当支付给应力的财产分配所得。综上，上述证据能够形成有效的证据链接，证明应力已经实际出资对联营体进行了投资建设以及投资款的数额。二、终审判决仅依据绿洲公司在再审期间提交的财务账册、资产负债表等证据认定联营结束时存在亏损并驳回应力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双方在《联营协议》中约定，联营结束时绿洲公司向应力返还其投入的70%，但并未约定若联营亏损时不应向应力返还相应投入。2.《联营协议》约定应力对绿洲公司独立承包经营，自担风险，自负盈亏，独立核算。绿洲公司若在应力承包经营期间发生亏损，其后果应由应力承担。即使绿洲公司代为垫付了相关款项，亦可以向应力追偿。实际上，关于绿洲公司为应力垫付的第三人材料款204916元、员工工资25650元，以及恒利新公司欠付绿洲公司（应力）的修理费114737.6元，绿洲公司已另案起诉应力和恒利新公司并胜诉。综上，应力主张返还联营投入与绿洲公司主张联营亏损系不同的法律关系，两者之间并无必然联系。而且，现有证据能够证实绿洲公司资产在联营期间大幅增加，这与绿洲公司在再审期间单方提交的财务账册、资产负债表等证据相矛盾，终审判决对此既未予以查证，又未根据证据优势规则对优势证据予以采信，而是直接认定绿洲公司提交的财务账册、资产负债表等证据的效力，明显不当。
申诉人应力的申诉意见与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一致。其补充意见为，一、新疆高院再审判决对应力与王军和签字确认的固定资产移交表及附表（元征设备清单）中140万元总资产中包括的厂房和其他固定资产未予认定；二、由于财务不规范，固定资产未入账的原因，绿洲公司再审提供应力经营期间的财务账册、资产负债表与事实不符，应力投资建设了几百平米的厂房并购置了设备，这些厂房和设备应由绿洲公司承担举证责任。三、新疆高院再审判决认为由于评估报告本身就是在应力单方提供的资产清单上作出的，其内容不具有客观性，因此，应力对其投入资产的价值仍然缺乏直接证据，即评估报告不能弥补证据不足的缺陷的论断与事实不符。请求：撤销新疆高院（2013）新民一提字第70号民事判决，维持（2010）乌中民二终字第461号民事判决及（2011）乌中民再字第84号民事判决。
被申诉人绿洲公司提交答辩意见称，一、最高人民检察院对终审判决认定“应力对其投入资产价值仍然缺乏直接证据证明”的各项异议理由均不能成立。1.《联营协议》约定应力有权自筹资金投资厂房设备，但并不能证明应力有实际投入。而绿洲公司在应力承包前就已有二级修理资质及相应的场地和设备，评估报告中的资产不能认定是应力投入。2.王军和是应力的司机，与应力有利害关系，其出具的白条不能作为认定应力投入的证据，亦为生效法律文书确认。3.张某作为应力的会计，亦与应力存在利害关系，且未将相应的投入入账并抵扣税款，与其职责不符。4.绿洲公司的印章自2004年3月3日由应力持有，故2004年10月31日绿洲公司出具的证明不能证实应力投资行为的真实性。5.评估报告依据的材料和评估程序均存在瑕疵，评估结果与事实严重不符，不应被采信。6.检察机关“借款实际是财产分配所得”的观点是应力一审败诉时所提的上诉意见，张绿洲并不认可。7.即便是应力在经营期间有投入，应力也已将其投入（如果有）全部在经营过程中优先收回。二、应力实际上未对绿洲公司进行过投资，应力应对是否投资及交付资产承担举证责任，评估报告并不能把已被生效判决确认无效的“白条”作为评估的依据。三、本案所涉纠纷已经另案审理，本案属于重复受理案件，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
本院再审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已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故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以下三点：一、关于《联营协议》终止时应力对绿洲公司的投资情况。绿洲公司与应力于2004年3月3日签订《联营协议》，虽约定应力对绿洲公司进行独立承包经营，期限五年，且经营期间自担风险、自负盈亏、独立核算，但2006年12月30日应力退出联营，双方终止履行《联营协议》。案涉当事人应力与绿洲公司均确认，在《联营协议》开始和终止履行时，双方当事人均未对联营期间的资产办理交接手续，但在应力与绿洲公司终止履行《联营协议》。当日，双方又签订一份《借款协议》，该《借款协议》第六条约定：“应力在绿洲公司投入的资金，在政府征购时各自享有50％的征购资金”，据此认定应力实际对联营主体绿洲公司履行了联营合同约定的投资义务以及张绿洲认可应力在联营期间向绿洲公司投入资金并无不当。二、关于绿洲公司应当归还应力投资款项数额的问题。按照《联营协议》的约定，应力退出后，应力所投入的资产归其所有。一审法院委托华夏评估公司作出了评估报告书，该评估报告书表明，应力投入绿洲公司的资产价值为1365854.5元。绿洲公司虽对该报告书表示不予认可，但并未依法申请复议或请求进行补充鉴定、重新鉴定，故应力在联营期间投入绿洲公司的资产价值应以评估报告书为准。应力与张绿洲于2006年12月30日所签订《借款协议》第六条明确约定，应力在绿洲公司投入的资金在政府征购时各自享有50％。该约定虽附加了政府征购的条件，但亦表明双方已对先前在《联营协议》中“应力所投入的产权归应力所有，如将来处理应力投入时，按应力70％、绿洲公司30％”的约定变更为各自享有50％。因此，对应力在联营期间向绿洲公司投入的资金，应按此比例处理，即绿洲公司给付应力联营投入款682927.25元（1365854.50元×50％）。三、本案与另案是否构成“一事二理”的情形。案涉双方当事人在联营终止时，绿洲公司法人张绿洲曾就联营期间所投入资产的分配，以绿洲公司名义与应力签订一份《借款协议》。后应力诉至法院，天山区法院作出（2008）天民二初字第771号民事判决认为，应力起诉张绿洲、绿洲公司是基于《联营协议》及《借款协议》，双方均认可《借款协议》未实际履行。张绿洲亦抗辩双方并未发生借款事实，而是在联营终止时绿洲公司按照联营合同约定向投资人应力出具的应当支付给应力的财产分配所得。鉴于以上所述内容，可以表明正是应力向联营体绿洲公司有资金投入，才产生联营终止时关于财产分配处置的《借款协议》。因此，绿洲公司应当在联营中止时，按照其在《借款协议》中的返还应力联营投入款的承诺给付应力的投资款项。故天山区法院作出的（2008）天民二初字第771号民事判决与本案的审理并不构成“一事二理”的情形。
综上所述，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应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3）新民一提字第70号民事判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人民法院（2010)沙民二初字第350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乌中民二终字第461号民事判决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乌中民再字第84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3360.98元，由乌鲁木齐绿洲汽车修理有限公司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3360.98元，由乌鲁木齐绿洲汽车修理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 波
审判员 孙祥壮
审判员 贾劲松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张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