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3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宇聪，女，1973年1月1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红霞，北京尚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祁煜哲，男，1990年2月1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玉珍，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满懿（北京）房地产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四环中路60号楼25层2502。
法定代表人：梅虹，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懿烜，男，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赵宇聪因与被上诉人祁煜哲、被上诉人满懿（北京）房地产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满懿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6民初108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宇聪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邵红霞、被上诉人祁煜哲、满懿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懿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宇聪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驳回祁煜哲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第一，祁煜哲在得知实际税款为44万余元后进行的缴纳全部税款、过户、放款等行为，实际上是买卖双方在出现新问题、形成新的合同条件的情况下达成了一个新的协议；在新协议里，双方以实际履行行为对原协议中错误的2329201元原值进行了刷新与覆盖；一审法院仍然以赵宇聪对2329201元房屋原值的签字属于过错为由，判决赵宇聪承担5万元税款，是对双方达成并全面履行完毕的新协议的强行改变，严重违反民事合同的意思自治原则，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二，祁煜哲单方向满懿公司强调已在链家公司算过税和房屋原值了，让满懿公司不用再算了，从而误导了满懿公司，赵宇聪从未强调过不用再算；第三，一审庭审中，赵宇聪与满懿公司陈述不实，自相矛盾；第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所认定的事实与适用的法律及判决结果相矛盾；第五，一审判决存在严重的先入为主，未审先裁，不客观更不公正。
祁煜哲辩称：不同意一审判决，提交了上诉状，但未按时交纳诉讼费；不同意赵宇聪的上诉请求，赵宇聪隐瞒了1%和99%的事实，应该判决赵宇聪承担主要过错。
满懿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祁煜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赵宇聪返还祁煜哲多支付的36万元税款，2、赵宇聪赔偿给祁煜哲造成的利息损失（以36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6年3月12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月16日，赵宇聪（出卖人）与祁煜哲（买受人）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出卖人所售房屋为位于北京市丰台区×××4-902号房屋（以下简称诉争房屋），建筑面积132.34平方米；该房屋性质为商品房；该房屋成交价格为304万元，该房屋内的家具、家电、装饰装修及该房屋的配套设施设备等作价为126万元；买受人向出卖人支付定金10万元，买受人申请贷款交易，买受人向公积金管理中心申办购房按揭贷款，拟贷款金额为117万元；本合同履行过程中，买卖双方应按照国家及北京市的相关规定缴纳各项税费，买卖双方同意，交易过程中所产生的税费均由买受人承担；合同履行过程中因政策变动原因导致缴纳新的税、费的，由政策变动后规定的缴纳方承担，政策变动后未明确缴纳方的，买卖双方同意，由买受人承担；办理完毕该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后，于七个工作日内将该房屋交付给买受人；房地产交易应如实申报成交价并足额纳税；房屋交易涉及的契税、印花税、交易登记费、增值税、营业税、所得税等税费的具体金额应以税务机关核定的金额为准，爱屋吉屋工作人员口头及书面估算的金额与实际应缴纳的金额可能存在差异，仅供交易双方参考，如税费金额可能严重影响您是否进行本次交易，请以在税务机关咨询并核实的税费金额为判断依据。
同日，赵宇聪（甲方、出卖人）与祁煜哲（乙方、买受人）及满懿公司（丙方、居间人）签订《补充协议》，约定：甲乙双方同意，交易房屋的总价款为430万元，此价格不含税；双方应于2016年3月15日前共同前往房屋登记机构办理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关于税费的承担，甲乙双方同意，本次房屋交易涉及的税费金额以税务机关最终核算的金额为准（丙方及任何其他方计算的税费金额均为参考，不能作为税费缴纳依据），税费的具体承担方式为全部由乙方承担；如本协议与《买卖合同》、《居间服务合同》等相关法律文件约定不一致的，均以本协议为准。
同日，满懿公司制作了《房地产经纪服务事项告知书》，内容为：感谢您选择满懿公司（即爱屋吉屋）为您的房屋买卖提供居间服务，本《房地产经纪服务事项告知书》由爱屋吉屋依照《房地产经纪管理办法》的要求制作，请您仔细阅读后签字确认；您所交易的房屋性质为商品房；第四条重要交易信息披露，经居间方提示，出卖人和买受人就本交易的重要信息如实陈述如下：1、房屋出卖人就交易房屋的相关情况陈述如下：房屋是否为产权人家庭名下唯一住房、房屋是否存在漏水、房屋周边是否存在高压输变电设施，均勾选“否”；交易房屋原契税票开具时间为：2013年1月10日；房屋产权证或契税票已满两年但不满五年；交易房屋原契税票记载的购房款金额：2329201元；2、买受人就相关情况陈述如下：购房人为京籍家庭；购房人家庭名下无住房登记；购房人家庭名下无未清偿的房屋按揭贷款。告知书落款处由房屋买受人祁煜哲与房屋出卖人赵宇聪签名并书写日期。
签订上述文件后，双方依约履行了义务。祁煜哲支付了房款，并取得诉争房屋所有权证且实际入住该房屋。赵宇聪协助祁煜哲办理了过户手续，并交付了房屋。
在办理房屋过户手续过程中，祁煜哲于2016年3月11日向税务部门交纳个人所得税444214.54元，与其之前了解到的约9万元的个人所得税数额产生巨大差异，引发本案诉讼。
经查，诉争房屋系赵宇聪于2004年8月自开发商北京永安兴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购买的经济适用房，购房总价款为488567元。2012年2月13日，赵宇聪将房屋面积的1%出售给父亲赵东林。同日，赵宇聪按照房屋总面积132.34平方米交纳了经济适用住房购房满五年上市补缴土地收益212061元，赵宇聪与赵东林取得诉争房屋所有权证，共有情况为按份共有，房屋性质为商品房。2013年1月10日，赵宇聪回购了上述房屋面积1%计1.32平方米，回购金额为23
292.01元，同日，赵宇聪重新取得诉争房屋所有权证，房屋性质为商品房。
一审中，祁煜哲称：个人所得税计税方式以房屋原值做差价计算；如果赵宇聪与其父是房屋面积100%过户，按照2329201元作为原值计算，应该是8万元至9万元的税费；但是，如果只过户了1%，就存在两个原值，税费就是两部分，1%和99%各自比对相应的原值计税；到了税务机关其才知道赵宇聪2013年有“经转商”的事实。
关于上述《房地产经纪服务事项告知书》中交易房屋原契税票记载的购房款金额为2329201元的来历，祁煜哲称，该数额系满懿公司职员根据赵宇聪提供的票据及陈述计算写上的，可以根据出售1%的金额计算，也可以根据票据上单价1.7万余元计算。赵宇聪称：上述金额是满懿公司业务员杨峰写的，房屋是132.34平方米；从2013年1月10日发票上看，数量1.32是面积的1%，2013年交易的就是1%的份额，金额是23
292.01元；杨峰说，1%是这么多，再乘以100，就是总金额；赵宇聪本人也不太懂。满懿公司称：据与业务员杨峰核实，数额确实是根据2013年的票计算的，数额是推算，但是也应该询问了赵宇聪的意见；而且当时票据涉及的事项就是税费金额，双方说之前已经估算好了，就没觉得是重要问题，询问了双方意见后就写上了，双方也没有异议。
祁煜哲称，赵宇聪向其隐瞒了2013年“经转商”的事实，隐瞒了48万余元的原值票据。关于原值48万余元，各方作出如下陈述。满懿公司称：签约时，赵宇聪确实提供了一些票据，但记不清楚到底提供了什么票据；看2013年1月10日1%票据时，双方都在场，因为要经过询问及征求意见后才能填上告知书；三方都没有对99%的问题提出异议，因为双方之前已经算过了，合同条款基本已经谈好了，中介方就没有仔细问；税费没有去税务机关核实，因为这不是必须流程，税务机关能否核出具体数额也不一定。祁煜哲称：信息披露是赵宇聪的义务，祁煜哲已尽到审慎义务；看2013年1月10日1%票据时祁煜哲在场，但是没有看，因为当时桌子很大，祁煜哲离得远；两家中介都算过税，数额也一样，就是因为赵宇聪隐瞒了事实和票据；祁煜哲没有去税务机关核实税费，因为作为普通的买房人，祁煜哲在中介指导下核实金额，税费计算应该中介承担，因为赵宇聪隐瞒事实，才多出那么多钱，48万余元的原值票祁煜哲没看见；2013年1月10日的税票有好几张，祁煜哲和业务员王占的录音中，明确说是按赵宇聪提供的材料计算的，税是根据原值计算，祁煜哲不可能知道房屋原值；赵宇聪如果也不知道，不可能签字，去税务局不是必须流程，如果赵宇聪如实陈述，就算去税务局核实，也不会有36万元的误差。赵宇聪称：所有的票据赵宇聪都提交了；因为杨峰算的时候是按1%的交易金额乘以100，赵宇聪不懂，也没有征求赵宇聪的意见；事实上，通过这次诉讼，两家专业中介机构估算的税费都与最终税费有很大差距，赵宇聪作为普通老百姓，无能力准确核算原值；合同是格式合同，赵宇聪去了就验票，中介写了数，跟双方说了计算方法；因税费是买受人承担，赵宇聪根本不关心如何计算，中介也说和卖方没有关系，赵宇聪信任中介，就签字了；赵宇聪提供了一堆票据，祁煜哲不看，赵宇聪也没有办法；赵宇聪不懂原值概念，原值的计算是很复杂的，通过这个诉讼赵宇聪才有所了解。
双方均提交了录音证据。录音显示：双方是从链家公司跳单到满懿公司的，在链家公司核算过税费；满懿公司业务员认可赵宇聪确实拿出了一堆票出来，也说过个税大概是9万元左右，因双方在链家公司已经算过了，对票据就没仔细看。
一审法院认为：祁煜哲与赵宇聪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双方与满懿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本案中，房屋交易标的额巨大，由此产生的税费系交易成本的重要组成部分。关于税费的承担，三方约定：本次房屋交易涉及的税费金额以税务机关最终核算的金额为准（第三人及任何其他方计算的税费金额均为参考，不能作为税费缴纳依据），税费的具体承担方式为全部由买方祁煜哲承担；满懿公司工作人员口头及书面估算的金额与实际应缴纳的金额可能存在差异，仅供交易双方参考，如税费金额可能严重影响是否进行本次交易，请以在税务机关咨询并核实的税费金额为判断依据。祁煜哲称，告知书上交易房屋原契税票记载的购房款金额为2329201元系满懿公司职员根据赵宇聪提供的票据及陈述计算写上。祁煜哲作为买受人，在合同约定税费均由其承担的情况下，应当在核实房屋原值的过程中尽到足够审慎义务，因房屋原购房价款的发票是足以影响祁煜哲交纳税费的重要因素，故其更应谨慎审查。如认为税费金额严重影响房屋交易，应当到税务机关进行税费核实。在整个交易过程中，赵宇聪从未向祁煜哲出示过2329201元的票据，祁煜哲就轻易相信此原值数额，对此显然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由此产生的后果，祁煜哲存在主要过错。2329201元的价款虽是满懿公司根据赵宇聪提供的材料所写，赵宇聪对此没有主观隐瞒及欺诈的故意，但赵宇聪既然在房地产经纪服务事项告知书上签名，对此亦存在一定过错。综合双方过错程度及合同履行具体情况，对赵宇聪应当承担的争议税费数额酌情予以确定。对祁煜哲诉讼请求中36万元税费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对超出部分不予保护。对于利息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的规定，于2016年11月判决：一、赵宇聪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祁煜哲税款五万元；二、驳回祁煜哲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查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祁煜哲与赵宇聪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双方与满懿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均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三方当事人就税费负担问题明确约定：本次房屋交易涉及的税费金额以税务机关最终核算的金额为准（第三人及任何其他方计算的税费金额均为参考，不能作为税费缴纳依据），税费的具体承担方式为全部由买方祁煜哲承担；满懿公司工作人员口头及书面估算的金额与实际应缴纳的金额可能存在差异，仅供交易双方参考，如税费金额可能严重影响是否进行本次交易，请以在税务机关咨询并核实的税费金额为判断依据。对此，本院从两个方面进行分析论证。
一方面，祁煜哲应当对合同约定内容予以充分理解并受此约束，注意到如下三个关键问题：一是税费均由其承担；二是估算金额仅供参考；三是合同提示其以在税务机关咨询并核实的税费金额为判断依据。在此情况下，祁煜哲应当在核实房屋原值的过程中尽到足够审慎义务，必要时向税务机关咨询，并应当预见到因计算错误多缴或少缴税款的风险。事实上，祁煜哲对赵宇聪提供的票据未进行仔细核对，并轻信中介人员计算的原值，显然未尽到必要的谨慎注意义务。因此，对于因税费计算错误而多缴纳的税款，祁煜哲理应自担风险。
另一方面，合同约定赵宇聪不承担税费，税费缴纳多少对赵宇聪没有任何影响，故赵宇聪不存在与合同义务履行风险相对应的注意义务。在税费问题上，赵宇聪的主要合同义务是如实提供相关票据作为税费计算依据。从本案审理的情况来看，并无证据证明赵宇聪对房屋原值相关信息存在错误披露和恶意隐瞒的事实，故赵宇聪不存在违约行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祁煜哲对自己履行合同义务中的风险缺乏审慎，实缴税费与估算税费之间的差额属于其自担风险的范畴，与赵宇聪无关。祁煜哲要求赵宇聪支付上述税款差额并赔偿利息损失，既无事实基础，亦无法律依据，其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一审法院以赵宇聪存在一定过错为由判令其向祁煜哲支付税款5万元，适用法律存在偏差，本院予以更正。综上所述，赵宇聪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6民初1080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祁煜哲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704元，由祁煜哲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祁煜哲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俊晔
审判员 顾国增
审判员 王艳芳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李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