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11民终10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天养，男，1945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松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坛秀，女，1949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松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
上诉人王某的法定代理人：杨兴美，女，1977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云和县，系上诉人王某的母亲。
上述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灵燕、李勇，浙江博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荣贞，男，1971年5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建荣、张侠，浙江三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松阳支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松阳县西屏街道紫荆街**号。组织机构代码：84863001-8。
负责人：项志中，系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忠燕，女，1984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龙泉市，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松阳县安顺物流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松阳县西屏街道要津路**号。组织机构代码：68789386-0。
法定代表人：潘成伟，系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及上诉人朱荣贞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松阳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松阳公司）、松阳县安顺物流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顺物流）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松阳县人民法院（2016）浙1124民初8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天养、周坛秀、王某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人保松阳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险的范围内直接支付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各项损失共计1090105.5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人保松阳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一审法院以死者王国平是驾驶人，不是第三人为由，认为被上诉人人保松阳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对上诉人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是错误的。事故发生前，受害人王国平己脱离本车，是车外第三人。衢州市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上诉人朱荣贞驾驶案涉车辆在起步时未注意观察王国平所在位置、未确保安全，造成交通事故。因此，事故发生时该车辆是由朱荣贞驾驶，王国平是车外第三人。在车辆已有驾驶人的情况下，王国平事实上已无法支配和控制该机动车，不可能成为驾驶人。事故发生前，王国平的身份己由最初驾驶人的身份转化为第三人，王国平第三人的身份实际上得到了衢州市交通警察大队的认可。据此，判断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属于“第三者”还是属于“车上人员”，必须以该人在事故发生当时这一特定的时间和空间是否身处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在车上即为“车上人员”，在车下即为“第三者”。综上，受害人王国平是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应当获得保险项下强制险和商业三责险的全额赔偿。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朱荣贞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的各项损失为522381元（死亡赔偿金包括被扶养人生活费496195元、丧葬费24186元、交通费及车旅费2000元）；该损失由被上诉人人保松阳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予以赔付；或发回重审。
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错误，导致判决不当。一审判决认为“1、原审原告合理的经济损失共计1040105.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0元。2、死者王国平非交通事故当中的第三人。”上诉人认为上述认定错误。具体理由如下：1、关于各项损失费用：（1）死亡赔偿金的赔偿标准应当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主要收入来源地等因素综合判断；被扶养人生活费应以侵权发生时被扶养人的情况为标准，并以被扶养人的实际生活环境为依据。本案受害人王国平及原审原告的户籍所在地均在农村，若对原审原告提出的赔偿标准适用城镇标准，必须证明受害人王国平经常居住地在城镇且主要收入来源地为城镇，当事人应当提供事故发生前一年的居住证明。根据原审原告提供的证据材料证明受害人王国平2015年10月13日至2015年12月30日并未居住在浙江省松阳县西屏街道，其自2015年12月30日开始在松阳县西屏街道打工从事职业为生产制造加工并非驾驶运输。原审原告提供证明受害人王国平经常居住地在城镇且主要收入来源地为城镇的证明单位为松阳县枫坪乡高寮村村民委员会，松阳县枫坪乡高寮村村民委员会本身不具备证明适用城镇标准的证明主体资格；两家物流公司仅出具证明，无工资单及缴纳社保等凭证，其真实性无法确认。（2）上诉人朱荣贞于2016年6月27日被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检察院以衢柯检刑诉【2016】343号起诉书提起公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规定“被害人因人身权利受到犯罪侵犯或者财物被犯罪分子毁坏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由此规定，意味着受害人及其亲属不仅不能基于附带民事诉讼就精神抚慰金获得支持，即使通过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也将无法获得支持。2、本案争议焦点为“受害人王国平是否认定为交通事故当中的第三人，其身份为本车人员还是第三者。”上诉人认为受害人王国平应当认定为交通事故当中的第三人。理由如下：首先，将受害人王国平认定为第三者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以下简称《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交强险保障的第三者为“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而对于本车人员，法律没有明确界定。从字面上理解，本车人员应当在车的承载之中。就本案而言，受害人王国平的身份具有特殊性。事故发生前，其为驾驶员系乘坐人，毫无疑问属于本车人员；事故过程中，其在车外检查车辆状况，客观清楚其此时为非本车人员。判断交通事故受害人属于本车人员还是第三者，应当依据其在交通事故发生时这一特定的时间点，在保险车辆上即为本车人员，在车下即为第三者。本案中，在交通事故发生过程中，受害人王国平的位置已经在车外，而其受碾压也发生在车外，就其受害时的情况看，其既不是被保险人，也不是本车人员，其身份只能是第三者，故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限额内予以赔偿。其次，将王国平认定为第三者符合公平原则。法律原则在适用上一般不应优先于法律规则，但若穷尽了法律规则，为了实现个案正义，且没有更强理由，可径行适用法律原则。本案中，对于本车人员，法律没有明确界定，受害人和肇事司机与保险公司相比居于弱势地位，各方就第三者的界定发生争议，鉴于法律规则不明确而司机与保险公司赔偿能力的巨大差别，可补充适用法律原则，对第三者作有利于弱势一方的解释。保险合同系保险公司制作的格式合同，《保险法》及其司法解释对此有明文规定，必须有利于不是提供格式合同一方。所以，将受害人王国平认定为第三者更符合公平原则的要求。二、一审法院程序严重违法。本起事故已经构成交通肇事罪，属于刑事案件。该事实一审法院是明知的，且各方当事人在庭审时均予以阐明并记录在案，一审法院应当根据“先刑后民”原则，中止审理，而不是先行判决。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导致错判，因此上诉人依法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另，朱荣贞当庭补充事实与理由称：一审程序违法，漏列当事人，上诉人王某系未成年人，其法定代理人需要核实确定。
朱荣贞针对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辩称：对王天养、周坛秀、王某主张的赔偿金额有异议，赔偿金额应为522381元，对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的其他上诉意见没有异议。
王天养、周坛秀、王某针对朱荣贞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的死亡赔偿金数额正确。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在一审中提供了王国平的流动人口信息、村委会证明、物流公司证明等相关证据证明王国平生前的经常居住地及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镇，故王国平的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二、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当赔偿；三、本案一审审理程序合法，但王某的法定代理人确实需要核实确定。
人保松阳公司针对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和朱荣贞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辩称:一、关于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问题，认可朱荣贞的意见。二、关于王国平是否认定为第三者的问题。《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规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从驾驶员支配和控制机动车的作用和职责分析，即使其因检查车辆状况等原因停车后行至车外，其仍负支配和控制该机动车的义务，不能因这种暂时的与机动车运行在空间上的脱离，认为其已经不是本车人员而转化为第三人。因此，被保险车辆驾驶员仅以其人在车外被自驾车辆致伤害为由请求交强险赔偿的，不予支持。三、保险条款第四条规定，驾驶员必须是被保险人允许的人，涉案车辆的驾驶员是死者王国平，而朱荣贞未经被保险人的同意，私自驾车，不是被保险人允许的人，被上诉人不负有赔偿责任。
安顺物流针对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和朱荣贞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述称：一、原审判决对安顺物流责任的认定及判决结果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维持。二、对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和朱荣贞提出的人保松阳公司应在交强险及商业险的范围内直接支付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各项损失的主张没有异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月2日18时40分许，案涉车辆浙K×××××+浙KJ7**挂重型普通半挂牵引车在衢州市柯城区物流大道6公里600米附近路段的路边临时加水点加水，因后面等待加水车辆较多，被告朱荣贞遂将车辆往前移至空旷处，在移动该车时，车辆碾压正在检查车况的案涉车辆驾驶员，导致王国平当场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衢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集聚区大队对事故作出认定：朱荣贞负事故全部责任，王国平不负事故责任。案涉车辆登记所有人为松阳县安顺物流运输有限公司，该车在人保松阳公司投保了强制险和商业三者险，并投保不计免赔险，事故时处于有效保险期内。死者王国平系松阳县安顺物流运输有限公司的员工，事故时处于执行工作任务中。死者王国平系原告王天养、周坛秀的儿子，系原告王某的父亲。事故发生后，被告朱荣贞赔偿了50000元，被告安顺物流支付了62400元。原告合理的经济损失为：丧葬费24186元，死亡赔偿金1013919.5元（含被抚养人生活费139639.5元），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交通费酌情认定2000元，上述各项经济性损失共计1040105.5元。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及本地实际收入情况，本院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死者王国平是否系“第三人”的问题，根据法律条文的字面理解，合法驾驶人不应认定为交通事故当中的第三人，从驾驶员支配和控制机动车的作用和职责分析，即使因检查车辆状况等原因停车后行至车外，其仍有支配和控制该机动车的义务，不能因这种暂时的与机动车运行在空间上的脱离，认为其已经不是本车人员而转化为第三人。被告人保松阳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对原告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交警部门的认定，朱荣贞负事故全部责任，故本院确定被告朱荣贞负100%的事故责任。原告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的合理损失应由被告朱荣贞予以赔偿。被告安顺物流支付的部分，可另行向原告主张。综上，原告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合理的诉求本院予以支持。判决：一、被告朱荣贞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因机动车交通事故造成亲属王国平死亡的各项损失1090105.5元（含被告朱荣贞已支付的50000元）。二、驳回原告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656元，依法减半收取2828元，由被告朱荣贞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朱荣贞、人保松阳公司、安顺物流没有提交新的证据。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向本院提交了衢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集聚区大队的询问笔录两份，待证朱荣贞驾驶案涉车辆经过合法授权，是一个合法的驾驶员。朱荣贞及安顺物流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待证事实均无异议。人保松阳公司质证认为，交通事故发生后，王国平已经死亡，朱荣贞在询问笔录中的陈述是片面的，不能待证王天养、周坛秀、王某所主张的待证事实。本院经审查认为，王天养、周坛秀、王某提交的上述证据结合本案事实能够证明朱荣贞驾驶涉案车辆并不违背王国平的意愿，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案涉浙K×××××车辆在人保松阳公司投保了强制险和限额为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王某的母亲为杨兴美，其与王国平于2002年5月21日在浙江省松阳县人民法院调解离婚。二审审理过程中，杨兴美表示，其对一审程序和二审其未参与的程序均表示认可，其对本案事实和法律问题的意见与王天养、周坛秀一致。二审审理过程中，朱荣贞和王天养、周坛秀、王某认可朱荣贞已经支付赔偿款80000元；安顺物流和王天养、周坛秀、王某认可安顺物流已经支付的62400元不在本案中处理。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的程序问题。1、王某系未成年人，一审法院未通知其法定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漏列诉讼参加人，审理程序确实存在瑕疵，鉴于王某的法定代理人杨兴美对一审及其未参与的二审程序均表示认可，且并不损害其他当事人的利益，故一审审理程序的瑕疵并不构成将本案发回重审的理由。2、本案的审理并不需要以朱荣贞构成交通肇事罪为前提，故本案不属于先刑后民的范围，一审法院就本案先行判决并无不当。二、关于一审判决按照城镇居民标准确定死亡赔偿金是否正确的问题。一审中，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向法院提交了西屏街道派出所的流动人口历史信息表、松阳县枫坪乡高寮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房东涂小英出具的证明及浙江鸿顺物流有限公司和松阳县鹏飞物流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证明王国强生前的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镇，上述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链，证明王天养、周坛秀、王某主张的上述待证事实，故一审判决按照城镇居民标准确定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三、关于一审判决支持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否恰当的问题。《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一款规定，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是承担侵权责任的形式之一，故一审判决支持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四、关于人保松阳公司是否需要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对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朱荣贞在事发第一时间，在衢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集聚区大队所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其驾驶涉案车辆经过王国平的允许，而王国平在授权朱荣贞驾驶涉案车辆时在为安顺物流履行职务，王国平的授权可以视为安顺物流的授权。现人保松阳公司主张朱荣贞的驾驶行为未经安顺物流的允许，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朱荣贞驾驶涉案车辆违背王国平的意愿，本院对人保松阳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支持。涉案事故发生时，王国平在车外检查车辆状况，空间上已经不在涉案车辆上，且涉案车辆实际上已经由朱荣贞支配和控制，故王国平在事故发生时属于第三人。一审判决认定王国平非第三人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一审判决确定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的合理损失为1090105.5元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一审判决认定人保松阳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对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因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已经收到朱荣贞赔偿款80000元，故人保松阳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还需支付王天养、周坛秀、王某赔偿款1010105.5元。对于朱荣贞已经支付的80000元，由朱荣贞和人保松阳公司另行处理。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朱荣贞的上诉请求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不予支持。原审认定部分事实错误，实体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松阳县人民法院（2016）浙1124民初849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松阳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王天养、周坛秀、王某因机动车交通事故造成亲属王国平死亡的各项损失1010105.5元；
三、驳回上诉人王天养、周坛秀、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400元，减半收取7200元，由王天养、周坛秀、王某负担180元，由朱荣贞负担70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400元，由朱荣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小兰
代理审判员 毛向东
代理审判员 刘 斐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代书 记员 郑丽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