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珠中法民一终字第3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根，男，汉族，1925年10月27日出生，住珠海市斗门区。
委托代理人：李平权，广东友邦方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东围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珠海市斗门区。
法定代表人：梁荣珍，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李一，广东融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买根，男，汉族，1955年3月22日出生，住珠海市斗门区，该村西九生产队队长。
原审第三人：黄锐明，男，汉族，1958年1月22日出生，住珠海市斗门区，系黄根的儿子。
上诉人黄根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东围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东围村”）、原审第三人黄锐明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2）珠斗法民一初字第5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1983年3月18日，双方签订西九队合同，约定：东围村同意黄根挖塘，黄根按挖塘水面面积负责国家征购任务；黄根挖塘款项由东围村代支，黄根一年内清还，不得拖迟时间，超时间按信用社贷款利率归还；如政策变动，黄根在挖塘满六年后归还东围村，东围村支付挖塘款给黄根，六年后政策变动，黄根将塘归回东围村，东围村不负责挖塘费用，由合同签订日起，国家政策不变动情况下，鱼塘永远归黄根管理；签订合同后，双方必需按合同办事，东围村每届干部都按合同执行；土地面积为5.36亩，黄根应缴公购粮420斤、余粮1135斤、超井粮742斤、公社粮27.3斤、水利粮28斤、统筹粮81斤，租金按25元／亩计算。合同签订后，鱼塘的开挖及承包经营均由第三人履行。2008年9月23日，东围村召开村民家长会，会议通过决议黄根继续承包合同至2013年，到期重新发包。2010年，东围村委会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解除与黄根签订的西九队合同并要求判令黄根立即交回承包鱼塘。原审法院经审理作出（2010）斗法民二初字第385号民事判决：一、本案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东围村西九队5.36亩鱼塘由黄根继续承包经营，承包期限至2013年3月18日止；二、驳回东围村民委员会要求立即解除承包合同的诉讼请求；三、驳回东围村民委员会要求黄根、第三人黄锐明立即交回承包鱼塘的诉讼请求。东围村委会及黄根均不服该判决，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珠中法民一终字第1273号民事判决，维持（2010）斗法民二初字第385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撤销（2010）斗法民二初字第38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驳回东围村委会及黄根的其他上诉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对《西九队合同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双方对案涉承包地的开挖等情况也无异议。双方争议的焦点集中在：《西九队合同书》是否属不定期合同。合同中关于期限的表述为“由合同签订日起，国家政策不变动情况下，鱼塘永远归黄根管理”。东围村对此的理解是，合同期限为“永远”的约定为无效条款，此合同为不定期合同。黄根则认为，合同中约定的“永远”是以农业政策变动为前提，应理解为在农业政策变动前一直由黄根承包经营。对此作如下分析：首先，合同约定黄根承包的期限以国家政策变动与否来确定。但双方对涉及哪方面的政策没有约定，诉讼过程中双方对此亦存在争议。既然“政策”的类别不能确定，依据国家政策这个抽象因素而作出的期限约定亦不具有确定性。其次，黄根以国家减免农村土地承包税赋，不属于合同约定的政策变动范畴，合同条款约定的政策没有变动为由，提出依合同约定涉案土地永远由其承包管理的主张，既不符合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亦不符合村集体的整体利益，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第三，“永远”从文义上解释是一直、长久，形容时间很长，且没有截止。因此土地承包合同将期限约定为“永远”，实质上剥夺了其他村集体成员在同等条件下承包该土地的权利，变相将应属集体所有的土地私有化，这与我国现行法律规定的农村土地为国家或集体所有的土地公有制相抵触。因此，《西九队合同书》关于承包期限的约定属无效条款。如前所述，案涉承包合同关于承包期限的约定为无效条款，且自始无效。在双方无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的规定，对承包期限达成补充协议的情况下，合同应为视为不定履行期限。参照《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的规定，东围村作为发包方有权随时解除合同，但须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黄根。东围村在2008年9月23日召开家长会议决定在2013年3月后解除承包合同，此后东围村向黄根主张了履行期限一事，给予了黄根合理的准备时间，其解除权的行使方式符合法律规定。关于东围村主张的合同履行期限的合理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规定，耕地的承包期为30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承包合同约定或者土地承包经营权等证书记载的承包期限短于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期限的，承包方请求延长的，应予支持。上述法律条款及司法解释将土地承包期限作了30年的期限定位。在双方对承包期限没有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东围村确定黄根享有的土地承包期限达到30年，不违反法律的规定。东围村在30年期限届满后才解除与黄根间的不定期限合同，既符合稳定农村经济的立法目的，亦顾及黄根承包投入及收益的平衡，是其对自身权利的合理处分，原审法院亦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一百二十三条、第一百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东围村与黄根签订的《西九队合同书》第三条中“在国家政策不变动情况下，鱼塘永远归乙方管理”的内容无效，该合同为不定期限合同；二、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东围村西九队5.36亩鱼塘由黄根继续承包经营，承包期限至2013年3月18日止。案件受理费200元，由东围村民委员会负担。
一审判决后，黄根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依法改判驳回东围村的全部诉讼请求；2、东围村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黄根与东围村之间的承包合同中关于承包期限的规定并不违反法律规定，相反是符合法律规定和政策要求的。一审法院径行认定双方合同中关于承包期限的约定属无效条款的认定是错误的，理由如下：首先，在双方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的1983年，尚无明确的法律规定，农村土地承包必须具有明确的期限，相反当初及以后国家、地方的政策、法规都是鼓励、推进农村土地承包的（如《国务院转农业部关于稳定和完善土地承包关系意见的通知》第二条及《中共广东省委办公厅、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贯彻﹤中共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月二关于进一步稳定和完善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通知﹥的意见》第一条），因此，双方合同中关于土地由黄根“永远”承包的约定并无违反法律而无效的情形。其次，即使2002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亦无关于土地承包期限长于30年就无效的规定，相反在该法第62条规定“本法法实施前己经按照国家有关农村土地承包的规定承包，包括承包期限长于本法规定的，本法实施后继续有效，不得重新承包”，因此法律依然是保护稳定的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再次，关于“永远”的理解。1、土地承包合同签订时，在市场未知，投入巨大，风巨大的情况下，发包方为解除承包方承包的顾虑，在合同约定“永远”是发包方给予承包方的一个“承诺”，该承诺并不违反当初法律及政策规定。2、“永远”虽然表面上文义是一直，长久的意思，但结合到本案的实际情况，其也是有一定期限的，因为自然人是有寿命的，因此这合同期限也必然是有限的。3.“永远”的约定是否是变相将集体土地私有化。国家政策中关于承包期到期一再续期30年的规定，是否也属于国家把集体土地私有化呢？这显然不符合逻辑。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引用《合同法》及《土地管理法》的规定认定《西九队合同书》第三条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因为上述法律条文中并无关于上述合同内容违反法律规定无效的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黄根承包至2013年3月18日，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即不存在承包期限短于农村土地承包法的情形，也不存在承包人主张延长承包期的情形，一审法院依据此条司法解释支持发包人的主张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黄根与东围村在1983年签订的合同内容合法有效，符合法律和国家相关政策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黄根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支持黄根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东围村答辩称，一、黄根的上诉状中虽引经据典，但却没有一条是可以证实一审判决是错误的。而且黄根在引用法规时颠三倒四，选择性摘抄，明显是滥用司法资源拖延诉讼时间。1、根据黄根一审时的陈述和理解承包期“永远”就是永久性，实质是剥夺其它村集体成员承包该土地的权利，将公有制的土地变成私有制！永远管理的本质就是变相买卖土地，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第二条之禁止性规定，依法属无效条款。2、黄根上诉时所引用的农业部《关于稳定和完善土地承包关系的意见》第二条内容不全。首先，该《意见》文件出台时，《土地承包经营法》还未出台，当时的其它政策或法规均没有对承包期有明确的规定，且该《意见》中对于延长30年承包期是有严格限制的，并不是黄根所陈述的“无条件延期30年”。其次，《土地承包经营法》出台已整整10年了，该《意见》与法律相比，明显属于下位法规。黄根以《意见》作为主张权利的法律依据显然于法无据。3、《土地承包经营法》中规定土地承包期为30年是指一份承包合同的最长承包期限，这也正是为了保护村集体其它成员享有平等的承包权，按黄根的说法，那其它村民的承包权利无法保障。4、黄根故意曲解《土地承包经营法》第62条。正是由于《土地承包经营法》实施前，政策、法规滞后的原因，有些承包合同的期限超过了30年，在《土地承包经营法》正式实施时，承包合同期仍超过30年，不得重新发包，该条所规定的正是这种情况。二、黄根在一审、二审中陈述“永远”时的前后矛盾。1、黄根在一审时陈述：永远的意思是世代相传延续，而在上诉状中却又称“自然人是有寿命的，因此合同期限也必然是有限的”，前后自相矛盾。2、黄根上诉状中称土地承包是有期限的，是到承包人的有生之年或土地承包经营法实施日开始起再算30年。按现在人民生活水平，基本都能活到85以上，同类案的被告梁荣仔1964年出生，还不到50岁，那至少还有35年！那别的村民还有机会承包吗？3、在一审答辩时黄根称本案应适用《土地承包经营法》，而该法中却没有延期30年的相关规定。4、黄根一审时称本案合同是土地承包法规定的家庭承包方式以外的其它方式，与《土地承包经营法》第三章“其它方式的承包”不符。三、一审法院判决“永远”条款无效是基于该条款违法了法律禁止性规定；判决确认承包期限到2013年3月18日止，是基于双方的合同中承包期限的条款为无效条款，合同实质为不定期合同，而东围村在随时可解除合同的前提下，2008年依法定程序作出决议并定于5年后收回，是有充分的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的。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黄锐明答辩称，认可黄根的上诉意见。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均无异议，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黄根与东围村签订的的《西九队合同书》的承包期限问题。本院（2010）珠中法民一终字第1273号民事判决已经生效，该生效判决对本案中黄根与东围村争议的《西九队合同书》的承包期限是否有效、合同应否继续履行的问题均已作出明确的认定。该判决认定，《西九队合同书》中对承包期限所作的“永远”约定已经明显与当时我国宪法的规定相抵触，故双方关于承包期限的约定属于无效条款，该约定自始无效，应当认为双方未就承包期限作约定。在双方未约定承包期限的情况下，双方之间的事实承包关系延续至今，故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应当适用现行法律之规定。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双方之间的承包期限应为不定期，东围村作为出租方有权随时解除合同，收回发包给黄根的土地。只是由于东围村已经于2008年9月23日召开家长会议，决定同意由黄根继续承包至2013年及该案中双方均未请求确定承包合同的期限，故认为原审径行确认双方之间的承包合同至2013年3月18日止超出了双方诉请的范围，所以驳回东围村的诉讼请求。对黄根主张双方约定的合同期限合法有效的理据，该生效判决已作出详细的阐述及否定性的认定，本案中黄根又提出合同期限合法有效的观点，与生效判决相悖，且无新的事实及理由，故本院不予支持并依照生效判决认定该《西九队合同书》为不定期承包合同。
关于东围村诉讼请求是否成立的问题。根据生效判决认定，黄根与东围村签订的《西九队合同书》属于不定期承包合同。对于不定期的承包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承包人。但由于东围村在2008年9月23日召开家长会议，决定同意由黄根继续承包至2013年，应视为东围村对其随时解除权的权利放弃至2013年。现本案中东围村请求确认合同承包期限截止至2013年3月18日，属于对随时解除权的行使，且已给予了黄根充分的准备时间，故其权利的行使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亦未违背其2008年9月23日家长会议的承诺，原审予以确认并无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黄根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上诉人黄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学辉
代理审判员 肖 锋
代理审判员 郑 恒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叶洁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