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98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天河区沃尔得英语培训中心。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胡洪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宝年，广东高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罗凌子，广东高睿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佳雯，住广东省普宁市。
委托代理人：黎斌，广东比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天河区沃尔得英语培训中心因教育培训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57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审理查明，2015年7月29日，被上诉人在上诉人进行注册登记，并与上诉人签订登记协议，该登记协议主要约定：被上诉人报读6个级别24个月研学课程，原价35800元，现以优惠价31800元，现已收6000元，剩余25800元通过办理北银分18期交齐，（利息2064元由学生2015年8月15日交于学校）另赠送spexx学习软件和14个月学习时间。如果学员因个人原因要求退学或退费，经过学校同意后按如下细则办理：1．从开课之日起七日内学员提出正式退学申请，学校同意学员退学的，学校需从学员缴纳的课程费用中扣除1500元的管理费用，以支付教学服务及材料损耗费，剩余款项退还学员。2．从开课之日起三十日内学员提出正式退学申请，学校同意学员退学的，学校需从学员缴纳的课程费用中扣除6800元的管理费用，以支付教学服务及材料损耗，剩余款项退还学员。3．双方同意一旦本协议持续履行时间已超过开课之日起三十日的，除发生法律规定和本协议约定的情形外，不得解除本协议。
2015年7月28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300元；2015年7月29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5700元，同日，被上诉人向北银消费金融有限公司申请轻松付个人消费贷款，贷款信息显示商品或服务为英语课程，价格为31800元；2015年7月31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23736元。2015年8月31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2064元。上课签到表显示：自2015年8月8日起至2015年11月30日止，被上诉人均有到上诉人参加英语培训。2016年2月28日，被上诉人通过EMS快递向上诉人提交退学申请，该退学申请载明：被上诉人由于个人特殊原因，现向上诉人提出退学申请，因为其结婚后要跟老公回家乡发展不在广州，广州和连州的路途太遥远了，无法再到上诉人进行学习，所以提出退学申请。
2016年3月9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交律师函，该律师函主要载明：在6个月前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了相关登记协议，被上诉人曾经通过书面形式向上诉人提出退学的申请，理由为因被上诉人即将结婚，需要嫁往距离广州约300公里的连州，而连州没有上诉人的培训中心，所以双方签订的协议已经无法在连州继续履行，请求退回剩余的学费。被上诉人认为，其与上诉人签订的登记协议自退学申请送达时应当视为已经解除，被上诉人再继续履行合同已经没有价值，上诉人有义务将被上诉人所剩余的学费退还。
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称登记协议是格式合同，上诉人未尽到说明义务，且登记协议约定入学30天后即不能解除合同，剥夺了其合法权利，该限制合同解除权的条款应属无效；其于2015年12月曾向上诉人提出要求退学，但上诉人一直不予回应。为此，被上诉人一审当庭申请证人梁某出庭作证。经原审法院准许，梁某出庭作证称被上诉人是其未婚妻，其与被上诉人将要回连州发展经营山庄，其与被上诉人曾于2015年12月向上诉人提出退学，当时向上诉人提交了书面材料，但上诉人一直未有回复，因此，其与被上诉人又于2016年2月以邮寄方式向上诉人提交了退学申请，现被上诉人人在广州，但其已回连州。一审庭审中，上诉人称登记协议并非格式合同，是可以通过备注修改的，其已将相关的条款用黑体加粗提醒了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亦于该协议签字确认，且被上诉人要求解除合同的情形并不在双方约定的情况之内，故其不同意解除合同。
被上诉人向原审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解除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的教育培训合同；2．上诉人退还被上诉人26500元；3．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事实和理由：被上诉人在2015年7月28日看到上诉人的宣传后，至上诉人的中心了解相关培训课程，为表示被上诉人愿意就读于上诉人学校，被上诉人于当日缴纳了300元的申请费。后于2015年7月29日前往上诉人处，与上诉人签订了《学员注册登记表》及《学员注册登记表附件》，并于同日缴纳了5700元的学费，同时在上诉人的指导下向北银消费金融有限公司填写了《北银消费金融有限公司轻松付个人消费贷款申请书》，申请贷款25800元用以缴纳双方所约定的费用。被上诉人在学校学习了约4个月，由于被上诉人需要结婚，嫁往远离广州300多公里的连州，为此被上诉人曾经在2015年12月份以书面向上诉人提出退学并退还剩余学费的申请，上诉人收到后并没有书面回复，被上诉人则通过电话及登门的形式多次沟通并要求回复，但上诉人一直拒绝被上诉人的退学申请，并称被上诉人可以每周坐车或者驾车至广州上2小时的课程后再回去。被上诉人无奈，认为上诉人的说辞简直强人所难，所以被上诉人再向上诉人通过EMS发函提出退学申请，但是上诉人亦不理会。被上诉人认为其因为婚姻缔结的原因要远离广州至连州，而连州又没有上诉人的培训点，双方所签订的培训协议已经再无履行的价值，上诉人拒绝退费的行为侵害了被上诉人作为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因此被上诉人诉请解除双方的教育培训协议，退还所剩余的学费。
上诉人在原审辩称：不同意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学员注册登记表》及其附件合法有效，被上诉人的退学事由不符合合同约定或法律规定的解除情形，被上诉人无权单方解除登记协议。2015年7月29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署《学员注册登记表》及其附件（以下简称登记协议），被上诉人成为上诉人的学员，在上诉人处报读6个级别24个月英语研学课程，费用为31800元。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三条和九十四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分为约定解除和法定两种情形，上诉人认为，在本案中，被上诉人所提出的退学事由并不符合双方签署的登记协议，也不符合《合同法》规定的合同解除情形。被上诉人提出的退学事由并不符合登记协议约定的退学退费情形，且其申请退学时间超过了登记协议约定的三十日，无权单方解除登记协议。登记协议第10条已经明确规定允许学员退学退费的全部情形，但被上诉人申请退学的理由并不属于约定情形之内。根据登记协议第10条约定“如果学员因个人原因要求退学或退费，经过学校同意后按如下细则办理：a)从开课之日起七日内学员提出正式退学申请，学校同意学员退学的，学校需从学员缴纳的课程费用中扣除壹仟伍佰元的管理费，以支付教学服务及材料损耗费，剩余款项退还学员。b)从开课之日起三十日内学员提出正式退学申请，学校同意学员退学的，学校需从学员缴纳的费用中扣除陆仟捌佰元的管理费用，以支付教学服务及材料损耗费，剩余款项退还学员……”并用加黑字体突出标示，双方仅约定了从开课之日起七日内和三十日内可以退学的相应情形。在被上诉人入学咨询以及签约时，上诉人已经明确告知该等约定情形并提请其特别注意，被上诉人已经明确知悉其法律含义才签署登记协议。而在本案中，被上诉人于2016年2月28日向上诉人邮寄退学申请书，退学理由是其结婚后要与老公回连州发展而不在广州，明显不属于登记协议约定的上述退学或者退费情形，故上诉人有权不同意以该退学事由作为解除协议理由。2．登记协议中约定了不得解除协议的情形，被上诉人无权单方解除该协议。根据登记协议第10条c)项约定“双方同意：一旦本协议持续履行时间已超过开课之日起三十日的，除发生法律规定和本协议约定的情形之外，不得解除本协议”，被上诉人于2016年2月28日才向上诉人邮寄退学申请书，从开课之日（2015年8月8日）至退学申请之时，双方签署的登记协议已履行204天，远远超过开课之日起三十日的双方约定可以解除协议的时间，因此，上诉人有权不同意其解除本协议；但如果被上诉人自行要求退学，则属于被上诉人自行处分其自身权利，不过被上诉人无权要求上诉人退还已经收取的学费。3．被上诉人提出的退学事由也不符合《合同法》规定的法定解除情形。本案中，从2015年8月8日至2015年12月27日，对于被上诉人至上诉人处的上课期间，上诉人均依照约定向被上诉人提供了相应的教学服务；在2015年8月9日至2016年6月19日期间，上诉人定期向被上诉人发送课程安排，继续依约向被上诉人提供教学资源和条件；同时，2015年8月9日至2016年5月25日，上诉人安排老师跟进被上诉人的学习情况和学习进度，并为被上诉人制定学习计划，继续依约向被上诉人提供教学服务。因此，上诉人并不存在提供培训服务不足或者其他违约情形。即使在被上诉人提出退学申请甚至是向法院起诉之后，上诉人仍然希望被上诉人能够继续履行登记协议，完成剩余的学业，承诺一如既往地按照约定向被上诉人提供剩余的教学服务。被上诉人在其退学申请书中明确指出是因为个人原因提出退学，并非是上诉人未提供教学条件或存在其他违约情形造成的。目前，因被上诉人单方提出退学申请后未再到上诉人处上课完全是其个人放弃自身权利的行为，应当由其自行承担相应后果，无权要求上诉人退还已经收取的学费。4．登记协议约定的学期周期非常长，被上诉人作为成年人在入学前完全能够预见到结婚等情形，可以采取应对措施或愿意承担该情形所导致的后果，现其申请退学属于处分自身权利，与上诉人无关，上诉人无需因此承担责任。被上诉人在签订登记协议时已达到法定结婚年龄且未婚，而登记协议的学习周期自2015年8月1日起至2018年10月1日止，长达3年2个月。对于如此长的时间段内，被上诉人作为一个成年人，在入学或签订登记协议前完全有能力并应当预计到自身可能存在结婚、嫁往外地、生病、出差、旅游等各种情形，但其仍签署登记协议并支付学费，表明其完全能够控制并愿意承担由此导致的后果，现其以结婚搬离广州申请退学，属于其处分自身权利，与上诉人无关；但是，其以该退学事由作为解除协议的理由并不符合合同约定情形和法律依据，故上诉人无需因此承担责任。5．登记协议履行期间并未出现合同约定或法律规定的解约情形，被上诉人提出的嫁往异地退学事由明显不属于登记协议约定的上述退学或者退费情形，故上诉人同意其退学申请，但不同意以该退学事由作为解除协议理由，故上诉人无需向被上诉人退还学费。综上，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无论从法律规定、合同约定而言，其诉讼请求均不存在充足的理由和依据，因此，请求法院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各项诉求。
原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被上诉人要求解除登记协议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2．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退还学费26500元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关于争议焦点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培训期间为24个月的登记协议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的教育培训合同关系成立、有效。虽然双方约定入学30日后不能解除合同，且被上诉人亦已入学超过30日，但双方签订的登记协议并非一个短期合同，且关于结婚的时间，被上诉人在签订登记协议时无法准确预见，另被上诉人已向上诉人表示将要结婚并离开广州前往连州发展，故双方签订登记协议的客观情况发生了变化，若继续履行合同对被上诉人明显不公平，故原审法院依据公平原则，依法解除双方签订的登记协议。
关于争议焦点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鉴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登记协议依法解除，故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退还学费有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虽被上诉人称其曾于2015年12月向上诉人提出退学申请，但未能提供补强证据予以证明，故对于被上诉人的上述陈述，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采信。被上诉人自2015年8月起参加案涉课程，至2016年2月28日申请退学，学习时间为7个月。综上，对于被上诉人主张的退还学费22525元（31800÷24×（24－7）＝22525），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于2015年7月29日签订的学员注册登记表及学员注册登记表附件；二、上诉人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被上诉人退还学费22525元。三、驳回被上诉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上诉人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60元，由被上诉人负担50元、上诉人负担410元。
判后，上诉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5年7月29日签订的学员注册登记表及学员注册登记表附件继续履行，上诉人无需向被上诉人退还学费；2、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上诉主要理由：因被上诉人结婚并非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非不可抗力造成的客观情况，该结婚事由并不属于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客观情形，并且被上诉人无提供证据证明其结婚的事实已经真实发生，故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其他上诉理由与其在一审的辩称一致，请求法院依法查明事实，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答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查明：被上诉人二审中提交登记机关为连州市民政局的结婚证及发证机构为普宁市流沙南街道计生办的计生证，拟证明其在老家结婚并拟生子的事实。上诉人二审中提交《情况说明》，表示同意解除与被上诉人的培训合同关系，主张被上诉人应赔偿其经济损失9017.78元，包含学习老师的服务费用5340元、被上诉人缺勤所占用的上课资源损失1177.78元及注册费、书本材料费2500元。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主张的经济损失不予确认。
除以上事实外，本院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确立的是合同法中的情势变更原则，是指合同有效成立后，因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事由发生重大变化而使合同的基础动摇或者丧失，若继续维持合同会显失公平，因此允许变更合同内容或解除合同。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解除培训合同的理由为其将在老家广东省连州市结婚并工作生活，故不能继续履行培训合同，其上述解除合同的理由并不构成情势变更，不能适用上述司法解释之规定，鉴于上诉人二审中同意解除培训合同，本院予以照准。被上诉人解除合同的行为因欠缺合法依据，已构成违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应向上诉人承担违约责任。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向其赔偿9017.78元，未提交证据证实，根据公平合理的原则，本院酌定被上诉人按上诉人应向其返还学费22525元的30%承担赔偿责任即6757.5元。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5791号民事判决的第一、二项；
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5791号民事判决的第三项；
三、李佳雯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广州市天河区沃尔得英语培训中心赔偿6757.5元。
四、驳回李佳雯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60元，由李佳雯负担117元，由广州市天河区沃尔得英语培训中心负担34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63元，由李佳雯负担109元，由广州市天河区沃尔得英语培训中心负担25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邹群慧
审判员 陈瑞晖
审判员 黄小迪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三日
书记员 陈嘉慧
姚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