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64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女，1965年5月1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宋振峰，北京市亿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1，男，1962年5月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2，女，1964年10月29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刘××（刘×2之父），男，1931年1月14日出生。
以上二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马国华，北京市佑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男，1932年8月22日出生。
上诉人陈×因遗赠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216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5月，陈×向原审诉称，2013年7月26日，我得到蒋××遗嘱一份，遗嘱主要内容是：“我的住房留给陈×包括室内一切家具电器；我的身后事例如坟墓由陈×长期管理。”蒋××并将该房屋所有权证交给我，并讲：“这房子交给你了，一定要看好这个房子。”蒋××于2013年7月30日病故。蒋××生前曾与刘××结婚，生有一儿一女刘×1、刘×2。1993年3月30日，蒋××、刘××离婚。离婚时双方协商解决了子女抚养和财产分割事宜，离婚后蒋××没有再婚。蒋××去世后，8月3日刘×1借故将蒋××身份证及死亡证明从我处拿走，至今未还。刘×1多次要我搬出涉案房屋，我告知蒋××留有遗嘱的事实，但刘×1带人锯锁破门、换锁，使我及租住在该房中的两人无法入住。故我诉至法院，诉讼请求：1、依法判决北京市海淀区房屋归我所有；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刘×2法定代理人在原审法院辩称，我不承认遗嘱的真实性，这是一份非法所得的遗嘱，不是真正的遗嘱。其次，陈×是趁着蒋××病危胁迫蒋××写下该遗嘱，该遗嘱本身存在多处瑕疵。遗嘱内容没有说将房屋所有权给陈×。按照几次开庭陈×自己的叙述，其得到遗嘱后就将蒋××送到医院，三天之后蒋××死亡，在死亡证明上签家属，擅自冒充家属签字，并且没有征得家属同意就擅自拒绝尸检。蒋××本身是教师，平时书写情况很流畅，之前刚刚打过一次交通官司，但是该遗嘱的错别字很多，叙述不清晰，后面一段内容是后加上的。我认为陈×有恶意获得遗嘱，虐待蒋××行为；蒋××生前和李×是同居关系。刘×1去了加拿大60天，李×一直陪伴蒋××。但是7月2日陈×把李×撵走了，如果李×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陈×一系列的行为都是为了获取不当利益。所以我认为应该按照法定继承进行。同时刘×2有精神疾病，应该多分。综上，我不同意陈×的诉讼请求。
刘×1在原审法院辩称，2008年的时候，我母亲在跳舞的时候和陈×认识，关系一般。2012年蒋××车祸，陈×开始对老人很照顾。陈×一开始在我家做小时工，每天支付50元工资。7月2日开始改做保姆，7月30日老人去世。在谈好工资的情况下，蒋××没有理由再给陈×房子。另外，蒋××和子女关系比较融洽，不可能将房屋给陈×。我母亲在2012年做手术将所有的财产都交给我，过了一年之后就发生这些情况，我认为不可思议。最后，我母亲摔伤之后，我自己买了木料，做了斜坡钉上。我和母亲关系很好，买涉案房屋的时候，补差款7万多元是我出的，我母亲当时说将来要把房子给孙子。所以我母亲把这部分面积也给别人，不符合常理，除非受到胁迫。另外，蒋××明知道刘×2是残疾人，需要抚养费，护理费，没有理由不给刘×2留财产。且，我认为陈×提交的遗嘱有些地方错误很明显，错别字很多。我母亲是大学教师，写字、写文章都很严谨，而遗嘱的错误很明显。另外，遗嘱上书写的房屋地址不是房产证上登记的地址，遗嘱上的“留给”二字也不是汉字。遗嘱本身未指明陈×的身份证号和性别，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同时，遗嘱的纸从背面上可以看到是北京市××公司，我们家里没有任何人在该单位工作。陈×曾说遗嘱当时扔在床上，其未看，不符合常理。8月1日，蒋××去世第二天，陈×从蒋××存折上取了23000元。陈×在法庭上说蒋××的金条等东西都写了遗嘱，但是现在也没有看到这份说明。在中院审理的时候，陈×说到了医院才看到遗嘱。再次，陈×冒充蒋××女儿签字，放弃尸检，我认为陈×拒绝尸检是为了隐瞒罪责。我认为这是蒋××为了治病，被迫写的遗嘱。陈×在医院里拒绝给老人输血，导致老人去世不明。陈×利用欺骗获得遗嘱是非法的。故我不同意陈×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查明，蒋××与刘××原系夫妻关系，育有一子刘×1、一女刘×2。刘×2患有××症，系壹级××残疾人。1993年3月30日，蒋××与刘××协议离婚时，刘×1已成年，双方就刘×2抚养达成一致，刘×2归刘××扶养，蒋××一次性支付生活费1000元，离婚后刘×2一切由刘××负责到底，蒋××不再承担任何责任义务。1998年2月24日，刘××作为刘×2的法定代理人向法院提起对蒋××给付抚养费的诉讼，经法院调解，双方达成协议，蒋××自1998年3月起每月给付刘×2抚养费120元，刘×2的医疗费用凭票据由刘××、蒋××各负担一半。现刘×2在海淀区养老院，每月需支付费用2000余元。
离婚后，蒋××与李×相识，后双方于2006年5月5日达成《婚姻约定》，内容为：“我俩自愿结为夫妻，婚后互敬互爱，同甘共苦，不论贫穷与疾病自始至终都要相互扶持与关照，真心真意过余生。双方约定如下：（一）各自的房屋、家具和存款互不索取和继承。（二）双方对其亲属的供养及财产继承等由各方自主解决，对方无权干涉。（三）共同生活的费用采取AA制，无共有财产。（四）医疗费由各方自理。（五）一方如遇突发不侧病、事故，另一方要负责任地立即送去救治，并告知其子女。若一方去世则由去世方子女料理后事。去世方的子女及其亲属不得节外生枝和无理取闹。（六）当一方去世后，如果在世方是居住在去世方的房屋则应无条件地及时迁出。”该协议有李×、蒋××以及蒋××联系人刘×1签字。后双方未办理婚姻登记手续。
2008年，中国××大学向蒋××出售海淀区房屋，建筑面积87.03平方米房屋，并于2011年6月14日取得房屋所有权证，该房屋性质为经济适用住房管理。
蒋××与陈×于2008年结识。自2013年7月起，陈×在蒋××要求下留住海淀区房屋，并照顾蒋××生活起居。2013年7月26日，蒋××出具一份遗嘱，内容为：“1、我的住房留给陈×包括室内一切家俱电器。他人包括子女不得干预。2、我的身后事例如坟墓由陈×长期管理他人及子女不得干预。”出具遗嘱当日，蒋××因上腹痛及下肢水肿3个月被陈×送往××医院，并被留院观察。当日，经临床诊断，蒋××除××、××肿痛外，还出现×功异常和××异常，××医院建议对蒋××进行输血以改善××功能，陈×在《输血治疗知情同意书》中“同意输血治疗签字”一栏“与患者关系”上签字“陈×不同意”。2013年7月30日，蒋××因×癌×转移导致猝死，陈×在尸体解剖检查、治疗同意单上签字并注明不同意。8月3日，蒋××的遗体被火化，丧事由刘×1办理。对于不同意输血的情节，陈×解释系蒋××意愿；并称蒋××生前表示如果其去世，不要给其开刀，也不要到学校办讣告。
庭审中，陈×叙述蒋××于2013年7月26日将遗嘱写好交给她，并称将家交给陈×、还有房本。陈×表示当时其并未看遗嘱，仅是将遗嘱放在床上。后蒋××提醒让其收好，并表示金条等财产留给刘×2。对此刘×1、刘×2法定代理人不予认可，表示遗嘱是蒋××在被胁迫、非本人真实意思的情形下所写；且遗嘱中有多处书写错误。诉讼中，刘×1提供蒋××贵重物品照片、制作斜坡照片证明蒋××生前与子女关系很好，儿子刘×1对母亲非常关心。陈×解释遗嘱上写明的房屋就是涉案房屋，遗嘱的意思很明白，符合法律规定的构成要件，个别字迹的差异不影响蒋××处分房产的真实意思表示；遗嘱是真实的，蒋××和子女关系非常僵化。本案在原审过程中调查，遗嘱外蒋××的黄金、首饰及存款等在陈×处，因陈×不同意当庭返还给二被告，故告知当事人可另行解决。
李×经法院公告传唤，未到庭应诉。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公安机关出具的亲属关系证明、离婚证、（1998）海民初字第786号民事调解书、《婚姻约定》、房屋所有权证、死亡证明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可以立遗嘱处分个人财产。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本案的争议在于蒋××的遗嘱在形式上、内容上是否符合相关法律规定，遗嘱是否为蒋××真实意思表示。通过庭审，能够确认陈×所持有的遗嘱系蒋××本人书写，有蒋××签名，并注明年、月、日，符合自书遗嘱的形式要件。同时，遗嘱内容还应明确、具体，指明遗赠内容应具有唯一排他性。但该遗嘱中，虽然写明了房屋地址，但与房屋产权证并不一致，书写上具有暇疵；且蒋××所立遗嘱所表达“留给”陈×房屋，未写清是使用权、还是所有权，性质不明确，对此刘×1、刘×2法定代理人亦提出异议。按照陈×所述，其与蒋××于2008年在跳舞时相识，系朋友关系，双方是在2013年7月因蒋××身患晚期×癌才叫陈×搬到蒋××住所居住、照顾蒋××，相处时间仅为一个月。在短暂时间里，蒋××将房屋所有权留给陈×，特别是在刘×1与母亲关系尚好，刘×2本人在养老院治疗、家庭并无矛盾的情况下，蒋××将房屋所有权留给陈×，有违情理。且，刘×2系一级精神残疾，我国继承法规定，遗嘱应当对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在遗嘱中，蒋××未对缺乏劳动能力的刘×2予以考虑必要的遗产份额，不符合法律规定。故在上述争议疑点未能合理解释的情况下，法院不能确认遗嘱内容系蒋××的真实意思；且遗嘱本身指向不明、意思不清晰、遗嘱处理内容与法律规定相违背，故法院不能确认遗嘱内容的合法、有效。故现陈×以此要求确认争议房屋为其所有，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李×经法院公告传唤，未到庭应诉，法院缺席判决。判决：一、蒋××于二O一三年七月二十六日所做遗嘱无效；二、驳回陈×要求确认北京市房屋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
判决后，陈×不服，以原判适用法律有误为由，向本院提起上诉，要求撤销原判，发回或改判北京市海淀区房屋归上诉人所有；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刘×1、刘×2同意原判。李×未提出上诉。
原审所查事实，各方予以确认，本院亦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蒋××去世当天，陈×即与其子在未通知刘×1等人及蒋××单位人员的情况下，擅自进入蒋××家搬走黄金、首饰及存款等。
上述事实，还有双方当事人在本院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遗嘱即立遗嘱人生前在法律容许的范围内，按照法律规定的方式对其遗产或其他事物所做的个人处分，并于遗嘱人死亡后发生法律效力的法律行为。同时法律还规定，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
遗产即被继承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所有的财产和法律规定可以继承的其他财产权益。
本案被继承人蒋××通过自书遗嘱将诉争房屋遗赠给陈×，而刘×1等法定继承人提出异议，故本案争议焦点为蒋××所立遗嘱是否合法有效。陈×可否依据该遗嘱获得诉争房产。
一、关于遗嘱的效力
本院认为，依据法律规定，自书遗嘱的生效条件首先必须符合法律所规定的形式要件。其次遗嘱内容还应明确、具体，指明遗赠内容应具有唯一排他性，且不违反法律规定。
该案通过庭审，能够确认陈×所持有的遗嘱系蒋××本人书写，有蒋××签名，并注明年、月、日，符合自书遗嘱的形式要件。虽然该遗嘱中房屋地址与房屋产权证标注并不一致，但应属于同一地址的不同称呼。遗嘱中所表达的“留给”，虽未写清是使用权、还是所有权。但基于通常理解，“留给”即“送给”、“归于”之意。故可以判定该遗嘱所表达的意思应为将争诉房屋遗留给陈×之意。对于遗嘱未给丧失劳动能力的留有必要份额一节，依据法律的规定，应留下必要的份额，剩余部分才可按照遗嘱份额处理，而不导致遗嘱的当然无效。故蒋××所立遗嘱，已具备生效的形式要件。原审法院仅以该遗嘱意思表达性质不明确，且地址有误，未给丧失生活来源的人保留份额为由判定遗嘱无效，缺乏法律依据。
二、陈×是否可以通过“遗赠”获得该房。
本院认为，陈×作为继承人以外的人通过遗嘱接受遗赠，故行为即应受到继承法的约束与调整。陈×陪伴蒋××的期间为2013年7月初至7月30日蒋××死亡。其时，蒋××之子刘×1身在国外。依据陈×陈述，蒋××之所以在与自己接触后即立遗嘱将房产遗赠给自己系与自己有较深的感情与信任，如同母女。但依据在案证据证明，陈×在蒋××书写遗嘱当日，即被送进医院，蒋××被送入医院后，经临床诊断，蒋××除××、××肿痛外，还出现×功异常和××异常，××医院建议对蒋××进行输血以改善××功能，但陈×在《输血治疗知情同意书》中，“同意输血治疗签字”一栏上签字“陈×不同意”。陈×在蒋××猝死后，亦以家属名义领取“死亡证明”。在诉讼中陈×称，其不同意输血与蒋××猝死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但在案证据证明，陈×在尸体解剖检查、治疗同意单上签字并注明“不同意”。
本院认为，依常理，作为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与蒋××关系密切的人，在面临蒋××需输血抢救的情况之时，应及时通知蒋××的法定继承人或其单位以做决定而不可擅自决定。而作为手握遗嘱且为唯一获得遗赠的人，更应以挽救立遗嘱人生命为原则而实施积极的抢救措施，尽最大努力延续蒋××的生命。但陈×却冒用蒋××家属的名义决定“不同意”输血抢救，而该种决定的后果即是蒋××丧失了生命可能延续的机会。陈×称该放弃抢救的决定系蒋××生前的决定。但其首先未提供任何证据对该事实予以证明，其次，陈×也不具备做出该决定的身份与权利。且其在蒋××猝死后，还以家属的身份拒绝尸体解剖检查以确定死因。
陈×未对蒋××履行积极救治义务擅自做出不同意医院对蒋××进行输血治疗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一种事实上的遗弃。该种行为与其自述蒋××与自己犹如“母女”关系的陈述明显不符。
另，蒋××于2013年7月30日死亡后，陈×在未通知蒋××继承人及蒋××单位的情况下，即刻带人前往蒋××住所，擅自进入蒋××家翻拿物品，搬走黄金、首饰及存款等。上述物品在蒋××的遗嘱中，并无交代。而依据法律规定，继承开始后，知道被继承人死亡的继承人，应及时通知其他继承人和遗嘱执行人。存有遗产的人，应妥善保管遗产，任何人不得侵吞或争抢。对于接受“遗赠”的人，亦应适用该规定。而陈×的上述行为，显然已经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
综上所述，陈×在取得遗嘱之后，其不同意抢救与争抢遗产的行为与蒋××所立遗嘱的初衷相违背，亦与陈×自述与蒋××的感情“犹如母女”的应有情感不符。其不同意对蒋××实施输血抢救，放任蒋××病患更加恶化并与几日后死亡的行为应视为对蒋××的遗弃。依据继承法的规定，遗弃被继承人的，丧失继承权。接受“遗赠”的非法定继承人，则丧失接受“遗赠”的权利。故陈×应被依法取消其继承被继承人遗产的资格，其无权要求按照遗嘱接受“遗赠”。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七条第（三）款，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一千四百元，由陈×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一千四百元，由陈×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懿荣
审 判 员 胡 沛
代理审判员 白然娜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雅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