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民再字第10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原再审申诉人）：谷田发。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原再审被申诉人）：王为虎。
原审被告：张正寿。
谷田发因与王为虎、张正寿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浙湖商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2月27日作出（2013）浙检民行抗字第2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11月19日作出（2013）浙民抗字第9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郭雯、柏慧出庭。谷田发到庭参加诉讼，王为虎、张正寿经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7年1月15日，王为虎起诉至安吉县人民法院称：张正寿因承包建筑工程缺少流动资金，于2005年3月20日向王为虎借款21万元。双方约定借款期限6个月，还款日期为2005年9月19日，借款六个月的利息为1万元，并应在2005年9月19日一并归还本息。谷田发作为担保人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借款协议经安吉县公证处公证。还款日期届满后，张正寿、谷田发未按约履行，且经多次催讨仍拒不偿还借款。请求判令：1．张正寿归还借款本息22万元；2．张正寿支付逾期借款利息27936元（暂按2005年9月20日至2007年1月19日）；3．谷田发对以上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4．本案诉讼费由张正寿、谷田发承担。
张正寿经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一审诉讼，也未作答辩。
谷田发答辩称：王为虎诉称与客观事实不符。案涉借款在借款协议公证时确由谷田发担保，但借款到期后，王为虎与张正寿、张正福重新达成了协议，由张正寿将宅基地抵给王为虎，另给付王为虎82000元，并由张正福重新进行担保，谷田发未继续担保，不应承担担保责任。
安吉县人民法院一审认定：2005年3月20日，张正寿向王为虎借款21万元，双方约定借款期间为2005年3月20日至2005年9月19日，借款利息1万元，由谷田发担保，同时由张正寿出具借条一张。次日，三方重新签订借款协议，并进行了公证。该借款协议第四条约定，该协议由安吉县公证处赋予强制执行效力，如乙方（张正寿）不能按期还清本息的，甲方（王为虎）有权向安吉县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乙、丙方（张正寿及谷田发）自愿接受强制执行。借款期限届满后，张正寿未归还借款。
安吉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为虎与张正寿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张正寿未及时清偿债务，应当承担继续清偿及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民事责任。王为虎要求张正寿支付自2005年9月20日起至2007年1月19日止的逾期利息27936元，系合理范围的诉请，予以支持。王为虎与张正寿、谷田发签订的借款协议第四条的内容属于约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时为止等类似内容，应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本案王为虎于2007年1月15日起诉主张权利，未超过谷田发的保证期间，王为虎诉请要求谷田发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理由正当，予以支持。谷田发对自己的抗辩未提供相关证据证实，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于2008年2月20日作出（2007）安民二初字第291号民事判决：一、张正寿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王为虎借款本息22万元及逾期付款利息27936元。二、谷田发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诉讼费6230元，财产保全费1620元，合计7850元，由张正寿、谷田发共同负担。
一审判决生效后，谷田发不服，向湖州市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湖州市人民检察院向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认为：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原审庭审笔录中王为虎已承认借款到期后，双方已重新达成还款协议，张正寿将宅基地作价22万元转让给王为虎，另出具82000元借条，两者共同抵偿原借款本息，谷田发在新的协议中未重新担保，不应再承担担保责任。2．本案谷田发的保证期间没有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规定，保证期限没有约定的，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原审判决适用二年的保证期间，错误。王为虎于2007年1月15日提起本案诉讼，已超出法定六个月的保证期间，应免除谷田发的保证责任。
谷田发申诉称：本案所涉借款到期后，出借人与借款人已达成新的还款协议，谷田发并未继续担保，故其保证责任已解除。另按法律的规定，本案没有约定保证期限，应适用六个月的保证期间，谷田发也无须承担保证责任。
王为虎答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判决得当。2．借款到期后，出借人与借款人从未达成新的还款协议。3．本案借款协议第四条的内容属于约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时为止等类似内容，应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4．王为虎与张正寿之间不存在宅基地买卖或抵债的事实。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除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2005年3月21日，张正寿曾委托谷田发及王荣水将自己拆迁安置的300平方米宅基地作价22万元卖给王为虎，后因宅基地不能买卖，买卖行为未发生。谷田发也陈述主张宅基地的委托买卖与本案所涉借款无关。
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王为虎、张正寿、谷田发之间签订的借款协议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合法有效。借款到期后，张正寿未偿还借款，应承担偿还借款本息的民事责任。根据借款协议第四条“本协议由安吉县公证处赋予强制执行效力，如乙方（张正寿）不能按期还清本息的，甲方（王为虎）有权向安吉县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乙、丙方（张正寿及谷田发）自愿接受强制执行”的约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第二款“保证合同约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时为止等类似内容的，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的规定，谷田发对张正寿不能按期还清本息自愿接受强制执行的约定，应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为此，谷田发应在借款到期后的二年内承担保证责任。谷田发申诉主张王为虎与张正寿在借款到期后已重新达成新的还款协议，并另有他人担保，但未能举证证明，且原庭审笔录中亦无重新达成还款协议的记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谷田发的申诉理由及湖州市人民检察院的抗诉理由，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判决并无不当。该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于2010年3月22日作出（2009）浙湖商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维持浙江省安吉县人民法院（2007）安民二初字第291号民事判决。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规定，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陈述的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谷田发在原审庭审中抗辩，就案涉的22万元借款，张正寿已与出借人王为虎约定，将张正寿的宅基地抵债，另再支付8万元（实为82000元），并由张正寿的哥哥张正福提供担保，该82000元借款已进入诉讼阶段。对此，王为虎明确予以承认，再审法院认为原审庭审时没有相应庭审记录，与事实不符。同时，本案王为虎起诉时间是2007年1月，而在2006年1月，王为虎已就其中的82000元提起民事诉讼，安吉县人民法院已于2006年3月以（2006）安民二初字第293号民事判决判令张正寿归还82000元。可见，本案借款合同双方当事人在借款到期后已经达成了新的还款协议并已开始履行，再审对该事实的认定确有不妥。
谷田发申诉称：张正寿逾期未归还借款后与王为虎、张正福达成协议，张正寿将其一块宅基地作价22万元转让抵给王为虎，另出具82000元的借条，共同以新贷还旧贷，王为虎债权不能实现的原因是被执行人不履行义务所致。王为虎又持原22万元借条向张正寿和谷田发主张还本付息，实属不当。此外，谷田发的担保期间应为6个月，王为虎要求谷田发承担保证责任，已超过谷田发的保证期间。请求：驳回王为虎要求谷田发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
张正寿、王为虎未作答辩。
本案再审过程中，谷田发提交本院（2009）浙确申字第8号裁定书，证明王为虎起诉张正寿归还82000元借款的同时，张正寿、张正福房屋宅基地的拆迁补偿款已因相关诉讼而被法院采取强制执行措施，本案再诉就是重复起诉。经审查，本院认为，该证据材料系针对谷田发申请确认法院执行违法所作的裁定，与本案争议缺乏直接关联性，不予采纳。
本院再审对一审认定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05年3月21日，张正寿出具《委托书》一份，载明的主要内容为“今由张正寿特委托村王荣水及谷田发将自己在红庙小区县人民政府将要拆迁的安住地基一块（300㎡米）作为22万元向王为虎借款地基卖价，特委托上述两人将住宅地基落户为港口西岳王为虎名下”。
2006年1月19日，王为虎以一张主要内容为“今借到王为虎人民币捌万贰仟元正，￥82000元，到2005年10月20日还清”，落款部分载明具借人为张正寿，担保人为张正福，日期为2005年10月3日的借条为据，诉至安吉县人民法院，要求判令张正寿归还借款82000元及利息。安吉县人民法院对该案审理后认定，张正寿于2005年10月3日向王为虎借款82000元，约定到2005年10月20日还清，但张正寿到期未归还借款。安吉县人民法院于2006年3月1日作出（2006）安民二初字第293号民事判决，判令张正寿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王为虎借款82000元及利息（自2005年10月2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之后另行计算）。
2008年6月4日，根据王为虎的申请，安吉县人民法院认定（2006）安民二初字第293号案执行过程中，申请执行人王为虎表示对未受偿的包括82000元在内的相关债权自愿放弃追索，并作出（2006）安法执字第616-3号民事裁定：（2006）安民二初字第293号民事判决终结执行。
本院认为：谷田发主张张正寿逾期未归还案涉借款后与王为虎达成了新的协议，即由张正寿将其一块宅基地抵给王为虎，另以借条形式给付王为虎82000元，并由张正福提供担保。谷田发虽未就其该主张提供直接证据加以证明，但根据王为虎原审中的陈述等在案证据，联系本案特定背景，并结合相关案件事实，谷田发的上述事实主张可予确认。具体理由是：
首先，原审庭审中，当法官询问王为虎“借条出具及公证后，你与张正寿达成协商？”王为虎明确回答“是的”。而对于谷田发原审抗辩主张，张正寿逾期未归还借款后与王为虎、张正福协商“针对22万元本息约定，把张正寿的宅基地抵给王为虎，另给付8万元给王为虎，该8万元已起诉”，王为虎也明确予以认可，同时还认为82000元“是利息，但是写是写借款的”、“是借款利息补偿，与案涉22万元标的不矛盾”、“包括在22万元之内，宅基地也是给我的”。王为虎原审庭审中的上述陈述可以印证谷田发的事实主张。王为虎虽在原再审中主张，张正寿因不能归还借款本息，所涉宅基地又不能非法买卖，故以借款形式另外单独补偿王为虎损失82000元，该82000元不包括在22万元权益之内，是一个新的借贷关系，但该主张不仅与王为虎原审中的陈述不相一致，也没有合理解释，且有悖常理，不足以采信。
其次，张正寿2005年10月3日向王为虎出具82000元借条的事实，已经生效判决认定。王为虎自认该82000元与案涉22万元借款本息有关联，实系22万元的利息补偿，但对82000元金额如何计算而来未作合理说明。谷田发再审中主张82000元系张正寿因其宅基地不能及时抵偿而给予王为虎的补偿。结合张正寿曾出具《委托书》将其宅基地按照案涉借款本金及借期内利息合计22万元的金额出卖于王为虎，并委托谷田发、王荣水办理落户手续的事实，并考虑张正寿当时无法清偿全部债务、宅基地在82000元借条出具之时尚未安置无法即时抵偿，以及宅基地实际安置和抵偿尚需一定时间等因素，谷田发主张张正寿当时以其宅基地抵偿欠款，并另行给付王为虎82000元（利息）补偿，符合当时特定的背景，具有合理性和极大的可能性。
最后，经查明，案涉借款协议已经公证赋予强制执行的效力。82000元借条载明的还款期限届满后不久，王为虎即于2006年1月19日诉至法院要求张正寿承担82000元的还款责任。而此时案涉借款早已到期，按理，王为虎应该积极向张正寿和谷田发主张金额更大的案涉借款的还款或保证责任。但事实上，在82000元借条出具之后，王为虎不仅未对案涉借款债权申请强制执行，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曾积极要求张正寿归还案涉借款，由谷田发承担相应保证责任，而是直到一年后的2007年1月25日才提起本案诉讼。王为虎主张其并未与张正寿就案涉借款达成新的协议，但其上述不积极依据案涉借条和《借款协议书》向张正寿和谷田发主张权利的行为有悖常理。相反，王为虎上述行为一定程度上可以印证谷田发的事实主张。
由上，王为虎与张正寿在案涉借款到期后已重新达成协议，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取代了双方之前基于案涉借款所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谷田发对王为虎与张正寿之前案涉借款的保证责任自然解除，王为虎以案涉借条和《借款协议书》为据要求谷田发承担保证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难以支持。原判判令谷田发对案涉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有所不当，应予纠正。依据王为虎与张正寿重新达成的协议约定，王为虎可以要求张正寿偿还82000元款项，由张正福承担担保责任，并可以一并要求张正寿履行交付宅基地的义务。王为虎在本案诉讼之前已就该82000元款项提起诉讼。而对于宅基地的交付问题，即使以宅基地抵偿债务的约定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王为虎也应该向张正寿主张赔偿责任。现王为虎以案涉借条和《借款协议书》为据要求张正寿直接偿付22万元借款本息及逾期利息，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据此，原判判令“张正寿偿付王为虎借款本息22万元及逾期付款利息27936元”，亦有所不当。本案依法应当驳回王为虎对张正寿的诉讼请求。但是，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张正寿并未按照其与王为虎达成的协议，履行向王为虎交付宅基地以及82000元款项的义务，王为虎也已经声明放弃了对82000元债权的追索，而所谓的以宅基地抵债事实上已不可能。原审上述判项客观上保障了王为虎的合法权益，同时未侵害张正寿的实体权益，鉴于张正寿亦未对此提出异议和申请再审，故再审予以维持。
至于王为虎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保证期间的问题，如前所述，谷田发的保证责任已因主债务的消灭而解除，故该问题的认定已无实际意义，本院不再详细阐述。
综上，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及谷田发提出的其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主张成立，予以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有误，实体处理不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浙湖商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及安吉县人民法院（2007）安民二初字第29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维持安吉县人民法院（2007）安民二初字第29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本案一审诉讼费6230元，财产保全费1620元，合计7850元，由张正寿负担。再审公告费500元，由王为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骆苏英
代理审判员 邵旭平
代理审判员 赵恩勰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黄佳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