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宁商终字第11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金坛香衣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金坛市南二环路120号。
法定代表人蒋香琴，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喜讯，金坛市金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史亚明，男，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蒋启舒，男，1972年12月11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吴岚，江苏玄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嫣红，江苏玄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坛香衣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香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蒋启舒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4）秦商初字第20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香衣公司委托代理人喜讯、史亚明，被上诉人蒋启舒及其委托代理人吴岚、吴嫣红到庭参加诉讼。
蒋启舒一审诉称：2014年6月13日其与香衣公司签订《产成品购销合同》1份，约定香衣公司按照蒋启舒的质量要求、技术标准定做女式西装3000件，单价为55.5元，总价款为166500元。蒋启舒提供样衣供香衣公司打样，香衣公司提供面料，面料样由蒋启舒确认。验收标准为香衣公司提供1件样衣由蒋启舒确认，蒋启舒按确认样验货。合同签订后3日内支付定金30%，中期付款40%，余款在出货时结清。2014年7月18日第一批交货，同年7月30日第二批交货。当日，香衣公司、蒋启舒以及负责服装质量验收的李某三方共同签字确认案涉服装的生产工艺、技术标准等质量要求。同日，蒋启舒向香衣公司汇款5万元。合同签订后，香衣公司未按时在2014年7月18日交付第一批货物，后经蒋启舒多次催要，香衣公司才通知蒋启舒验货。但香衣公司提供货物的质量明显不符合要求，且交付的定做服装是香衣公司交由第三方一家小型加工厂制作的，蒋启舒对此非常不满。时至今日，香衣公司依旧未能提供符合质量要求的服装。本案为承揽合同关系，香衣公司应依靠自身的设备和技术完成涉案服装的制作且不得将承揽的工作主要部分未经蒋启舒同意交由第三方完成，同时双方约定香衣公司方提供的面料材料应由蒋启舒方进行检验。现由于香衣公司无法按时、按质交付货物，故诉至法院，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产成品购销合同》，退还货款16700元，双倍返还定金66600元。
香衣公司一审答辩并反诉称：案涉合同签订后，香衣公司已按合同约定履行了约定义务，并按期通知蒋启舒接受加工服装。但蒋启舒严重违反约定，未履行中期付款40%的义务，并无端拒绝接受所加工服装。故请求判令蒋启舒履行《产成品购销合同》，支付剩余款项116550元，并支付违约金33300元。
蒋启舒针对反诉答辩称：香衣公司至今未向其交付任何服装成品，且服装类产品具有较强季节性，即使香衣公司交付货物，蒋启舒也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请求驳回香衣公司的反诉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蒋启舒与香衣公司于2014年6月13日签订《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香衣公司按照蒋启舒的质量要求、技术标准定做女式西装3000件，单价为55.5元，总价款为166500元。蒋启舒提供样衣供香衣公司打样，香衣公司提供面料，面料样由蒋启舒确认。验收标准为香衣公司提供1件样衣由蒋启舒确认，蒋启舒按确认样验货。合同签订后3日内支付定金30%，中期付款40%，余款在出货时结清。第一批交货时间为2014年7月18日，第二批交货时间为同年的7月30日。李某作为经办人在该合同的鉴（公）证意见栏处签名。同日，蒋启舒、香衣公司及李某三方对案涉服装的主标、吊牌、洗水标、大货、交期、付款方式、送货地点、生产工艺等再行签订补充协议，其中明确了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预付总产值30%的预付款，生产中期支付40%，货款检验合格后尾期支付剩余30%的货款。生产工艺则强调要严格按照客人的尺寸制板，打全尺码样，按原样生产大货等，并附有尺码要求。2014年6月13日，蒋启舒向香衣公司支付首笔货款5万元。同日，香衣公司方员工史亚明向蒋启舒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蒋启舒预付款伍万元正（50000）”。2014年8月2日，李某向香衣公司出具说明，载明“以上多个尺码的胸围与要求的尺寸相差太大，请调整，不能超过国际公差范围（±0.25）”。同日，李某出具“米昂娜大货抽检意见”，载明1.大货领子有破损现象，领子两边不对称，缝制时领角与正领的正口反吐，领子整烫时有死杠，需烫平整；2.大身有拼块有色差现象；3.白色大身（成衣）有污渍，油绩，需清洗干净；4.夹层里有黑色线头和垃圾；……16.所有产品不可落地，现白色西装上有多处脚印。
一审法院另查明：蒋启舒在法庭审理期间提出香衣公司直至诉讼期间仍未按约交付货物，已构成根本违约，故要求解除案涉合同。香衣公司表示案涉合同签订后，于2014年7月初多次通知蒋启舒验货及收货，蒋启舒也派人前来验货。但由于蒋启舒未能按约给付中期的40%货款，所以香衣公司有权拒绝发货。蒋启舒另申请李某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据李某陈述，其系案涉合同的中间介绍人，受蒋启舒委托跟进案涉服装的相关生产进度和产品质量等工作。香衣公司签订合同后，将服务转包给常熟的一家工厂制作。后常熟的工厂又转包给另一家小作坊。2014年7月初，李某在验货时发现转包情况，将转包情况通知蒋启舒，蒋启舒表示只要确保货物质量没有问题，谁来做都可以。在法庭审理期间，一审法院向蒋启舒释明是否对案涉货物质量进行鉴定，蒋启舒表示不申请，其主张解除合同的理由仅为香衣公司未能按期交货而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
一审法院再查明：蒋启舒与香衣公司就合同约定的中期付款时间有争议。蒋启舒认为中期付款的时间应为两次交货的期间，香衣公司认为根据字面理解，“生产中期”应为合同签订后即2014年6月13日至第二批交货时间2014年7月30日的中间，时间应当在7月初，至少应当在2014年7月18日前。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蒋启舒与香衣公司签订的《产成品购销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予以确认。蒋启舒主张香衣公司未能按期交付货物而导致案涉合同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产成品购销合同》。经查，本案系承揽合同纠纷，根据法律规定，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但造成承揽人损失的，应当赔偿。故蒋启舒主张解除《产成品购销合同》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蒋启舒主张香衣公司未按合同约定的交货期限向其交付货物，已构成违约，要求香衣公司返还预付货款5万元，并赔偿定金3.3万元。经查，蒋启舒主张解除案涉合同，香衣公司返还预付货款5万元，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双方虽然在《产成品购销合同》合同中约定了定金条款，但在随后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中又重新变更了合同内容，约定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预付总产值的30%的预付款，且香衣公司员工史亚明向蒋启舒出具的收条也明确记载为“预付款”。故蒋启舒主张香衣公司加倍返还合同总价款20%的定金3.3万元，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香衣公司提出蒋启舒未于生产中期给付40%货款，所以香衣公司未按期供货，故违约责任在于蒋启舒，香衣公司反诉请求继续履行案涉合同，给付剩余货款并支付违约金。经查，双方当事人于2014年6月13日签订的《产成品购销合同》及补充协议上分别约定于“中期付40%”及“生产中期支付40%货款”，现双方对于“中期”和“生产中期”的理解不同，应认定为双方对于第二期货款的给付期限“约定不明确”。根据相关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须的准备时间。本案中，香衣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曾向蒋启舒主张过支付中期货款。且案涉合同已明确约定了香衣公司的交货时间和交货地点，是否支付中期货款并非双方约定的交付货物的前提条件。香衣公司未能按《产成品购销合同》的约定向蒋启舒交付货物，已构成违约，故其要求蒋启舒继续履行案涉合同，给付剩余货款并支付违约金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七十七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蒋启舒与香衣公司于2014年6月13日签订的《产成品购销合同》。二、香衣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蒋启舒预付货款5万元。三、驳回蒋启舒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香衣公司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本诉受理费1962元，简易程序收取981元，由蒋启舒负担392元，由香衣公司负担589元；反诉受理费1648.5元，由香衣公司负担。
香衣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蒋启舒一审诉讼请求，支持香衣公司反诉请求，并由蒋启舒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主要理由有：1.一审查明事实不清。2014年7月20日蒋启舒取走加工好的8件西服，该事实表明香衣公司已经履行合同约定的第一批交货的义务，尽管该履行行为存在轻微瑕疵，但并不影响合同的正常履行，一审判决认定香衣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交付货物不实。2.一审判决认定“生产中期支付40%货款”属于约定不明，违背生活常理。自2014年6月13日签订合同开始至同年7月30日交货，加工时间共计47天，生产中期为23天左右，故蒋启舒应于2014年7月初支付中期款。一审判决认为“是否支付中期货款并非双方约定的交付货物的前提条件”，有违权利义务对等原则，蒋启舒未支付中期货款已经构成严重违约。
为支持其上诉请求，香衣公司向本院提供以下证据：1.2015年6月10日江苏迪扬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迪扬公司）出具的证明1份；2.2015年5月8日香衣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1份；3.2014年7月20日微信聊天记录1份；拟证明2014年7月20日蒋启舒委托李某从香衣公司在常熟的代加工厂取走西装8件。
被上诉人蒋启舒答辩称：1.合同约定第一批交货时间为2014年7月18日，交货数量为1500件，交货方式为由供方运送到南京建邺路80号。经蒋启舒多次催促，香衣公司并未按约履行。7月20日李某取走的8件仅为模特样，尚有4件模特样未到位，可见香衣公司违约程度严重。2.一审判决认定的生产中期付款法律依据充分，合乎情理。香衣公司的上诉解释属于恶意逃避违约责任的承担。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蒋启舒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对香衣公司提供证据的真实性均予确认，证据内容表明香衣公司代加工厂经过赶制才完成8件模特样，与其上诉主张的已经完成第一批交货义务自相矛盾。
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20日李某从迪扬公司取走8件模特样。
一审诉讼中，李某到庭作证时称“中期”是香衣公司交付第一批货的时候，当时具体交货数量没有谈，蒋启舒要求香衣公司先交付500件。二审诉讼中，李某到庭作证明称“中期”应当是交部分的衣服我们才交中期款，至于第一批交货数量，签订合同时双方就谈好先交500件；2014年8月2日出具的大货抽检意见是同年7月24日、25日左右验货的；白色西装做好千余件，已装箱，黑色西装未完工，半成品样态不一。本院要求双方当事人对证人两次作证陈述发表质证意见，香衣公司确认黑色西装未完工的事实，但认为证人关于第一批交货500件的陈述不实；蒋启舒认可证人证言。此外，蒋启舒还明确表示认可一审法院依据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作为判决解除合同的法律依据。香衣公司不同意解除合同，如果蒋启舒行使定作人任意解除权，应当赔偿香衣公司的损失。
以上事实，有一、二审法院庭审笔录为证。
本院认为：经李某介绍、见证，蒋启舒与香衣公司签订的案涉《产成品购销合同》及其补充协议均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双方均应诚信履约。就中期付款的时间问题，双方在书面合同约定为“中期”，在补充协议中变更为“生产中期”，旨在强调付款的阶段应于生产过程之中。现双方对于该“生产中期”具体时点的理解存在分歧，证人李某亦有相关陈述在案。依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一审判决视双方存在理解分歧的条款为“约定不明确”，进而适用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四）项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系适用法律错误。此外，蒋启舒在一审诉讼中明确其解除合同的法律依据为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一审判决对此未予评价，而是依据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关于定作人任意解除权的规定作出判决。二审诉讼中，经本院征询双方当事人的意见，该项法律适用虽然得到蒋启舒的认可，但香衣公司明确表示如果蒋启舒行使定作人任意解除权，应当赔偿香衣公司的损失。结合蒋启舒一审诉讼请求包括香衣公司返还预付款5万元的内容，则蒋启舒行使任意解除权是否导致香衣公司的损失，如果香衣公司有损失，应当如何确定责任承担，一审法院未依据第二百六十八条规定的“但书”部分作进一步审查，导致认定案件该基本事实不清。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4）秦商初字第2071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重审。
二审案件受理费3610元，由本院退还上诉人香衣公司。
审 判 长 陆正勤
代理审判员 毕宣红
代理审判员 曹廷生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李丽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