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吉03民终6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吉林省电力有限公司公主岭市供电公司(原国网吉林公主岭市供电有限公司)。
代表人：张尧，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振东，吉林天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丽丽，吉林中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东东，男，1989年12月30日生，汉族，农民，住吉林省公主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晶，吉林雅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光明，男，1975年8月12日生，汉族，农民，住吉林省公主岭市。
上诉人国网吉林省电力有限公司公主岭市供电公司（以下简称公主岭供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东东、杨光明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公主岭市人民法院（2017）吉0381民初6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公主岭供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振东、徐丽丽，被上诉人李东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晶，被上诉人杨光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公主岭供电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公主岭市人民法院（2017）吉0381民初60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公主岭供电公司与李东东、杨光明之间划分责任，并判决李东东、杨光明承担次要责任；二、一二审诉讼费由李东东、杨光明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存在严重错误，导致划分责任错误，应予纠正。1.一审判决认定李东东对自己的损失不承担责任不当，不符合立法目的，将起负面导向作用。李东东操作高度达5.9米的大型机械，对于可能碰触高处电线理应预见，且其发现车辆冒烟后贸然拉闸导致触电受伤，其自身未尽注意义务，对其自身遭受的损害应承担相应责任。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以及《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实施细则》第十四条的规定，杨光明作为雇主雇佣李东东，其受益于李东东提供的劳务，其放任李东东驾驶超过4米高的车辆在凌晨3时能见度低的情况下作业并通过架空电力线路而未采取任何安全防范措施是本案事故发生的原因，杨光明的行为存在严重过失，其对李东东遭受的损害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故一审判决杨光明不承担责任错误。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李东东触电受伤是因其驾驶的车辆碰触高压线所致，而非因公主岭供电公司所有的高压线或供电设施发生故障所致，故本案应适用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在公主岭供电公司、李东东、杨光明之间划分责任。二、一审判决存在判非所请的情况，程序违法。根据庭审情况可以确定，李东东最终的诉讼请求金额为535628.16元，但一审审理的诉讼请求金额为557426.82元。三、李东东单方委托的鉴定意见确定李东东的伤情构成伤残，且伤残等级与2017年6月21日的鉴定意见相同，故定残日应以李东东单方委托的鉴定之日为准。一审判决按照2017年6月21日确定定残日错误，导致误工费计算错误，应予纠正。四、李东东的诉讼请求金额并未得到全部支持，诉讼费应由当事人合理分担，故一审判决确定公主岭供电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错误。
李东东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采信证据得当，适用法律正确，由公主岭供电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是公平的。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的归责原则是过错责任原则，适用于一般侵权案件，而本案是高压电触电案件，应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本案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是公主岭供电公司所有的高压线未达到法定高度。案涉高压线处于距居民区的20米左右处，依照电力行业标准，该处的高压线高度不应低于6.5米。且法律未规定凌晨三时不得驾驶操作机械，李东东驾驶的车辆正常情况下高度为3.9米，翻斗升起时高度为5.9米，未超过高压线应达到的法定高度6.5米，且事发后公主岭供电公司已经将该处高压线升至6.5米以上，故本案事故并非李东东、杨光明无安全意识导致，亦非李东东违反操作规程所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公主岭供电公司应承担全部责任，一审判决未违反立法初衷。二、一审过程中，李东东变更的诉讼请求为557426.82元，并非535628.16元，故一审判决并未超出李东东诉请。三、因公主岭供电公司不同意经李东东单方委托作出的鉴定意见，申请由人民法院委托鉴定，即应以人民法院委托作出的鉴定意见计算赔偿数额，一审法院根据此鉴定意见作出判决并无不当。四、一审判决公主岭供电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即应由其负担全部诉讼费费用。
杨光明答辩称，同意李东东的答辩意见。另补充，一、李东东驾驶的收割机在正常行驶的情况下高度为3.9米，毋需备案。二、公主岭供电公司在明知自己的高压线高度不足的情况下未通知涉及的农田经营者。我作为雇主虽然有责任通知雇员该处有高压电线，但事发时我不在现场。我在场时李东东没有在事发地块作业，李东东是临时更改的作业地点。我已履行了告知义务，没有失误之处。三、若事发区域有明显的高压电警示标志也可避免此次事故。一审中我提供了公主岭供电公司在事发后将该处高压电线高度升至6.5米以上的照片，可以证明高压线低矮是造成本次事故的原因。四、李东东本人持有收割机驾驶证，是经过专业培训的驾驶员，在车辆出现烟雾时第一时间考虑线路自燃是正常的处理方式，而没有考虑到碰触高压线是因为公主岭供电公司未设置警示标志。综上，一审判决合理。
李东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公主岭供电公司、杨光明赔偿经济损失557426.82元，其中医疗费206473.90元，误工费46209元，护理费20859.56元，伙食补助费7700元，营养费9000元，伤残赔偿金48491.76元，精神抚慰金5万元，被扶养人生活费85692.60元，后续治疗费6万元，后续治疗费不足的部分和手部伤残另行主张权利，交通费3000元，鉴定费5000元，律师代理费15000元；诉讼费由公主岭供电公司、杨光明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0月4日清晨3点左右，李东东驾驶玉米收割机收割玉米，在高压电线下扬起翻斗，翻斗与高压电线接触，李东东触电受伤。涉诉高压电线高为5.26米，李东东驾驶的玉米收割机高度为5.9米。架起涉诉高压电线的两根电线杆，一根位于田地中，另一根位于居民区内。
一审法院认为，架起发生事故电线的其中一根电线杆在居民区，另一根设置在非居民区，发生事故的地点到居民房屋的距离仅为20米左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行业标准DL/TD5220-200510KV及以下架空配电线路设计技术规程》规定，导线与地面或水面最小距离，1KV-10KV电压线路，在居民区不低于6.5米，在非居民区不得低于5.5米。作为一段10KV的高压线路，该高压线路应水平架设，且为了保障居民区线路段符合规定应按照6.5米的高度进行架设，故涉诉电线高度应该不低于6.5米。但该电线实际高度仅为5.26米，经实际测量，涉诉车辆扬起翻斗最高高度为5.9米，可见涉诉电线高度未符合规定系该触电事故发生的原因,且高压电线上未设置高度限制标识和任何警示标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即“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的规定，对于该事故所造成的损失应由供电公司承担全部责任。庭审中供电公司称李东东系回到车上拉电闸导致触电受伤，应由李东东本人承担主要责任，但供电公司未举证证明李东东发现车辆线路故障立即拉断电闸断电的措施违反了操作规程，且凌晨三点能见度低，李东东未发现车辆扬起的翻斗已与高压电线接触系情理之中，故李东东对于自己的损失不应承担责任。身为雇主的杨光明虽未告知李东东该处存在高压电线，但若高压电线高度符合规定，收割机本应顺利通过，不会发生触电事故，而杨光明的收割机超过4米是否经过县级以上的电力管理部门批准与李东东触电无因果关系，故杨光明对于李东东不应承担侵权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残废者生活补助费等费用；造成死亡的，并应当支付丧葬费、死者生前抚养的人必要的生活费等费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关于“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规定，关于医疗费，李东东提供发票的医疗费为205078.90元，另1400元系救护车车费及医护人员出诊抢救费，此款系杨光明垫付，因当时情况紧急未开具发票，公主岭市中心医院急救中心为李东东出具证明一张，该院予以采信，故李东东的医疗费用为206478.90元，其中经鉴定3353.20元与事故无关，故应保护李东东医疗费用为203125.70元。关于误工费，李东东系农民，经鉴定误工时限为365日，但因伤残导致持续误工的误工费应保护至定残前一日，定残日后的损失应为残疾赔偿金的赔偿范围，而不应计算在误工费的损失之内。本案中李东东两次进行伤残鉴定，定残日应是指法院确认有法律效力的伤残鉴定结果作出之日即2017年6月21日，故保护李东东误工费为126.60元×259天=32789.4元。关于护理费，经鉴定外伤后护理时限为150天，其中医疗过程中一级护理11天，故应保护护理费金额为125.66元×150+125.66元×11天=20231.26元。关于伙食补助费，李东东住院77天，应保护其伙食补助费77天×100元=7700元。关于营养费，经鉴定营养费金额为9000元，该院予以保护。关于伤残赔偿金，李东东系农村户口，经鉴定为九级伤残，故应保护李东东伤残赔偿金金额为12122.94元×20年×20%=48491.76元。关于精神抚慰金，李东东系九级伤残，该院酌定保护其精神抚慰金1万元。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李东东有女儿李思语，2009年11月28日出生，应保护被扶养人生活费9521.40元×8年×20%÷2=7617.12元；母亲赵红艳现年50周岁，系精神病人，父亲已去世，应保护被扶养人生活费9521.40元×20年×20%=38085.6元；祖母现年90周岁，有五个子女，其中李东东父亲去世，伯父李维忱没有劳动能力，故应保护其祖母被扶养人生活费金额为9521.40元×5年×20%÷4=2380.35元；伯父李维忱现年64周岁，没有劳动能力，需要他人赡养，李东东提供证明证实其伯父由其赡养，但李东东并没有独自一人赡养其伯父的法定义务，李维忱应由近亲属共同赡养，故保护李维忱被扶养人生活费金额为9521.40元×16年×20%÷4=7617.12元，综上应保护被扶养人生活费金额应为7617.12元+38085.6元+2380.35元+7617.12元=55700.19元。关于后续治疗费，经鉴定后续治疗费金额为6万元，但该费用尚未发生，关于后续治疗所产生的一切费用和损失，包括可能存在的伤残，由李东东待发生后另行主张权利。关于交通费，结合公主岭市平均道路价格水平和李东东就医次数、时间，该院酌定保护李东东交通费800元。关于鉴定费，由于李东东单方鉴定未被采纳，故鉴定费不予支持。关于律师代理费15000元，结合本案诉讼标的额和律师费收取标准，该院予以保护。综上，李东东合理经济损失应为203125.7元+32789.4元+20231.26元+7700元+9000元+48491.76元+1万元+55700.19元+800元+15000元=402838.31元，故供电公司应赔偿李东东402838.31元。判决：一、公主岭供电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李东东402838.31元。二、驳回李东东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公主岭供电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吉林省皓钺勘测设计有限公司做出的怀德镇双榆树村地块平面图，以证明事故发生地为旱地。李东东质证认为，公主岭供电公司一审未向法庭提交该证据，该平面图的测量员仅有一人，反映的情况亦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已经到现场勘查确认事发地距村庄仅20米。该图未标注与村庄距离，不能确定该图反映的地块是事故发生地，该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该图仅以坐标方式确定勘测地点，未标注该地点与村庄的距离，缺乏与本案事实的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李东东、杨光明对本案损害结果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即“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的规定，公主岭供电公司作为高压电经营者，应承担无过错责任，其未能举证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故应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行业标准DL/TD5220-200510KV及以下架空配电线路设计技术规程》的规定，发生触电事故电线一端的电线杆在居民区内，电线与地面的最小距离，应不低于6.5米，而经实际测量，发生触电事故电线与地面的距离仅为5.26米，案涉车辆扬起翻斗最高高度为5.9米，因此，本案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是公主岭供电公司架设的高压线路高度不符合设计技术规程规定的标准，故公主岭供电公司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杨光明作为李东东的雇主，在知晓李东东的作业区域上空架有的高压线路的情况下，没有尽到安全提示义务，对本案事故的发生也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李东东作为大型农用机械的驾驶员，且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对自身所处环境是否安全应有足够的判断，其在夜间操作大型农用机械在农田中作业，事先应对作业区域的环境进行必要的观察以确保自身安全，而其未尽合理的注意义务，对损害的发生亦存在过失，应负一定的责任。综上，结合本案的具体情节，本院酌情确定公主岭供电公司承担80%的赔偿责任，杨光明承担10%的赔偿责任，李东东自身承担10%的责任；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由公主岭供电公司赔偿李东东8000元，杨光明赔偿李东东2000元。二、一审法院以经法院委托作出的鉴定意见为依据，确定李东东的定残日并计算赔偿数额，并无不当。三、李东东于一审中已变更诉讼请求为557426.82元，一审判决并不存在超出诉讼请求范围的问题。
综上所述，公主岭供电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公主岭供电公司应赔偿李东东各项经济损失322270.65元[（402838.31元-10000元）×80%+8000]元，杨光明应赔偿李东东各项经济损失41283.83元[（402838.31元-10000元）×10%+2000元]，其余损失由李东东自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公主岭市人民法院（2017）吉0381民初605号民事判决；
二、国网吉林省电力有限公司公主岭市供电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李东东经济损失322270.65元；
三、杨光明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李东东经济损失41283.83元。
四、驳回李东东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李东东预交的一审案件受理费10110元，由国网吉林省电力有限公司公主岭市供电公司负担5844.99元，杨光明负担748.76元，李东东负担3516.25元；国网吉林省电力有限公司公主岭市供电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110元，由国网吉林省电力有限公司公主岭市供电公司负担5844.99元，杨光明负担748.76元，李东东负担3516.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贺庆华
审判员 蔡丽娜
审判员 刘晓东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苗人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