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淄刑一初字第37号
公诉机关山东省淄博市人民检察院。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某，农民。系被害人梁某甲之母。
诉讼代理人徐某某，女，1964年6月24日出生，汉族。系孙某某之女。
诉讼代理人梁某某，女，1971年3月16日出生，汉族。系孙某某之女。
被告人段良江，农民。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于2013年12月10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2月24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淄博市看守所。
辩护人王玉同，山东稷下律师事务所律师。
淄博市人民检察院以淄检公一刑诉（2014）19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段良江犯故意杀人罪，于2014年9月3日向本院提起公诉。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某以要求赔偿经济损失为由，向本院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26日公开开庭合并审理了本案。淄博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苏政、代理检察员孙程出庭支持公诉，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某及其诉讼代理人徐秀芹、梁玉霞，被告人段良江及其辩护人王玉同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淄博市人民检察院指控，2013年12月9日20时许，被告人段良江在家中卧室西双人床上点烟后入睡，后因烟头引燃被褥起火，并被烟雾呛醒，被告人段良江随后赶至同村段某甲小卖部要求他人报火警后返回家中，发现卧室西双人床处火势增大但尚未蔓延至卧室东南门口处其妻子梁某甲所躺的单人床处时，对已瘫痪在床，失去自救能力的梁某甲置之不理、听之任之，后独自躲避至家中东卧室。梁某甲因火势蔓延被烧伤致死。
针对上述指控，公诉人当庭讯问了被告人段良江，宣读并出示了户籍证明等书证，证人段某甲等人的证言、现场勘验检查笔录、被害人的法医学尸体鉴定书等鉴定意见、被告人段良江在公安侦查阶段的供述和辩解等证据。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段良江引火致火势蔓延，放任梁玉死亡结果的发生，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的规定，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某要求被告人段良江赔偿各项经济损失30万元。
被告人段良江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予以供认，但辩解并非故意不救被害人，只是认为当时即使不管被害人，她也死不了。
辩护人认为，被告人段良江系间接故意杀人，主观恶性较小；具有自首情节，属于酒后激情犯罪；归案后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认罪态度好，主观恶性及社会危害性较小，有悔罪表现，系初犯，其亲属有积极赔偿的态度和行为。建议对其从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2009年底，被告人段良江与被害人梁某甲结婚，婚后夫妻感情尚可。2012年麦收后，梁某甲患病瘫痪在床并逐渐加重，其饮食及大小便等均靠段良江和父亲段某戊照料。2013年12月9日20时许，被告人段良江酒后在淄博市临淄区凤凰镇侯家屯村家中卧室西双人床上点烟后入睡，后被烟雾呛醒发现烟头引燃被褥起火，被告人段良江随后赶至同村段某甲小卖部要求他人报火警，后返回家中，发现卧室西双人床处火势增大但尚未蔓延至卧室东南门口处其妻子梁某甲所躺的单人床处，此时被告人段良江对已瘫痪在床、失去自救能力的梁某甲置之不理、听之任之，独自躲避至家中东卧室。梁某甲因火势蔓延被烧伤致死。
另查明，被告人段良江的犯罪行为，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某造成物质损失23193元。在本院审理中，被告人段良江亲属代交赔偿款1万元。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一）证人证言
1、段某乙证实：2013年12月9日20时左右，我看到我家东边约100米段良江家房子上空有浓烟冒出，火势很大，我就用手机打“119”报警。并证实，段良江经常抽烟喝酒，案发四五年前结婚，他妻子结婚时腿有问题，一二年前就卧病在家。
2、段某丙证实：2013年12月9日19时30分许，发现段某戊（被告人段良江的父亲）家西边往东第二间屋后窗不断冒出火苗和烟。救火结束后，民警把段良江从家中救出来，没看到把他妻子救出来。段良江结婚四五年了，他妻子结婚时腿就有病，后来直接瘫痪在床不能行动。
3、段某甲证实：我在本村开了一个小卖部。案发当晚八九点钟，我母亲到后院说我村段良江家失火了，让我赶紧打电话报警。我到小卖部用座机拨打“119”后，见段良江从东边过来并要买烟，我看他喝酒喝多了，对他说你家着火了，还不赶紧去救火。他就走了。另证实，段良江夫妻感情挺好，他妻子原来腿有毛病，从2012年开始就卧床不起了，生活不能自理。
4、王某证实：案发当晚20时左右，我村的段良江跑进我女儿的小卖部对我说他家着火了，赶紧打“119”报警，并喊道快点，出大事了。当时他脸上很黑很脏，像是被烟熏的，说话很费劲，说不清楚，像是喝酒了。我当时打“119”没打通，就回去喊我女儿段某甲拨打了“119”。另证实，段良江妻子身体不好，卧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他俩夫妻关系挺好。
5、刘某某证实：2013年12月9日晚，我家东邻段某戊家北屋着火，火势很大，消防人员将火扑灭后，听说段某戊的二儿媳妇烧死了。他二儿媳妇嫁过来三四年，因为身体有病不出门，2012年听说瘫痪在床了。
6、段某丁证实，2013年12月9日20时20分左右，我发现段良江家北屋着火，火苗从窗户发出来，我就用手机拨打“119”报警了。当时现场人很多，我打开北屋门看到客厅里没有人，我问里边有没有人，但是无人应答，也没有听到呼救声。后来消防人员将段良江从他家中扶出来，听说他对象在北屋里被烧死了。段良江夫妻关系挺好，他妻子长年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
7、段某戊证实：我二儿子段良江与儿媳梁某甲于案发四年前结婚，刚结婚时二人关系不错。梁某甲有精神病，还有肌肉萎缩的毛病，两年前开始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她自己睡在钢丝床上，拉尿都在床上，平时都是段良江照顾她，他不在家时我帮他照顾梁某甲。自从梁某甲卧床之后，他二人关系就不好了，段良江整天就很愁得慌，有时两人就抬杠吵嘴，但段良江从来没有打过梁某甲，二人只能说是勉强生活。以前段良江曾因抽烟把被褥点着过，但都把火灭了。2013年12月8日，我到五莲县女儿家中，9日晚，得知家中着火，梁某甲被火烧死了。
8、徐某某证实：我与梁某甲是同母异父姐妹，2009年底，梁某甲嫁给段良江。2012年冬天，梁某甲开始瘫痪在床不能行走，到了2013年春天，她的两个胳膊也不能动了，吃饭和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平时由段良江和他父亲照顾。段良江和梁某甲夫妻关系一般，基本上没有听说他俩打仗。2013年12月9日22时左右，听说梁某甲家发生火灾了，我赶过去后从民警处得知发现梁某甲的尸体，已被烧成碳化。
（二）勘验检查笔录
淄博市公安局临淄分局于2013年12月10日出具的临公（刑）勘（2010）K3703051000002013120037号现场勘验检查笔录、提取痕迹、物品登记表、现场方位图、现场平面结合图及现场照片证实：现场位于淄博市临淄区段良江家，卧室内靠东墙距南墙1.5米处的铁质单人床上有一具碳化的尸体。现场提取单人床上烧焦物及蓝色红金龙牌烟盒等物。
上述现场方位图及照片经公诉人当庭出示，被告人段良江确认为案发现场状况。
（三）鉴定意见
1、淄博市公安局临淄分局于2013年12月10日出具的（临）公（刑）鉴（尸）字（2013）1210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尸检照片证实：被鉴定个体系烧伤致死。
2、淄博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于2013年12月10日出具的淄公（司）鉴（DNA）字（2013）1220号DNA检验鉴定书证实，在现场提取的烧焦尸体与孙某某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的相对机会大于99.99%。
3、淄博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于2013年12月10日出具的淄公（司）鉴（理）字（2013）1189号理化检验鉴定报告证实，所送梁某甲心血中检出碳氧血红蛋白成分，含量为49%；所送梁某甲肝组织、胃壁均未检出常见安眠药成分。
4、淄博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于2013年12月10日出具的淄公（司）鉴（理）字（2013）1193号理化检验鉴定报告证实，所送梁某甲床上烧焦物（头侧）、床上烧焦物（脚侧）、段良江家正房东间床上烟盒均未检出常见助燃剂成分。
（四）书证
1、公安机关出具的户籍证明证实，被告人段良江出生于1969年9月23日，作案时已达完全刑事责任年龄。被害人梁某甲出生于1974年5月14日。
2、公安机关出具的受案登记表、接警单、立案决定书证实，公安机关于2013年12月9日20时19分接到段某乙报警并于次日立案侦查。
3、公安机关出具的发破案经过证实，2013年12月9日20时20分许，公安机关接段某乙报警称段良江家北屋着火。民警到达现场后，发现北屋卧室中有一具烧焦尸体，而段良江独自躲藏在北屋东边屋内，后被消防队员带出火灾现场。经现场走访了解，段良江妻子梁某甲自2012年秋天以来因四肢肌肉萎缩卧床不起，无任何行动能力，现场烧焦尸体疑似梁某甲，火灾可能系人为造成。当时段良江形迹可疑，自称醉酒。公安民警即将段良江带至派出所约束至次日酒醒。次日，经DNA鉴定确定尸体为梁某甲后，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在对段良江询问中，段良江供述12月9日晚发现自己引燃卧室床铺被褥情况下，出于对瘫痪在床妻子的厌弃，对其置之不理，放任火势蔓延，致梁某甲被烧死在卧室内。当日，段良江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刑事拘留。
4、公安机关出具的说明材料证实，公安机关技术人员对现场烧焦尸体提取检材并提取梁某甲母亲孙某某血样用于DNA检验。
5、淄博公安消防部门出具的消防119出车单证实，公安消防部门于2013年12月9日20时1分接报警出车。
6、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提交的户籍证明证据证实其与被害人梁某甲的身份关系。
7、本院收款收据证实被告人段良江亲属代为交纳赔偿款1万元。
（五）被告人供述
段良江供述：我与梁某甲于2009年结婚，当时梁某甲有一条腿瘸，但还能下地走路，她在家里不干活，我在外干一天活回家还得伺候她，为此我们经常吵架。后来我从梁某甲的物品里翻出来一本病历和离婚证，才知道她有精神分裂症并且结过婚。2012年秋天，梁某甲下不了床，当时我觉得她是使懒，她一直躺到2013年麦收时，我们还在一张床上睡。麦收后，梁某甲得了褥疮，我就把她抱到一张小铁床上，此时梁某甲已经不能动了，只能说话吃喝，头也抬不起来了，之后我一直在家照顾她的生活。2013年12月9日中午，我给梁某甲喂饭后开始喝酒直到傍黑天，当时我喝醉了，点着烟后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后来我被烟呛醒了，发现我床上的被子被引着火了，我舀了两瓢水泼到了床上，之后我去了后街段某甲小卖部那里，对她说失火了，想用她的电话，段某甲说电话坏了，我又说要拿盒烟，她没有给我。我往家走时，看到我家北屋后窗处往外冒火，我回到家进入我与梁某甲住的屋里时，看到屋里都是烟，我睡的床上的被子已经全部着起了火，别的地方还没有引着火。我又舀了两瓢水泼过去，但火已经泼不灭了。当时梁某甲躺的小铁床还没有着火，我想反正她自己动弹不了，她顶多也熬不过年，我也伺候她伺候够了，我不想救她，所以没有呼救也没管她，自己去了东边没起火的屋里睡觉了，直到后来救火的人把我从房间里架出来。
侦查机关移送光盘4张证实，公安机关讯问段良江的过程，无违法行为。
被告人段良江的供述与证人证言、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尸体检验鉴定意见等证据相互印证吻合，供证一致，足以证实其故意杀人犯罪事实。
关于被告人所提“并非故意烧死被害人”的辩解意见及辩护人所提“本案系间接故意杀人”的辩护意见，经查，被告人段良江在床铺失火后，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将同居一室的梁某甲救出，但其明知梁某甲身患重疾瘫痪在床不能自救，却对梁某甲不予施救，放任危害后果的发生并最终致梁某甲被烧伤致死，其行为符合间接故意杀人犯罪构成要件，对此，公诉人当庭亦予以认可。上述辩解及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关于辩护人所提“被告人段良江具有自首情节，属于酒后激情犯罪；归案后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认罪态度好，主观恶性及社会危害性较小，有悔罪表现，系初犯，其亲属有积极赔偿的态度和行为”的辩护意见，经查，本案案发后，公安人员已经发现被告人段良江有重大作案嫌疑，在对其进行现场询问时，段良江并未供述犯罪事实，在被公安人员带至派出所约束后，于次日方才供述犯罪事实。其行为不符合自首法律构成要件；被告人段良江虽系酒后犯罪，但依据我国刑法规定，醉酒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综上，辩护人的上述辩护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被告人段良江归案后能够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认罪悔罪态度较好，其亲属尽其所能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部分经济损失，据此可酌情对被告人段良江从轻处罚。
本院认为，被害人梁某甲因病瘫痪在床后，被告人段良江作为丈夫具有照料并保护妻子的特别义务，其在明知梁某甲失去自救能力情况下，有条件将梁某甲救离火灾现场而不履行救助义务，放任并最终致梁某甲被烧伤致死，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罪名成立。
被告人段良江的行为既触犯我国刑法的规定，同时又违背夫妻相互扶助社会良俗公德，本应予以严惩。鉴于被告人段良江系在妻子长期患病，无经济能力治疗，生活无望之下做出放任危害后果发生行为，且在案发后能够如实供述犯罪事实，构成坦白，认罪、悔罪态度较好，其亲属代为赔偿部分经济损失，可酌情对其从轻处罚。
被告人段良江因其犯罪行为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造成的物质损失依法应当赔偿，但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所主张的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及精神抚慰金等不属刑事附带民事赔偿范围，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六十一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段良江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二、被告人段良江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某物质损失人民币23193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支付。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本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判长 苗志红
审判员 张 宏
审判员 赵锦波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四日
书记员 孙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