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4民终1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禾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王江泾支行。住所地：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镇北虹路北侧。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111465720607。
负责人：张爱忠，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明，浙江金九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晓红，浙江金九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高安脚手架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镇木林森·嘉兴国际商贸城*****号*楼。组织机构代码：57174598-9。
法定代表人：屈光贤，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强，浙江嘉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佳伟，浙江嘉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嘉兴市南湖区城东国浩钢管租赁站。住所地：嘉兴市南湖区广益路****号中创电气商贸园*幢***号。组织机构代码：L5234009-3。
负责人：吴国良，男，1975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住嘉善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元，浙江天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浙江天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禾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王江泾支行（以下简称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嘉兴高安脚手架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安公司）、被上诉人嘉兴市南湖区城东国浩钢管租赁站（以下简称国浩租赁站）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秀洲区人民法院（2016）浙0411民初30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2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明、被上诉人高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强、被上诉人国浩租赁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对合同效力的认定有误，本案中的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均有效。高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屈光贤犯贷款诈骗罪，并不影响本案合同的效力。虽然高安公司对抵押物没有处分权，但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是善意的相对人，对此并不明知。抵押物由高安公司占有、使用，且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委托嘉兴金诺仓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诺公司）对抵押的钢管进行监管，足以让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信赖高安公司是享有处分权的。涉案抵押办理了有效的登记，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在授信放贷上并无过失，故应善意取得钢管的抵押权。因此，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依据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主张债权及抵押权，应予支持。刑事判决责令屈光贤退赔赃款，与本案民事责任的主体不同，且刑事责任与民事责任不能等同，一审否认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金融债权，于法无据。综上，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高安公司答辩称，其认可与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之间的债权债务，其法定代表人犯贷款诈骗罪已被羁押，刑事判决中已经明确抵押的钢管属于国浩租赁站，故应归还给国浩租赁站。
国浩租赁站答辩称，本案中高安公司签订借款合同、抵押合同获取贷款的行为与刑事判决书认定的贷款诈骗行为，是同一个行为，签订合同是实施犯罪行为的手段，故应认定合同无效。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办理抵押登记只是进行了公示，但实际上抵押权并不成立。一是因为抵押合同无效，二是因为高安公司无权处分国浩租赁站的财产。高安公司提供的发票是假的，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在审查流程中存在明显的过错，故不能善意取得抵押权。综上，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高安公司立即归还借款本金499万元及利息662118.99元（暂计至2016年8月8日，要求按合同约定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赔偿实现债权的律师费165000元；2.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对高安公司所有的抵押给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5349.61吨钢管的拍卖或变卖所得款在上述第1项债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一审审理中，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将第1项诉讼请求中的律师费金额变更为4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高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屈光贤，于2014年7月以他人名义设立嘉兴高创钢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创公司），高安公司及高创公司均无固定资产。2014年11月至2015年4月期间，屈光贤在明知没有偿还能力的情况下，通过虚构抵押物发票、销售合同等方式，以高安公司名义诈骗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信贷资金500万元，以高创公司名义诈骗嘉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新丰支行信贷资金430万元，用于归还个人高利贷等民间债务，构成贷款诈骗罪；屈光贤还有伪造公司、企业印章行为，构成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并处罚金40万元，同时责令其退赔尚未追缴的赃款，发还被害单位。
根据上述刑事判决，屈光贤诈骗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具体事实是：2014年11月，屈光贤在明知没有偿还能力的情况下，通过虚构抵押物发票等方式，以高安公司的名义向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申请贷款500万元。同年11月24日，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通过调查，同意对高安公司授信500万元。同年12月2日，屈光贤通过虚构销售合同等方式，以高安公司向高创公司购买钢管为名，向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申请借款500万元；同日，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与高安公司签订《流动资金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约定借款资金采用贷款人委托支付方式。同年12月4日，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以电汇方式将500万元支付至高创公司在嘉兴银行新丰支行的账户。上述诈骗的500万元款项即为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起诉主张的借款。屈光贤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的基本事实是：1.2012年6月，屈光贤为开展业务，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制作一枚“浙江永联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的印章，并于同年6月24日使用该印章与嘉善县富兴钢管出租站签订《钢管、扣件租赁合同》；2.2013年7、8月，屈光贤为开展业务，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制作一枚“中元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香格里一期二标项目专用章”的印章，并于同年8月1日使用该印章与嘉善县富兴钢管出租站签订《钢管、扣件租赁合同》；3.2013年9、10月，屈光贤为开展业务，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制作一枚“浙江南湖建设有限公司嘉欣万锦南太湖项目部”的印章，并于同年10月6日使用该印章与国浩租赁站签订《建设设备租赁合同》；4.2014年5、6月，屈光贤为开展业务，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制作一枚“浙江永联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的印章，并于同年6月1日使用该印章与嘉善县富兴钢管出租站签订《钢管、扣件租赁合同》。
另外，根据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提供的证据，设立抵押登记的钢管合计5349.61吨，抵押登记时上述钢管分别在如下场所：1.湖州万锦南太湖项目工地（2999.11吨），2.嘉兴香格里项目工地（1515吨），3.王江泾锦绣江南项目工地（835.5吨）。屈光贤伪造建设单位印章，与包括国浩租赁站在内的数家钢管租赁单位签订钢管租赁合同取得钢管，并虚构钢管购买的发票，向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谎称上述工地上的钢管为高安公司所有，并作为抵押物向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申请贷款。根据国浩租赁站提供的证据及陈述，其共向湖州万锦南太湖项目工地提供了钢管464797.7米，取回了418776.4米，截至庭审时，工地上尚有约1万米左右的钢管。以国浩租赁站陈述的340米/吨进行粗算，其向该工地提供的钢管约1367吨，取回的钢管约1232吨，工地上尚有约29吨钢管。审理中，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陈述，设立抵押时其他两个工地上的钢管，高安公司通知监管单位金诺公司转移至湖州万锦南太湖项目工地，现原工地上已无钢管。
一审法院认为，屈光贤以高安公司的名义向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借款，并以他人的财产（钢管）谎称是高安公司的财产提供抵押担保，借得的款项用于归还个人高利贷等民间债务，构成贷款诈骗罪，并被处以刑罚。屈光贤的部分贷款诈骗事实，与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主张的借款500万元系同一事实。各方当事人就上述基本事实并无争议。就当事人适用法律方面的争议，分析评判如下：
一、关于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与高安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的效力。本案中，屈光贤以高安公司的名义与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签订《流动资金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致使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将500万元受托支付至其以他人名义设立的高创公司银行账户中，所得款项用于归还个人高利贷等民间债务。可见，签订合同的行为是屈光贤实施贷款诈骗犯罪的方式和手段。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已被另案刑事判决认定为屈光贤贷款诈骗犯罪的受害人，其向高安公司放贷的500万元已被认定为屈光贤实施贷款诈骗骗得款项总数中的一部分。因此，不应认定上述《流动资金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中的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关于上述合同中设定抵押权的相关约定，因抵押财产系他人所有，高安公司并无处分权，权利人也不予追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13条第一款的规定，应当认定上述抵押无效。至于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是否善意取得抵押权，见下文的分析。
二、关于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损失是否已由刑事判决作出处理。秀洲区人民法院（2016）浙0411刑初13号刑事判决第二项判决“责令屈光贤退赔尚未追缴的赃款，发还被害单位”，而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系该案中认定的被害单位。可见，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损失在上述刑事案件中已作出处理，现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再次提出主张，不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
三、关于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是否善意取得相关钢管的抵押权。本案设定抵押的钢管，目前发现的仅为约1261吨（包括国浩租赁站从湖州万锦南太湖项目工地取回的钢管约1232吨及工地上尚有约29吨），对于其余钢管，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未能证明实物的存在，故下文所述的是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与国浩租赁站争议的约1261吨钢管的权利。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认为，高安公司基于租赁合同而占有、使用钢管，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则基于抵押合同及对抵押物的监管协议而占有钢管，抵押权办理了登记公示，而且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向高安公司发放贷款500万元，取得抵押权支付了相应对价。因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的规定，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善意取得钢管的抵押权。一审法院认为，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系金融机构，贷款业务是其重要业务之一，应当有严格的旨在控制金融资产风险、确保金融债权安全的规章制度，并且在交易中也具有信息获取的优势地位。因此，对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等金融机构的善意或重大过失的评价标准，应比一般民事主体更为严格。本案中，虽然在设立抵押权之时，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不知道高安公司无相关钢管的处分权，但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在对高安公司授信、放贷过程中，均有不同程度的过失。首先，在授信审核中，未能全面了解高安公司的经营情况、还贷能力和资金来源，以及高安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个人财务状况，即同意向高安公司授信500万元。其次，未能充分注意到建筑搭建用钢管租赁市场混乱的现实情况，对钢管作为抵押物的风险估计不足，对本案中的钢管的权属审查不够严谨（如将屈光贤虚构的钢管发票交由监管公司金诺公司审查），致使对相关钢管权属的判断错误。第三，对贷款的用途，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也未能有效了解高创公司的相关情况，以致根据错误的情况发放贷款。上述过失，对于作为专业金融机构的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而言，属于重大过失，因而其不能构成对抵押权的善意取得。对国浩租赁站的抗辩意见，予以采纳。另，作为钢管真正所有权人，国浩租赁站将其所有的钢管租赁给他人（屈光贤伪造“浙江南湖建设有限公司嘉欣万锦南太湖项目部”的印章，与国浩租赁站签订租赁合同），无证据表明国浩租赁站在交易过程中有过失，如保护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抵押权，则会产生剥夺了国浩租赁站的财产所有权的后果，也有失公允。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与高安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无效，而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损失已在刑事案件的判决中作出处理，现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再次提起诉讼，提出要求高安公司偿付借款本息等诉讼请求，不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故对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起诉，依法应当驳回。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主张对登记抵押的5349.61吨钢管的变价款的优先受偿权，部分钢管未发现其实物，无法保护其权利；而与国浩租赁站相关的约1261吨钢管的抵押行为无效，因在交易过程中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有重大过失，其未能善意取得抵押权。因此，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主张的对登记抵押的5349.61吨钢管的变价款优先受偿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解释（一）》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规定，判决：驳回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2520元，由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负担。
各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为，依据其与高安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主张其对高安公司的金融借款债权及抵押权。关于金融借款债权，秀洲区人民法院（2016）浙0411刑初13号刑事判决书中已经认定，高安公司与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签订的借款合同，实质上是屈光贤以高安公司的名义诈骗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信贷资金，高安公司的500万元贷款系屈光贤的犯罪所得，该刑事判决责令屈光贤退赔尚未追缴的赃款，发还被害单位，故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该笔款项已由刑事判决作出处理，一审对此认定并无不当。关于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主张的抵押权，因高安公司以他人的财产设立抵押，属于无权处分。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在放贷之前，对屈光贤提供的虚假的购买抵押物的发票未经查验真伪，对屈光贤提供的销售合同未经调查核实，存在明显的过失。在当前建筑工地钢管脚手架市场相对混乱的现实情况下，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仅以高安公司占有、使用钢管的外观，即信赖高安公司享有处分权，未尽到其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应有的审慎注意义务。因此，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不符合《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五条规定的善意相对人的认定标准，其与高安公司办理的动产抵押亦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一审中追加的国浩租赁站系部分钢管的真正权利人，其对高安公司的无权处分行为不予追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国浩租赁站有权取回其所有物。
综上，禾城银行王江泾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2520元，由浙江禾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王江泾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宁建龙
代理审判员 冯 静
代理审判员 石明洁
二〇一七年三月九日
书 记 员 蒋佳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