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39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双，男，1983年10月1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吴长友，男，1952年8月1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福田戴姆勒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红螺东路21号。
法定代表人唐仕凯，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程晓安，女，1985年7月5日出生，北京福田戴姆勒汽车有限公司员工。
上诉人刘双因与被上诉人北京福田戴姆勒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田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4）怀民初字第046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杨路担任审判长，法官巴晶焱、法官于洪群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
刘双在一审中起诉称：首先，刘双自2003年8月到福田公司总装车间从事组装工作，双方于2013年6月26日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3年6月，刘双因为长期发烧不退，咳嗽不止，住院治疗20几天后被诊断为结核病胸膜炎。2014年3月17日，福田公司强迫刘双的父亲刘×签订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并称如果不签福田公司就不再支付刘双病假工资及社会保险，刘×无奈之下签订了上述协议书。因刘双在福田公司工作10年零4个月，所从事的工作直接接触尾气，属于长期接触有毒有害气体，依据相关规定体检周期为两年，但是福田公司从来没有为刘双做过身体检查。福田公司与刘双解除劳动关系前应当为刘双进行职业病离职前的检查，但福田公司未履行上述法定义务。刘双被医院诊断肺部粘连，其应当享受18个月的医疗期，但福田公司仅给了刘双9个月医疗期的工资就解除了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属于严重违法。同时福田公司没有对刘双进行离职前的职业病鉴定是错误的。故刘双不服北京市怀柔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怀柔仲裁委）作出的裁决，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福田公司支付刘双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25925.6元；2.福田公司支付刘双尚未享受的9个月病假工资20289.6元；3.依法定程序对刘双进行离职前职业病检查。
福田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首先，刘双与福田公司系协商一致解除了劳动合同，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刘双于2014年3月13日委托其父刘×代其与福田公司办理了解除合同相关事务，《委托书》上有刘双及其父亲的签名。同年3月17日，福田公司与刘双的代理人刘×签订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并为刘双出具了《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福田公司已经依法足额及时地向刘双支付了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在《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附件中明确列明了各项费用，不存在欺诈胁迫的情形。其次，福田公司已经按照相关规定向刘双足额支付了医疗期内的工资，且为了照顾刘双的个人情况又一次性为刘双支付了9个月的医疗补助费，并在此基础上额外支付给刘双10784.8元的增加医疗补助费和3000元的爱心基金，已经远远超过了福田公司应付的金额。再次，因刘双所患“肺结核病”是一种呼吸道传染病，并非职业病，其要求福田公司为其做职业病检查的请求不应得到支持。综上，福田公司同意怀柔仲裁委作出的裁决书。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刘双于2003年8月15日到福田公司从事组装工作，其在该公司上班至2013年6月7日。之后刘双因身体不适去医院看病并长期治病，一直未到公司上班。双方于刘双病休期间的2013年6月26日签订了自2013年8月1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该合同约定：1.刘双的工作内容是生产操作工作；2.刘双的工资实行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相结合的内部分配方法，其基本工资确定为每月1330元；3.符合劳动合同法规定的条件或者经双方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劳动合同的相关内容或者解除本合同。双方在上述劳动合同中签字或盖章。自2013年6月13日至2014年3月12日止，刘双一直处在医疗期内，在此期间，福田公司每月依法为刘双支付了病假工资。2014年3月13日，刘双作为委托人出具了一份《委托书》，其内容为：“本人刘双因病未能到单位办理任何相关事务，特此委托父亲刘×办理各项事务。”刘双和刘×均在委托书中签名。2014年3月17日，刘×作为刘双的代理人（乙方）和福田公司（甲方）签订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如下：“经双方协商，一致同意于2014年3月17日起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1.甲方支付乙方工资至2014年3月17日止，甲方为乙方交纳的各项保险至2014年3月。2.根据法律规定，甲方需要向乙方支付经济补偿金。经协商，乙方确认，甲方共需向乙方一次性支付经济补偿金、医疗补助费共计6万元，甲方在2014年3月31日前将经济补偿、医疗补助费通过银行转账的形式发放到工资卡中。3.经乙方确认，乙方已明确知悉相关法律或政策规定的各项权利，在甲方工作期间的所有薪酬福利等已经结算完毕，双方不存在任何纠纷，乙方不再就劳动关系等各项内容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双方在该协议书中签字确认。同日，福田公司为刘双出具了《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其内容如下：“刘双于2003年8月15日进入本单位工作，因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无法从事公司其他工作，现双方协商一致，根据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于2014年3月17日起解除劳动合同。”2014年3月31日前，福田公司为刘双支付了6万元，该6万元由经济补偿25925.6元（2254.4×11.5个月）、医疗补助费20289.6元（2254.4×9个月）、增加医疗补助费10784.8元和爱心基金3000元共计4项组成。2014年4月21日，刘双到怀柔仲裁委申请仲裁，该仲裁委员会裁决：驳回刘双的申请请求。刘双不服上述裁决，持诉称理由和请求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审理过程中，刘双就其请求提交了仲裁裁决书、劳动合同、医院诊断证明、《委托书》、《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和刘×证言。福田公司提交了《委托书》、《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经济补偿支付明细和个人汇款明细表。因双方各持己见，故一审中未能调解。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当事人对于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刘双于医疗期间和福田公司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其内容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约履行各自的义务。在实际履行上述合同时，刘双虽然一直处于医疗期间，但单位却依法为其支付病假工资直至2014年3月。刘×在取得了刘双的合法授权之后代表刘双和福田公司于2014年3月17日已协商一致解除了劳动合同，该公司据此向刘双支付了经济补偿、医疗补助费和增加的医疗补助费等4项费用，其所支付的项目及数额已经超出了法律的规定，单位的上述行为并无不当。刘双虽然主张所在单位强迫其父亲刘×签订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但福田公司于一审庭审时不予认可，刘双又未能提供确凿证据予以证明，故该院对于刘双的此项主张不予支持。因此，该院认定双方签订的《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合法、有效。刘双要求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和尚未享受的9个月病假工资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因刘双要求对其进行离职前职业病检查的请求不属于法院的受案范围，故该院对此不做处理。综上所述，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刘双的诉讼请求。
刘双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违反了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无效。1.《企业职工患病或非因工负伤医疗期规定》第三条第（二）项规定“十年以上十五年以下的为十二个月”，第四条规定“医疗期十二个月的按十八个月内累计病休时间计算”，所以刘双的医疗期应该为18个月。2.《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规定：“患病或者非因公负伤，在规定的医疗期内的，用人单位不得依照本法第四十条和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3.福田公司与刘双解除劳动合同是在刘双的医疗期内，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即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二、刘双没有经过劳动能力鉴定，未确定所患疾病的致残程度，福田公司不得解除劳动合同。根据《企业职工患病或非因工负伤医疗期规定》第六、七、八条的规定，企业职工非因工致残和经医生或医疗机构认定患有难以治疗的疾病，在医疗期内医疗终结，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用人单位另行安排的工作的，应当由劳动鉴定委员会参照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程度鉴定标准进行劳动能力的鉴定。被鉴定为一至四级的，应当退出劳动岗位，终止劳动关系，办理退休、退职手续，享受退休、退职待遇；被鉴定为五至十级的，医疗期内不得解除劳动合同。医疗期满尚未痊愈者，被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问题按照有关规定执行。福田公司为了逃避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在没有给刘双进行劳动能力鉴定的情况下与刘双解除劳动关系，侵害了刘双的合法权益。三、福田公司利用刘双父亲不懂法、没文化的弱点，采用欺诈胁迫手段，逼迫刘×与其签订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既不道德也不合法。四、《委托书》中的委托事项不明，刘×无权代表刘双签订《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故《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应属无效。综上，刘双上诉请求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1.福田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5925.6元、9个月的病假工资20289.6元，并依法定程序对刘双进行离职前的职业病检查；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福田公司负担。
福田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刘双的上诉理由答辩称：福田公司是与刘双协商解除劳动关系，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并且福田公司已足额支付刘双经济补偿。刘双申请职业病检查不属于法院的受案范围，刘双的工作岗位是组装工，并非有毒有害岗位，而且刘双所患疾病为肺结核，此病并非职业病的范围。刘×持有刘双签名的《委托书》与福田公司签订《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在签订协议时福田公司已向刘×解释了相关情况，不存在欺诈情形。综上，福田公司不同意刘双的上诉请求，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刘×代表刘双与福田公司签订的《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是否有效。福田公司认为，刘×持有刘双签名的《委托书》，故刘×有权代表刘双签订《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且该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但是2014年3月13日以刘双为委托人、刘×为代理人的《委托书》中仅载明：“刘双因病未能到此单位办理任何相关事务，特此委托父亲刘×办理各项事务”，并未明确刘×的代理权限。而解除劳动关系涉及到刘双重大利益，现刘双不予认可委托其父办理解除劳动关系事宜，且签订《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时刘双医疗期未满，故一审法院应进一步审查《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的效力问题。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应予发回重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4）怀民初字第04665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审理。
审 判 长 杨 路
代理审判员 巴 晶 焱
代理审判员 于 洪 群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一日
书 记 员 耿梦琪书记员王天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