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温商终字第220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乐清支行。
负责人：徐克加。
委托代理人：周夏静。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国泰电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吴琴余。
委托代理人：黄宇辉。
委托代理人：王晗。
原审被告：浙江耐博旺进出口有限公司。
原审被告：高志胜，现因犯集资诈骗罪、合同诈骗罪服刑中。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乐清支行（以下简称工行乐清支行）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国泰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泰公司）、原审被告浙江耐博旺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耐博旺公司）、高志胜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乐清市人民法院（2014）温乐商初字第2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1年5月4日，国泰公司与工行乐清支行签订了一份编号为2011年乐清（保）字0172号的《最高额保证合同》，自愿为耐博旺公司在2011年5月4日至2013年5月4日期间（包括该期间的起始日和届满日）与工行公司签订的本外币借款合同、外汇转贷款合同、银行承兑协议、信用证开证协议／合同、开立担保协议、国际国内贸易融资协议、远期结售汇协议等金融衍生类产品协议以及其他业务协议的一系列债务提供最高额保证，保证责任的最高限额为人民币1000万元；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自主合同签订之日起至债务人在该主合同项下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后两年止。2011年5月10日，耐博旺公司与工行乐清支行签订了一份编号为2011（承兑协议）00491号《银行承兑协议》，向工行乐清支行申请一张片面金额为6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汇票号码为1020005220395281，出票日期为2011年5月10日，到期日期为2011年11月9日；耐博旺公司应在汇票到期前足额交存票款，逾期交存票款导致工行公司乐清支行垫款的，工行乐清支行有权按日以垫款金额万分之五计收利息。上述《银行承兑协议》的基础交易资料即耐博旺公司与乐清市开元物资回收有限公司的购销合同、财务报表等资料系高志胜所伪造。上述银行承兑汇票到期后，耐博旺公司未依约交存票款，工行乐清支行进行了垫款600万元。国泰公司作为保证人，于2011年12月29日代偿了3503588.6元，其中本金3489630.08元、利息13958.52元。2011年10月11日，高志胜因涉嫌集资诈骗罪、合同诈骗罪而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16日被依法逮捕。2013年4月11日，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浙温刑初字第280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人高志胜犯集资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10万元；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二、责令被告人高志胜退赔全部违法所得，返还被害人。”高志胜伪造购销合同、财务报表等资料的行为亦为上述刑事判决书所认定的犯罪事实。
国泰公司于2014年2月14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工行乐清支行返还代偿款3503588.6元并赔偿利息损失，耐博旺公司、高志胜承担补充付款责任并对利息损失根据其过错承担赔偿责任。工行乐清支行原审中答辩称：高志胜所从事有关合同诈骗行为与答辩人无关。本案承兑协议合法有效，不存在合同法及票据法中规定的无效情形；保证合同有效，国泰公司有权向借款人追偿。耐博旺公司、高志胜原审中未作答辩。
原审法院认为：由于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浙温刑初字第280号刑事判决书已将高志胜伪造耐博旺公司与乐清市开元物资回收有限公司的购销合同、财务报表等资料的行为认定为犯罪行为，在刑事上已构成合同诈骗罪，故涉案的《银行承兑协议》系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故该合同应为无效合同。国泰公司与工行乐清支行间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系涉案的《银行承兑协议》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亦为无效合同。另外，在（2012）浙温刑初字第280号刑事判决书中已经判处高志胜应退赔全部违法所得，返还被害人。而且，高志胜犯合同诈骗罪，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他人财物，故也无法认定作为保证人的国泰公司存在过错。因此，工行乐清支行基于无效的保证合同而从国泰公司处获得的代偿款应予以返还。故国泰公司要求工行乐清支行返还代偿款3503588.6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鉴于该款项被占用于国泰公司而言确实产生了利息损失，故国泰公司有权主张利息损失，但利息损失应从代偿的次日起按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国泰公司以保证合同为由起诉，而其与耐博旺公司、高志胜间的法律关系并不是基于保证合同纠纷，故其要求耐博旺公司、高志胜偿还代偿款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工行支行因高志胜犯罪行为而造成的损失，可依（2012）浙温刑初字第280号刑事判决书向高志胜进行刑事退赔。耐博旺公司经依法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诉，应按缺席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工行乐清支行应返还国泰公司代偿款3503588.6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以3503588.6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从2011年12月30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款限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交本院金融审判庭转付；二、驳回国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9609元，由国泰公司负担4609元，工行乐清支行负担35000元。
上诉人工行乐清支行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法律适用错误，上诉人不应返还被上诉人代偿款，理由如下：一、原判认定涉案银行承兑协议无效是错误的。上诉人与耐博旺公司缔结银行承兑协议时，符合法律规定要求，没有过错。1、上诉人已要求耐博旺公司提交具有真实交易关系的材料。2、为保证承兑汇票的履行以及有可靠的资金来源，上诉人已要求耐博旺公司存入保证金240万元。3、耐博旺公司在上诉人处未有不良贷款记录及其他不良记录。综上，高志胜所实施的行为均是其单方行为，与上诉人无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应受保护，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高志胜承担。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涉案银行承兑协议不存在法律所规定的无效行为。1、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行为，涉案承兑协议的签订符合法律规定，内容合法，无论是承兑汇票缺乏真实贸易背景还是高志胜个人犯罪，均不是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行为。2、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上诉人没有与高志胜合谋滥用或超越合同行为，高志胜将涉案银行承兑汇票款项用于偿还公司债务不是非法目的，且与上诉人无关联性。三、国泰公司应承担保证责任。涉案银行承兑协议上诉人已履行付款义务，上诉人有权要求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的国泰公司承担保证责任。1、最高额保证合同合法有效，应予履行且已履行完毕，双方的合同权利义务终止，合同消灭。2、国泰公司在保证合同履行完毕后，主张上诉人返还代偿款及赔偿利息损失，没有法律依据，本案不存在担保法规定的保证人可以不承担民事责任的情形。综上所述，本案银行承兑协议有效，最高额保证合同有效，且上诉人已履行承兑付款义务，国泰公司已履行保证义务，涉案主从合同均已履行完毕，权利义务均已终止，国泰公司的代偿行为应依据担保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向债务人追偿，其要求上诉人返还代偿款，缺乏法律依据，且与法律法规所保护的交易安全、维护交易秩序原则相悖，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国泰公司二审答辩称：一、上诉人是否有过错对保证合同无效没有影响。一审法院认定保证合同无效的理由是因为主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也无效。上诉人一再强调自己也是受害者，被上诉人暂且承认其也是受害者，但是法律已经为上诉人的损害提供救济途径，即根据刑事判决书的判决结果由高志胜退赔全部违法所得，所以上诉人对其损失可以要求高志胜返还，而不是要求被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在不知晓的情况下为履行担保责任所代偿的损失，则应由上诉人予以返还。二、上诉人认为银行承兑汇票只是违反了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而不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该观点是错误的。高志胜为骗取银行承兑款，私刻公章，伪造购销合同，提供虚假的财务报表等材料，并以耐博旺公司的名义与上诉人签订银行承兑协议，从上诉人处骗取承兑款，该行为已经被确认为合同诈骗，所以高志胜的犯罪行为本身已经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利益，因此并非上诉人所讲的只是损害个人利益，只是属于管理型规定。三、上诉人认为高志胜将涉案银行承兑汇款款项用于偿还公司债务不是非法目的这一观点错误，刑事判决书并没有认定高志胜将涉案银行承兑汇款款项用于偿还公司债务，高志胜是通过表面上的合法形式，达到骗取承兑款这一非法目的，其行为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四、虽然被上诉人已经代偿了300多万元，但其代偿是建立在不知晓主合同是无效的情形下，但现在因为高志胜的犯罪行为导致主合同无效，所以保证合同也无效，上诉人取得该代偿款已经丧失法律依据及基础，所以被上诉人无需承担保证责任，上诉人应返还代偿款及赔偿利息损失。五、被上诉人对主合同的无效不存在任何过错，根据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八条的规定，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六、被上诉人因为保证合同被确认无效，上诉人取得代偿款丧失法律依据，所以担保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并不适用，所以被上诉人不应该向耐博旺公司追偿，而只能要求上诉人返还。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原审被告耐博旺公司、高志胜二审未陈述意见。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在刑民交叉案件中，合同当事人构成犯罪时如何认定合同效力，这是当前学术界和实务界颇有争议的问题，法律法规没有可以直接援引的规定，各级法院相关案件的生效判决也没有形成统一的一般性原则，本院认为应根据具体情况审慎认定刑民交叉情形下民商事合同的效力。本案中，工行乐清支行与客户签订承兑协议属于正常的金融业务，高志胜为达到非法目的实施合同诈骗是单方行为，在没有证据表明工行乐清支行与高志胜合同诈骗行为存在串谋的情况下，以一方当事人具有非法目的实施受刑法规范所禁止的行为来推定双方当事人缔约本身具有非法目的及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是不恰当的。况且，除非存在转移赃款等严重侵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仅以涉及犯罪为由将已经履行完毕的合同关系恢复原状，无疑是对交易秩序的极大破坏，不利于维护交易安全。另外，相关刑事案件虽判决高志胜退赔全部违法所得返还被害人，但工行乐清支行为涉案承兑汇票所垫付的款项已经通过担保人的自动履约获得清偿，其并未因高志胜的犯罪行为遭受损失，国泰公司作为涉案合同关系中民事责任的承担者是高志胜合同诈骗案的实际受害人，故刑事案件中退赔款应当直接发还国泰公司，刑案退赔判决与国泰公司履约行为并无矛盾。
综上，工行乐清支行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国泰公司要求工行乐清支行返还代偿款缺乏法律依据，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应当予以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乐清市人民法院（2014）温乐商初字第27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浙江国泰电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960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000元，均由浙江国泰电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 俊
审 判 员 曾庆建
审 判 员 李 洁
二〇一五年三月三日
代书记员 翁若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