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6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晶东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萝岗区。
法定代表人：刘强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智鹏，北京德恒（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振，住广州市黄埔区，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宝辉，住广东省湛江市坡头区。
上诉人广州晶东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晶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宝辉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5）穗黄法民一初字第3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宝辉于2014年5月17日在晶东公司处购买美敦力加鳕鱼肝油软胶囊5瓶（单价189元，总价567元），其配料为鳕鱼肝油、胡萝卜提取物、鳕鱼肝油提取物、香橙提取物、大豆油、胶囊壳（明胶、甘油、纯净水）。
原审法院再查明，2014年4月14日，国家卫生计生委在《国家卫生计生委办公厅关于鱼肝油相关问题的复函》（国卫办食品函（2014）297号）中明确：鱼肝油是列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的物品，在我国无传统食用习惯，不属于普通食品。当月25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总局发出《食品药品监管总局办公室关于依法严厉查处违法生产经营鱼肝油产品的通知》（食药监办食监三（2014）83号）严禁企业生产鱼肝油食品（指普通食品）。《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10年版）载明：鱼肝油是鲛类动物squalidae等无毒海鱼肝脏中提取的一种脂肪油。
2015年4月13日，张宝辉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晶东公司退还货款1515元并赔偿15150元；原审庭审时，变更此项诉讼请求为：张宝辉退还美敦力加鳕鱼肝油软胶囊5瓶，晶东公司退还货款567元并赔偿5670元；2.晶东公司承担案件受理费。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四条第二款规定：“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承担食品安全综合协调职责，负责食品安全风险评估、食品安全标准制定、食品安全信息公布、食品检验机构的资质认定条件和检验规范的制定，组织查处食品安全重大事故。”第五十条规定：“生产经营的食品中不得添加药品，但是可以添加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目录由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制定、公布。”即在我国市场上出售的普通食品是否符合国家安全标准，应以我国卫生部的相关规定为依据。鱼肝油是列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的物品，在我国无传统食用习惯，目前亦未被国家卫生行政管理部门列为药食同源的物品。涉案产品属于普通食品，在晶东公司未提交证据涉案产品经过特别审批程序并经审核同意在普通食品中添加鱼肝油的情形下，涉案产品配料中包含鱼肝油违反了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
国家卫计委已在2014年4月14日下发《国家卫生计生委关于鱼肝油相关问题的复函》，明确鱼肝油不属于普通食品。同年4月25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总局也发出《食品药品监督总局办公室关于依法严厉查处违法生产经营鱼肝油产品的通知》，严禁企业生产鱼肝油食品（指普通食品）。在此情形下，晶东公司仍销售涉案产品，应未尽到合理审查注意义务，张宝辉请求晶东公司退货并赔偿十倍的货款，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五十条、第九十六条的规定，于2015年7月13日作出判决：一、晶东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宝辉退回货款567元；张宝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晶东公司返还所购买的5瓶美敦力加鳕鱼肝油软胶囊；如不能返还上述商品的，则按美敦力加鳕鱼肝油软胶囊每瓶189元的价格折抵晶东公司应退还给张宝辉的上述货款；二、晶东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宝辉支付赔偿金5670元。如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元，由晶东公司负担；此款已由张宝辉预付，晶东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付张宝辉。
判后，上诉人晶东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晶东公司的销售行为合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涉案商品来源合法，质量合格。首先，涉案产品是经我国海关依法放行的进口产品，来源合法。其次，该产品经进出口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并出具卫生证书，是符合我国法律法规与各项标准，质量合格的产品，准予销售。2.涉案产品经检验合格，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原审判决认定该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事实错误。首先，涉案产品符合我国进口食品的检验要求。2009年7月22日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卫生部《关于进口食品、食品添加剂检验有关适用标准问题的公告》（以下简称“第72号公告”）明确规定，“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食品安全法》实施前已有进口记录但尚无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食品、食品添加剂，在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发布实施之前，按照原进口记录中指定的标准实施检验。首次进口，经判定无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进口商应当向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提出申请并提交相关的安全性评估材料，获得许可的，进口商持卫生部颁发的许可文件向进境口岸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报检。”2012年3月1日，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验总局《进出口食品安全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正式施行。其将第72号公告的内容纳入“办法”作为第八条，对我国尚未出台食品安全标准的进口食品的检验要求再度重申。而我国有关部门尚未出台涉案产品的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及地方标准，不管《食品安全法》实施前有无进口记录，其于2013年经海关进口并检验合格，检验结果描述为：“经检验，所检项目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要求，准予销售使用。”足以证明其是符合法律规定许可进口并在国内销售的产品。其次，涉案产品符合进口产品需具备的相关标准。依据《进出口食品安全管理办法》详细规定了检验检疫机构对进口产品的各项检验要求。第十六条规定：“检验检疫机构应当对标签内容是否符合法律法规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要求以及与质量有关内容的真实性、准确性进行检疫，包括格式版面检验和标签标准内容的符合性监测。”第十八条：“进口食品经检验检疫合格的，由检验检疫机构出具合格证明，准予销售、使用。”合格证明即是卫生证书。进出口检验检疫机构在检测时已经依法对产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要求进行了检验，因此才会颁发涉案产品的卫生证书，反之，若进出口检验检疫机构未对食品安全标准进行检验，则不可能颁发卫生证书。此点足以证明涉案产品并未违反我国的食品安全标准。3.涉案产品并未添加药品，没有违反《食品安全法》，原审判决认定涉案产品违反《食品安全法》的事实错误。涉案产品并未如张宝辉人所认为的含有药用鱼肝油，其所含鳕鱼肝油并不属于药品，而属于允许添加入食品的物质，因此涉案产品并未添加药品。《国家卫计生委办公厅关于鱼肝油相关问题的复函》中指出的作为药品的鱼肝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以下简称“药典”）中定义的药用鱼肝油，而非天然鱼肝油。鳕鱼肝油是普通食品，并非《药典》所指药用鱼肝油。《药典》对药用鱼肝油进行了定义：“本品系鲛类动物Squalidae等无毒海鱼肝脏中提取的一种脂肪油，在0℃左右脱去部分固体脂肪后，用精炼食用植物油、浓度较高的鱼肝油或者维生素A与维生素D3调节浓度，再加适量的稳定剂制成。”也就是说，药用鱼肝油是鲛类鱼肝油经特定加工后形成的一种特殊的鱼肝油，二者并非同一种物质。关于“鲛类动物”的定义，新华字典中“鲛”是指鲨鱼，拉丁文“Squalidae”为角鲨科，属软骨鱼纲板鳃亚纲角鲨目下的一个科。而鳕鱼拉丁文为“Gadus”，属于辐鳍鱼纲（硬骨鱼纲）鳕形目鳕鱼科鳕属。由此可见，鳕鱼与药典中所述的鲛类动物Squalidae按照生物分类学分属不同的纲目科属种，即为不同的生物。因此，鳕鱼肝油并非药典所指的药用鱼肝油。涉案产品并未添加药品，没有违反《食品安全法》。晶东公司认为，解读国家出台的新规，应以科学依据为基础，对含义不明的条款应作出正确的解释，在民事判决书中适用法条更应如此。4.晶东公司对进口产品的来源及质量进行了审查，确认了产品符合法律规定，不具有明知的过错，原审法院在未对晶东公司的过错作出任何认定的情况下不应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晶东公司在履行法定的义务时，经审查，供应商持有进出口检验检疫机构出具卫生证书，表明该产品经我国进口食品的最高权威机构对产品质量与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合法性以及其他各项指标均检验合格，该结果具有法律效力。作为产品销售者，在审查了国家行政部门颁发的权威合格证明的情况下，不应被认定具有明知的过错。（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涉案产品作为进口产品，经海关放行并颁发卫生证书，是合法且允许销售的产品，晶东公司不应退还商品价款。1.原审判决不应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五十条之规定。如上面内容所述，鳕鱼肝油并非卫计生委文件所指药用鱼肝油，因此，涉案产品并未违反《食品安全法》第五十条的规定。2.原审判决不应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之规定。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应当同时符合下列条件，但涉案产品并不符合任何一条。首先，须存在实际的损害后果。但涉案产品并未造成张宝辉任何损害。且本条规定是针对侵权行为而言的，而晶东公司并未侵权，张宝辉也未举证证明其人身、财产权益因涉案产品受到损害，不存在合同法122条规定的竞合情形，不能选择要求晶东公司承担侵权责任。依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张宝辉只能主张晶东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或违约责任，其中均无十倍赔偿的相关规定。因此，原审判决适用本条错误。其次，销售者须有明知过错。晶东公司依据国家指定机关的检验合格结果进行销售，相关机构已经对该产品是否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法律法规进行了审查并检验，晶东公司依据该结果对涉案产品进行合法性认定并无过错；且晶东公司的专业程度也不可能凌驾于具有专业资质的检测机构之上。因此，晶东公司尽到法定的义务，不具有明知的过错。再次，须违反食品安全标准。“食品安全标准”是一种规范性文件的名称，是由特定主体经过特定行政程序制定并公布的官方文件。并非所有食品问题都能够违反食品安全标准，而是要行政机关公布相应标准后才能依据其条款认定其是否违反相应标准，从而判断是否适用第九十六条的规定。而我国并未出台涉案产品的国家标准，不可能会违反我国食品安全标准。原审法院在法条本身已经对经营者的要求足够严厉的情况下，仍然对法条进行扩大解释，以及将过错转嫁经营者的行为有失公平。综上，晶东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宝辉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张宝辉承担。
被上诉人张宝辉答辩称：不同意晶东公司的上诉请求，同意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双方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二审审理期间，晶东公司补充提交了“张宝辉诉讼案件查询结果”（共10页），拟证实张宝辉并非普通消费者。对此，张宝辉质证认为，无法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且与本案无关，该证据恰恰证明晶东公司存在多次违法的事实。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二审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上诉争议的焦点在于：案涉食品是否符合我国的食品安全标准，晶东公司是否应向张宝辉退还货款并支付货款十倍的赔偿金。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明确规定：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食品相关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2014年4月14日，国家卫生计生委在《国家卫生计生委办公厅关于鱼肝油相关问题的复函》（国卫办食品函（2014）297号）中明确：鱼肝油是列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的物品，在我国无传统食用习惯，不属于普通食品。此后，国家食品药品监管总局颁布的《食品药品监管总局办公厅关于依法严厉查处违法生产经营鱼肝油产品的通知》（食药监办食监三（2014）83号）再次明确鱼肝油不属于普通食品。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案涉食品配料中包含“鳕鱼肝油”，明显不符合我国的食品安全标准。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晶东公司对此的上诉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明确规定：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如上所述，国家卫生计生委、国家食品药品监管总局在2014年4月已经发布有关“鱼肝油”不属于普通食品的通知，晶东公司在2014年5月仍然继续销售案涉产品的行为符合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条件，故本院对晶东公司上诉主张其销售行为合法、其不具有明知过错的意见不予采纳。最后，晶东公司上诉称案涉产品并未造成张宝辉的人身、财产损害，且张宝辉并非普通消费者，故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本院认为，上述司法解释并未规定晶东公司承责必须以张宝辉食用案涉产品后造成人身、财产的实际损害为前提，也并未对购买者的身份做出限制，故本院对晶东公司有关于此的上诉意见亦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令晶东公司向张宝辉退还相应的货款，并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晶东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广州晶东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冬梅
审 判 员 张纯金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陶智斌
介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