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1民终3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缪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莉，湖南众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某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某。
四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擎天，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夏小友，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聂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志强，长沙县兴湘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腊梅，湖南大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腊梅，湖南大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缪某因与被上诉人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聂某、郭某、刘某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县人民法院(2017)湘0121民初34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缪某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三项，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二）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如下：（一）缪某与余某乙不存在雇佣关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缪某无需承担雇主责任。1、缪某与余某乙之间不存在控制支配或从属关系，余某乙系受聂某的邀请来装卸水泥，其行为受聂某支配，包括工作时间、工具选择及具体操作均由聂某与余某乙自行决定；在工作过程中未受到缪某的控制及安排；且卸载水泥不需要提供任何工具设备，余某乙受伤完全系与聂某自行搭建卸载设施不当所致。搭建在竹桩上的铁板并非由缪某提供。事实上，缪某仅与聂某存在雇佣关系，且支付劳务报酬的对象只是聂某，受害人余某乙减轻的是聂某的劳动强度，劳动报酬也是由聂某处获取。2、一审法院关于卸载水泥需两个人配合完成的认�是错误的。缪某在此次意外发生前，在其经销水泥过程中经常性雇佣聂某提供卸车劳务，且多次均由聂某一人完成。整个卸载过程无非就是将车上水泥一包一包的用肩膀扛下来，搬运至水泥买受人指定地点。本案中，聂某召集余某乙卸载水泥，其原本初衷是为了缩短搬运时间，对于缪某而言，与聂某系按吨计算搬运价格，而非按时计价。也就是讲，只要能把3吨水泥卸载完，缪某就向聂某支付费用。缪某并非余某乙的雇主。（二）受害人余某乙对事故发生存在重大过错，一审判决其承担30%的责任过低。通过法庭调查可知，受害人余某乙准备将铁板搭在竹桩末端时，缪某提出搭建方式不安全，竹桩可能承受不了重量，建议受害人将铁板搭建在汽车轮胎上更为妥当。一审法院认定缪某未制止受害人的危险行为，认定不当。庭审中，聂某也确认了缪某制止过的事实。另，郭某也提醒受害人铁板搭建在竹桩末端不安全，一旦断裂将产生严重后果。受害人余某乙经缪某与郭某提醒后，明知将铁板搭建在竹桩末端可能断裂，明显存在危险的情况下，抱有侥幸心理，肩扛水泥走在铁板上，导致摔伤不治身亡。受害人存在明显过错，应由其承担50%的责任为宜。
被上诉人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辩称：事发时，余某乙和聂某仅是根据其多年搬运水泥的常识判断，可以采取案中所述方式卸载水泥，但绝非知晓事情结果而故意为之。余某乙和聂某通过搭建平台搬运水泥，从客观上来说是可行的，且竹架的强度与钢板的强度等同。本次事故的发生纯属意外，并非余某乙的过错，此外缪某与聂某以及余某乙之间均存在雇佣关系，此次劳务的酬劳由缪某提供，且其为劳务的直接受益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对责任划分持保留意见，法律适用正确，请求驳回缪某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聂某辩称：对一审法院判决表示认可，判决公平公正，判决正确，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郭某、刘某辩称：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在一审判决后有新变动，郭某、刘某共同开办的幼儿园在2017年9月下半年学期已经取得幼儿园从业资质。一审法院判决郭某、刘某的赔偿损失比例过高。
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向一审法院起诉主张：1、缪某、聂某、郭某、刘某共同赔偿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各项损失共计925590元；2、缪某、聂某、郭某、刘某负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一、双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1、缪某系�车司机（自营），平时从事水泥代销，具体为：根据客户需要直接从水泥厂购买水泥，再负责将水泥运送至客户处并负责将水泥卸至客户指定的地点，客户不负责卸货，双方也不商谈运费、卸货费，只会约定一个总的价格。缪某在其居住地周边已从事该生意多年，上述模式也为人熟知。缪某多年来一般叫聂某装卸水泥。2、聂某与事故死者余某乙系熟人，双方平时农闲时如一方在外接有装卸工作，都会叫对方一起做，报酬一人一半。双方合作已多年。3、郭某、刘某系夫妻关系。因共同开办的位于长沙县的幼儿园装修需要水泥（幼儿园尚未办理营业执照，也未开园），郭某于2017年5月5日上午9时左右打电话给缪某，要其送3吨水泥至装修工地。缪某开车将水泥送到幼儿园后，叫聂某来卸货，报酬按吨数计算。聂某喊来余某乙共同卸载，双方分工，由余某乙将水泥从车上�给聂某，再由聂某将水泥运至指定的室内地点。为省时省力，卸水泥时，双方或者双方中的一人在工地的竹架上搭了一块工地上原有的铁板（谁具体搭建有争议），铁板两段各搭在两根竹架的末端，两端各放了一包水泥进行固定，余某乙站在铁板上将水泥从车上卸给聂某。当天下午2时10分左右，因不堪重负，承载铁板的一根竹架断裂，余某乙跌落至地面，头部撞在地面。此时距铁板搭好、余某乙开始卸水泥大概20分钟。事故时，现场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余某乙也未佩戴任何安全设备，搭建铁板时，没有人阻止。4、余某乙坠地受伤后，即被送入长沙县一医院救治，后因伤势过重，于当天转入长沙市八医院救治，在该院重症监护室住院治疗11天后，因伤势过重于2017年5月15日死亡，其伤情经诊断为特重型闭合型颅脑损伤。5、余某乙的家庭成员为：儿子余某、妻子邓某、�亲余某甲、母亲何某。6、事故后，经长沙县开慧镇司法所、派出所及枫林市村村委会调解，郭某、刘某已赔偿46500元，缪某已赔偿54500元，聂某已赔偿24000元，以上共计125000元。
二、双方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1、赔偿主体及赔偿责任的认定。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认为，缪某、聂某、郭某、刘某应共同赔偿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全部损失；缪某、聂某、郭某、刘某均认为其不承担责任。一审法院认为，①雇佣关系是指受雇佣人在一定或不特定的期间内，接受雇主的指挥与安排，为其提供特定或不特定的劳务，雇主接受受雇人提供的劳务并依约给付报酬的权利义务关系。因此，雇佣关系的建立应从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以及劳务的受益、劳动报酬的给付等方面综合进行分析与判断。本案中，聂某、余某�均是受缪某指挥卸水泥至指定的场所，并由缪某支付其劳务报酬，余某乙虽是聂某召集而来，但其是根据缪某的指示提供具体的劳务，其劳务对象是缪某而非聂某，缪某虽称其不认识余某乙，但依据实际情况，卸载水泥需两人配合才能完成，缪某对此也清楚，其对聂某召集余某乙一起卸水泥未提异议。故，一审法院认定，缪某、余某乙已形成雇佣关系，缪某系雇主，聂某与余某乙之间系平等的共同受雇用者关系。依据相关法律规定，缪某作为雇主，对其雇员有安全保障义务，应对其雇员余某乙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的损害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另，缪某作为雇主，事故时亦在现场，其有义务制止其雇员采用危险的方法提供劳务，其不作为的行为也应承担相应责任。②根据一审法院调取的事发地派出所的询问笔录，聂某陈述其与余某乙共同商量将铁板搭建在竹架上�庭审中其虽然否认，但在无其他在场人的情况下，派出所在事故后第一时间的询问笔录，应更能真实的反应客观情况，故，聂某缺乏基本的安全意识，与受害人共同商定采取危险的方法提供劳务，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完全有能力预见该危险行为可能造成的后果，但其因疏忽大意未尽注意义务，其对余某乙的损害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③根据庭审陈述，郭某、刘某在事故前已知晓余某乙使用其所有的放置于工地上的铁板搭竹架，并知晓其危险性，但其未采取有效措施制止该行为。郭某、刘某作为幼儿园的所有者、管理者，在意识到受害人使用该铁板有可能造成事故时，未尽到合理、有效的制止义务，而是放任损害后果的发生，其不作为的行为是事故发生的因素之一，应承担相应责任。④余某乙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疏忽大意，不注意自身安全，站在铁板上装卸水泥，采取危险的方法提供劳务，未尽自身安全注意义务，对自身损害存在重大过错，其自身应承担一定责任。⑤本案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但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将各事故当事人均列为被告，为减少当事人诉累，从最大程度保护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合法权益角度出发，本案中将雇主与各当事人应承担的责任一并解决。依据各当事人在事故中的过错程度及对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一审法院酌情认定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自行承担30%责任，聂某承担5%责任，郭某、刘某承担15%责任，其余50%责任，由雇主缪某承担。
2、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主张的各项损失的认定。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认为其主张合理合法，应予支持；缪某、聂某、郭某、刘某认为，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主张的各项费用过高。一审法院认为，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主张的各项损失，应依据相关法律规定结合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具体如下：①医疗费。经审核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提交的医疗费票据，其主张的91658.3元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②交通费及误工费。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主张住院期间、办理丧事期间的交通费、误工费为2000元，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③死亡赔偿金。依据庭审陈述，余某乙平时生活在其位于长沙县的家中，其家里有田，农闲时做搬运工(即本案情况)。以上情况说明，余某乙在家务农，生活区域在农村，其农闲时虽做搬运工，但该工作不固定，性质实质是农村俗称的“打零工”，且其工作区域也位于农村，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也未提交证据证明余某乙事故时已在城镇生活、工作一年以上，且其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故死亡赔偿金应依照农村标准计算，依照湖南省2016年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1930元，死亡赔偿金认定为238600元（11930元×20年）。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称湖南省已取消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统一为居民户口，且余某乙的户口已变更为居民户口，故应按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一审法院认为，现有法律仍区分农村居民与城镇居民，户口取消农业与非农业，并不等同于居民户口就必须按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也不能实际改变余某乙生活、工作在农村的事实，更不能改变农村居民与城镇居民收入、生活成本的差别，故该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④被扶养人生活费。经查明，被扶养人为余某甲（1947年8月1日出生）、何某（1950年3月13日出生），均在长沙县生活居住，抚养人为两人，依照湖南省2016年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支出10630元，结合余某乙死亡时被扶养人的年龄，被扶养人生活费认定为127560元{（10630元×11年+10630元×13年）÷2人}。⑤精神损害抚慰金。依据事故责任，酌情认定35000元。⑥丧葬费。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主张的30078元，依照湖南省2016年职工月平均工资5013元计算6个月，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⑦救护车费。经审核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提交的票据，其主张的470元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⑧护理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主张该三项费用共计5000元，但未提交住宿费发票等证据证明，依据住院时间11天，一审法院酌情认定4000元。综上，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损失共计529366.3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一审法院认定的各当事人应承担的责任，缪某应赔偿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264683.15元（529366.3元×50%），扣除其已赔偿的54500元，还应赔偿210183.15元；聂某应赔偿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26468.32元（529366.3元×5%），扣除其已赔偿的24000元，还应赔偿2468.32元；郭某、刘某应赔偿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79404.95元（529366.3元×15%），扣除其已赔偿的46500元，还应赔偿32904.95元；其余损失，由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自行承担。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限缪某在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各项损失人民币210183.15元；二、限聂某在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各项损失人民币2468.32元；三、限郭某、刘某在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各项损失人民币32904.95元；四、驳回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4954元，减半收取2477元，由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负担1486元，由缪某负担842元，由聂某负担10元，由郭某、刘某负担139元。
本院二审中，上诉人缪某、被上诉人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聂某、郭某、刘某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是缪某与受害人余某乙之间的法律关系；二是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损失的赔偿主体及责任比例问题。具体分析如下：
（一）缪某与受害人余某乙之间的法律关系。上诉人缪某认为其与余某乙并未构成提供劳务法律关系。本院认为，缪某与余某乙之间是否构成提供劳务法律关系，应结合受害人余某乙是否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缪某支配，劳动报酬的支付主体等多种因素予以分析。本案中，聂某、余某乙系受缪某指示及安排将水泥卸载并放置于指定位置，余某乙的劳务报酬由缪某提供。受害人余某乙虽然是由聂某邀集而来，但聂某与余某乙并无支配、从属关系，两者在提供劳务时系平等协作关系，并平均分配劳务报酬。另，装卸水泥并不需要专门的工具及特殊的技能，聂某、余某乙均提供简单体力劳务。缪某上诉主张其与余某乙并未建立劳务关系，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余某、邓某、余某�、何某损失的赔偿主体及责任比例问题。余某乙在为缪某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意外导致死亡，应当结合余某乙、缪某及其他责任主体的过错来划分责任。本案中，余某乙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未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忽视生产安全，采用存在较大安全隐患的方式提供劳务，对自身损害存在过错，应自负部分过错。缪某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未提供安全生产环境，未采取安全措施，未及时有效制止余某乙等的危险举动，导致损害发生，应承担主要过错。聂某作为与余某乙共同提供劳务的人，忽视生产安全，与受害人余某乙共同采用危险方法工作，对损害发生均有部分过错。郭某、刘某作为幼儿园的所有者、管理者及受害人余某乙提供劳务的最终受益者，在知晓余某乙、聂某采用危险方法提供劳务的情况下，未及时有效制止危险行为�导致损害发生，应承担部分责任。一审法院结合本案中各民事主体的责任，酌情判决余某、邓某、余某甲、何某自负30%的责任，聂某承担5%的责任，郭某、刘某承担15%的责任，缪某承担50%的赔偿责任，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缪某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54元，由缪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 胜
审判员 王晓虹
审判员 张文欢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盛 谧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法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