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三亚行终字第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南力奥钢膜结构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吴大怀。
委托代理人韩永。
委托代理人康萍。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三亚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法定代表人陈跃。
委托代理人陈光清。
原审第三人崔传军。
委托代理人李艺超。
上诉人海南力奥钢膜结构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奥公司）因其诉被上诉人三亚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三亚市人社局）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5年5月28日作出的（2015）城行初字第20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9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力奥公司委托代理人康萍，被上诉人三亚市人社局委托代理人陈光清，原审第三人崔传军及委托代理人李艺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原审查明，2013年11月20日，力奥公司因业务发展需要扩建厂房，与甘荣铂签订《钢结构仓库安装承包协议》，约定：力奥公司将位于三亚荔枝沟南丁村钢结构仓库劳务作业承包给甘荣铂，甘荣铂必须安全生产、文明生产，在施工期间的一切人员安全事故责任由甘荣铂承担，与力奥公司无关。2013年12月7日，崔传军在甘荣铂的招聘下到力奥公司工地工作。当日下午，崔传军在屋面施工时从屋顶摔伤，造成多处骨折受伤。2014年4月9日，崔传军向三亚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2014年6月4日，崔传军与力奥公司在派出所的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约定力奥公司向崔传军支付赔偿款后，崔传军不得再因摔伤一事向力奥公司主张任何经济赔偿。2014年11月24日，三亚市人社局作出三人社工认字（2014）57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以下简称573号工伤认定书），认定崔传军于2013年12月7日在工地所受的伤害为工伤，其工伤保险责任由力奥公司承担。
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原审认为，三亚市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是否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其关键在于两方面：一是力奥公司与甘荣铂的承包协议是否合法的问题；二是力奥公司与崔传军的调解协议是否能够排除工伤行政确认的问题。首先，关于力奥公司与甘荣铂签订承包协议的问题。力奥公司将自己扩建厂房的工程发包给没有建筑资质的自然人甘荣铂，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三十六条“承包建筑工程的单位应当持有依法取得的资质证书，并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业务范围内承揽工程”的规定，系违法发包。力奥公司称自己是扩建自家厂房而不属于发包人，没有法律依据。《海南经济特区工伤保险若干规定》第三十一条规定，发包单位违法将工程（业务）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该组织或自然人聘用的人员发生工伤的，发包单位为工伤认定决定中的用人单位。崔传军与力奥公司虽然不存在劳动关系，但因力奥公司违法将工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自然人甘荣铂，故其工伤责任依法应由力奥公司承担。力奥公司以承包协议中关于安全事故责任的约定，排除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适用，是规避其作为违法发包人在工伤认定中的用工主体责任，依法不予支持。其次，关于调解协议的问题。虽然力奥公司与崔传军在派出所的调解下签订了调解协议书，但该调解协议是双方对自己民事权利义务的处分，而工伤责任认定本身具有公法的性质，三亚市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系其作为行政机关行使法定的行政管理职责，不因调解协议而受到影响。力奥公司主张以调解协议取代三亚市人社局的工伤行政确认，不予支持。综上，三亚市人社局作出的573号工伤认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力奥公司诉求撤销该工伤认定决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力奥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诉讼费用50元由力奥公司承担。
力奥公司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对工伤认定的相关事实认定不清。2013年11月20日，上诉人因业务发展需要扩建厂房，与甘荣铂签订了《钢结构仓库安装承包协议》，将位于三亚市荔枝沟南丁村钢构仓库劳务作业承包给甘荣铂，同时约定甘荣铂必须安全生产、文明施工，在施工期间的一切人员安全事故责任由甘荣铂自行承担，与上诉人无关。2013年12月7日，崔传军经甘荣铂招聘到上诉人的厂房工地工作。当日下午，崔传军在工作时受伤。上诉人认为，崔传军是由甘荣铂雇佣从事劳务作业，与上诉人不存在劳动关系，其受伤的责任依法应由甘荣铂承担，因此，三亚市人社局对崔传军作出工伤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于上述事实认定不清。二、原审法院维持三亚市人社局的工伤认定决定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依据《海南经济特区工伤保险若干规定》第三十一条规定，认定上诉人应当为崔传军工伤认定决定中的用人单位是错误的。上诉人扩建自己的厂房，将部分劳务作业交给甘荣铂作业，不需要其有用工主体资格，故不存在违法发包的情形。三、上诉人与崔传军已签订《调解协议书》解决了崔传军在工地受伤一事，法院应对该事实予以认定，以避免不必要的诉累。2014年6月4日，在三亚市公安局荔枝沟派出所的主持下，上诉人与崔传军签署了《调解协议书》。崔传军的事故责任本应由甘荣铂承担，但是甘荣铂逃避责任不知去向，上诉人出于人道主义补偿了崔传军140000元医疗费和一天工资120元。崔传军签署调解协议时身体己康复，同意了上诉人的补偿意见，并承诺不再向上诉人追究经济赔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因此，崔传军与上诉人达成的调解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达，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受该调解协议的约束。综上所述，三亚市人社局作出573号工伤认定书认定事实不清，依据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撤销三亚市人社局作出的573号工伤认定书，并由其承担本案诉讼费。
被上诉人三亚市人社局辩称，一、关于力奥公司主张工伤认定事实不清的问题。经查实，位于三亚市吉阳区南丁村一钢构仓库是力奥公司因业务发展需要扩建的，力奥公司将该钢构仓库的安装制作工程发包给自然人甘荣铂，崔传军为甘荣铂所雇的工人。根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的规定，力奥公司应对崔传军承担用工主体责任。二、关于力奥公司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力奥公司主张其与甘荣铂签订的协议有约定：甘荣铂包工包制作安装，并负责安全生产，因安全生产造成的一切事故均与力奥公司无关。经查，力奥公司具备合法的用工主体资格，甘荣铂为没有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根据《海南经济特区工伤保险若干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三）款规定，以自然人名义承包、承租的，其工伤保险责任由本人承担，其所雇人员的工伤保险责任由发包、出租单位承担。据此，力奥公司与甘荣铂约定因安全生产造成的事故与力奥公司无关没有法律依据。三、调解协议是否影响工伤认定的问题。调解协议是当事人双方处分民事权利的行为，而工伤认定是依职权作出的行政行为，所依据的是案件的事实部分和法律规定，与是否有调解协议没有因果关系。据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原审第三人崔传军述称，第三人没有见过甘荣铂，对甘荣铂是否存在、是否与力奥公司签订协议有疑议。假设存在甘荣铂此人，且其与力奥公司签订了协议，也不能免除应由力奥公司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此外，第三人与力奥公司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同样也不能排除力奥公司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因为该调解协议违反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关于用工单位无权与员工私下自行解决工伤纠纷的规定，属无效合同。退一步说，即使该调解协议有效，也不妨碍第三人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及三亚市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1月20日，力奥公司与甘荣铂签订《钢结构仓库安装承包协议》，约定：力奥公司将位于三亚市荔枝沟南丁村的钢构仓库承包给甘荣铂安装制作；甘荣铂在施工期间的一切人员安全事故责任由其自行承担，与力奥公司无关。2013年12月7日，崔传军经甘荣铂招聘到力奥公司工地工作。当日下午，崔传军在屋顶施工时不慎摔下受伤。经海南省农垦三亚医院诊断伤情为：骨盆多发粉碎性骨折、多发性骨折（双桡骨远端、右尺骨鹰嘴、右肱骨外髁、右眼眶、右颧骨、左侧肋骨）、下颌骨粉碎性骨折、脑挫裂伤、原发性脑干损伤、失血性休克、双肺挫伤。此后，力奥公司为崔传军支付了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用。2014年4月9日，崔传军向三亚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三亚市人社局受理后，向力奥公司发出了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2014年5月3日，力奥公司对三亚市人社局作出回复，称崔传军系甘荣铂聘请的工人，与该公司不具有劳动关系，不能认定为该公司的工伤。2014年6月4日，在三亚市公安局荔枝沟派出所的主持下，崔传军与力奥公司达成调解协议，约定力奥公司补偿崔传军一天工资120元，调解后双方不得因此事找对方麻烦，不得以任何借口和理由挑起事端或经济上的赔偿。2014年9月29日，崔传军向三亚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被申请人力奥公司支付受伤期间的生活费、伙食补助费、护理费、交通费、一次性赔偿金、劳动能力鉴定费、二次手续费及误工费等费用。2014年11月5日，崔传军撤回了仲裁申请。此后，三亚市人社局经听证调查，于2014年11月24日作出573号工伤认定书，认为：崔传军所受伤害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发生的，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工伤情形；力奥公司作为本案工程的投资建设单位，具备合法的用人主体资格。该公司将工程发包给没有用人主体资格的自然人甘荣铂，甘荣铂又招用崔传军进入工地施工，根据《海南经济特区工伤保险若干规定》第三十一条的规定，该公司在本案工伤认定中应当为崔传军的用人单位；该公司关于其与甘荣铂有协议约定因安全生产造成的一切事故与其无关的主张，依据《海南经济特区工伤保险若干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三）款的规定，不予支持。综上，三亚市人社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和第六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认定崔传军于2013年12月7日在工地所受的伤害为工伤，其工伤保险责任由力奥公司承担。力奥公司公司不服，向三亚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2015年3月12日，三亚市人民政府作出三府复决字（2015）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了三亚市人社局作出的573号工伤认定书。
本院认为，力奥公司将钢结构仓库的安装制作工程违法承包给没有建筑资质和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甘荣铂，后甘荣铂招聘的工人崔传军在进行屋顶施工时不慎摔伤。三亚市人社局根据崔传军的工伤认定申请，在向力奥公司告知了申辩和举证的权利义务，并依法听证调查之后作出573号工伤认定书，认定崔传军所受伤害为工伤，力奥公司应对崔传军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符合《海南经济特区工伤保险若干规定》第三十一条、劳社部发（2005）12号《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及《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其工伤认定程序合法，依据充分。力奥公司诉请撤销573号工伤认定书的理由不能成立。但三亚市人社局在573号工伤认定书中，引用《海南经济特区工伤保险若干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三）项的规定，作为认定力奥公司应对崔传军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法律依据之一不当。因为该法条只适用于用人单位实行承包、租赁经营的情形，而非本案所涉的工程发包的情形，故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力奥公司主张其与甘荣铂已经约定甘荣铂施工期间的一切人员安全事故责任与其无关，崔传军是甘荣铂雇佣的工人，其工伤保险责任应由甘荣铂承担。鉴于力奥公司与甘荣铂之间是违法发包关系，且其双方关于安全事故责任的约定与《海南经济特区工伤保险若干规定》第三十一条的规定相悖，故本院对力奥公司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另，关于力奥公司与崔传军签订《调解协议书》后，三亚市人社局能否根据崔传军的申请作出工伤认定的问题。本院认为，崔传军与力奥公司虽然已就事故赔偿的问题达成了调解协议，但工伤认定和事故赔偿是两种不同性质的行为，前者属于行政行为，后者属于民事行为。伤者和用工单位就工伤事故引发的赔偿达成调解协议的，不能限制伤者申请工伤认定的权利，也不影响行政部门就伤者所受伤害是否属于工伤作出认定。因此，不能以崔传军与力奥公司已就事故赔偿的问题达成调解协议为由，否定三亚市人社局作出573号工伤认定书的行政行为的合法性。
综上所述，三亚市人社局作出573号工伤认定书的行政行为虽然适用部分法规错误，但依据充分，程序合法，认定结果正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应予维持。力奥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海南力奥钢膜结构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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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唯一码
审判员 吉 红
审判员 陈兴科
审判员 张维青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日
书记员 周万鹏
附相关法律、法规条文：
工伤保险条例（2010年修订）
第十四条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
（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
（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
（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
（四）患职业病的；
（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
（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
（七）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
海南经济特区工伤保险若干规定
第二十八条用人单位实行承包、租赁经营的，由从业人员劳动关系所在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其中：
（一）原属与发包、出租单位订立劳动合同的从业人员，在合同有效期内到承包、承租单位工作的，其工伤保险责任由发包、出租单位承担；
（二）除前项从业人员外，已与承包、承租单位订立劳动合同或者发生事实劳动关系的从业人员，其工伤保险责任由承包、承租单位承担；
（三）以自然人名义承包、承租的，其工伤保险责任由本人承担，其所雇人员的工伤保险责任由发包、出租单位承担。
第三十一条发包、承包单位违法将工程（业务）或者经营权发包、转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人员发生工伤的，发包、承包单位为工伤认定决定中的用人单位。
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
劳社部发（2005）12号
四、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