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肇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12民终19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Z某，女。
委托代理人：谢庆玉、ＸＸＸ，广东安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会市南粤企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四会市城中区白沙。
法定代表人：谢某2。
委托代理人：欧庆华，广东兴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周某，女，汉族，住广东省四会市。
原审被告：谢某1，女，汉族，住广东省四会市。
委托代理人：谢天平，广西志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X某，男。
委托代理人：谢天平，广西志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Z某因与被上诉人四会市南粤企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粤公司)、原审被告周某、谢某1、X某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四会市人民法院（2016）粤1284民初15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根据四会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的《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显示南粤公司成立于1994年11月21日，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现登记的投资者为谢会章、谢某2、谢小玉，注册资本为500万元，谢会章认缴出资额为225万元，占45%，谢某2认缴出资额为200万元，占40%，谢小玉认缴出资额为75万元，占15%。
谢会章和曾美玉于1983年××月××日登记结婚。广东省四会市公证处出具的（2016）粤肇四会第152号公证书列明如下内容：被继承人谢会章于2015年11月4日因病在广州市死亡，被继承人谢会章的配偶是Z某，谢会章生前共生育两个子女:谢某1、X某,谢会章的父亲已先于其死亡，谢会章的母亲是周某。2016年8月9日，Z某(曾美玉)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1、确认Z某依法继承被继承人谢会章在南粤公司名下的股东资格；2、南粤公司从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到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将其股权中的39.375%变更至Z某名下；3、南粤公司在Z某完成取得股东资格的工商登记手续前不能召开股东会。如果必须召开股东会的，南粤公司必须通知Z某参加股东会并参与表决。4、本案诉讼费由南粤公司承担。庭审中，Z某增加诉讼请求：确认被继承人谢会章在南粤公司的22.5%股份，由Z某、谢某1、X某、周某各继承四分之一即5.625%股权。明确诉讼请求1：确定Z某依法继承被继承人谢会章于南粤公司名下的股东资格的份额，Z某与被继承人谢会章基于夫妻共有的22.5%股权，另基于继承享有22.5%的四分之一的5.625%股权，合计应得28.125%的股权；明确诉讼请求2：南粤公司从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到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将其股权的39.375%变更至Z某名下，因为谢某1与X某愿意将继承的份额在本案中全部赠与Z某，加上诉求1合计的股权即是39.375%；明确诉讼请求3：因为自从谢会章去世后，南粤公司法定代表人谢某2伪造决议、伪造章程，转移公司的资金，其中在事实与理由部分Z某已经提及，在2015年11月20日谢会章去世2个星期后，谢某2伪造公司决议、谢会章的签名，所以Z某提出该请求。
据周某、Z某、谢某1、X某(谢文轩)称，被继承人谢会章生前无立遗嘱，亦未与他人签订遗赠抚养协议。除本案当事人外，至今未有其他人就本案纠纷向该院主张权利或提出异议。
谢某1和X某均同意将从被继承人谢会章继承的南粤公司的股东资格份额和股权利益一并赠送给Z某。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抚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的规定，本案中，没有证据显示谢会章生前立有遗嘱或遗赠协议，应依照法定继承分配遗产。被继承人谢会章的配偶是Z某，谢会章生前共生育两个子女:谢某1、X某,谢会章的父亲已先于其死亡，谢会章的母亲是周某，谢会章的遗产应由Z某、谢某1、X某、周某共同继承。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既包括财产权利也包括非财产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自然人股东死亡后，其合法继承人可以继承股东资格，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股东资格原则是可以继承，通过公司章程排除或限制股东资格的继承是除外情形，公司章程在不排除继承法有关继承顺序的规则或者对其进行变动的情况下，可以对股权的继承作出一定排除或限制，当然这种排除或限制只能及于股权中的人身权利，不能及于股权中的财产性权利。如果公司章程对股权继承没有做出限制性规定，已故股东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在法定继承的情况下，都能够当然地因继承而获得公司的股东资格。南粤公司的章程并未对股东资格的继承作出限制性规定，故谢会章的第一顺序继承人Z某、谢某1、X某、周某能依法共同继承谢会章在南粤公司的股东资格。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六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的以外，如果分割遗产，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的规定，谢会章与Z某于1983年登记结婚，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谢会章以夫妻共同财产出资取得南粤公司45%的股权，该股权虽登记在谢会章名下，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根据上述规定，在继承人继承谢会章相应份额的股权之前，应对该夫妻共同财产进行析产，即22.5%的股权为被继承人谢会章的遗产，由其第一顺序继承人Z某、谢某1、X某、周某共同继承，各占5.625%。谢某1、X某明确表示将从被继承人谢会章继承的南粤公司的股东资格份额和股权利益一并赠送给Z某，故谢会章遗下的南粤公司22.5%股权，由Z某占有16.875%，周某占有5.625%。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涉及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中以一方名义在有限责任公司的出资额，另一方不是该公司股东的，按以下情形分别处理：(一)夫妻双方协商一致将出资额部分或者全部转让给该股东的配偶，过半数股东同意、其他股东明确表示放弃优先购买权的，该股东的配偶可以成为该公司股东;(二)夫妻双方就出资额转让份额和转让价格等事项协商一致后，过半数股东不同意转让，但愿意以同等价格购买该出资额的，人民法院可以对转让出资所得财产进行分割。过半数股东不同意转让，也不愿意以同等价格购买该出资额的，视为其同意转让，该股东的配偶可以成为该公司股东。用于证明前款规定的过半数股东同意的证据，可以是股东会决议，也可以是当事人通过其他合法途径取得的股东的书面声明材料”的规定，该规定是适用股权转让的规则处理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问题。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股权发生继承情况时，对属于死亡股东的夫妻共同财产部分的股权析产后，不属于遗产部分的股权如何处理，在公司法和继承法都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可适用该规定，即在继承前，分割出属于被继承人配偶一方的股权时，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并明确表示放弃优先购买权，被继承人的配偶获得一半股权并成为股东；如果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直接分割一半股权，但愿意以同等价格购买该股权的，可将该一半股权转让的对价作为属于配偶一方的财产；如果过半数股东不同意分割股权，也不愿意购买该股权的，视为其同意，该股东的配偶可以直接分割获得被继承人原股权的一半，并成为该公司股东。股东对该部分股权处理作出的意思表示可通过股东会决议或其他合法方式作出。由此可见，上述析产出来的不属于被继承人遗产部分的22.5%股权涉及其他股东的利益，已超过本案继承纠纷的审理范围，不宜在本案中处理，Z某可另寻途径依法解决。另外，Z某诉称自从谢会章去世后，南粤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谢某2伪造决议、伪造章程，转移公司的资金，故主张南粤公司在其完成取得股东资格的工商登记手续前不能召开股东会，如果必须召开股东会的，南粤公司必须通知其参加股东会并参与表决的诉求，因与本案的法定继承纠纷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同样不宜在本案中一并处理，Z某可另寻途径依法解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三条“当事人依法履行出资义务或者依法继受取得股权后，公司未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的规定签发出资证明书、记载于股东名册并办理公司登记机关登记，当事人请求公司履行上述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故Z某因继承取得16.875%股权后，南粤公司应配合Z某到工商登记机关办理相应的股权变更登记。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Z某依法继承被继承人谢会章在四会市南粤企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股东资格，谢会章遗下的四会市南粤企业投资有限公司22.5%的股权，由Z某占有16.875%，周某占有5.625%；二、四会市南粤企业投资有限公司应在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三天内协助Z某到公司登记机关将被继承人谢会章名下的16.875%的股权变更到Z某名下；三、驳回Z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22519元，由Z某负担19704元，周某负担2815元。
上诉人Z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指原夫妻共有财产在被继承人生前全部持有，因持有人死亡后进入继承的法律程序中，需要分割遗产时，为了确定真正属于遗产的份额多少，在分割时先将夫妻共有部分确认归配偶所有，再同时处理法定继承部分。本案是基于持有股权的配偶发生死亡的法律事实，根本不存在离婚分割股权程序中需要谢会章行使意思表示权利，也不存在其他股东对遗产股权的优先购买权，Z某也不是基于离婚程序主张谢会章的全部股权，而是在继承法律程序中，主张分割遗产中共有部分股权和继承部分股权的份额。而原审法院生搬硬套适用离婚纠纷中分割股权，一方请求全部占有股权的法律原则处理是错误的。2、被继承人谢会章在南粤公司的股权虽然登记在其名下，但其中一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另一半才是谢会章遗产。法院在确认继承人继承份额之前对该夫妻共同财产进行析产，只是为了确定各自占有份额，并没有排除或否定Z某股东资格或权利，也没有明确指出夫妻财产部分股权不应做出处理。因此，本案应直接适用2006年5月9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而不应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规定，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自然人股东死亡后，其合法继承人可以继承股东资格；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南粤公司所有的《章程》和《股东会决议》，从未对股东资格的继承作出任何禁止性、排除性规定，未对特殊情况作出任何规定，由此可以确定Z某继承谢会章的股权股份并不违背谢会章生前及其他全体股东的集体意志；也没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其他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且南粤公司向一审法院确认对于Z某确认继承股东身份资格没有异议。证实Z某获得股东身份资格是完全符合南粤公司及所有股东的真实意志表现。Z某要求取得夫妻共同财产部分及基于继承部分的股权及股东资格，并要求南粤公司到工商部门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的诉讼请求，体现了南粤公司及所有股东的意志，符合法律规定，法院应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1、维持一审判决第一、二项关于确认谢会章名下南粤公司股权中16.875％为Z某股权及股东身份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内容；2、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南粤公司22.5％股权及股东资格给Z某，并在判决生效三日内南粤公司协助Z某在工商管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南粤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南粤公司答辩称：1、Z某将夫妻共有份额的南粤公司股权视为遗产，要求按继承处理没有法律依据。本案存在财产分割与继承人继承两个法律行为。先析产、后继承是处理遗产继承纠纷的法律适用规则。不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析产，不可能确定遗产的继承范围和份额。夫妻共同财产并不都是遗产，不能都由《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调整。本案属于继承纠纷，根据法律规定，只有属于被继承人遗产才产生继承，而不属于遗产的部分不应在本案中处理。一审法院对属于被继承人谢会章个人的遗产，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确认包括Z某在内的继承人可以继承谢会章在南粤公司的股东资格；对不属于遗产范围内的南粤公司22.5％股权判决另外处理。这既维护了各继承人的继承权，同时也保障了南粤公司其他股东的优先购买权。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继承人可以继承股东资格，但没有规定因继承产生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后，夫或妻一方当然取得股东资格；公司股东资格及股权的取得应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其中包括保障公司股东优先权方面的规定。不管是继承纠纷，还是离婚纠纷，都涉及夫妻财产分割，只要夫或妻一方不是公司股东，就应适用公司股权对外转让的法律规定，而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处理。一审法院适用公司法对本案涉及南粤公司股权作出区分处理符合法律规定，是适当的。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准确，适用法律恰当，应予维持。请求二审法院驳回Z某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谢某1、X某答辩称：同意Z某的上诉请求，由法院依法判决。
原审被告周某没有作出答辩意见。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供新证据。
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案经调解，各方当事人无法达成调解协议。
本院认为：本案系继承纠纷，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属于Z某在南粤公司22.5％股权及其股东资格是否在本案处理的问题。
谢会章与Z某于1983年登记结婚，南粤公司于1994年11月21日成立，谢会章出资取得南粤公司45%股权，属于谢会章与Z某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财产。谢会章于2015年11月4日因病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六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的以外，如果分割遗产，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的规定，谢会章与Z某对于南粤公司45%股权份额没有明确约定，视为谢会章与Z某各占50%，即登记在谢会章名下南粤公司22.5%股权为Z某所有，22.5%股权为被继承人谢会章的遗产，应由其第一顺序继承人Z某、谢某1、X某、周某共同继承，各占5.625%。谢某1、X某明确表示其继承的南粤公司股权份额和股东资格赠送给Z某，故谢会章的南粤公司22.5%股权，由Z某占有16.875%、周某占有5.625%。南粤公司的章程并未对股东资格的继承作出限制性规定，故Z某、周某能依法共同继承谢会章在南粤公司的股东资格。
因谢会章已死亡，Z某起诉请求予以确认原登记在谢会章名下南粤公司22.5%股权为其所有，并要求南粤公司配合办理有关变更手续。虽与本案继承纠纷不属同一法律关系，但同属确认之诉，Z某已继承谢会章在南粤公司16.875%股权并取得股东资格，一审法院判决南粤公司协助Z某到有关机关办理该16.875%的股权变更手续。且Z某在南粤公司的22.5%股权并不是作价对外转让，不存在损害南粤公司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的问题。为了减少当事人的诉累，在本案中根据Z某的诉讼请求可一并处理，对以谢会章名义登记在南粤公司的22.5%股权及股东资格予以确认为Z某所有。
综上，Z某的上诉请求事实依据充足，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实体处理部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会市人民法院（2016）粤1284民初154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四会市人民法院（2016）粤1284民初154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确认以谢会章名义登记的四会市南粤企业投资有限公司22.5%股权属Z某所有；
四、变更四会市人民法院（2016）粤1284民初154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四会市南粤企业投资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三天内协助Z某到公司登记机关将谢会章名义登记的39.375%股权变更到Z某名下；
五、驳回Z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受理费22519元、二审受理费14925元，合计37444元，由被上诉人南粤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碧媛
审判员 唐 强
审判员 蔡红茂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何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