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8民终10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衢州市柯城公路管理局，住所地浙江省衢州市双港开发区荷四西路86号。
法定代表人：周斌，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永飞，浙ＸＸ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翁俊诚，浙ＸＸ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房仕胜，男，1946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广德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广月，女，1952年8月2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广德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雨土，男，1949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衢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祝茴香，女，1947年8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衢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房某1。
五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祝永良，浙江浙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衢州市柯城公路管理局为与被上诉人房仕胜、卢广月、吴雨土、祝茴香、房某1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5）衢柯交民初字第97号，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对双方无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死者房叔光、吴秀锦系夫妻关系；原告房仕胜、卢广月系死者房叔光父母；原告吴雨土、祝茴香系死者吴秀锦父母；原告房某1系死者房叔光、吴秀锦女儿。2014年1月26日，房叔光驾驶浙Ｈ×××××号小型轿车搭载吴秀锦、房某1从衢州市衢江区樟潭街道驶往衢州市柯城区航埠镇。14时08分许，房叔光驾车自东向西行驶至双叶线孙姜转盘（环岛）东侧路段时，所驾车辆右前角与同方向程刚驾驶的浙Ｈ×××××号小型普通客车（搭载程睿劼）左后角发生碰刮，碰刮发生后，浙Ｈ×××××号小型轿车继续行驶自东向西进入孙姜转盘（环岛）内，撞毁环岛路口内道路西北侧的护栏冲出道路四轮向上翻于路外河道内。程刚在两车发生碰刮后，也尾随进入环岛内，并停于被浙Ｈ×××××号小型轿车撞毁的道路护栏旁。事故发生后，房叔光及浙Ｈ×××××号小型轿车上乘客吴秀锦（怀有身孕）、房某1被送往衢州市衢江区人民医院和衢州市人民医院抢救。吴秀锦于当晚20时31分许抢救无效死亡。2014年5月9日，衢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柯城大队对该起事故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该证明列举调查得到的事实后认为事故成因无法查清。2014年6月24日，五原告以程刚、詹雅茹、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山支公司为被告提起诉讼，要求赔偿。法院于2014年9月5日作出判决：原告房仕胜、卢广月、吴雨土、祝茴香、房某1因房叔光死亡、吴秀锦死亡、房某1受伤及财产受损遭受的损失包括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误工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处理事故丧葬人员误工费、住宿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财产损失共计3038005.83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山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122000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山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500000元，由被告程刚赔偿229001.46元，上述款项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付清。宣判后，五原告和三被告均不服，提出上诉。二审期间，各上诉人均提出撤回上诉申请。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13日作出（2014）浙衢民终字第412号民事裁定，准许各上诉人撤回上诉。
原审法院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同时认定：本案事故造成孙姜转盘（环岛）西北角波形梁护栏被部分撞毁，梁板掉落于路外河道内，掉落长度为24米，数根波形梁护栏立柱被撞掉。从残留的情况看，护栏立柱用螺栓固定在混凝土路面上，没有采用埋置的方式；孙姜转盘拆除后，现该处波形梁护栏立柱均设在路面外土基中。
原审法院对双方的争议焦点问题逐一进行了分析：
（一）事发路段孙姜转盘是否存在设计缺陷，若有缺陷，缺陷与本起事故有无因果关系。原告认为，此路段属一级公路，车流量大，平面交叉应为直线交叉，或采用立体交叉，不宜采用环形交叉。被告认为，原告主张此路段不能设置环岛无规范支撑，该处道路设计完全符合规范。法院认为，比照原告援引的《公路工程技术标准JTGB01-2003》，并未有规范指出该处路段不能设置转盘。原告主张的缺陷不成立。
（二）事发路段是否按规定设置标志，若标志设置不规范，该行为与本起事故有无因果关系。原告主张被告没有在事发路段设置三角形环岛警告标志、限速标志，指路标志错误，道路交通标识标线模糊不清，从而导致作为外地人的房叔光无法正确处置发生悲剧。被告认为，事发路段不仅有环岛标志，还有反光标志、环岛路基警示标志以及爆闪灯等标志，足以提示驾驶人员进入环岛应减速慢行。法院认为，从现场实际情况看，相应的交通标识是合理设置的。即使交通标识设置上存有瑕疵，但该瑕疵依常理，与本起事故不成立因果关系。
(三)被撞毁护栏设置是否合规、养护是否及时，若存在设置和养护的问题，该行为与本起事故有无因果关系。原告主张被撞毁护栏立柱埋深不足，螺栓缺损、锈蚀、护栏梁板防腐层锈蚀，根本不具有护栏的防护功能，继而导致房叔光的车辆轻易地冲出坠入河道，与损害具有因果关系，故作为道路维护和管理者的被告因此过失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告抗辩，道路建成于2002年，原告援引的规范发布于2006年，援引的规范与先前的行为无约束力，适用法律错误。被撞毁护栏不存在缺陷，事故完全是由于房叔光驾车高速正面撞击护栏导致，由此造成的后果当由其自负。法院认为，94年的《高速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及施工技术规范》（JTJ074-94）对波形梁护栏的设置已有规定（一级公路安全设施参照此规范），其中第5.1.12条规定，波形梁护栏一般埋入土基，当护栏立柱遇到特殊情况的，可采用混凝土基础埋置方法，立柱埋置于混凝土中的深度一般不应小于40厘米。2006年7月7日，交通部发布《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JTGD81-2006）和《公路交通安全设施施工技术规范》（JTGF81-2006），自2006年9月1日起施行，原《高速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及施工技术规范》（JTJ074-94）同时作废。安全设施并非可永久使用无须更换的设施，使用年限有一定期限。新规范当然对已建成公路的安全设施适用。被告提出的新规范对之前设置的安全设施无约束力的抗辩，依法不成立。《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JTGD81-2006）对护栏的设置更有了具体规定：4.1.2，路测护栏应位于公路土路肩内，护栏的任何部分不得侵入公路建筑限界以内。条文说明3.0.1中，公路上的护栏，应实现以下功能：①阻止车辆越出路外或穿越中央分隔带闯入对向车道；②防止车辆从护栏板下钻出或将护栏板冲断；③护栏应能使车辆回复到正常行驶方向；④发生碰撞时，对乘客的损伤程度最小；⑤能诱导驾驶员的视线。其中第（3）项还确定我国护栏碰撞条件时遵循的原则①顺应护栏碰撞条件的发展趋势，满足我国公路交通实际情况的要求，确保85%-90%以上的失控车辆不会越出、冲断或下穿护栏；②坚持“以人为本，安全至上”的指导思想，最大限度地降低事故严重度及减少二次事故的发生……《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细则》（JTG／TD81-2006）中4.5.6，从路面起算，波形梁护栏立柱的埋深应符合下列规定：⑴设置于土基中的B级二波波形梁护栏，立柱埋置深度不应小于125cm。⑵设置于土基中的A级、Am级二波波形梁护栏，立柱埋置深度不应小于140cm。⑶设置于土基中的SB级、SBm级、SA级、Sam级和SS级三波波形梁护栏，立柱埋置深度不应小于165cm。⑷设置于小桥、通道、明涵等混凝土基础内的波形梁护栏，立柱埋置深度不应小于30cm。⑸设置于石方、地下有管线等路段混凝土基础内的波形梁护栏，立柱埋置深度不应小于40cm。比照上述规范，被撞毁护栏的设置明显不合规。首先立柱应设置在土路肩内，即使要设置在混凝土，其也必须采用埋置的方式，且深度不应小于40cm。被撞毁护栏仅仅靠几个螺栓固定在混凝土路面上，防护能力几乎没有。从被撞毁的护栏栏板长度和数个立柱被拔起随护栏板坠入河道的事实也充分证实了此点。据此，法院判定，被告对事发道路的护栏未尽管理维护义务。至于该不作为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判定，法院以为，若被告合规设置护栏，依常理，当可阻却房叔光的车辆冲出道路、坠入河道，即使不能完全阻却车辆冲出，亦可吸收大部分撞击力而不至于产生现实中如此严重之后果。本起事故损害后果与被告疏于管理之行为间成立相当因果关系，被告应依法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当然，房叔光遇险后处置不当的自身过错，可依法减轻被告的赔偿责任。
（四）关于（2014）衢柯交民初字第195号民事判决。被告援引该判决法院说理部分的事故原因分析以主张完全是由于房叔光在刮碰后的不当处置而非护栏原因致其冲出道路坠入河道，应由其自负责任。法院以为，195号民事判决确因各上诉人撤回上诉后成为生效判决。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须证明，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被告援引的是判决理由部分，该部分不具有预决的效力。换句话说，本案的判定不存在不遵循前诉既判力的问题。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因道路管理维护缺陷致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的，当事人请求道路管理者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被告作为事发道路管理维护者，应对事发道路路侧波形梁护栏的不合规设置、欠缺应有的防护功能这一管理维护瑕疵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原告诉请，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但其主张的赔偿金额过高，法院根据本案情况予以调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衢州市柯城公路管理局于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赔偿原告房仕胜、卢广月、吴雨土、祝茴香、房某1607601.16元；二、驳回原告房仕胜、卢广月、吴雨土、祝茴香、房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472元，由原告房仕胜、卢广月、吴雨土、祝茴香、房某1负担11083元，由被告衢州市柯城公路管理局负担7389元，于判决生效之日付清。
衢州市柯城公路管理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原审以1994年的《高速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及施工技术规范》、2006年的《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为依据，认定被撞护栏设置不合规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事发路段不是高速公路，不能适用上述设计规范。且事发路段规划、设计、建设于2002年左右，不可能适用2006年的《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护栏的设置也应该考虑事发路段的实际情况，事发路段并没有土路肩，道路边缘是附近村民堆放的垃圾，护栏不可能设置在垃圾堆上。2.原审认为上诉人疏于管理的行为与本案事故成立相当因果关系，该认定缺乏依据。事发道路并非上诉人规划、建设，上诉人的日常维护仅是对缺损、破坏的护栏进行更换，无权对已设置的护栏是否合规进行认定、处理，护栏维护后出现了锈迹，也不影响护栏的功能和使用。护栏的设置也仅是一种提醒、警醒作用，并不能必然具有阻挡高速撞击的功能。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一是房叔光驾驶的车辆与他人刮碰后，没有按照交通法规停车处理，二是其在通过事发拐弯路段时，没有将车速控制在30KM/h,其以超过80KM/h的速度导致车辆失控撞向护栏后冲入池塘。3.原审根据《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第3.0.1条的规定，认为事发路段的护栏没有起到防护功能，不符客观事实。即使按照《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第3.0.1条的规定设计，也仅是针对车辆在不超速、不违章正常行驶的情形下，在19º-39º的撞击角度范围内发挥作用，且仍允许有10%--15%的冲撞越过护栏的发生率。本案中房叔光驾驶的车辆是正面、高速撞击，如果不考虑此主要原因，则是对该规定的片面理解。4.根据已生效的（2014）衢柯交民初字第195号民事判决书的认定，“造成房叔光、吴秀锦死亡、房某1损伤及车辆路产受损可苛于责任的原因为两车的碰刮和房叔光在两车碰刮后的不当处置。二者的原因力比例无法查明，依法推定二者对损害后果的发生负同等的原因力，平均分担损失”。根据民诉法的规定，此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相反证据足以推翻该事实的，这一事实具有既判力。原审违背已生效判决作出的事实认定，认定上诉人对损害后果的发生也承担责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5.本案中是房叔光违章高速行驶撞向护栏，并不是护栏等道路设施自然脱落造成的损害，原判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及最高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房仕胜、卢广月、吴雨土、祝茴香、房某1辩称：涉案公路是一级公路，即便是上诉人所称的2002年左右修建，但1994年的《高速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及施工技术规范》对公路技术规范标准规定很明确，涉案公路护栏并不符合该标准。公路护栏设置后不可能一成不变，否则也不用出台维护的技术规范，故2006年的《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对案涉道路的维护肯定适用，上诉人应按该规范消除护栏的危险和隐患。事发现场的照片显示，公路边有土路肩，护栏应该深埋固定在路肩内，而本案的护栏仅是通过螺丝固定在地面，显然不具有防护功能。上诉人是否尽到管理维护的义务，应该以相应的技术标准来确定。事发时房叔光的车速目前缺乏证据证实，环岛限速为30KM/h也没有合理依据，且上诉人也未在环岛设置限速警示标志。（2014）衢柯交民初字第195号民事判决作为生效法律文书，可作为一般证据使用，本案经过举证质证，有证据可以推翻原有认定，可以证明上诉人存在过错且与受害人的死亡存在一定因果关系。而且，被上诉人在（2014）衢柯交民初字第195号案中并未向上诉人主张侵权责任，该判决也不涉及上诉人的过错认定。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第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三十五条、国务院《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七条的规定，涉案公路作为一级公路，上诉人作为公路管理者，应当按照交通主管部门规定的技术规范和操作规程对公路进行管理、维护，保证公路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2006年的《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对护栏设置方式、防撞性能指标予以明确，适用于本案的公路等级，可作为涉案护栏设置是否合乎标准的认定依据。关于涉案护栏的设置是否符合相关技术规范，以及护栏的设置与事故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原审参照相关规定已作翔实分析、论证。本院认为，原审论据充分、结果正当，对此可予确认，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第二，（2014）衢柯交民初字第195号民事判决书虽有“造成房叔光、吴秀锦死亡、房某1损伤及车辆路产受损可苛于责任的原因为两车的碰刮和房叔光在两车碰刮后的不当处置。二者的原因力比例无法查明，依法推定二者对损害后果的发生负同等的原因力，平均分担损失”的认定，但该认定仅对交通事故的当事方房叔光、程刚之间的责任进行分析、认定，判决结果也显示该案的赔偿仅是损害后果的部分，房叔光在两车碰刮后至越出护栏造成最终损害，既有其不当处置的因素，也有前述中的护栏设置问题，原审综合考量各项因素后确定的上诉人责任比例，本院认为较为适当、可予维持。第三，关于上诉人主张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对此有明确规定，原审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所述，上诉人衢州市柯城公路管理局的上诉主张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76元，由上诉人衢州市柯城公路管理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小伟
代理审判员 潘 婷
代理审判员 姚冬琴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郑霞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