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34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广播电视集团。
法定代表人吴子东，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桂英、廖俊骜，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华红家政服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红梅，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施丽婷，浙江民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华红家政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红家政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下民初字第7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5年3月，厦门广播电视集团下属的厦门电视台直播室播出了“浙江保姆虐待9个月女婴”的节目，对嵊州保姆虐婴事件做了报道。在节目中，当旁白提到“保姆通过中介所介绍”时，镜头出现华红家政公司位于杭州家政市场的门面“华红家政”的画面。之后，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又将该报道放至厦门电视台的网络平台播出。华红家政公司于2015年3月30日向厦门广播电视集团送达律师函，要求厦门广播电视集团立即停止播放该节目及视频，并且将网络版节目及视频删除，为杭州华红家政服务有限公司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公开道歉。现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已将案涉新闻从上述播放平台撤下。2015年4月24日，华红家政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厦门广播电视集团立即停止播放损害华红家政公司名誉权的节目及视频（浙江保姆虐待9月大女婴视频），并且将网络版节目及视频删除，向华红家政公司公开赔礼道歉，为华红家政公司恢复名誉；2、判令厦门广播电视集团赔偿华红家政公司经济损失10万元；庭审中，华红家政公司将第1项诉讼请求变更为：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向华红家政公司公开赔礼道歉，为华红家政公司恢复名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厦门广播电视集团的报道中出现华红家政公司店面“华红家政”是否侵犯华红家政公司名誉权。厦门广播电视集团虽然在报道中没有提到华红家政公司，但是当旁白提及“保姆通过中介所介绍”时，出现华红家政公司位于杭州家政市场的门面“华红家政”的清晰画面，且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并没有在报道中通过语言或文字形式表明出现在画面中的“华红家政”与报道事实无关。厦门广播电视集团所述报道中出现的认错书虽体现保姆由“人和职介所”介绍，但不清晰，观众无法从报道中看清。故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在报道中出现华红家政公司“华红家政”的画面会对一般公众造成误导，产生该保姆通过“华红家政”介绍的误解，足以对华红家政公司的名誉造成损害。厦门广播电视集团侵犯华红家政公司名誉权，华红家政公司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故华红家政公司要求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公开赔礼道歉，为华红家政公司恢复名誉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二、厦门广播电视集团侵权行为对华红家政公司造成损失的计算问题。华红家政公司要求厦门广播电视集团赔偿经济损失10万元，并提交了律师费、公证费及解除合同等相关证据，原审法院在前述证据分析中已对上述证据的证明力进行分析，华红家政公司要求厦门广播电视集团赔偿解除合同等造成的损失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合考虑，原审法院酌情判令厦门广播电视集团赔偿华红家政公司经济损失16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厦门电视台及其网络平台播出对杭州华红家政服务有限公司的道歉函，发布时间为十日，道歉函内容由原审法院核定。二、厦门广播电视集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杭州华红家政服务有限公司经济损失16000元。三、驳回杭州华红家政服务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厦门广播电视集团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00元，由杭州华红家政服务有限公司负担500元，厦门广播电视集团负担400元。
上诉人厦门广播电视集团上诉称：一、讼争新闻并非上诉人所制作，上诉人在播出讼争新闻前已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一审判决遗漏查明该部分关键事实，最终作出的责任认定也因此错误。上诉人一审提供的公证书等证据证明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下称“浙江广电”）于2015年3月23日在其官方网站新蓝网的“新闻深呼吸”栏目报道了名为“微言大义：嵊州一保姆虐待女婴被拍”的新闻，此后浙江广电将该新闻的视频文件作为共享资源上传至上海广播电视台为包括上诉人、浙江广电等诸多媒体提供新闻资源汇总服务的公共电视新闻网（CPTN）。上诉人作为会员单位，从公共电视新闻网（CPTN）下载了浙江广电上传的上述新闻视频，经认真审查、分析，确认前述新闻资源已经在众多媒体以各种方式报道、未侵犯他人合法权益后，才在厦门电视台厦视直播室播出了讼争新闻。一审判决遗漏查明上述事实，将并非上诉人制作，且经众多媒体亦作了报道的讼争新闻认定为上诉人的侵权行为，事实认定严重错误。二、有“华红家政”的镜头根本不会误导一般公众认为虐婴保姆所属家政公司就是被上诉人，一审判决认定讼争新闻侵权的事由不能成立。1、从报道时长上看，讼争新闻出现“华红家政”的画面时长不到两秒，占讼争新闻报道时长比例不到2.5%，更为关键的是，这不到两秒的画面中，除“华红家政”外，还有服务内容为“育儿嫂”的“你好家政”的店面。故该画面并不是对“华红家政”的特写，而是新闻报道中常用的“空镜头”，在画面并不是只有“华红家政”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该画面结合旁白“会对一般公众造成误导”，纯属主观臆断，缺乏客观依据。2、按照一审判决认定“华红家政”画面“会对一般公众造成误导”的逻辑，同样是在讼争新闻中出现，甚至画面时长还长于“华红家政”画面的“认错书”画面，能够体现保姆所属家政公司叫“人和职介所”，据此更应当认定公众可以通过该画面知悉虐婴保姆所属家政公司并非“华红家政”，因此也就不会产生一审判决认定的“误导”。但一审判决却采用双重标准，主观认为“认错书虽体现保姆由‘人和职介所’介绍，但不清晰，观众无法从报道中看清”，该认定不尊重客观事实，上诉人难以信服。3、“华红家政”画面仅仅是讼争新闻中出现时长不到2秒的空镜头，其是否与报道事件有关应放在整个新闻中与其他报道内容综合判断，然而一审判决严重割裂了该画面与讼争新闻其他内容间的关系。事实上，讼争新闻报道是在网上一则绍兴保姆虐婴的帖子在引起普遍性的社会思考的背景下，由浙江广电对于该新闻进行的摄制报道，其中“华红家政”画面反映的是一个杭州家政市场的场景，在该画面后也紧接着“家政保姆”的画面，观众对引人思考的社会评论新闻所收悉的也是其所涉及的家政市场现象，而非专注画面中众多家政公司的某一家。一审判决认为“厦门广播电视集团没有在报道中通过语言或文字形式表明出现在画面中的‘华红家政’与报道事实无关”这是画蛇添足的主观认定，该画面不是针对“华红家政”的报道，上诉人根本无需进行特别的注明。三、新闻报道侵害名誉权的核心要件是“严重失实”，一审判决对此存在适用法律严重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新闻报道侵害名誉权的核心要件是“严重失实”。讼争新闻是对网上一则已经走红的绍兴保姆虐婴事件的报道，该事件已经引起普遍的社会思考，针对该客观存在的社会现象，讼争新闻内容并未失实，更未提及被上诉人就是虐婴保姆所属的家政公司。事实上，在上诉人报道该新闻前，杭州及全国各地各种媒体均已争相报道，该事件的真实情况已经众所周知。因此，不会因为上诉人转载的新闻报道有出现一个被上诉人店面的空镜头就改变对事件的认识。鉴于新闻侵害名誉权系属特殊侵权类型，应适用特别规定。既然上诉人的新闻报道不存在“严重失实”，就不能以其中的一个两秒钟的空镜头认定侵权。四、被上诉人未举证证明其因讼争新闻遭受的损失及损失与新闻报道间存在的因果关系，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的损失予以“酌定”，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被上诉人主张其杭州客户解约对其造成经济损失，但是：1、讼争新闻仅在厦门区域地面频道进行电视报道，除厦门及漳州部分地区外的其他地方根本无从收悉该新闻。2、讼争新闻上传至网络后，由于讼争新闻仅是一档50分钟的新闻栏目的一小部分（1分9秒），没有作为单条新闻独立推送，通过网络搜索引擎无从搜索到该新闻报道，杭州用户更是不可能特意进入上诉人官网，点击播放讼争新闻所属的新闻栏目并准确找到其中的讼争新闻。因此，上诉人对讼争新闻的报道根本不可能造成被上诉人杭州客户解约及被上诉人因此遭受损失。一审判决忽略该客观事实，甚至是常识，而对被上诉人主张“子虚乌有”的损失予以“酌定”，对上诉人极不公平。3、本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所称的损失与新闻报道有直接的因果关系。鉴于该举证义务在于被上诉人，所以举证不能的后果应由被上诉人承担。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华红家政公司答辩称：一、上诉人并没有尽到其所谓的“必要注意义务”。上诉人诉称其系从公共电视新闻网（CPTN）下载了该视频进行播放，但是该视频内容涉及到被上诉人部分画面是一闪而过，而上诉人所提供的视频，对华红家政公司的门店停顿时间较长，明显存在差异。同时在公共电视新闻网（CPTN）下载的视频并不代表该视频不存在侵权，同样需要播放该视频的单位及公司对该视频进行审核，从浙江电视台播放的视频中可以看到，其对被上诉人部分是一闪而过，但上诉人播放的视频内容却对被上诉人有明显停留，足够使一般的观众相信该视频播放的“虐童”事件是出自被上诉人公司。视频中有保姆认错画面，有“华红”家政公司的名称、“家政服务”等大写字体。该内容与（CPTN）中下载的视频中明显存在差异，但上诉人仍然进行播放，存在如此之大的过错。上诉人根本没有对该视频进行审查分析，也没有核实该视频已经侵犯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正是上诉人种种过错行为致使该侵权视频在上诉人广播电视得以播放，如上诉人审核该视频，则如此显而易见的错误不会发生。二、视频中对华红家政公司店面的报道已经致使一般公众认为虐童案件当事人系被上诉人公司员工，上诉人的误导足以使被上诉人为该案件主体。上诉人报道虐童案件本身没有侵犯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但是视频中当旁白提及“保姆通过中介所介绍”时，出现的被上诉人位于杭州家政市场的门面“华红家政”四个红色大写的字体，十分明显清楚，一般观众从该画面也能够相信该虐童保姆是由“华红家政”中介所介绍的，该保姆是出自被上诉人公司。同时上诉人也没有在该视频报道时通过语言或文字形式表达视频中“华红家政”与该虐童案件无关。上诉人视频报道中出现的认错书体现保姆是出自“人和职介所”，但不清楚，观众无法从中看清。上诉人播放的视频出现被上诉人“华红家政”的画面会对一般公众造成误导，产生了虐童保姆系华红家政介绍的误解，已经足以对被上诉人的名誉造成损害。三、上诉人播放该视频，致使被上诉人公司名誉下降，客户对公司所提供的服务存在严重质疑，企业形象收到损害，更是对其下属保姆服务也有误解，甚至于被上诉人的客户在看到上诉人播放的视频后要求解除已经和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并要求退还合同款。被上诉人也为证实自身的清白前往公证处公证，并聘请律师与上诉人交涉、发函，要求其停止播放该侵权视频，并为得到社会公众的认可通过诉讼途径自证清白。综上，上诉人的侵权行为致使被上诉人名誉受到严重损害，企业形象一落千丈，公司收益也遭到损害，为维护被上诉人合法权益，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二审中被上诉人提交如下证据：
1.证人黄某、陈某的证言，两证人均陈述系被上诉人的客户，在看到上诉人播放的案涉视频后与被上诉人解除了合同。被上诉人欲以该证据证明上诉人播放的案涉视频导致其产生实际损失。
2.证人石某的证言，石某陈述其系被上诉人的员工，在上诉人播放的案涉视频中出现过。被上诉人欲以该证据证明上诉人播放的案涉视频中有其员工的镜头。
上诉人对上述证据的证明力均不予认可。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上述证人证言缺乏其他有效证据佐证，本院对其证明力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厦门广播电视集团报道中出现华红家政公司店面“华红家政”是否侵犯华红家政公司名誉权，厦门广播电视集团称其在播放案涉报道前已尽到必要的审查、注意义务，且报道中的相关画面不会导致一般公众对“华红家政”产生误解。对此本院认为，厦门广播电视集团报道中当旁白提及“保姆通过中介所介绍”时，出现华红家政公司位于杭州家政市场的门面“华红家政”的清晰画面，且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并没有在报道中通过语言或文字形式表明出现在画面中的“华红家政”与报道事实无关，厦门广播电视集团报道中出现的认错书虽体现保姆由“人和职介所”介绍，但不清晰，故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在报道中出现华红家政公司“华红家政”的画面足以对一般公众产生误导，误以为该保姆系通过“华红家政”介绍。上述误导足以对华红家政公司的名誉造成损害，且势必影响华红家政公司的正常经营，故原审法院判令厦门广播电视集团在其播放平台上对华红家政公司公开道歉，并酌情判令厦门广播电视集团赔偿华红家政公司经济损失16000元，并无不当。综上，对厦门广播电视集团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厦门广播电视集团负担，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志军
审 判 员 韩 昱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六年三月七日
书 记 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