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6民终7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住所地惠民县李庄镇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王建忠，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卫华，山东兵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崔文明。
委托代理人张姗，滨州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律师。
原审被告何洪俊。
原审被告何仁峰。
上诉人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惠民县人民法院（2015）惠民初字第8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何洪俊与何仁峰系父子关系。2014年9月，何洪俊承包了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的钢结构房屋安装工程。崔文明受何洪俊雇佣为其从事钢结构安装工作，工资由何洪俊发放。2014年9月19日下午，崔文明作为何洪俊的雇员在为××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搭建钢结构厂房的过程中，不慎从房顶掉下来，导致受伤。事发后，何洪俊将崔文明送入惠民县人民医院治疗，因伤重又先后转入滨州市中心医院、滨州医学院附属医院治疗。崔文明自2014年9月20日至2014年11月14日在该滨州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治疗55天，出院诊断为：1、脊髓损伤（ASIAB级），2、胸椎骨折内固定术后，3、胸部外伤（多发肋骨骨折，胸腔积液）；出院医嘱为：继续住院康复治疗。2012年6月2日，经崔文明申请、原审法院委托，山东金正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鲁金正司鉴所［2015］临鉴字第023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崔文明之损伤构成一级伤残；2、崔文明伤后院内需2人护理，院外需1人长期护理；3、伤后误工时间截止至定残日前一天。崔文明系农村居民，现其需扶养的人为儿子崔昊源（2012年5月26日出生）。崔文明因受伤造成以下经济损失：医疗费113988.74元、残疾赔偿金237640元（11882元/年×20年×100%）、康复支具材料费用1258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59715元（其儿子崔昊源：7962元/年×15年×100%÷2）、误工费13698.72元（252天×54.36元/天）、护理费105186.6元（院内为：55天×54.36元/天×2=5979.6元；院外为：5年×365天/年×54.36元/天=9920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65元、鉴定费19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共计552874.06元。何洪俊已为崔文明垫付医疗费22493.62元。
原审法院认为，崔文明受何洪俊雇佣，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何洪俊作为雇主，未加强安全教育与监督管理，未采取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导致崔文明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崔文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未充分注意安全，未采取安全防范措施，对自身损害的发生有一定过错，也应承担相应责任。何洪俊无相应钢结构安装资质，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作为发包者，其应当知道何洪俊无相应资质或安全生产条件，故根据有关法律规定，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应当与雇主何洪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虽主张其与何洪俊签有合同，并对安全事故责任作出约定，但其未提交任何有效证据证明该主张，故不予支持。崔文明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何仁峰与其存在雇佣劳务关系，其要求何仁峰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崔文明主张的交通费，无相应证据证明，故不予支持。崔文明因此次受伤，造成一级伤残，因此造成极大的精神损害，故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为8000元（已计算在上述总损失额内）。鉴于崔文明受伤情况，对其院外长期护理期限酌定为5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伤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责任”的规定，结合诉讼双方的过错程度，对责任比例划分为3：7，即崔文明自负30%，何洪俊、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承担70%。综上，崔文明因此次受伤造成的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552874.06元，由何洪俊、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承担387011.84元（70%），由崔文明自行承担165862.22元（30%）。何洪俊已为崔文明垫付的款项22493.62元，应予扣减。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何洪俊赔偿崔文明人民币387011.84元，扣除何洪俊已垫付的22493.62元，余款364518.22元由何洪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对以上第一项中何洪俊应赔偿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崔文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崔文明负担2940元，由何洪俊负担3430元，由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负担3430元。
宣判后，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不服上诉称，1.搭建车棚无需资质。我方与何洪俊签订的施工合同是搭建临时车棚，不是建筑项目。惠民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2014）惠劳人仲案字第47号卷宗中的照片清晰反映了这一事实。涉案工程两侧建筑早已完工，其作为车棚的性质和功能不言自明。为了临时放置车辆搭建的车棚不是受检工程，更不是建筑法规定的土建工程，对资质没有强制性要求。退一步讲，钢结构工程没有对施工主体资质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认为何洪俊无相应资质错误。安全事故是指生产经营单位在生产经营活动（包括与生产经营有关的活动）中突然发生的，伤害人身安全和××或者损坏设备设施，或者造成经济损失，导致原生产经营活动（包括与生产经营活动有关的活动）暂时中止或永远终止的意外事件。国务院《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等法规有明确释义。（2014）惠劳人仲案字第47号仲裁裁决认定我方与崔文明没有劳动关系，雇主是何洪俊。崔文明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何洪俊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与我方无关。此外，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而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前者是法律，是新法；后者是司法解释，是旧法。根据新法优于旧法、法律效力高于司法解释的理论，请求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意见》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已被《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替代。2.崔文明作为成年人，明知危险存在仍然冒险作业，自身过错明显，一审判决仅令其自负30％的责任明显不公。崔文明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加之何洪俊监督不力导致事故发生，崔文明应该承担主要责任。3.在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中，我方与何洪俊的合同被当作有效证据确认，双方约定的免责条款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是有效条款，对双方有约束力，我方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崔文明也承认起诉之前曾经向惠民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也认可该裁决书已经生效的事实。何洪俊也认可所需材料我方自购，提供劳务的钱款已结清。在我方与何洪俊所签合同第九条第（七）项明确约定：“在整个制作、施工过程中，乙方如出现人员伤亡事故，责任自负。”一审判决却认为“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虽然主张与何洪俊签有合同，并对安全事故责任作出约定，但其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主张，故不予支持。”庭审中我方已经在答辩和调查阶段明确说明，并称可到仲裁委调查相关材料。一审法院既没有实地勘查，也没有到仲裁委调查，更没有查清惠民县李庄镇安全生产监督管理站证明的合法性和关联性，作出错误判决。望二审法院依法纠正，驳回崔文明对我方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崔文明辩称，一、涉案的钢结构工程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规定的建筑活动，应当依法发包给有资质的施工单位。上诉人已认可涉案工程属于钢结构工程，只是辩称被上诉人摔伤时正在施工的工程不是两侧建筑，系临时搭建的车棚。涉案工程虽可能不属于主体建筑，但也应属于主体建筑的附属设施或配套设施。《建筑业企业资质标准》第21项针对钢结构工程专业承包资质标准及承包工程范围作出了明确规定。其对钢结构工程定义为：建筑物或者构筑物的主体承重梁、柱均使用以钢为主要材料，并工厂制作、现场安装的方式完成的建筑工程。依据以上规定以及上诉人与何洪俊签订的《钢结构制作安装施工合同》关于“承包方式”、“工程工时费造价”的约定，可以确定涉案工程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调整的范畴，钢结构工程的施工者也应符合《建筑业企业资质标准》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建筑工程实行直接发包的，发包单位应当将建筑工程发包给具有相应资质条件的承包单位。上诉人作为钢结构工程的发包方有义务审查承包方的资质条件，也正是因为上诉发包给无资质的施工队，才造成了本案事故。上诉人不仅应该按照规定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也应承担行政责任。二、本案系雇佣关系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调整的范畴。该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确实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存在冲突，应当按照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适用法律。但是，该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关于发包方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并无冲突，实践中各级人民法院仍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处理，不能以偏概全地适用“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认定本案不能适用《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当予以维持。本案是个人之间的雇佣关系，与劳动关系、工伤赔偿并无关联，上诉人该主张系对法律关系认识错误。惠民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4）惠劳人仲案字47号仲裁裁决与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没有关系。上诉人与何洪俊签订的施工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属于无效条款，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也不能对抗第三人，其依据施工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抗辩无法律依据。施工过程中发生安全事故，安全生产监督管理站作为行政监管部门，调查落实事故原因及事故经过，是其职责所在。一审法院依据其出具的证明认定本案事实正确。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望二审法院查明事实，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何洪俊辩称，搭建车棚没有合同，上诉人陈述不属实，上诉人为了省钱找我搭建车棚，请求法院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何仁峰辩称，同何洪俊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是否正确，认定的责任比例是否得当。
上诉人在上诉状中已经认可其与何洪俊签订的《钢结构制作安装施工合同》的真实性，该书证应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上诉人主张其搭建的钢结构工程为临时车棚，但其在庭审中陈述该棚顶长五六十米，宽九到十一米，其提交的照片显示棚顶与两侧厂房高度相近，其签订的合同记载价款为34560元，以上长、宽、高、造价远超临时车棚所需，与日常生活经验相悖，故本院对该主张不予采信。
上诉人主张搭建车棚无资质要求，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从事建筑活动，实施对建筑活动的监督管理，应当遵守本法。本法所称建筑活动，是指各类房屋建筑及其附属设施的建造和与其配套的线路、管道、设备的安装活动。”上诉人发包的钢结构工程符合前述建筑活动的特征，应当适用该法的规定。该法第十三条规定：“从事建筑活动的建筑施工企业、勘察单位、设计单位和工程监理单位，按照其拥有的注册资本、专业技术人员、技术装备和已完成的建筑工程业绩等资质条件，划分为不同的资质等级，经资质审查合格，取得相应等级的资质证书后，方可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范围内从事建筑活动。”第十四条规定：“从事建筑活动的专业技术人员，应当依法取得相应的执业资格证书，并在执业资格证书许可的范围内从事建筑活动。”该两条系法律对从事建筑活动企业和人员的资质作出的强制性规定。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建筑业企业资质标准》第21项将钢结构工程专业承包资质作为专门的建筑企业资质标准，其对“钢结构工程”的释义为：钢结构工程是指建筑物或构筑物的主体承重梁、柱等均使用以钢为主要材料，并工厂制作、现场安装的方式完成的建筑工程。该规章总则部分规定：“……设有专业承包资质的专业工程单独发包时，应由取得相应专业承包资质的企业承担……（三）取得施工劳务资质的企业可以承接具有施工总承包资质或专业承包资质的企业分包的劳务作业。”上诉人在《钢结构制作安装施工合同》中约定“乙方（即何洪俊）严格按设计图纸的要求组织制作和施工，负责预埋件的制作安装；钢柱、钢梁的制作安装”，可见涉案工程的承重梁柱均为钢结构；双方约定“乙方包工不包料，承担吊车费用、运输费用（制作车间至施工地点）”，可见涉案建筑物系工厂制作、现场安装。以上特性均符合钢结构工程的构成要件，需由具备钢结构工程专业承包资质的企业负责施工。上诉人主张钢结构工程的施工无需资质与部门规章的规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与不具备资质的何洪俊签订施工合同，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的“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的情形，其主张排除该司法解释的适用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的受伤不属于安全生产事故，本院认为，《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第二条规定：“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造成人身伤亡或者直接经济损失的生产安全事故的报告和调查处理，适用本条例；环境污染事故、核设施事故、国防科研生产事故的报告和调查处理不适用本条例。”本案中何洪俊与上诉人签订施工合同，以营利为目的进行钢结构工程安装，其虽不具备经营许可和施工资质，但仍属生产经营活动。被上诉人崔文明在施工过程中受伤，符合前述规定的“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造成人身伤亡”的事故，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的“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的情形。上诉人主张安全生产事故必须导致生产经营活动中止于法无据，其主张被上诉人的受伤不属于安全生产事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何洪俊承担连带责任正确，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上诉人于举证期限届满后提交视听资料两份，主张被上诉人不构成一级伤残。经查，山东金正法医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书依照《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第4.1.1.d之规定鉴定被上诉人构成一级伤残，其具体标准为“颅脑、脊髓及周围神经损伤致：……d）截瘫（肌力2级以下）伴大便和小便失禁。”上诉人提交的录像仅能证实被上诉人崔文明上肢能够活动，不能证实其下肢截瘫及大小便失禁的情况，其证明力不足以推翻鉴定意见的记载，本院不予支持。
此外，法律规范之间的效力冲突规则应当在法律规范冲突的情形下方能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并无冲突，不能排除该司法解释的适用。上诉人作为发包方，在选任承包方时具有主导地位，其选任无资质的何洪俊进行施工，对可能发生的安全生产事故风险应负主要责任，其主张由崔文明自负主要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与何洪俊签订合同中对责任事故的约定，仅能约束合同双方，不能对抗第三人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其据此向崔文明提出抗辩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惠民县李庄镇江州电力机械网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景晨光
审 判 员 王 琳
代理审判员 刘 洋
二〇一六年八月一日
书 记 员 纪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