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泗洪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1324民初3720号
原告：马田红，女，1989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泗洪县。
原告：潘某1，男，2016年3月14日出生，汉族，幼儿，住泗洪县。
法定代理人：潘某2（系原告潘某1父亲），住泗洪县。
两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彬，江苏永明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泗洪县分金亭医院，组织机构代码51051297-0，住所地泗洪县青阳镇双沟西路。
负责人：胡道虎，该医院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崇练，男，该医院法务工作人员。
原告马田红、潘某1诉被告泗洪县分金亭医院（以下简称分金亭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5月6日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7年6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马田红、原告潘某1法定代理人潘某2，两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彬，被告分金亭医院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崇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马田红、潘某1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计395212.5元﹛（1）安装残疾辅助器具及相关配置费用769425元〔①5-18周岁：安装配置费用192500元（27500元/次×7次）、维修费用17875元（27500元×5%×13年）；②18周岁之后：安装配置费用465000元（31000元/次×15次）、维修费用88350元（31000元×5%×57年）；③康复训练住宿费1800元（60元/天×30天）；④康复训练住院伙食补助费3300元（20元/天×30天）；⑤康复训练住院陪护费3300元（110元/天×30天）〕；（2）精神抚慰金20000元；（3）交通费1000元，合计790425元，按照5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2.诉讼费用、鉴定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2015年11月23日，原告马田红在被告分金亭医院建立《江苏省孕产妇保健手册》（该院将日期倒签为2015年8月22日），因马田红怀孕4次，曾有2次不明原因流产、系疤痕子宫被确定为高危孕妇。在怀孕期间，原告马田红在该院进行了五次产前检查（其5次彩色彩超报告单均显示“因胎儿体位影响，颜面部探及不清，四肢仅部分切面可见”），每次检查后医院都告知胎儿正常，但潘某1出生后却左手缺如。被告没有按照《江苏省产前超声检查操作范围（试行）》中关于常规产前超声检查（第二层次）报告单的内容进行检查，没有履行勤勉谨慎注意义务，没有告知产前超声检查的层次及检查内容及如需进一步检查或产前诊断需去上级医院，正因为其存在上述疏忽和过错才导致对严重肢残（左手缺如）的误诊、漏诊，造成了左手缺如患儿潘某1的出生。被告的行为严重侵犯了原告马田红的知情权和优生选择权，给原告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现在原、被告就赔偿事宜协商未果。因此，原告根据《母婴保健法实施办法》第4条、《侵权责任法》第2条、第6条、第54条和《民事诉讼法》第119条相关规定，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分金亭医院辩称：1.两原告主张的是侵权责任纠纷，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必须存在侵权行为的事实，同时应该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有一定的过错责任。本案中，经宿迁市医学会鉴定，结论为原告潘某1左手腕部及远端缺如为先天发育异常所致，与被告的医疗行为无因果关系，被告对原告潘某1的左手腕部及远端缺如无过错，对此被告不应该承担侵权赔偿责任。2.两原告所主张的各项费用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虽然医学会认为被告存在告知义务的不足，但这仅是原告马田红与被告在履行医疗服务合同中存在的瑕疵，并不构成侵权，以此为由主张赔偿无依据。3.原告潘某1不是适格的原告主体，因为其残疾是先天造成的，对此无权向被告主张任何权利。综上几点请求依法驳回两原告对被告的诉讼请求。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认定如下：1.两原告提供的《江苏省孕产妇保健手册》，被告对其真实性不持异议。原告主张该手册所载建档时间不实，建档时间应为2015年11月23日，而非手册所载的2015年8月22日。该手册首次填写的产前检查内容，特别是辅助检查方面的各项指标数据，所对应的是原告马田红于2015年11月23日检查报告单的内容，被告未提供首次产前检查报告单，应承担不利后果，故本院认定原告马田红在被告处实际建册时间为2015年11月23日。
2.两原告提供的宿迁市医学会作出的宿迁医损鉴[2016]047号医疗损害鉴定书，该鉴定书对被告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或不足进行了分析，与本案具有关联性。该鉴定机构具有相应的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鉴定内容客观，故对鉴定书的证据效力予以认定。
3.两原告提供的江苏省伤残人康复中心作出的苏康[2017]第06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涉及到确定原告损失的内容，与本案具有关联性。该鉴定机构具有相应的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鉴定内容客观，故对鉴定书的证据效力予以认定。
4.两原告提供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物业费收据、公共能耗费、水电发票，被告对其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能证明原告马田红的居住情况，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对其证据效力，本院予以认定。该证据能证明原告马田红于2013年7月11日购买泗洪县青阳镇尚城府邸小区13幢2单元905房屋，并于2015年下半年入住至今。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查明事实如下：原告马田红怀孕后，于2015年11月23日（即怀孕22周＋）首次到被告分金亭医院进行产前检查，且行彩超检查。被告分金亭医院为马田红建立了产前检查手册。后原告马田红又分别于2015年12月29日、2016年2月2日、2月14日、3月6日至被告分金亭医院检查，且均行彩超检查。五次彩超检查，检查单均显示“因胎儿体位影响，颜面部探及不清，四肢仅部分切面可见。本次超声检查仅为胎儿生产参数监测，非胎儿畸形筛查。”保健手册指导一栏为“左侧卧、仔细胎动、不适随诊。”2016年3月14日，马田红因分娩入住分金亭医院，于同日行“子宫下段剖宫产术”，术中取出一足月男婴，即潘某1，查体：左手腕远端缺如。
诉讼中，原告马田红提出鉴定申请，请求对分金亭医院对马田红孕产期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如存在过错，是否侵害了马田红的优生优育选择权，是否与残疾儿的出生存在因果关系；过错责任参与度进行鉴定。本院依法委托宿迁市医学会进行医疗损害鉴定。宿迁市医学会在鉴定意见书中分析说明：1.根据《江苏省产前超声检查操作规范（试行）》的相关规定，产前超声检查分为四级（四个层次），医方在对孕妇行超声检查时，开单医生应当按照要求分层次开单，并将以上分级内容告知孕妇。对照上述规定，未见到医方向孕妇书面告知各层次超声检查的医患沟通记录。2.医方对孕妇先后行五次超声检查内容均符合《江苏省产前超声检查操作规范（试行）》的相关规定。3.根据《江苏省孕产妇保健手册》及现场调查，孕妇孕22周在医方行产前检查时，未见到医方向孕妇书面告知需行胎儿结构筛查的医患沟通记录。4.根据病历记录及现场查体：患儿左手腕部及远端缺如，左上肢较对侧短1/3，结合2016年12月27日宿迁市钟吾医院X线片（片号：DR160320730）显示：左腕关节及手骨先天缺如。5.患儿左手腕部及远端缺如为先天发育畸形所致，与医方医疗行为无因果关系。6.《江苏省产前超声检查操作规范（试行）》第三层次要求：胎儿上肢检查至尺桡骨远端。该患儿左手腕部及远端缺如不在第三层次检查范围之内，更不在第二层次检查范围之内。鉴定结论为：1.目前患儿左手腕部及远端缺如为先天发育异常所致，与医方医疗行为无因果关系。2.医方对患儿左手腕部及远端缺如的诊疗行为无过错，但在孕妇孕期检查过程中对超声检查分层次内容未尽告知义务，存在不足。该不足尽管不构成医疗损害的要件，但对孕妇是否进行更高层次的系统、针对胎儿超声检查的知情、选择权有一定影响。原告马田红支付鉴定费2200元。
经原告马田红申请，本院依法委托江苏省残疾人康复中心对原告潘某1安装残疾辅助器具的配置进行鉴定。该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为：1.潘某15-18周岁需要配置普通适用型儿童前臂假肢，安装价格为27500元，此假肢使用年限为2年，每年维修费为产品总造价5%；2.18周岁之后安装假肢的价格为31000元，使用年限为4年，每年维修费为产品总造价的5%；3.初次安装假肢，为了能够更好地适应及穿戴、使用假肢，需住院康复训练30天，康复训练住宿费用为60元/天，住院康复训练期间需陪护一名；4.患者配置假肢的使用年限建议为当地人均平均寿命。原告马田红支付鉴定费2000元。
原告马田红与案外人潘某2系夫妻关系，其二人于2013年7月11日与江苏建工尚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泗洪县青阳镇尚城府邸小区13幢2单元905房屋，并于2015年下半年入住至今。原告马田红现无固定收入。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原告潘某1是否具备原告主体资格；2.被告分金亭医院是否应承担原告主张的各项费用，如应承担，其承担责任的比例如何确定。
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归责原则为过错责任原则，只有医方存在过错或过失行为，导致患方有受损害的事实，且该过错或过失行为与损害的事实有因果关系，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原告潘某1出生后要承受缺陷带来的痛苦，但该缺陷系先天发育异常所致，而非侵权造成。生命皆平等而宝贵，纵有缺陷，其价值亦不可低估，故原告潘某1的出生对于其自身而言不能说是一种损害，其亦无权请求被剥夺生命，故被告医院并未违反对原告潘某1的相关义务，原告潘某1亦非被侵权人。其基于侵权法律关系，向被告分金亭医院主张相关费用，本院不予支持。
争议焦点二。本案中，原告马田红选择产前检查和保健，系其追求“优生优育”的意志体现。其于怀孕22周时至被告分金亭医院进行孕情检查，并建立保健手册，与被告分金亭医院之间形成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被告分金亭医院在原告马田红孕检过程中，应当按照产前检查的相关规定履行告知义务，对原告马田红的孕期检查进行指导。原告马田红在被告分金亭医院的5次产检中，均行彩超检查，但均系常规检查，无针对性的胎儿畸形筛查项目，且彩超检查单载明因胎儿体位影响，颜面部探及不清，四肢仅部分切面可见。在此情况下，根据产前检查的相关规定，其应当告知原告马田红需行胎儿结构筛查和不行筛查的风险，其自身不具备更高层次的检查条件，应告知原告可至具备相关资质的医院进行检查。其仅在彩超检查单上备注此次检查非畸形筛查，在门诊时，医务人员亦未根据孕程进行针对性的提示，故其并未尽到告知义务。而原告至被告分金亭医院首次检查时，恰为排畸检查最佳时间段，该医疗行为的不足之处，让原告马田红忽略了潜在风险，而未进行更高层次的检查，错失了优生选择权，故该不足与缺陷儿即原告潘某1的出生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
原告马田红作为潘某1的母亲，其在潘某1出生后即负有抚养义务，该义务不因潘某1系缺陷儿而免除。基于出生而产生的亲属法上特殊抚养照顾义务不能单独抽取出来，而主张其对子女的付出是一种损害。故父母就其对缺陷儿抚养所应支出的一般费用上，亦非被侵权人。但是父母因缺陷儿的出生，在客观上需付出比抚养正常子女更多的费用和精力，而该结果的产生与医疗机构的医疗行为不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时，就该部分费用而言，父母具备了被侵权人的地位。本案中，原告马田红未选择实施堕胎手术而生下潘某1，进而产生特殊的抚养费用，与被告分金亭医院未尽到告知义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其有权请求赔偿。
关于原告马田红主张的各项费用。安装残疾辅助器具及相关配置费用。潘某1成年之前，其父母对其具有抚养义务，该费用应由其父母支出，属于超出一般抚养费的特殊费用。虽该部分费用尚未实际产生，但系可预见损失，应当予以认定。该部分费用应计算至潘某1成年时即18周岁。根据江苏省残疾人康复中心的鉴定意见，潘某15-18周岁需要配置普通适用型儿童前臂假肢，安装价格为27500元，此假肢使用年限为2年，每年维修费为产品总造价5%。初次安装假肢，为了能够更好地适应及穿戴、使用假肢，需住院康复训练30天，康复训练住宿费用为60元/天，住院康复训练期间需陪护一名。故潘某118周岁前更换假肢的费用为192500元（27500元/次×7次），维修费用为17875元（27500元×5%×13年），康复训练住宿费1800元（60元/天×30天）。潘某1康复训练时需陪护一名，其父母居住在城镇，无固定收入，护理费可参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即110元/天，故康复训练期间的护理费为3300元（110元/天×30天），伙食补助费为540元（18元/天×30天），合计216015元。交通费，原告马田红因处理潘某1的相关事宜，额外产生一定的交通费是客观存在的，故本院酌定500元。上述费用共计216515元。考虑到潘某1的残疾系先天造成，原告马田红为其支出的特殊抚养费用系由潘某1自身、分金亭医院的诊疗行为存在不足等原因共同造成，且不排除医方在诊断出潘某1系缺陷儿的情况下，原告马田红仍选择生育的情形，故综合考虑上述因素，本院认为被告分金亭医院应承担30%的责任，即64954.5元。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作为潘某1的父母，一方面要承受潘某1因残疾而需面对更对生活困难的残忍现实，另一方面则要承受因抚养潘某1而产生的巨大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精神痛苦，应获得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本院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酌定为20000元。综上，被告分金亭医院应向原告马田红支付的赔偿金额合计84954.5元（64954.5元+20000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泗洪县分金亭医院赔偿原告马田红各项费用84954.5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
二、驳回原告马田红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驳回原告潘某1对泗洪县分金亭医院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在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2376元，鉴定费4200元，由原告马田红、被告泗洪县分金亭医院各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规定，向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2376元(户名：宿迁市财政局国库处，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宿城支行，帐号：46×××80)。
审 判 长 何 涓
人民陪审员 张如民
人民陪审员 朱发扬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玲琪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第五十五条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应当向患者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需要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的，医务人员应当及时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书面同意；不宜向患者说明的，应当向患者的近亲属说明，并取得其书面同意。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
第二十一条父母对子女有抚养教育的义务；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
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时，未成年的或不能独立生活的子女，有要求父母付给抚养费的权利。
子女不履行赡养义务时，无劳动能力的或生活困难的父母，有要求子女付给赡养费的权利。
禁止溺婴、弃婴和其他残害婴儿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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