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4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燕燕，女，汉族，1982年10月29日生。
委托代理人彭明，江苏东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邱维雨，江苏东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炯源装饰幕墙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186号宏普捷大厦1508室。
法定代表人王贤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广生，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李小亮，江苏同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南京康益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雨花台区软件大道106号1幢1001室。
法定代表人陈刚，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子林，江苏永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海冬，江苏永元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杨宏，男，汉族，1969年9月5日生。
上诉人王燕燕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炯源装饰幕墙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炯源装饰公司）、原审第三人南京康益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益公司）、杨宏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4）建南民初字第8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王燕燕的委托代理人彭明、邱维雨，被上诉人炯源装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广生、李小亮，原审第三人康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子林、李海冬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杨宏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燕燕一审诉称：自2012年8月11日起，其向炯源装饰公司承建的雨花台区宁南农花村经济适用住房（拆迁安置房）装饰工程（以下简称农化村项目）、江宁万达广场项目供应铝板和五金件等配件。康益公司为农花村项目的发包方。王燕燕与杨宏进行联系供货，杨宏为炯源装饰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客观上具有代理权的表象，王燕燕在主观上存在善意、无过失，材料也用于炯源装饰公司的工地。现炯源装饰公司欠付货款314126元，故请求判令：一、炯源装饰公司支付王燕燕货款314126元及利息（自起诉之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二、由炯源装饰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
炯源装饰公司一审辩称：王燕燕诉前从未与该公司有任何接触，包括签订合同、购货、付款等。炯源装饰公司没有授权杨宏等任何人购买王燕燕的货物，也不构成表见代理，因此，本案所涉货款与炯源装饰公司无关，请求驳回王燕燕的所有诉讼请求。具体而言：第一，王燕燕提供的发货单上的“购货单位”及签名为“杨宏”等人，出具欠条的主体也是杨宏，并没有炯源装饰公司的盖章；炯源装饰公司没有授权杨宏等人进行购货、接收货物、出具欠条等行为，也没有向王燕燕给付过货款。如果购货行为确实存在，债务人应为杨宏等人，欠条上的货款数额为304000元，并非314126元。第二，杨宏等人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王燕燕未对杨宏等人的身份及是否有购货权限等信息进行确认，没有向炯源装饰公司催过款，存在明显过失。第三，根据炯源装饰公司与杨宏签订的项目承包协议书的约定，案涉工程所需材料及工资债务由杨宏承担。
康益公司一审述称：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王燕燕与康益公司无任何合同关系。根据王燕燕提供的送货单，2012年11月25日及11月27日是送货至江宁万达广场，该项目非康益公司承建。2013年10月12日、10月15日及10月25日的三份送货单，虽注有农花村项目，但是该项目已于2013年6月20日全部验收完工，与康益公司无关。杨宏于2013年12月16日出具了欠条，304000元的款项非用于农花村项目。
杨宏一审未应诉答辩。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炯源装饰公司与杨宏于2011年2月20日签订项目承包协议书，约定：炯源装饰公司将农花村外立面改造装饰工程分包给杨宏独立进行项目管理并独立提供施工队伍进行施工，杨宏施工完成，经建设单位验收合格并结算后，杨宏与炯源装饰公司进行结算；建设单位合同总造价为8430549.14元；炯源装饰公司按工程总造价的1%计收技术咨询服务费；有关承包工程产生的债务由杨宏承担；在工程施工过程中，杨宏应及时支付材料商材料款和工人工资。康益公司与炯源装饰公司先后于2012年6月28日、2012年7月9日、2013年5月29日签订三份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康益公司将农花村S03吊顶工程、外墙装饰及增补工程量承包给炯源装饰公司进行施工，杨宏作为炯源装饰公司的驻工地代表并代表该公司在合同上签字。自2012年8月11日起，王燕燕通过与杨宏口头协商，陆续向农花村项目工地、江宁万达项目工地供应铝板、面漆、五金件等材料，王燕燕出具购货单的购货单位一栏均记载有“杨总”或“杨宏”，杨宏已向王燕燕支付部分货款。根据王燕燕提供的发货单，有2张购货单的购货单位显示为万达广场（杨宏），材料款总额为3145元。2013年12月16日，杨宏向王燕燕出具欠条一份，载明：今欠到王燕燕农花村经济适用房幕墙材料款304000元。
原审中，炯源装饰公司申请追加杨宏为本案被告，但王燕燕明确表示在本案中仅要求炯源装饰公司承担责任，即使杨宏应承担责任，也不在本案中进行主张。
经王燕燕申请，证人吕某、叶某、孙某出庭作证。吕某称：自2011年开始，杨宏通过挂靠炯源装饰公司承包农花村项目，其在该项目的工地帮杨宏进行工地管理；其在王燕燕提供的发货单上签字属实；其并非炯源装饰公司的员工，而是杨宏聘请的工地人员，工资由杨宏发放；王燕燕在供货时就知道杨宏与炯源装饰公司是挂靠关系。叶某称：其是农花村项目工地上的工人，由杨宏聘请做劳务清工，有时代杨宏签收工程材料。孙某称：其是杨宏聘请的农民工，杨宏挂靠在炯源装饰公司，供货商供货时，其在发货单上签过字。
原审庭审中，王燕燕提供了一份农化村经济适用房工程的会议纪要复印件，载明杨宏、吕某作为炯源装饰公司的代表参加会议，该会议纪要复印件系王燕燕起诉后从吕某处取得。
原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杨宏向王燕燕购买材料能否构成代表炯源装饰公司的职务行为或表见代理。
以上事实有欠条、发货单、会议纪要复印件、证人证言，炯源装饰公司提供的项目承包协议书，康益公司提供的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以及当事人一审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根据该条规定，职务行为的认定依据是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其特征主要表现为：一是与企业的经营活动相联系；二是以法人名义从事经营活动；三是利用职务的便利从事活动。本案中，虽然炯源装饰公司承建案涉工程后转交杨宏负责施工，且杨宏代表炯源装饰公司与康益公司签订了施工合同，但并无证据证明杨宏已得到炯源装饰公司对外购买材料授权。炯源装饰公司对杨宏签收的材料和出具的欠条又不予认可，故杨宏的行为不能构成职务行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本案中，首先，王燕燕未提供证据证明杨宏购货时是以炯源装饰公司名义，即使杨宏以炯源装饰公司的名义，亦属于无权代理。其次，杨宏向王燕燕购买材料时，不具有足以使王燕燕相信其有权代理的事实和理由。在供货时，王燕燕仅与杨宏之间存在口头买卖合同关系，其提供的发货单中购货单位一栏均记载为“杨宏”或“杨总”，王燕燕并未与炯源装饰公司进行业务接洽，也未与炯源装饰公司或者其项目部签订书面合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王燕燕所收到的材料款均系杨宏个人支付，炯源装饰公司既未向王燕燕支付过材料款，也未与其进行过结算。王燕燕提供的会议纪要系复印件，故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即使该会议纪要真实，也是在王燕燕起诉后才取得的证据，并非供货时即知晓杨宏为炯源装饰公司的代表。再次，王燕燕具有明显过失。杨宏与炯源装饰公司之间是转包、分包或挂靠关系，外部本无从知晓，但王燕燕提供的证人吕某证实，王燕燕在供货时即知晓杨宏与炯源装饰公司之间是挂靠关系，王燕燕并未进一步审查杨宏是否有权代理炯源装饰公司购买材料，存在明显过失。综上，王燕燕未尽到一般商人应尽的合理注意义务，杨宏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相应的责任不应由炯源装饰公司承担。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王燕燕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011元，由王燕燕负担。
王燕燕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杨宏系炯源装饰公司案涉项目负责人，独立负责项目施工、材料采购。根据炯源装饰公司提供的项目承包协议书约定，炯源装饰公司已将案涉项目交由杨宏独立进行管理、施工；大宗材料采购费用需由炯源装饰公司账户拨付时，杨宏须有专项资金到达炯源装饰公司账户；在工程施工过程中，杨宏应及时支付材料商材料款和工人工资。上述协议书足以证明案涉工程由杨宏承包、负责施工，包括对外采购材料，而炯源装饰公司除了挂名外未介入工程的任何事项。2、杨宏与炯源装饰公司之间无论系转包、分包或挂靠关系，外部无从知晓，但案涉工程系由炯源装饰公司承建，由杨宏负责实际施工，已为外人周知，加之杨宏持有项目专用章，故王燕燕有理由相信杨宏具有代理权，并非未尽合理注意义务。王燕燕所供货物均送至案涉项目工地，签收后实际用于项目。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王燕燕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炯源装饰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炯源装饰公司答辩称：王燕燕没有证据证明其向杨宏提供案涉货物并送至项目工地使用。杨宏与炯源装饰公司仅系挂靠关系，王燕燕在交易过程中并未审查杨宏身份和有无代理权，存在过失。炯源装饰公司没有给杨宏提供公司项目部专用章，王燕燕与杨宏间就案涉交易也无书面约定。即使存在供货事实，杨宏行为也不构成表见代理。综上，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康益公司答辩称：该公司非案涉买卖合同主体，不受合同约束，故本案与该公司无关。
二审诉讼中，原审第三人杨宏未到庭答辩，也未提交新证据。炯源装饰公司、康益公司亦未提交新证据。
王燕燕为支持其上诉请求，向本院补充提交以下证据：
证据一、空白产品购销合同一份，该合同加盖了炯源装饰公司农花村项目部印章并签有杨宏字样，证明：在洽谈案涉货物采购时，杨宏向王燕燕出具上述合同，王燕燕据此相信杨宏能代表炯源装饰公司才提供货物。
证据二、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宁商终字第1206号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明炯源装饰公司与杨宏存在项目分包关系，杨宏对外采购货物构成表见代理。
炯源装饰公司质证认为：对于证据一的真实性、关联性和合法性均不予认可，王燕燕与杨宏间系口头约定，王燕燕在一审诉讼中并未提供该合同，也未提及有该合同存在，合同加盖印章不具真实性，杨宏签字真伪无法辨明，也存在为诉讼事后补签可能。对于证据二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
康益公司质证认为：对于证据一的真实性、关联性不予认可。对于证据二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意见：对于证据一，因炯源装饰公司、康益公司对该合同真实性、关联性等均不予认可，杨宏未到庭，对合同上加盖的项目部印章的来源及杨宏签字真实性未予确认。即使印章及签字属实，但该合同内容空白，一审诉讼中王燕燕亦未提出有该合同存在，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该空白合同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故本院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不予认定。对于证据二的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定，因各案事实并不相同，故本院对该证据关联性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除王燕燕对于其在供货时就知道杨宏与炯源装饰公司间系挂靠关系这一事实持有异议和炯源装饰公司对于王燕燕给杨宏供货事实持有异议外，各方当事人对于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王燕燕与杨宏间就案涉业务系首次合作，之前双方并无往来。王燕燕称杨宏系以炯源装饰公司名义购货，并以证人吕某一审证言为据。一审中，吕某称，杨宏系以炯源装饰公司名义向王燕燕要货，但对杨宏如何与王燕燕洽谈案涉业务并不清楚。
经各方当事人确认，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王燕燕与杨宏间是否存在购销行为；二、若存在，杨宏行为是否构成对炯源装饰公司的表见代理，即由炯源装饰公司承担付款责任。
对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王燕燕主张其系通过与杨宏口头协商方式向案涉项目提供货物，并提供了欠条、送货单及相关证人证言等证据证明。炯源装饰公司对此虽持异议，但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反驳。杨宏经法院合法传唤一、二审均未到庭答辩，视为放弃抗辩权利。结合各方诉辩、举证情况，王燕燕与杨宏间存在购销行为。
对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依据合同法规定，构成表见代理应满足以下条件：l、行为人并没有获得本人的授权就以其名义与第三人签订合同；2、合同的相对人在主观上必须是善意无过失。本案中，王燕燕主张杨宏系以炯源装饰公司名义与其签订合同，并提供吕某证人证言予以佐证，但吕某对杨宏与王燕燕间的案涉业务洽谈情况并不清楚。当事人之间又未签订书面合同，王燕燕提供的送货单、欠条所涉相对方均非炯源装饰公司，故王燕燕主张杨宏系以炯源装饰公司名义与其缔结案涉买卖合同缺乏依据。供货时，货物签收人员均非炯源装饰公司人员，亦无该公司授权，送货单据上也未加盖该公司印鉴。王燕燕系与杨宏初次合作，并采取口头方式缔结合同，应审慎核查杨宏是否具有代理权，但王燕燕在杨宏没有炯源装饰公司书面授权的情况下，在合同缔结及履行过程中均未向炯源装饰公司核实过杨宏身份，炯源装饰公司也从未向王燕燕支付过货款。王燕燕在一审中提供的证人也表明王燕燕在供货时即已知晓杨宏系挂靠炯源装饰公司。王燕燕提供的证明杨宏与炯源装饰公司关系的证据材料系在诉讼中取得。因此，王燕燕在缔结案涉合同时并非善意无过失，本案并不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
综上，上诉人王燕燕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6011元，由王燕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 湧
审 判 员 周毓敏
代理审判员 蒋 伟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胡 韡
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