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津高民二终字第00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众意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富阳市。
诉讼代表人杭州众意纸业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浙江省富阳市。
委托代理人徐娜，管理人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信富通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
法定代表人刘志强，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唐勇，北京市海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江苏隆亨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
法定代表人夏梦旗，总经理。
原审被告浙江板桥清园环保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富阳市。
法定代表人喻正其，董事长。
原审被告夏德胜，男，1950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富阳市。
原审被告应香凤，女，1954年6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富阳市。
上诉人杭州众意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信富通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信富通公司）、原审被告江苏隆亨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亨公司）、浙江板桥清园环保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清园公司）、夏德胜、应香凤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二初字第1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22日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众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娜、被上诉人中信富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唐勇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隆亨公司、清园公司、夏德胜、应香凤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综合一、二审庭审查明的事实及证据，本院确认以下基本事实：
2012年12月11日，中信富通公司与隆亨公司、众意公司签订编号为ZXFT（YW）2012032—1号《融资租赁合同》，约定隆亨公司、众意公司以筹措资金为目的，以回租方式向中信富通公司转让租赁物，中信富通公司将受让租赁物出租给隆亨公司、众意公司使用，约定租赁本金5800万元，利率10.1205%，前端费407.16万元，保证金290万元，名义货价1.17万元。同时约定若隆亨公司、众意公司按约定支付租金且无其他违约行为，保证金自动冲抵最后一期或几期租金。若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在本合同项下出现违约时，中信富通公司有权使用保证金补偿因隆亨公司、众意公司违约而遭受的损失。如任何一期租金或其他应付款项到期未付，自该租金或款项应付之日起至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实际清偿日止，每逾期一日，中信富通公司将按逾期租金或其他逾期款项的万分之十收取滞纳金。如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在租赁期间未能按时足额支付任何一期租金或其他应付款项，中信富通公司有权提前终止合同，并要求隆亨公司、众意公司立即付清全部租金、滞纳金、违约金及一切其他应付款项。名义货价应于最后一期租金一并支付。隆亨公司、众意公司承担因本合同的签订和履行而产生的所有费用（如有）、中信富通公司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诉讼费、仲裁费、公证费、律师费、执行费及其他任何实际支出费用。
同日，中信富通公司与清园公司、隆亨公司、众意公司签订编号ZXFT（YW）2012032-2的《保证合同》、与夏德胜、应香凤、隆亨公司、众意公司签订编号ZXFT（YW）2012032-3《保证合同》，上述保证合同内容相同，均约定为《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债务人应付的租赁本金人民币伍仟捌佰万元整、利息及所有其他应付款项提供保证担保，担保范围为债务人在《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对债权人承担的所有付款义务，包括但不限于租金（租赁本金和利息）、保证金、手续费、滞纳金、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名义货价、提前还款费用、其他预付款项以及债权人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所有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公证费、律师费、执行费及其他实际支出费用），保证方式为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间自《融资租赁合同》生效之日起算，至债务人在《融资租赁合同》项下最后一笔付款义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
同日，中信富通公司与隆亨公司、众意公司签订《保证金合同》，约定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向中信富通公司于起租日前一次性支付520万元租赁保证金，如约履行合同时，保证金冲抵最后一期或几期租金，隆亨公司、众意公司违约时，中信富通公司有权自行使用保证金补偿其遭受的损失。
2012年12月18日，中信富通公司与隆亨公司、众意公司确定《租金支付表》，详细约定了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应支付租金的期数，每期租金支付日、每期应付租金、本金、利息（含税）、剩余本金的数额。
上述合同签订后，中信富通公司支付了租赁本金5800万元，隆亨公司、众意公司缴纳了前端费407.16万元及810万元保证金。双方完成了合同约定的结算、所有权转移、租赁物接收、动产权属登记及开具增值税发票的事项。
合同履行中，隆亨公司、众意公司按《租金支付表》如约给付了截至2014年3月14日共五期的租金。但自2014年6月之后至今未按约支付租金。为此，2014年6月23日，中信富通公司分别向隆亨公司、众意公司、清园公司、夏德胜、应香凤发出《关于ZXFT（YW）2012032-1号融资租赁合同的租金催告通知》，向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催付租金、滞纳金，向清园公司、夏德胜、应香凤主张承担保证责任。中信富通公司于2014年9月4日提起诉讼。中信富通公司委托北京市庆之律师事务所代理进行诉讼，支付律师费10万元。
另查，2014年9月15日，浙江省富阳市人民法院作出（2014）杭富破（预）字5-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众意公司因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不抵债而向法院提出的重整申请。
原审法院认为，各方当事人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及附件、《保证金合同》系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均应遵守履行。
2014年9月15日，相关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了众意公司有关破产的重整申请，指定了众意公司的重整管理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众意公司主张解除诉争《融资租赁合同》，法律依据充分，予以确认。隆亨公司同意继续履行，双方可另行约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中信富通公司要求交纳欠付租金及剩余全部租金和名义货价即属于结算条款的内容，中信富通公司请求的数额有合同的明确约定，证据充分，予以确认，但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冲抵810万元保证金。众意公司主张融资租赁合同依法解除，中信富通公司只能主张损害赔偿的抗辩意见，法律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付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中信富通公司主张第6期576万元应付租金的滞纳金应当视为该范畴，依照上述法律规定，众意公司抗辩应在2014年6月14日至2014年9月14日前的范围内承担给付责任，且其抗辩滞纳金约定明显过高的意见，予以支持，依照有关规定，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为宜。
关于众意公司抗辩中信富通公司收取的前端费数额大，应冲抵本金、保证金加重了其责任、租金计取标准显失公平的抗辩，与当事人已经事实上履行了合同的事实相悖，且没有法律和合同依据，亦不予支持。
关于中信富通公司请求众意公司、隆亨公司、夏德胜、应香凤支付律师费问题，该请求有合同依据，且提供了委托合同和相应的支付凭证，予以支持，众意公司认为支付证据不足的抗辩意见，不予支持。
中信富通公司与清园公司、夏德胜和应香凤签订的《保证合同》系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于法不悖，应属有效，各方均应履行各自义务。本案中中信富通公司请求权的范围处于保证合同的担保期间和担保范围，故要求清园公司、夏德胜、应香凤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据充分，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中信富通公司与隆亨公司、众意公司的《融资租赁合同》；二、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共同给付中信富通公司融资租赁租金（3969.006326万元-810万元）3159.006326万元、名义货价1.17万元、律师费10万元，以上共计3170.176326万元；三、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隆亨公司以579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给付中信富通公司自2014年6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滞纳金；众意公司承担给付截止2014年9月14日的滞纳金的责任；四、清园公司、夏德胜、应香凤对上述第二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五、驳回中信富通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1291元由隆亨公司、众意公司、清园公司、夏德胜、应香凤共同负担。
众意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一中民二初字第141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第三项，并依法改判。2、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为：（一）富阳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5日裁定受理上诉人众意公司的重整申请，众意公司进入优先的、排他的集体债务清偿程序，中信富通公司对众意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变更为确认债权之诉，而非个别给付之诉。（二）一审判决解除《融资租赁合同》后，众意公司仍应支付全部租金及名义货价，违反法律规定。1、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债务中止履行，一审判决给付尚未到期的全部租金，缺乏法律依据。2、根据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解除《融资租赁合同》与给付全部租金二者仅能支持其一，如果既判决合同解除又支持给付全部租金，等同于既支持合同解除又支持合同继续履行，两者相互矛盾，与法律规定相违背。3、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和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本案融资租赁合同的解除为法定解除，无需对方当事人同意。涉案《融资租赁合同》第15.3条约定的承租人违约时出租人有权要求承租人立即付清全部租金或收回租赁物，在合同法定解除的情况下无适用余地。4、涉案《融资租赁合同》第15.3条的约定属于承租人违约后出租人的权利救济手段和救济内容，非结算和清理方式，不属于结算和清理条款，不能适用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的合同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一审法院就该问题的认定有误。（三）中信富通公司收取的前端费金额巨大，缺乏事实、法律依据；实际收取的保证金与合同约定的保证金数额不符，收取高额保证金无法律依据且加重了众意公司的责任；不以众意公司实际收取的融资款项计算租金而以合同约定的本金计算租金有失公允。
中信富通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基本正确，众意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既无事实基础也无法律依据，应当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主要理由是：1、原审其他被告并未上诉，众意公司无权代表原审其他被告。原审判决关于隆亨公司等其他原审被告的内容已经生效，不应再做变更。2、涉诉的融资租赁合同不适用企业破产法第18条法定解除的情形，也不存在中信富通公司应依据合同法第248条在解除融资租赁合同与给付全部租金之间做出选择的情况。中信富通公司的诉请请求一直很明确，要求支付全部租金、滞纳金、违约金及一切其他应付款项。3、是否取回租赁物是中信富通公司的权利。众意公司认为中信富通公司应当取回租赁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众意公司主张中信富通公司收取的前端费、保证金过高，但未提供相应的法律依据，中信富通公司对此不予认可。
原审被告隆亨公司、清园公司、夏德胜、应香凤未提交意见。
本院认为，《融资租赁合同》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合同明确约定如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在租赁期间未能按时足额支付合同项下任何一期租金或其他应付款项时，中信富通公司有权提前终止合同，并要求隆亨公司、众意公司立即付清全部租金、滞纳金、违约金及一切其他应付款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规定，承租人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不支付租金的，出租人可以要求支付全部租金；也可以解除合同，收回租赁物。现隆亨公司、众意公司未按约支付租金，中信富通公司提起诉讼要求其付清全部租金及名义货价，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
中信富通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后，浙江省富阳市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众意公司的重整申请，众意公司管理人在本案诉讼中主张依据破产法第十八条行使合同解除权。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破产管理人享有的法定解除仅适用于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在融资租赁合同中，出租人负有支付租赁物购买价款、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的积极义务并承担保证承租人在租赁期间对租赁物占有、使用的消极义务。出租人就其中的积极义务履行完毕，即实现了签订融资租赁合同的实质性目的，应认定出租人就融资租赁合同已履行完毕。另外，是否支持承租人管理人行使合同解除权，除需要考量是否有利于破产财产价值最大化和恢复其偿债能力之外，还应兼顾融资租赁合同中出租人的利益。本案中，中信富通公司与隆亨公司、众意公司签订的是售后回租式融资租赁合同，租赁物原本就归隆亨公司所有，中信富通公司签订融资租赁合同的主要目的是收取租金，并非收回租赁物。中信富通公司依约支付完转让价款即视为将租赁物交付给隆亨公司、众意公司使用，中信富通公司就融资租赁合同的主要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在隆亨公司、众意公司未按期支付租金，中信富通公司在先提起诉讼要求隆亨公司、众意公司支付全部租金的情况下，众意公司再依据破产法第十八条就融资租赁合同行使解除权缺乏依据。此外，对众意公司管理人行使解除权的主张不予支持，不会导致破产财产绝对价值的减少，并且有利于平衡中信富通公司与众意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利益。
综上，原审判决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在以实际交付的保证金折抵租金后，向中信富通公司支付欠付租金、剩余未到期租金及名义货价并无不当。
关于对中信富通公司收取的前端费、保证金及租金计算标准应否进行调整问题。《融资租赁合同》明确约定了前端费、保证金及租金，中信富通公司与隆亨公司、众意公司又另行签订了《保证金合同》，且承租人已实际支付前端费、保证金及前五期租金，现众意公司主张中信富通公司收取的前端费、保证金过高，租金计算标准有失公允，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中信富通公司实际收取的保证金，原审法院依据合同约定冲抵租金并无不当。
关于众意公司提出应将中信富通公司的给付之诉变更为确认之诉的上诉理由，因缺乏明确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三初字第141号民
事判决第二、四、五项。
二、撤销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三初字第14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将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三初字第14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变更为“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隆亨公司以579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给付中信富通公司自2014年6月14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的滞纳金，众意公司以上述基数和计算方法给付中信富通公司自2014年6月14日至2014年9月14日止的滞纳金。”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200791元由杭州众意纸业有限公司负担（因申请缓交未预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萍
代理审判员 杨 波
代理审判员 荆媛媛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徐红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