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5民终8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三中，男，1965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峰，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淦生，湖州市菰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天立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湖州市织里镇西环二路东侧。
法定代表人：姚烨，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晶，浙江东方绿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广阳，浙江京衡（湖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三中为与被上诉人浙江天立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立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5）湖吴织商初字第1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通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现已审理终结。
陈三中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天立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提供的《汽车维修承揽合同》合法有效，一审判决认定其中第七条所添“增”字不具有真实性，无法产生原合同变更之法律效力的意见存在错误。一审中天立公司质证认可上诉人提交的《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的真实性，一审判决也认定该合同合法有效，故合同中添加的“增”字同样真实并对双方具有约束力。该合同第七条约定的新搅拌车本意是指原有三十五辆搅拌车的基础上新增的车辆，即不但是新购买的，而且是超过三十五辆的部分才可以在前两年免费维修保养。二、一审认定维修费单价之变更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意见错误。《汽车维修承揽合同》中明确约定维修费单价为4.3元/立方米，该合同已被一审认定合法有效。2011-2014年的结算明细是2014年年底双方合同履行期满后陈三中从天立公司会计处一次性取得的，并非四年里分别取得，四份证据材料并无落款时间便是佐证。上诉人要求天立公司加盖公章并作为证据提交是因认可其中记载的每年度总方量，但从未认可其记载的单价。另外，四份结算清单中手写的结算清单一并记载2013年和2014年结算内容，故如果是每年结算并分别出具清单，完全没有必要在一份结算单据上记载两年的结算内容。因此，一审认为上诉人连续四年对以1.9元/立方米结算不提出异议的观点是错误的，双方也从未按该价格计算并依此支付维修费，天立公司擅自变更合同价格的行为无效，对上诉人并不产生约束力。
天立公司辩称：一、本案双方未在2010年就变更《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达成一致协议，天立公司也未向陈三中出具《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陈三中在《汽车维修承揽合同》中添加“增”字并未经天立公司的认可，上面的印章系其私自加盖。根据陈三中私下伪造的《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中的记载“关于汽车维修承揽合同上第七项款：甲方购买的新搅拌车辆……”，此处尚未使用“新增搅拌车辆”的表述，文书记载的内容可以看出《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出具在前，“增”字添加在后，但这与陈三中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却完全相反。双方均认可的于2011年1月31日出具的2010年度结算明细中也仍按照新车免费维修保养的方式结算，故2010年双方并未变更《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的内容。2011年时，由于天立公司新车子增多，如果头两年都免费，陈三中自觉无法盈利，曾因此与天立公司工作人员发生争吵，故双方协商了无论新旧车辆一律按1.9元/立方米计算维修费用。二、2011年至2014年的合同履行期间内，本案双方已将维修单价变更为1.9元/立方米，且计算方量是不再区分新、旧车的区别。陈三中曾在一审中接受法官的询问，其陈述天立公司每年会给其一个方量清单，上面会有方量数和已经支付了多少钱的内容。陈三中的陈述结合证人徐某在一审接受法庭询问时认可单价变更为1.9元/立方米的陈述，可以证明陈三中在合同履行期间知晓单价变更，并对之后的结算均无异议。因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并无事实和法律的根据，应当予以驳回。
陈三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天立公司立即支付修理费5967190元，并以5967190元为基数按每日0.3%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要求自2015年1月1日起算及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2.案件诉讼费由天立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9年12月15日，湖州织里三中汽车修理厂（以下简称三中修理厂）与天立公司签订了《汽车维修承揽合同》一份，合同约定三中修理厂受天立公司委托，自2010年1月1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期间对天立公司所有的混凝土搅拌车辆进行维修保养，维修、维护项目包括汽车修理、配件更换、轮胎修补及更换、定期保养（更换机油、黄油、齿轮油等），维修材料由三中修理厂提供，原则上必须使用原厂配件，不能使用原厂配件的需天立公司确认；修理费结算按车辆运输混泥土的方量计算，每立方米修理费为6.3元（其中轮胎2元/立方米，其余4.3元/立方米包括修理、零配件、机油、黄油、齿轮油等），修理费每月结算一次，到年底全面付清；对于天立公司购买的新搅拌车辆，三中修理厂应在头两年提供免费的维修保养；三中修理厂需先支付质量保证金20万元，按年利率12％收取利息；如天立公司逾期支付修理费，则需从付费次日起，每日按3‰支付违约金，三中修理厂未能按规定时间交付修理合格车辆的，应支付不能正常使用的损失；双方同时对相关的合同事项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三中修理厂按约向天立公司交付了20万元保证金，合同期届满后，天立公司已将保证金退还给陈三中。《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签订后，陈三中在合同第七条第一款“甲方购买的新搅拌车辆，乙方应在头两年提供免费的维修保养”的“搅拌车辆”前单方添加了一个“增”字，同时陈三中自行起草制作了《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与该“增”相对应，该补充说明第二条对《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第七条款“甲方购买的新搅拌车辆，乙方应在头两年提供免费的维修保养”中的新购搅拌车进行了说明：所谓的新购搅拌车是指确保三十五辆搅拌车的基础上，再增加新购的搅拌车辆，如公司新购的搅拌车对原有的三十五辆搅拌车辆的更换，则在三十五辆范围内乙方仍按维修合同第六款项进行计算，超过三十五辆之外的按维修合同第七款项计算，落款时间为2010年4月12日。后陈三中所持有的《汽车维修承揽合同》上后添加的“增”字处及《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上加盖了天立公司印章。《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经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及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该补充说明上天立公司印章印文形成在先，补充说明上的印刷文字形成在后，补充说明上天立公司红色印文不是其落款时间盖印形成，其形成时间与送样为“2011年3月1日”上红色印文同期盖印形成。同时，由陈三中所提供的盖有天立公司印章的《证明》及《浙江天立运输有限公司2010-2014年搅拌车维修方量结算方量表》经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天立公司印章印文形成在先，印刷表格、文字形成在后。2011年1月31日，陈三中与天立公司对账后，天立公司财务人员向陈三中出具了《浙江天立运输有限公司2010年度搅拌车维修结算明细》一份，该搅拌车维修结算明细对维修车辆的自送车方量、旧车送方量、维修费单价、已付维修费及所结欠的维修费进行了全面核算。此后，陈三中每年至天立公司财务处进行对账并领取财务人员所出具的搅拌车维修结算明细。自2011年度起，搅拌车维修结算明细中修理费单价由4.3元/立方米变更为1.9元/立方米，方量数不再区分新车送方量、旧车送方量，而是以总方量进行核算。后陈三中所持有的2010、2011、2012、2013年度搅拌车维修结算明细加盖了天立公司印章。根据双方对账明细，合同期届满后，天立公司尚结欠陈三中修理费81352.22元。上述款项陈三中多次催讨未果，以致纠纷成讼。
另查明：2010年3月5日，湖州织里三中汽车修理厂变更为湖州织里鹏程汽车修理厂。湖州织里鹏程汽车修理厂因歇业而被注销。陈三中为湖州织里三中汽车修理厂、湖州织里鹏程汽车修理厂业主。湖州织里鹏程汽车修理厂于2012年9月12日注销后，陈三中继续根据合同内容履行了相关合同履行。
一审法院认为：三中修理厂与天立公司之间的汽车维修承揽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有约束力。三中修理厂于2010年3月5日更名为湖州织里鹏程汽车修理厂，陈三中作为湖州织里鹏程汽车修理厂之业主，该厂已于2012年9月12日依法注销，陈三中依法取得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为《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第七条后所添加的“增”字及《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能否构成对原承揽合同关于维修费单价之补充协议？据陈三中陈述，《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第七条所添加的“增”系其单方所添加，且为与该条款变更相配套，其起草制作了《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然后再将《汽车维修承揽合同》“增”字处及补充说明交由天立公司盖章。该院认为，陈三中所提交的《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根据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该补充说明天立公司印章印文形成在先，补充说明上的印刷文字形成在后，该事实显然与陈三中的陈述相悖，亦不符合常理。同时，该补充说明落款时间为2010年4月12日，但其实际形成时间经鉴定与送样为“2011年3月1日”上红色印文同期盖印形成，与陈三中所陈述的形成、交付时间相悖。为此，《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第七条后所添加的“增”字及《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虽盖有天立公司印章，但其来源不清，真实性难以认定，陈三中亦未举证证明《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第七条后所添加的“增”字及《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系双方协商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第七条后添加的“增”字及《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无法形成对原承揽合同之补充协议，对天立公司无法律约束力；从合同履行来看，双方于2011年1月31日对账时明显晚于陈三中所持有的《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的落款时间，但双方对账时明确区分新车送方量、旧车送方量，并根据旧车送方量来结算修理费，而非以总方量结算，事实上亦证实该补充说明及原承揽合同第七条所添“增”字不具真实性，无法产生原合同变更之法律效力。案件另一个焦点为双方对修理费单价有无变更。合同之变更需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本案中，合同签订后，陈三中按照合同约定维修车辆，天立公司亦根据陈三中申请支付相应维修费。在合同履行一年后，双方进行了对账，根据双方对账，天立公司财务人员向陈三中出具了《浙江天立运输有限公司2010年度搅拌车维修结算明细》（无天立公司盖章），该维修结算明细对自送总方量、旧车送方量、修理费单价、已支付修理费、未结修理费进行了明确，陈三中收到2010年度搅拌车维修结算明细后加盖了天立公司印章。后双方对2011年度维修费对账时，天立公司财务人员出具给陈三中的《浙江天立运输有限公司2011年度搅拌车维修结算明细》中不再区分自送总方量、旧车送方量，而是以总方量进行结算，修理费单价亦由4.3元/立方米变更为1.9元/立方米，但陈三中在收到2011搅拌车维修结算明细后亦加盖了天立公司印章。同理，双方在2012、2013、2014年度的对账中明确修理费单价均为1.9元/立方米。为此，该院认为，陈三中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之自然人，在双方2010年度对账基础上，其已具备了与天立公司对账的对账经验，而其在《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第七条中添加的“增”字并单方制作《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足以说明陈三中对维修费之单价是相当敏感，但其后在2011、2012、2013、2014年度连续四个年度里对维修费单价由4.3元/立方米变更为1.9元/立方米而无提出异议显然不符合常理，亦不符合商业惯例。陈三中在收到天立公司所交付的搅拌车维修结算明细后再行加盖公司印章之行为，足以说明其认可了天立公司所提出的维修费单价为1.9元/立方米之事实，且事实上天立公司每年向陈三中支付维修费均是根据该单价核算的。为此，2011-2014年度期间，天立公司所出具的维修结算明细中维修费单价之变更，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当事人均有法律约束力。天立公司未能按时向陈三中支付修理费显属违约，按理应承担清偿债务的民事责任。现陈三中要求天立公司支付修理费并支付逾期利息之诉请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具体维修费之金额以该院查明为准，但陈三中所主张的逾期利率过高，天立公司请求予以适当减少，为此，该院依法予以相应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七十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天立公司应支付陈三中修理费81352.22元，并支付逾期利息（以81352.22元为基数按每日万分之三自2015年1月1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陈三中的其他诉讼请求。如天立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3570元，减半收取26785元，鉴定费59200元，合计85958元，由陈三中负担84786元，天立公司负担1172元。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支持，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天立公司在结算双方2014年的维修费用时，将四笔金额分别为7250元、12341元、9350元、27048元，共计55989元的第三方维修费用从其认为应结给陈三中的维修费用中予以扣除，并依此结算尚欠25363.22元维修费。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均认可案涉《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签订后存在维修费计算方式的变更，但争议焦点在于具体变更的内容。陈三中主张双方约定从2010年1月1日起至合同履行期完毕止，将该合同第七条中的“新搅拌车辆”进一步限定为新购买且超过三十五辆部分的新车，并对此类搅拌车提供两年内的免费维修保养，三十五辆范围内的新购车辆则不免费，按旧车计算维修费；天立公司则主张双方约定从2011年度开始，维修费用不再区分新、旧车，统一按照实际方量，以1.9元/立方米的价格进行计算。对于陈三中的主张，其虽然提交了加盖天立公司公章的《汽车维修承揽合同补充说明》予以证明，但经鉴定该说明上的印章形成于打印文字内容之前，印章的形成时间与文字落款时间亦不相同，故明显不符合文书的出具常理，真实性与合法性上存在严重瑕疵，不能作为双方变更合同的直接证据。而陈三中提供的《证明》和《浙江天立运输有限公司2010-2014年搅拌车维修方量结算方量表》经鉴定也存在先行加盖天立公司印章再行打印文字内容的情况。鉴于陈三中提供的多份盖有天立公司公章的文书存在章印形成的瑕疵，故其提交的《汽车维修承揽合同》中虽添加了“增”字并加盖天立公司印章，但其证明效力有限，且仅凭所添加的“增”也无法支持其主张的合同变更内容。因此，本院对陈三中关于合同内容变更的相关主张不予采信。对于天立公司主张的合同变更内容，陈三中作为证据提交的2011-2014年度四份结算明细中均明确记载了修理费单价为1.9元/立方米，虽然陈三中坚称其从未同意变更维修费单价，四份结算明细系2014年底合同履行期届满后一并从天立公司处取得，且只认可其中总方量和已结金额，但该陈述存在诸多矛盾和与事实不符之处：首先，陈三中在一审接受询问时明确陈述天立公司每年年底会给其出具一份方量数和已结金额的清单，并称将清单交其诉讼代理人。而本案中，陈三中提交的记载历年方量数和已结金额的清单只有上述2011-2014年度四份结算明细；其次，《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第六条明确约定“修理费每月结算一次，到年底全部付清”，2011年1月31日，双方便就2010年度的方量数、单价及应付维修费用等进行了清晰的结算，故在案涉承揽合同履行期间，双方对每年度维修费用进行结算，符合合同约定；再次，就四份结算明细记载内容看，一方面，如果四份结算明细系同时出具，2014年度手写的结算明细无需再行记录2013年的相关内容，亦无需单独手写且不加盖公章，故陈三中的陈述有违常理。另一方面，四份结算明细中，以1.9元/立方米结算的年度应付维修费和已结维修费数额上均比较接近，这也符合《汽车维修承揽合同》约定的年底需全部付清的约定；最后，陈三中在双方对2010年度维修费用结算后，因不满维修费结算方式而与天立公司相关工作人员产生计价方式的争执，双方也正因此才协商变更维修费的计价方式。因此，双方对于维修费的计价方式均是十分重视和敏感的，这也是合同履行中合同主体必然关注的合同要素。而陈三中却在本案诉讼中一直坚称其在2011年至2014年期间虽然分多次领取了几百万的维修费，但其从未关注过天立公司与其结算的维修费单价，显然有违事实与常理。基于以上分析，本院对于天立公司关于双方协商一致变更合同内容的意见予以采信，从2011年度开始，双方间不再区分新、旧车辆，统一按照实际方量，以1.9元/立方米的价格进行计算。结合陈三中提供的2011-2014年度结算明细的记载、一审天立公司提交的《2014年底搅拌车修理款支付情况》及陈三中对该证据的质证意见，天立公司主张应从结算的维修费中扣除四笔共计55989元的第三方维修费用，尚欠陈三中25363.22元的意见存在不当。因此，天立公司尚需支付陈三中81352.22元维修费。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陈三中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3570元，由上诉人陈三中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瑞芳
审判员 江啸啸
审判员 项 炯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蒋弘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