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13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冶，男，1966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斌，男，1961年5月1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拱墅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史慧君，浙江浙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冶因与被上诉人王斌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5民初46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王斌曾与徐冶签订《借款合同》一份，落款时间为2010年4月25日，合同载明：王斌向徐冶借款50万元，借款以现金方式交付，借款期限为2010年4月25日至2011年1月24日。徐冶陈述该笔借款在扣除利息13.5万元后，实际向王斌交付借款金额为36.5万元。除本案所涉的50万元借款外，徐冶另持有四份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并均已提起诉讼。分别为：落款时间2010年5月5日的借款合同，借款金额50万元（案号是4618号）。落款时间为2010年5月13日的借款合同，借款金额58万元（案号是4619号）。落款时间2010年6月11日的借款合同，借款金额100万元（案号是4620号）。落款时间2010年4月12日的借款合同，借款金额110万元（案号是4621号）。徐冶陈述，上述四笔借款同样是先扣除利息，再交付现金，分别交付的现金为400000元、464000元、825000元、759125元，均在徐冶公司交付。关于合同签订日期，徐冶原陈述均为先签合同，签订合同当天或过一、两天再向王斌交付现金，后徐冶在审理过程中变更该项陈述为五份合同于同一天签订。王斌陈述，本案所涉50万元借款及其他四个案子共计368万元借款，并未实际发生，事实是原先的41.5万元借款所产生的高额利息，包括本案在内的五份借款合同都是在2010年12月24日形成。另查明，王斌分别于2011年1月30日交付徐冶10万元、2012年1月18日交付徐冶3万元、2012年6月28日交付徐冶5千元。对上述交付合计13.5万元的款项，徐冶陈述是归还五个案件中借款先到期案件中的本金，同意在借款本金中予以抵扣；王斌陈述系用于归还以前41.5万元借款所产生的利息。还查明，2010年3月10日，徐冶、王斌签订一份借款合同，合同约定：“王斌向徐冶借款人民币41.5万元，借款期限一个月，自2010年3月10日至2010年4月10日止，借款利息共计月息两分半，本合同签订时，借款已经全部向借款人交付，本合同视为借款收据。”到期后该款项王斌未归还，经徐冶催讨，由王斌父亲负责分期偿还，并签订了还款协议。王斌父亲分别于2012年10月10日归还20万元、于2012年11月15日归还20万元、于2012年12月底归还15万元，现上述款项已全部还清。上述借款合同共六份，均是徐冶提供的格式借款合同。再查明，2001年4月30日，浙江网新天松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是王斌，该公司于2009年3月停止经营。2013年1月11日，徐冶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分别要求王斌归还上述五笔借款，并支付自原合同到期日开始计算的利息。案号分别为（2013）杭拱民初字252号、248号、251号、250号、249号。2013年6月13日，原审法院经审委会讨论决定后作出民事判决，对上述五笔借款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后王斌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二审期间，经当事人申请，对五份借款合同的形成时间进行了鉴定，鉴定意见认为：日期分别为2010年4月12日、2010年4月25日、2010年5月13日、2010年5月15日、2010年6月11日的借款合同中手写部分字迹（“徐冶”的两处签名、右下方日期除外，2010年5月15日的借款合同中“15、14”的“1”除外）及指印系同一时间形成。该五案经中院审理后，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后王斌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省高院经审理于2014年7月21日作出（2014）浙商提字第71号民事裁定书，认为“结合本案和相关案件已经查明的事实，根据现有证据，尚不能对本案争议款项交付的真实性和债务关系的合法性予以确认，也不能排除本案及相关案件存在相关人员违法行为的可能性。本案应移送侦查机关对相关人员涉嫌犯罪行为先行审查。如经过侦查机关审查，影响本案作为民事纠纷案件处理的因素消除后，当事人可依法提起民事诉讼”，故裁定撤销了原一、二审判决，驳回徐冶起诉。此后原审法院将原（2013）杭拱民初字第248、249、250、251、252号案件移送公安予以侦查。2015年7月10日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致函原审法院，认为现尚无证据证明该案涉嫌犯罪，将案件退还原审法院。2016年7月6日，徐冶再次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王斌归还案涉50万借款并支付自原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的利息。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借款是否已经完成交付，即款项交付的真实性。借款合同以现金方式交付的，自借款人收到借款时生效，王斌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应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首先，从当事人举证的角度考虑，本案中徐冶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款项已经交付。其提交的账户历史交易明细中显示的取款金额也不能与本案借款一一对应。其次，从当事人陈述的角度考虑，徐冶关于借款合同的形成时间，之前陈述系于借款发生当时签订，经鉴定后又陈述系同一天形成，对前后陈述意见不一徐冶也未作合理解释。再次，从款项金额角度考虑，本案及其余四个案件所涉借款金额高达368万元，即使按徐冶陈述已先行扣除利息，实际需交付的款项也高达270多万元。金额如此巨大的款项全部用现金方式交付，且徐冶交付后也未要求王斌出具相应收据凭证，显然与常理不符。最后，从当事人经济能力及王斌对借款的需求角度考虑，王斌所在的公司已于2009年3月停止营业，王斌此时并无如此巨大的资金需要，也无充足的资产可以确保归还借款。且此前王斌欠徐冶的借款41.5万元，至徐冶陈述的本次借款发生时尚未归还。在此情况下，徐冶继续借款近300万元给王斌，有违常理。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以现金支付的，自借款人收到借款时合同生效。本案现有证据，尚不能对本案争议款项交付的真实性予以认定，故应认定徐冶、王斌于2010年4月25日签订的《借款合同》并未生效，徐冶要求王斌归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诉请，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徐冶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150元，由徐冶负担。
宣判后，徐冶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徐冶与王斌发生借贷关系前，王斌向徐冶提供了注册资金600万元的浙江新松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徐冶公司原员工潘某和商某受徐冶委托，实地查看了该公司及王斌在杭州稻香园的房产，因此，徐冶认为王斌系杭州市本地人，有房，名下也有实力雄厚的实体公司，有较强的偿还能力，因此才同意向王斌发放金额较大的借款，同时，王斌在借款合同上也同时提供了其在杭州市棕榈湾的房产信息和地址。二、王斌以名下公司经营需要通过其个人向徐冶申请借款，但根据原审法院的审理，王斌的名下公司在2010年期间已经经营不良，但王斌在借款时并未如实告知，隐瞒了真相，在可能无力偿还债务的情况下仍申请借款，有欺骗嫌疑。三、徐冶与王斌于2008年就开始有借贷往来，因王斌均能按时偿还借款，信用良好，因此在2010年春节后，王斌与徐冶商量，想申请500万元的借款用于生产经营，徐冶考虑与王斌以前合作愉快，且有较强的偿还能力，故同意发放此借款，并与王斌签订了500万元的临时借款合同，分期支付，以实际支付为准，在20lO年6月11日最后一笔借款后，徐冶的朋友黄某发现王斌有参赌行为，并告知徐冶不要再借款给王斌，因此在分别发放了累计6笔总金额409.5万元后(2010年3月10日41.5万，20lO年4月12日110万，20lO年4月25日50万，2010年5月5日50万，2010年5月13日58万，2010年6月11日100万)后终止了其余借款，并要求王斌签订其中发放的五笔借款合同，同时原有的500万借款合同退还给了王斌。在2013年原审法院首次庭审时，徐冶因时间久远，且2008年至2010年前多笔借款均为借款时签订借款合同，所以产生一种思绪的惯性，误以为当时借款时签订了借款合同，后在杭州中院二审中，已确认因签有500万元的临时借款合同，后以实际支付再一次性补签五笔借款合同。四、上述借款支付时已由姚某、商某、汪某、谢某、黄某、张某、张某1、赵某等证人证明。其款项大部由姚某、谢某交付王斌。五、徐冶仅工行和招行自2010年4月6日至20l0年5月11日累计提取大额现金7笔，金额483万元，是有实际支付能力的，并与实际发放金额相对应。六、王斌在2011年1月因6笔借款到期，所以于2010年1月3日支付了409.5万元借款本金的一个月利息10万。七、2011年春节后，徐冶及员工姚某多次电话催讨到期的借款，王斌均以总公司没结算资金给他，人不在杭州等各种理由推脱，拖欠不还，直至2012年1月18日，2010年6月28日才分别支付了3万元和5000元的利息。八、王斌系公司经营者，对经济法律知识应该熟知，不可能任意乱签借款合同，而最后不需承担法律责任。九、徐冶与王斌发生借款时，均是根据王斌的要求而支付现金的，徐冶只考虑王斌的偿还能力，并未实际了解借款资金的真实去向。十、徐冶与王斌发生借款时，都仅以借款合同为凭证，在王斌取得借款时，是不需要王斌向徐冶再出示收据的，这与银行发生借款时同样不需要客户向银行出具收据是同一道理，属业内常规。十一、徐冶与王斌在2008年下半年至2009年底曾多次发生借贷关系，有老员工潘某、商某的证言可以证明。且公司尚存有已还清的三份借款合同复印件(2009年9月7日10万、2009年10月25日5万、2009年10月31日5万)。现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王斌偿还借款本金50万元，支付2011年1月25日至2016年6月24日按月息2%计算的利息65万元，及2016年6月25日至借款结清完结日止按月息2%计算的违约金，由王斌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王斌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一、王斌在原审庭审中就表示与徐冶早就认识，因为他是王斌表弟周某的发小。王斌与徐冶最初发生借款关系是在2008年，当时王斌知道他就是为小额、短期发放贷款的，1万元借款的利息每天为50至100元不等。2009年5月，由于公司受集团资金链断裂影响，王斌向徐冶借了一笔10万元，约定日息为万分之七十五，为表示能归还，王斌向其出具了注册资金600万元的浙江网新天松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二、王斌在原审庭审中明确表示，公司受集团资金链断裂影响已不再经营，资产清算完成要到2011年春节，这些情况是告诉徐冶的，所以徐冶才设下圈套，把包括本案借款合同在内的五份虚假借款合同的还款期，均设定在2011年1月。三、王斌只是被雇佣的职业经理人，没有理由借款500万元去拯救公司。徐冶上诉称“在杭州中院二审中已确认因签有500万元的临时借款合同，后以实际支付再一次性补签五笔借款合同”，此并非属实，对此可以调阅上次在拱墅法院和杭州中院的庭审笔录：在没有笔迹鉴定前，徐冶都是肯定陈述其是根据支付现金而签署合同的，支付一笔签一份合同；而当浙江汉博司法鉴定所给出鉴定结论后，徐冶出尔反尔，又编造500万元的临时借款合同。事实上，这五份借款合同是在同一天在威逼和欺骗下签的，对此可以通过调阅二审笔录证明徐冶的说法并不属实。另2010年3月10日41.5万元的借款合同，是由已支付的10万元本金再算上超高利率的利息构成的，合同已注明之前2009年9月7日、2009年10月25日、2009年10月31日的三张借条作废。四、徐冶提出的一些证人，均与其有利益关系，系从事高利贷的同伙，根本不足为信，不能作证。在王斌向拱墅法院提交的证据即涉及徐冶的许多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就经常可以看到姚某的名字。徐冶提出的证人潘某和商某与其有利益(借贷)关系，且该两人在派出所有多次赌博记录，其证词不足为信。五、徐冶是以发放高利贷为生的，他有众多借款对象，在该一时间段提取出483万是有可能的。但他是拿不出对应时间支付给王斌现金的凭证。六、王斌在拱墅法院庭审中已明确2011年1月30日、2012年1月18日、2012年6月28日分别支付了十万元，三万元和五千元，是归还41.5万的本金，此在王斌父亲帮助还款的协议书上已明确证载，也已得到拱墅法院的确认。七、王斌作为职业经理人，对经济法律知识不陌生，至于为什么签字，王斌在拱墅法院庭审中已表述了当时的情况。八、徐冶提出是王斌要求其支付现金实属谎言，王斌没有汽车，多次大额取现金既不方便提取又不安全，在如今的信用卡时代不会采取这样的支付方式。在没有相应担保和抵押的前提下不向借款人了解资金用途，且小额前账都没有归还，还连续不断发放大金额的款项是不合理的。九、本案以及(2017)浙Ol民终2301-2304号案等五案，系五份借款合同而起，但这五份落款日期不同的借款合同，经过浙江汉博司法鉴定所笔迹鉴定，却是同一天签的，该五份借款合同明显是虚假的。综上所述，徐冶的上诉理由都是虚假编造的，其从事的就是通过虚假诉讼敲诈勒索他人钱财。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徐冶向本院提交证人商某、潘某出具的书面证言各一份，拟证明王斌第一次向徐冶借款时，徐冶到王斌公司及家中实地考察过，商某也是看到王斌向徐冶借款。以上证据经质证，王斌认为该两个证人都向徐冶借过钱，与徐冶有利害关系，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本院认为，徐冶称证人商某、潘某系其公司员工，该两个证人与其有利害关系，且该书面证言也无其他证据印证，故不予确认。
经审理，本院二审认定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司法鉴定意见书》及徐冶陈述，包括本案《借款合同》在内的五份《借款合同》系在同一天形成，本案及其余四个案件所涉借款金额高达368万元，即使按徐冶陈述已先行扣除利息，实际需交付的款项也高达270多万元，如此巨额款项全部用现金方式交付，且徐冶交付后也未要求王斌出具相应收据凭证，显然与常理不符。关于借款交付时间，徐冶原陈述均为先签合同，签订合同当天或过一、两天再向王斌交付现金，现徐冶却上诉称双方先签有500万元的借款总合同，在借款交付后再签订了五份《借款合同》，对此王斌不予认可，而本案除《借款合同》外，无有效证据印证徐冶已将大额现金交付给了王斌。因此，虽然本案《借款合同》载明“本合同签订时，借款已经全部向借款人交付，本合同视为借款收据”，但结合本案和相关案件已经查明的事实，根据现有证据，尚不能对本案争议款项交付的真实性予以确认。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徐冶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150元，由上诉人徐冶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正茂
审判员 夏明贵
审判员 祖 辉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日
书记员 边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