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7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宝平，男，1961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兵，江苏中远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树宁，江苏中远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建，男，1963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华，江苏友诚（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宝平因与被上诉人张建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6)苏0602民初30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宝平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认为案涉的施工工程并未竣工验收合格，被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一审判决支付工程款无依据。一审法院根据卞某及关永恒的陈述，以及证人凌某、王某的证言，案涉工程装修已基本结束，并得出案涉工程竣工验收的盖然性较高的结论错误。双方争议实际在于事故后被上诉人是否继续施工，工程是否竣工验收合格。二、被上诉人主张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明显适用法律错误。
张建辩称，案涉工程已竣工验收。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组织力量进行施工，2012年12月中旬，案涉工程已经扫尾，有上诉人合伙人卞某的2012年12月13日谈话笔录及房主南通市标二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标二公司）的总经理关永恒的谈话笔录所佐证。出庭证人凌某、王某亦能证明案涉工程2013年4月全部竣工。尽管后来发生冯姓工人摔伤致死的插曲，但案涉工程在2013年4月已竣工验收。此后，被上诉人的工人根据上诉人的口头指示，将装潢好的房屋钥匙交付给标二公司，上诉人认为案涉工程未完工、未竣工验收，其抗辩不能成立。发生工伤的地点是整个装潢工程的扫尾部分——酒店的门厅，此与证人卞某、关永恒等证人证言以及事故现场的勘察图等证据相吻合。尽管当时为了工伤事故调查的需要，剩余的扫尾工程暂停，但是后来安监局处理结束后，被上诉人根据上诉人指示立即将剩余工程全部完成。当然，被上诉人交付劳动成果没有规范的书面手续，这是被上诉人的失误之处，上诉人也正是凭此进行抵赖。然而这也推翻不了事后上诉人接受案涉并处分装潢工程的事实。直到2016年3月25日，上诉人与案外人标二公司签订解除房屋租赁合同协议书，上诉人获得了47万元的赔偿款。实际上可以视为上诉人已经认可了被上诉人已经全部履行了2012年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全部合同义务，而现在，被上诉人承包施工的装修工程已被案外人标二公司拆除。2016年6月6日，被上诉人致电上诉人主张工程余款，上诉人称等与标二公司的事情了结后再付案涉工程款，上诉人不诚信。一审法院通过证据的高度盖然性规则进行判决，被上诉人予以尊重和认可。二、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主张超过诉讼时效，其理由不能成立。2013年案涉工程竣工后，被上诉人依据上诉人口头指示，将钥匙交至案外人标二公司，此后每年年底被上诉人就剩余工程款多次向上诉人催要，上诉人每次称等到其与标二公司的纠纷处理好后即付被上诉人的工程款。2016年6月6日被上诉人发现案涉装修工程被标二公司派人拆除后，即与上诉人电话交涉时，上诉人还是以前述理由承诺被上诉人。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朱宝平立即给付工程款45万元及工程款利息40000元，并由朱宝平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0月8日，张建(作为乙方)、朱宝平（作为甲方）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该合同载明：“第1条工程概况，工程名称：酒店装饰，工程地点：青年中路81号院内南通市标二机械有限公司，工程内容：室外涂料，一、二层室内装饰，门厅建筑装饰，工程面积：约800㎡，承包范围：双包（灯具除外）”，开工日期：2012年10月9日，竣工日期：2012年12月9日。总日历日期60日历工期天数，质量等级：合格，合同价款：捌拾万元…第7条工程款支付：工程款支付方式：现金，工程款支付金额和时间：工程开工预付30%，一个月后付30%，工程结束后付30%，余10%一年后付清。”此外，合同还就安全施工等事项进行了约定。2012年12月12日，案涉装潢工地发生一起事故，造成1人死亡。2012年12月13日，案外人卞某在南通市崇川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询问笔录中陈述：“…租赁南通市标二机械有限公司厂房用来开饭店，目前装修已经扫尾…装修承包合同由我的合伙人朱宝平与张建签订的…”2012年12月17日，案外人关永恒在南通市崇川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询问笔录中陈述：“…我是南通标二机械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规划局执法大队没有让我们停止施工，装修已经基本结束…”2012年12月21日，朱宝平在南通市崇川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询问笔录中陈述：“…饭店名称审核负责人是卞某，我是合伙人，装修的房子是他向标二机械有限公司租的，装修的时候他基本在工地…”
2013年3月18日，朱宝平与卞某签订关于大生悦和酒店伤亡事故协商确定书，载明：经过朱宝平先生和卞某先生在张国华、关永恒总经理的配合协调下，就大生悦和酒店伤亡事故支付给朋友张建的壹拾伍万元赞助金的支付金额，在非常重视友情和诚实自愿的情况下达成如下协议：一、朱宝平先生支付捌万元整。二、卞某先生支付柒万元整；三、卞某先生支付的柒万元整从朱宝平先生未付给卞某的壹拾万元中抵支。四、该确定书签字后即生效并同等于法律合同。2013年5月17日，崇川区安监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给予朱宝平2万元罚款的行政处罚。2015年2月，朱宝平不服该行政处罚，向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5年4月21日作出（2015）港行初字第00117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朱宝平的诉讼请求。
另查明，2012年10月22日，张建向朱宝平出具收条一张，载明：今收到朱宝平酒店装饰工程款贰拾万元整人民币。2012年11月26日，张建向朱宝平出具收条一张，载明：今收到朱宝平酒店工程款壹拾万元整。2012年12月18日，案外人凌某向朱宝平出具收条一张，载明：今收到朱宝平饭店装潢工程款人民币壹拾万元整（100000.00元）。凌某在今收人落款处签名，并备注代张建收。2013年4月1日，案外人凌某向朱宝平出具收条一张，载明：今收到朱宝平饭店装修工程款人民币壹拾万元整（100000.00元）。凌某在今收人落款处签名，并备注代张建收。庭审中，张建主张，2013年4月1日，由凌某出面收的10万元，实际是基于2013年3月18日朱宝平承诺支付给张建的赞助金，当时双方口头约定，对于2012年12月18日也是由凌某经手的10万元收款中5万元作为工程款，5万元作为赞助。因此朱宝平实际支付的案涉工程款只有35万元。2016年6月，张建与朱宝平进行电话沟通索要工程款。
诉讼中，张建申请凌某、王某出庭作证，凌某出庭作证时陈述：“张建是我姐夫，朱宝平是通过做工程认识的，以前不认识。2012年为朱宝平开酒店做了装修工程，在青年路上一个厂房。做工程的老板是我姐夫，我是在场地负责的，兼材料采购。证人拿了两次工程款，都有收条的，是姐夫叫我去拿的。工程2012年10月下旬开工的，中间出了点事情，真正完工是在2013年4月。完工后就打扫，当时找朱宝平说钥匙不急，2013年6、7月份我姐夫跟我说让我把钥匙送到标二去，朱老板在那儿等你，但我去了朱宝平不在，当时我打电话给朱宝平问钥匙怎么弄，朱宝平说钥匙给标二的关总，我把钥匙放在关总那里。关总好像叫关永恒，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2012年12月份工地上上出了个死亡事故。虽然收条上写的是工程款，但是死亡事故出了之后，施工方和甲方、租赁方以及崇川区安监局和街道在标二公司有一个赔偿协议，协议内容是朱宝平负担一点赔偿的钱，后来拿钱的时候还是叫我写的工程款…朱宝平和我姐夫是好朋友，他信任我姐夫才将工程给我姐夫做。私人对私人的东西验收没法讲，验收也没什么手续。工程按照朱宝平的要求做了多少，做到什么程度大家都知道，从我的观点，已经按朱宝平的要求全部做了。”
证人王某出庭作证时陈述：“我是帮张建在朱宝平的酒店里施工的，开工到最后我都在那里施工…装修的范围是一楼的酒店大厅，西隔壁的操作间，二楼的包厢，门厅，外墙，窗户全部改成塑钢窗。2013年4月，我走之前基本完工了。装修过程中有一个木工从上面掉下来。出了事后就停工了，第二年才复工的。朱宝平在4月份我走之前没有验收。”
一审法院认为，张建并不具备相应的施工资质，其与张宝平所订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虽然，该施工合同系无效合同，但鉴于张建是承包案涉工程进行实际施工的承揽人，其接受施工任务并组织进行了施工作业，故张建应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关于案涉工程是否已竣工验收，双方各执一词。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朱宝平合伙人卞某及关永恒等人陈述，案涉工程装修已基本结束，故案涉工程竣工验收的盖然性较高，予以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合同纠纷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关于朱宝平应付工程款金额，根据合同约定，工程总价款为80万元，朱宝平出具的收条可证明其已向张建支付50万元工程款。张建主张收条中部分款项用于支付赔偿款，并提供证人证言及协商确定书等证据，一审法院认为，证人凌某系张建亲属，与张建存有一定的利害关系，其相关证言可信度不高，协商确定书亦难以推翻收条所载内容，故张建上述主张，不予采信。朱宝平陈述，其已向张建支付51万元工程款，但仅提供50万元的收据，故对其主张，亦难认定。根据案涉合同及收条结算，朱宝平尚应向张建支付工程款30万元。关于张建主张的利息损失，由于其工人在施工装修期间发生事故，客观上影响了工程进度及案涉工程款的结算，且张建向朱宝平电话索要工程款时亦未主张，对其利息损失主张，不予支持。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根据《我国民法通则》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一审法院认为，合同当事人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权利，只有仲裁机构和人民法院有权确认合同是否有效。合同效力的认定，实质是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进行的干预。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单纯的时间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而合同经确认无效后，当事人关于返还财产及赔偿损失等诉讼请求，应当适用法律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本案中，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履行期限也应无效，合同无效之后的请求权基础并非基于原合同产生，故不能从原合同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计算诉讼时效，本案诉讼时效应从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起算较为合理，故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合同纠纷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朱宝平一次性给付张建工程款30万元。二、驳回张建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9200元，由张建负担4089元，朱宝平负担5111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6年3月25日，朱宝平（乙方）与标二公司（甲方）签订了《解除房屋租赁合同协议书》，内容如下：一、本协议书双方签字生效后乙方即日将房屋（现状）退回甲方。甲方收回房屋，该房屋今后相关权益与乙方无涉。二、甲方在本协议书生效、乙方退回甲方房屋后，于2016年4月18日一次性补偿乙方（含租房押金肆万捌仟元整）人民币肆拾柒万元整（其中壹拾柒万元银行承兑汇票）。逾期付不清的按照未付余额每天百分之三支付滞纳金。三、本协议书生效后，乙方在租赁期间就该房屋运行项目的一切所为而产生他人的任何损失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四、本协议双方签字盖章生效。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同具法律效力。朱宝平与标二公司分别在该协议上签字、盖章。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案涉施工工程是否竣工验收，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本案中，朱宝平在承租合同期间对承租房委托张建进行装修，其行为的后果是产生了不动产附合的法律事实。张建就承包的涉案工程项目与朱宝平签订了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因张建没有相应的建设工程资质而归属无效。根据标二公司总经理关永恒及案外人卞某陈述，标二公司与朱宝平签订的《解除房屋租赁合同协议书》，上述事实表明：1、涉案工程装修已基本结束；2、朱宝平与标二公司解除了房屋租赁合同；3、朱宝平于签订解除合同当日将房屋（现状）交还标二公司，标二公司一次性补偿朱宝平470000元（含租房押金48000）。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合同纠纷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案涉工程装修是得到朱宝平的同意，且工程装修已按约完成，朱宝平在已将房屋现状包括案涉装修工程交还产权单位的情况下，其以案涉工程未竣工验收为由不予支付工程款与事实不符。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无效合同的诉讼时效是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当事人基于无效合同产生了返还财产和赔偿损失的请求权，这种请求权是法院判决确认合同无效后所产生的法律后果。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诉讼时效应从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起算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朱宝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200元，由上诉人朱宝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勇军
审 判 员 陆海滨
代理审判员 张晓光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朱媛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