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30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中恒纺织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阜宁县益林镇海陵东路157号。
法定代表人：蒯大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光强，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三星贸易（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C区外高桥大厦526室。
法定代表人：朴浩赞（PARKHOCHAN），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昌，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维强，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盐城恒天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阜宁县益林镇大东居委会四组。
法定代表人：张春友，经理。
上诉人江苏中恒纺织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三星贸易（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星公司）、原审第三人盐城恒天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天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5民初100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恒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三星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三星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三方间签订的买卖合同、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形成一一对应的循环买卖，其中中恒公司是高买低卖，有违正常的商业买卖行为规律；二、恒天公司的书证、证人及代理人出庭证明相关方协同为恒天公司融资，恒天公司未向中恒公司供应过涉案合同项下的棉花，而《货物运输交接单》、《送货签收单》、《货物出库单》、《收货单位财务确认单》均系为假贸易、真融资而编造的证据。三、三星公司在第一份合同货款到期而中恒公司未付款的情形下，却又签订第二份合同，明显有违商业交易的基本规则。四、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的股东有重合，且住址相近，双方对彼此之间的经营业务是熟知的。因此，本案实际上是恒天公司因公司经营需要融资借款，与中恒公司、三星公司商议，达成如下交易模式：中恒公司与三星公司签订《基本销售合同》、《抵押合同》，如恒天公司需向三星公司融资借款，即中恒公司与三星公司再签订《个别合同》、恒天公司与三星公司签订《采购合同》。三方为了达成融资借款目的是只走单不走货，三方间并非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而是企业间融资借贷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定性错误，请求依法予以改判。
三星公司辩称，一、三星公司提交的证据已充分证明双方间的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而非借贷关系。二、中恒公司为达到逃避债务的目的编造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三星公司并未参与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间合同的签订及票据核对问题，中恒公司的证据不能证明存在循环买卖及三星公司知晓并参与循环买卖的过程。三、中恒公司在一审中对于是否存在真实交易的事实及款项走向等陈述均存在前后矛盾，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存在关联关系，恒天公司提供的证人证言依法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四、三星公司作为贸易公司，其向第三方采购货物并专卖是其业务形式，并给予交易方相应的账期是正常现象，并不能以此否认买卖的性质。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恒天公司未到庭应诉，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三星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中恒公司支付货款9,361,155.80元；2.中恒公司支付迟延付款之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迟延付款赔偿金（暂计算至2016年4月15日为9,548,276.01元）；3.中恒公司支付违约金1,872,231.16元；4.三星公司就编号为苏J8-0-2014-036号《动产抵押登记书》中所列抵押物行使抵押权，有权就该抵押物折价或者拍卖、变卖所得价款在最高额18,000,000元范围内优先受偿；5.中恒公司支付律师费265,000元；6.诉讼费由中恒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1日，三星公司与中恒公司签订编号为SSSH-
JSZH-2014的《基本销售合同》一份，合同载明：本合同的内容在本合同有效期内适用于甲方（即三星公司）为出卖人和乙方（即中恒公司）为买受人之有关纺织原材料及纺织品（以下称为标的物）的全部个别销售合同（订单、合同等形式不限，以下称为个别合同）。标的物的明细，如销售数量、单价、交付日期、结算方式等必要条件，双方另行签订个别合同确定，受个别合同的拘束。合同第三条为：除本合同另有约定外，个别合同的效力优于本合同，但是，个别合同中的有关未尽事宜则适用本合同之规定，个别合同与本合同共同构成交易的完整组成部分。合同第四条为：除双方另行约定的以外，若甲方送货完成标的物交付，甲方承担相关运输以及装货费用，乙方从甲方的运输工具上接收标的物起标的物的损毁、灭失等一切风险均由乙方承担，同时承担卸货费用。合同第九条为：若一方违反本合同（包括其项下个别合同）约定，另一方有权请求一方承担违约责任，如发生乙方延迟支付或不支付销售款项之情形时，乙方就迟延支付款项按如下情形迟延支付赔偿金支付给甲方：（1）如迟延天数超过1日至10日，延迟支付赔偿金=迟延天数×（万分之五）×逾期销售款项；（2）如迟延天数超过10日至30日，延迟支付赔偿金=上述（1）迟延支付赔偿金＋迟延天数（即10日至30日期间的迟延天数）×（万分之十）×逾期销售款项；（3）如迟延天数超过30日，延迟支付赔偿金=上述（1）迟延支付赔偿金＋上述（2）迟延支付赔偿金＋迟延天数（即超过30日后的迟延天数）×（千分之五）×逾期销售款项。若迟延支付或不支付的天数超过10日，甲方有权另行请求乙方支付违约金，违约金为迟延支付款项的20%。合同第十九条为：因一方的违约行为发生纠纷直至提起诉讼，守约方有权请求违约方承担有关诉讼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法院诉讼受理费、财产保全费、公证费等费用。合同第二十三条为：有效期限为本合同签订之日起两年。但是，至合同届满日之前，双方当事人没有提出书面异议，本合同自动延长一年，以此类推，继续有效。
2014年9月1日，三星公司与中恒公司签订编号为SSSH-JSZH-
DY-2014的《抵押合同》一份，合同第一条为：担保债务系指因抵押人（即中恒公司）为买方与抵押权人（即三星公司）为卖方而签订的货物买卖合同（不论何种形式：合同编号为SSSH-
JSZH-2014的基本销售合同、个别合同等，以下简称主合同）项下产生的抵押人应向抵押权人承担的所有现在和将来的义务和债务，无论是实际的或或有的，也无论是连带的、单独的或任何其他形式的，包括但不限于主合同项下抵押人应向抵押权人支付的购买货物的价款以及相应的利息、费用和实现担保债务的费用。被担保债务最高额为18,000,000元。本合同项下的抵押所担保的范围，包括上述主债权及其利息、及订立、履行主合同、本合同等有关法律文件而产生的费用以及实现债权的一切合理费用等（包括但不限于实际发生的诉讼费、财产保全费、律师代理费等）。债务人无论何种原因未按主合同约定履行债务，抵押权人有权按照本合同的约定，以抵押财产优先受偿。合同第二条为：抵押物系指抵押人作为唯一所有权人合法所有的以及实际掌控的需经登记管理的机器设备（抵押物详情见合同附件抵押物概况）。合同第四条为：本合同项下设定的抵押应保持完全有效，直至担保债务得到清偿。在担保债务得到清偿后，抵押人在本合同项下的所有责任应予终止。合同第十三条第二款为：本合同自双方签署之日生效，抵押有效期至2016年7月19日。
三星公司、中恒公司于2014年11月3日就上述抵押办理了登记，取得编号为苏J8-0-2014-036的《动产抵押登记书》，其中载明抵押物为：中恒公司所有的喷气织机24台、FA507细纱机10台、DTM129细纱机11台、F1508细纱机10台、A201E精梳机13台、FA458粗纱机4台、FA306A并条机8台、B60梳棉机35台。
2015年4月3日，三星公司与恒天公司签订编号为SSSH（B）150403的《采购合同》，其中约定甲方（即三星公司）向乙方（即恒天公司）购买棉花348.76吨，总金额为4,812,888元，由乙方负责送货，运费由乙方承担等，并约定出货指示：乙方严格按甲方的出货指示即甲方出具的商品出库单进行出库，乙方不得擅自出库，否则交货无效，乙方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
2015年4月3日，三星公司与中恒公司签订编号为SSSH（S）150403的《个别合同》，约定甲方（即三星公司）向乙方（即中恒公司）出售348.76吨棉花，总金额为4,997,730.80元，交货时间为2015年4月30日前，由甲方送货（运费由甲方承担）。
2015年4月8日，恒天公司向三星公司出具《货物出库单》、《货物运输交接单》，在《货物出库单》中载明开票人为邓某，在《货物运输交接单》中载明货运车号为苏JXXX**、车主为高某，并备注：货物受三星贸易（上海）有限公司委托送江苏中恒纺织有限责任公司。
2015年4月8日，中恒公司向三星公司出具《送货签收单》、《收货单位财务确认单》，确认实际收到货物348.76吨，并承诺于2015年7月7日前将货款4,997,730.80元汇至三星公司帐户。在中恒公司出具的《送货签收单》中“收货人或委托代理人签名及公司盖章”一栏亦有邓某的签字及中恒公司加盖的公章。三星公司于2015年4月13日向恒天公司支付货款4,812,888元。
2015年7月31日，三星公司与恒天公司签订编号为SSSH（P）150731的《采购合同》，其中约定甲方（即三星公司）向乙方（即恒天公司）购买棉花322.50吨，总金额为4,257,000元，由乙方负责送货，并约定出货指示：乙方严格按甲方的出货指示即甲方出具的商品出库单进行出库，乙方不得擅自出库，否则交货无效，乙方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
2015年7月31日，三星公司与中恒公司签订编号为SSSH（S）150731的《个别合同》，约定甲方（即三星公司）向乙方（即中恒公司）出售322.50吨棉花，总金额为4,363,425元，交货时间为2015年8月5日前，由甲方负责送货（运费由甲方承担）。
2015年8月4日，恒天公司向三星公司出具《货物出库单》，载明货运车号为苏JXXX**。
2015年8月4日，中恒公司向三星公司出具《送货签收单》、《收货单位财务确认单》，确认实际收到货物322.50吨，并承诺于2015年11月2日将货款4,363,425元汇至三星公司帐户。在《送货签收单》中“收货人或委托代理人签名及公司盖章”一栏盖有中恒公司财务专用章。
2015年8月5日，三星公司向恒天公司支付货款4,257,000元。
另查明，在2014年8月至2015年2月期间，三星公司、中恒公司、恒天公司之间还存在多笔交易模式与本案相同的历史交易，其交易的标的物均为棉花，历史交易环节中的交易凭证均与本案在案交易凭证基本一致，中恒公司在本案审理中始终未能提交双方历史交易中除上述交易凭证之外的其它交易凭证。仅三星公司与中恒公司之间于2014年11月通过供货方即案外人XX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而非本案恒天公司进行的一笔棉花交易中，存在除上述交易凭证之外的《装车清单》、《过秤码单》等交易凭证。
恒天公司于2007年3月21日由时任中恒公司股东的陈某1、陈某2、项某、赵某、周某共同发起设立，当时法定代表人为周某，注册资本为100万元。2012年9月27日，恒天公司股东由陈某1、陈某2、项某、赵某、周某变更为戴某、杨某1。恒天公司目前注册资本为300万元，投资人为杨某1（出资165万）及戴某（出资135万元），法定代表人为戴某。恒天公司的五名原始股东中除陈某1外，其余四人至今仍为中恒公司股东。周某目前担任中恒公司的副总经理。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争议的主要焦点为：一、中恒公司提出的三星公司、中恒公司之间并非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而是通过中恒公司进行的三星公司与恒天公司之间的融资合同关系，因而系争合同关系无效之抗辩能否成立？二、三星公司要求中恒公司支付货款的请求应否支持？
对于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中恒公司抗辩认为本案系争买卖关系为虚假买卖关系，实际应为三星公司与恒天公司之间的融资即借款合同关系，因此中恒公司应就其抗辩提供证据证明三星公司存在出借款项之意思表示、三星公司与恒天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合意。对此鉴于：1、中恒公司提供了三星公司、中恒公司于2014年11月12日签订的《个别合同》意欲证明本案交易为虚假交易，但由于该合同为三星公司、中恒公司之间通过案外人XX公司进行的交易，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因此该证据对中恒公司之抗辩并不具有证明力，一审法院难以采纳。2、中恒公司另提供证人杨某1、邓某、杨某2、高某、韦某等证言，意欲证明三星公司提交的《货物运输交接单》、《送货签收单》、《货物出库单》上记载的内容为三星公司伪造，系争货物并未实际交付，由于上述证人邓某、杨某2为中恒公司员工，证人杨某1为本案恒天公司之股东，三星公司证据46-57亦从不同角度充分证明了恒天公司与中恒公司之间存在紧密的关联关系，证人高某、韦某与中恒公司则存在长期业务关系，上述证人均为与中恒公司存在利害关系之证人，其证人证言之证明力显然较低，一审法院难以采纳。加之《货物运输交接单》、《送货签收单》、《货物出库单》均系经由中恒公司或恒天公司加盖公章予以确认，其上记载的运输车辆车牌号、车主等均系与中恒公司存在业务往来关系并由中恒公司所掌握的相关信息，虽然中恒公司抗辩称上述单据及其上记载的信息是虚假的、与证人证言所述亦严重不符，但是一审法院注意到，《货物运输交接单》、《送货签收单》、《货物出库单》系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之间的交接凭证，其上所载的信息即使与实际情况不相一致，但因该信息系由中恒公司或恒天公司掌握、提供并确认，因此难以证明系三星公司伪造上述书面证据。3、三星公司提交了《基本销售合同》、《个别合同》、恒天公司加盖公章的《货物出库单》、《货物运输交接单》、以及中恒公司加盖公章的《送货签收单》、《收货单位财务确认单》等书面证据，中恒公司及恒天公司均就上述书面证据中所加盖公章的真实性无异议，中恒公司亦无充分证据足以推翻三星公司上述证据，因此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应予以认定，从证据规则的角度来看，三星公司的上述证据相较于中恒公司的证人证言而言，更具证明力。4、虽然本案到庭的证人均表示其未曾见过系争货物真实之存在，但梁礼康的陈述表明三星公司的业务模式系赊账销售业务，三星公司订立合同的最终目的为转卖棉花而非取得棉花，系争棉花的交付模式系由恒天公司直接交付于中恒公司，即棉花的真实流转仅发生于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间，三星公司无需经手。即使恒天公司未曾交付合同项下之棉花，但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合意出具了确认收货的相应单据，并据此取得三星公司支付的款项，其亦应支付相应对价。鉴于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之间存在密切关联关系，且中恒公司及恒天公司并无证据证明三星公司系明知系争货物并未实际交付、而仅基于三方合意为出借款项而付款，故一审法院对中恒公司抗辩主张之事实难以认定。5、中恒公司抗辩之融资关系存在于三星公司与恒天公司之间，而恒天公司则认为是存在于三星公司、中恒公司及恒天公司之间，两者之间亦互相矛盾，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基于各自不同利益即免除或减轻己方责任所提出的抗辩或述称，因均无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均难以采纳。综上，中恒公司对其提出的本案买卖关系为虚假买卖关系、实际应为三星公司与恒天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的抗辩并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支持，一审法院难以采纳。
对于争议焦点二，三星公司要求中恒公司支付货款的请求应否支持？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鉴于：1、如前所述本案系争贸易模式是三星公司向恒天公司购买系争货物，再转卖于中恒公司的开放式循环贸易模式，其货物交付方式是由恒天公司直接向中恒公司交付。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庭审中均确认其两者之间存在真实的贸易需求，中恒公司亦曾确认三星公司、中恒公司及恒天公司之间存在实际交货的历史交易，虽中恒公司在其后的庭审中变更其上述陈述，但中恒公司就其变更陈述既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亦未作出合理解释，根据民事诉讼活动诚实信用原则，中恒公司应受其之前陈述的约束，对其变更抗辩一审法院难予采纳。2、本案系争交易的交易凭证与中恒公司自认的双方之前实际交货的交易凭证基本一致，中恒公司抗辩认为真实交易应存在《过秤码单》等交接凭证，但就此并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反而在一审法院释明要求其提供相应证据时变更其陈述，进而否认历史交易曾实际交货，中恒公司抗辩变更的动机有违诚实信用原则。3、恒天公司就本案系争货物向三星公司出具了《货物出库单》、《货物运输交接单》，向三星公司表明其已经将系争合同项下的货物出库并交付运输于中恒公司,且在恒天公司于2015年4月8日出具的《货物运输交接单》的备注中亦明确货物系受三星公司委托送中恒公司；而中恒公司则出具了《送货签收单》、《收货单位财务确认单》，向三星公司表明其收到恒天公司交付于中恒公司的货物，三星公司基于中恒公司的收货确认向恒天公司支付了货款。现三星公司基于中恒公司上述收货确认向中恒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主张系争货款，中恒公司方提出抗辩否认收到系争货物，但并未能提交证据证明三星公司系在明知恒天公司未实际供货的情况下而向恒天公司支付货款，故中恒公司应根据其收货之确认向三星公司承担货款支付之义务。4、由于在案证据已充分显示，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之间存在历任部分股东相同、个别员工共用、频繁历史交易等重大、紧密的关联关系，退而言之，即便恒天公司未实际交付系争货物于中恒公司，由于中恒公司并无证据证明三星公司对该情况系事前明知、而单纯是为提供融资签订系争合同，因此就在案证据而言，也只能视为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之间就系争货物的交付存在另行或变更约定，中恒公司并无证据证明三星公司参与该合意，因此该不交货的后果应由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自行承担。且任何民事行为均应遵守诚实信用、公平等价有偿之原则，若让已经实际支付货款的三星公司承担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之间合意不交货之法律后果，有违民事活动诚实信用原则，也与实质公平正义的要求相背离。5、恒天公司在庭审中既述称三星公司、中恒公司及恒天公司之间实际是融资关系，又述称因三星公司没有向其作出发货指令故而未实际发货，上述陈述之间显然存在矛盾。审理中，一审法院亦向中恒公司及恒天公司释明，要求其提供财务账册，但其均未能在指定的期限内提供，且始终未就其所称的当事人之间存在借款意思表示及存在借款合意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一审法院对中恒公司该抗辩难以采纳。综上，三星公司要求中恒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有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中恒公司向三星公司确认收货并承诺支付本案系争货款，即应按其承诺向三星公司履行付款义务，但其并未按约履行，构成违约，中恒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现三星公司就中恒公司迟延支付货款的违约行为既主张迟延支付赔偿金，又主张违约金，虽然《基本销售合同》中对赔偿金及违约金均有约定，但由于违约金已经兼具填补实际损失和惩罚违约行为之功能，三星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所受之实际损失超过约定的违约金金额，而中恒公司亦从根本上否认其应承担违约责任支付相应款项，其抗辩中显然已包含违约金过高之抗辩，经一审法院释明后，三星公司仍坚持其上述诉请，对此，一审法院认为，由于三星公司主张的赔偿金及违约金的数额总和已超过其主张的货款金额，三星公司亦无证据证明其所受实际损失之情况，鉴于中恒公司确有违约行为，结合本案纠纷产生之原因以及三星公司、中恒公司履行系争合同中的各自情况等因素综合考量，一审法院酌定对三星公司要求中恒公司按拖欠货款金额20%计算的违约金1,872,231.16元之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三星公司要求中恒公司支付赔偿金9,548,276.01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三星公司律师费的诉讼请求，因系争《基本销售合同》中就律师费的承担进行了明确的约定，且三星公司已实际支付了该笔律师费用，虽然中恒公司抗辩称因三星公司虚假诉讼，中恒公司不应承担律师费，但因其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因此根据商事活动意思自治原则，中恒公司对其在合同约定中承诺承担的三星公司律师费支出负有偿付义务，故对三星公司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三星公司同时诉请要求就编号为苏J8-0-2014-036号《动产抵押登记书》中所列抵押物行使抵押权，并主张就该抵押物折价或者拍卖、变卖所得价款优先受偿。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三星公司、中恒公司签订的《抵押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之强制性规定，应合法有效。《抵押合同》中就担保的债务最高限额、担保范围、抵押物明细等均进行了明确约定，三星公司、中恒公司亦就抵押办理了动产抵押登记。审理中，三星公司、中恒公司均确认目前抵押物的状况并无变化，三星公司主张的债权亦均在上述抵押担保范围之内，因此，一审法院对三星公司主张依法行使其抵押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十六条、第五十三条、第六十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七十三条第一款、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七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中恒公司应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三星公司货款9,361,155.80元；二、中恒公司应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三星公司违约金1,872,231.16元；三、中恒公司应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三星公司律师费265,000元；四、若中恒公司未能按期履行上述第一至第三项付款义务，则三星公司可以与中恒公司协议，以编号为苏J8-0-2014-036号《动产抵押登记书》中所列之中恒公司江苏中恒纺织有限责任公司所有的喷气织机24台、FA507细纱机10台、DTM129细纱机11台、F1508细纱机10台、A201E精梳机13台、FA458粗纱机4台、FA306A并条机8台、B60梳棉机35台折价，或者申请以拍卖、变卖上述抵押物所得价款在最高额1,800万元范围内优先受偿，上述抵押物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其价款超过三星公司对中恒公司享有的债权数额部分归中恒公司所有，不足部分由中恒公司继续清偿；五、驳回三星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7,033.30元，由三星公司负担66,705元，由中恒公司负担80,328.30元。
中恒公司围绕其上诉请求，提交如下证据：一、发票、银行汇款凭证，用以证明双方间仅有资金流动并无货物的交付；二、阜宁县国家税务局第三税务分局出具的2015年4月1日至2015年9月30日恒天公司上下游客户开票情况汇总，用以证明恒天公司在涉案合同发生期间对外并无采购行为。三星公司质证认为，上述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与本案无关；认可证据二的原件与复印件一致，但对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本院认为，中恒公司提供的证据均不符合二审新证据要件，本院不予采信。
三星公司与恒天公司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三星公司与中恒公司间法律关系的认定。三星公司以合同的签订及相关送货凭证主张双方间建立的是买卖合同关系；中恒公司则认为，三星公司、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以走单不走货的交易模式形成的是融资借贷关系。本院认为，一、中恒公司并未举证证明三星公司、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间对于以走单不走货的形式进行融资借贷形成合意。二、从现有证据来看，三星公司主张的买卖关系是将其通过《采购合同》向恒天公司购买的棉花，再通过《基本销售合同》、《个别合同》的方式销售给中恒公司，三星公司的交货义务委托恒天公司直接向中恒公司履行的。而货物交付的证据即《货物出库存单》、《货物运输交接单》由恒天公司向三星公司出具，《送货签收单》、《收货单位财务确认单》则由中恒公司向三星公司出具，中恒公司主张该些单据均系编造的，货物并未实际交付，但中恒公司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三星公司参与或明知恒天公司、中恒公司间只是走单而不走货。三、中恒公司主张三星公司、中恒公司与恒天公司间存在循环买卖，而中恒公司进行高买低卖及三星公司在恒天公司未支付第一份合同货款的情况下再签第二份合同的行为，有违正常的商业行为规律的问题。本院认为，法律并未禁止出卖方与买受方间存在循环买卖的情形，至于销售价格、合同一方在第一份合同有违约的情形下是否可签第二份合同等问题，均属于商事主体在经营过程中所作的商事判断并不能以此直接否定合同各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三星公司与中恒公司的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并无不当。综上，中恒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0,790元，由上诉人江苏中恒纺织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文芳
审判员 卢 颖
审判员 何 玲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程勇跃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