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0民终16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顺，男，1981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依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丛日涛，山东鸿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超，山东鸿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宝兰，女，1958年2月17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依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金玲，女，1978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依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金水，男，1980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依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金柱，男，1983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依安县。
四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鞠远光，文登开发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王顺因与被上诉人邓宝兰、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提供劳务者受害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17)鲁1003民初15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顺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邓宝兰等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邓宝兰等承担。事实与理由：1、王治国的死亡原因系酒精中毒而非一氧化碳中毒。山东永鼎鉴定中心所作的王治国死亡原因鉴定系王金水单方委托作出的，王顺对该鉴定结论有异议，故申请重新鉴定。王顺一审中提供的证人证言亦可以证实事发当天王治国连喝五顿酒一直处于醉酒状态，其死亡完全可能系酒精中毒所致。2、王治国与王顺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王治国并非在工作中死亡，王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王顺从未雇佣王治国工作，其是给安装鸡笼的厂家干活，工资也是由该厂家支付。根据一审中的证人证言可以看出王治国出事当天一直在饮酒和睡觉，并非在从事王顺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其他劳务活动，其出事时的锅炉间也并非王顺安排其居住的。3、王治国的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王治国出事前到养鸡场仅仅几天，之前在威海从事清扫马路的工作也仅有几个月时间，其并未在城镇住所地居住一年以上，不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4、丧葬费包括尸体冷藏停放费等，故冷冻费不应单独计算。5、即使王顺需要对王治国的死亡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因王治国本身饮酒过量存在重大过错，其应承担至少90%的责任。6、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9条规定的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侵权责任法》第35条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王治国并非从事劳务活动中受到损害，而是在睡觉时死亡，且死亡原因不排除系酒精中毒，故不应适用《侵权责任法》。
邓宝兰、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辩称，1、王治国的死亡原因永鼎司法鉴定中心的尸体检验报告已经阐述的非常清楚，系一氧化碳中毒死亡。2、一审中有证人证言可以证实王治国系王顺雇佣，王顺的母亲在调解的时候也陈述其工资每月3000元。3、王治国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法院可以依法进行调查。4、因王顺对此事迟迟不予处理，至今还欠殡仪馆冷冻费30000余元，到火化为止所发生的的冷冻费应由王顺承担。5、一审判令王治国承担30%，因考虑到系亲戚关系就没有上诉，王顺应承担全部责任。6、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7、王顺上诉系拖延时间，是为了转移自己的资产。
邓宝兰、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王顺赔偿死亡赔偿金567810元、丧葬费29098.5元、冷冻费12000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的交通费4451.5元、住宿费810元、误工费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鉴定费12000元，共计634170元；2.诉讼费用由王顺负担。诉讼中，邓宝兰、王金玲、王金水、王金柱变更部分诉讼请求：死亡赔偿金变更为578204元（34012元×17年）、冷冻费变更为按实际花销计算，增加交通费、食宿费部分诉讼请求4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治国（1954年3月8日出生）系邓宝兰之夫，王金玲、王金水、王金柱之父，王顺之舅。2016年6月，王治国来到威海当地，与王某2（系王治国之妹、王顺之母）一起从事清扫马路的工作。2016年11月中下旬，王治国跟随王某2来到王顺经营的养鸡场（位于威海市文登区龙山街道办事处七里水头居委会），并居住在养鸡场内。2016年12月1日早晨，王治国被发现死于与养鸡棚相连接的设有锅炉的设备间内。山东永鼎司法鉴定中心接受王金水委托对王治国的死亡原因进行鉴定，认为王治国符合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王金水因此支付鉴定费12000元。另查明，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提交的车票、住宿费单据证实其因处理丧葬事宜支付交通费5734元、住宿费2278.58元。截至目前，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向文登市殡仪馆交纳遗体冷冻费12000元。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关于雇佣关系。1.邓宝兰、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申请马某出庭作证并提交2016年12月3日王某2与王金玲、王桂霞等人的谈话录音一份。马某证称，“我2017年2月前在王顺的养鸡场工作。王治国来养鸡场第一天，王某2让我将王治国的个人物品搬到与鸡棚相接的设有锅炉的设备屋中，王某2对我讲王治国就是来干这个的，王治国在养鸡场期间十几天一直居住在设备屋中。王治国在鸡场干零活，有时候干几分钟、有时候持续几个小时。王治国在养鸡场喝酒，不清楚王治国工资情况，但听王治国讲工资没有我高。王治国对我讲11月28日烧了一晚上锅炉。王某2曾说过送王治国回家。去年冬天早晨，王顺打电话通知我王治国被煤烟呛了”对该证人证言，王金玲等与王顺均没有异议，对该证人的证言予以采信。王某2在录音中对王金玲、王桂霞等人陈述：“……那时候说了给焦老三和我哥（王治国），他俩开3000元……”、“……我就不让我哥烧锅炉，让我哥捡鸡仔，往地上泼点水啥的，就干这活……”、“……以前干的啥呢？包括你爸（王治国），有焦老三、有王大个子、老马他们四个，鸡槽子来了，他们四个卸的，一天150元，干了两天半，这不375吗？你爸那个嘛，我说王顺，你就给你舅吧，揣他兜里了……”。经质证，王顺对录音中的人物身份没有异议，但认为王治国是给安装鸡笼的厂家干的活。因王顺对录音没有异议，故对该录音予以采信。2.王顺为证明不存在雇佣关系，申请证人李某、焦某、王某1、王某2出庭作证。李某证称，“我与王顺系朋友关系。2016年11月30日前后三、四天我在鸡场帮忙。我们都在拿鸡时，王治国就在边上坐着，没和我们干活。我与王治国聊天时王治国曾说他早上也喝酒，我也看见过王治国喝酒。王顺说因王治国总喝酒想把他送回家。”焦某证称，“我曾与王某2在一起生活约一年，现在已分手。我认识王治国五、六年，刚开始我和王治国都在威海扫马路，我比王治国晚去鸡场四、五天。王治国想去养鸡场干活，但王顺和王某2因为王治国爱喝酒不想让他干。王某2说有时间送王治国回去。王治国在养鸡场没干活，王治国出事那晚喝了酒把钥匙拧折了，喝完以后睡着了。王治国挺贪饮。”王某1陈述“我与王顺系朋友关系。我去养鸡场两次见到王治国都在喝酒。”王某2证称“我哥天天喝酒，出事那天喝了五顿，我曾通知过王金玲、王金水来将王治国接走。我一看到喝酒也不能干啥，就雇的焦某和老马。王治国从出事前一天早上就住在锅炉房里，晚上五、六点时我们给他送的饭，王治国吃完就躺下了，一点多醒了又喝酒，还把厨房的钥匙拧折了。王治国在鸡场中不干活。”王金玲等对上述证人证言有异议。本案第二次庭审中，王顺再次提出延期举证申请，一审法院予以准许并指定了举证期限。超出举证期限后，王顺申请薛海胜作证，薛海胜陈述与王某2系朋友，王某2和王治国在威海清扫马路的工作都是证人介绍的，王治国在清扫马路期间总是喝酒，为此证人劝说过王治国好几次，因为喝酒的原因王某2和焦某想送他回去。有一天，王治国喝多了在威海渔港路建设银行旁边对证人说“想到养鸡场看看，串门去”。对该证人证言，王金玲等认为超出了法院指定的举证期限，不同意质证。对上述证据，一审法院认为，王某2在录音中认可王治国的工资为每月3000元，并陈述王治国的工作内容为捡鸡仔、往地上洒水等，且双方无异议的马某的证言也证实王治国在鸡场从事干零活，以上证据说明王治国在养鸡场从事有报酬的劳务，故王治国与王顺形成雇佣关系。王顺辩称不存在雇佣关系，不予认定。马某、李某等多名证人均证实王治国生前喜欢喝酒，对于该事实，予以认定。关于王治国生前从事的职业，王金玲等提交依安县四海纸制品加工厂及威海市康益固体废物回收利用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各一份，四海纸制品加工厂证明记载王治国于2010年3月27日至2016年6月8日在该单位工作，康益公司证明记载王治国于2016年7月1日至11月15日在其处工作。经一审法院释明后，王金玲等未提交王治国在上述单位的社会保险缴纳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因王金玲等未能提供社会保险缴纳证明，该两份证明不足以证实王治国的实际工作情况，且康益公司的证明内容也与王治国清扫马路的实际工作不一致，故一审法院对该两份证明不予采信。
另查明，王顺的养鸡场所在的文登区龙山街道办事处七里水头居委会在文登市人民政府颁布的文政发[2001]9号文件中被列为市区范围。山东省统计局公布2016年城镇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34012元，2015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在岗职工平均工资58197元。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山东永鼎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书，车票、住宿费单据，依安县上游乡兴阳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录音，证人证言等证据材料在案为凭。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雇员在提供劳务过程中，雇主应当提供安全生产环境，保障雇员人身安全。本案中，王治国在提供劳务过程中，一直居住在养鸡场设有锅炉房的设备间内，王顺既然为王治国安排住宿，应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居住、生活环境，但王治国居住场所为设备间，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王顺作为生产经营受益者与管理者，没有提供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在安全监管方面也存在疏漏与过失，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从而导致王治国一氧化碳中毒身亡，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王治国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身处环境及一氧化碳中毒的危险应有充分认识，对自身安全亦负有谨慎义务，且系酒后亦有导致其反应能力下降因素，其没有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应自行承担部分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以30%为宜。虽然王治国在睡觉期间身亡，但其生前居住在养鸡场，所提供的劳务也有不定时性，故可视为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死亡。邓宝兰、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的合理损失一审法院核定为：1.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标准或者农村居民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王治国系进城务工人员，之前也在威海市区清扫马路，结合其工作地点及收入水平，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18年，数额为612216元（34012元×18年），邓宝兰、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按578204元主张，不超出上述数额，予以认定。2.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王金玲等主张29098.5元（58197元÷2），数额合理，予以认定。3.冷冻费12000元。4.处理丧葬事宜人员交通费5734元、住宿费2278.58元。5.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因王金玲等未提供误工费证据，一审法院酌定按误工人员3人、误工时间7天以城镇居民收入标准计算，数额为1957元（34012元÷365天×7天×3人）。6.鉴定费1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酌定5000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王顺赔偿邓宝兰、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死亡赔偿金578204元、丧葬费29098.5元、冷冻费12000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交通费5734元、住宿费2278.58元、误工费1957元、鉴定费12000元，共计641272.08元的70%即448890.46元，连同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共计453890.46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邓宝兰、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70元，由王顺负担4055元，由邓宝兰、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负担1015元。
二审中，王顺提交从网上打印的依安县四海纸制品加工厂工商登记信息一份，载明依安县四海纸制品加工厂的经营场所为依安县东平村村委会，并非该公司出具的证明所写的依安县泰安西大街，从而证明该公司出具的证明是虚假的，结合一审中证人王某2的证言，证实该造纸厂几年前就已经倒闭了，所以该公司出具的证明不应予以采信。经质证，邓宝兰、王金水、王金玲、王金柱认为从网上搜集的工商登记不能代表真实的经营地址，对该份证据不予认可。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关于死亡原因，一审中，王顺对证人马某的证言没有异议，马某证实事发时王顺给其打电话，陈述王治国被煤烟呛了。且王顺于一审中亦未对死亡原因鉴定意见申请重新鉴定，其二审对王治国的死亡原因提出异议，但未提供充分的反驳证据，故对其鉴定申请本院不予准许。王顺主张王治国系酒精中毒死亡，证据不足，本院不予认定。
关于王顺与王治国之间是否形成了雇佣关系，根据证人马某的证言，王治国在王顺经营的养鸡场从事零工工作，王顺之母王某2在通话录音中对王治国在养鸡场从事的工作以及劳务报酬亦有详细陈述，王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故应当认定王治国与王顺之间形成了雇佣关系。王治国在从事雇佣活动中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王顺理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即使王顺与王治国未形成雇佣关系，王顺对于在其场所暂时居住的亲属亦应当提供安全稳妥的居住条件，现王治国被发现死于与养鸡棚相连接的设有锅炉的设备间内，其负有有不可推卸的过错，亦应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赔偿责任的比例问题，王顺作为王治国的雇主，应当为雇佣提供安全的生产居住条件，其将王顺安置在与养鸡棚相连接的设有锅炉的设备间内居住，本身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对于王治国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存在严重过错。王治国作为雇员虽存在工作期间饮酒等一定的过错，一审判决亦相应减轻了王顺的赔偿责任。故综合双方过错程度，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比例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王顺主张应由王治国自担90%的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王治国虽系农村户籍，但其到威海期间从事清扫马路、在养鸡场打工等工作，并未从事农业生产，其主要收入来源于务工收入，而非农业收入。一审据此认定其死亡赔偿金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并无不当。王顺主张应当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该项损失，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尸体冷冻费是否应予支持，因双方对王治国的死亡原因存疑，至王治国的尸体未能及时火化，发生了该项尸体冷冻费，属于为查明事实所花销的合理费用，已经超出了丧葬费的范围。王顺主张应包含在丧葬费之内，于法无据，本院不予认定。
综上所述，王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110元，由王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方 波
审判员 金永祥
审判员 潘 慧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唐亚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