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1民终28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邓军民，系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群，湖南崇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德耀，男，汉族，1978年6月17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远县自来水公司。
法定代表人：樊志军，系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郑昱胜，男，汉族，1977年4月1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梁毅忠，湖南二十一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湘投公司）因与上诉人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当事人均不服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2015）岳坪民初字第004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湘投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本案基本事实如下：1995年8月16日上午，双方当事人签订《投资协议》，上诉人借款20万元给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投资协议”第十五条规定，宁远县自来水公司逾期偿还借款的，利率在协议规定的利率基础上上浮20%，协议规定的借款利率为年利率5.94%，上浮20%后其罚息利率为年利率7.128%。从2006年到2013年，双方当事人先后六次签署“投资签证单”，以确认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原审法院未支持关于复利及罚息请求不当，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在核减上诉人实际出借金额时，同时否定了湘投公司关于罚息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1、关于复利的计算方式。双方当事人确认复利计息的意思表示在2006年到2013年中6次签署的“湘投公司签证单”中明确予以记载。原审判决确认实际借款金额为188120元，那么根据复利计算原则，只需要将本金数额调整到188120元，再计算复利。以188120元作为借款本金数，以计算复利为原则，截止到2013年12月21日止，利息共计27707.34元。2、计算复利的证据已被原审法院确认。原审判决第五页最后部分对投资签证单予以确认，原审法院亦应据此认定复利计算原则。3、双方当事人确认的复利计算方式符合法律、国家规定及最高院的司法解释。《合同法》第五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等规定，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未按期支付利息，上诉人计算复利，合理合法。本案中，签证单是双方当事人在签订“投资协议”后对债权债务的确认，也是补充意思表示，具有契约性质，且复利计算原则和方式符合国家规定。（二）原审判决不支持湘投公司罚息的诉请，没有法律依据。湘投公司要求宁远县自来水公司从2013年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照合同年利率7.128%支付罚息，具有合同依据。“投资协议”第十五条约定被上诉人逾期偿还借款的，利率在协议规定的利率基础上上浮20%，协议规定的借款利率为年利率5.94%，上浮20%后其罚息利率为年利率7.128%。1、原审判决自相矛盾，原审判决认定投资协议有效，但不支持投资协议中约定的罚息权利，自相矛盾。2、签订单并未否定投资协议。3、对罚息约定是否修改有争议时，应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八条，即“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综上，（一）请求撤销(2015)岳坪民初字第00413号民事判决；（二）判决支持上诉人关于复利的诉讼请求；（三）判决支持上诉人提出的第三、四项诉讼请求；（四）请求判决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上诉人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答辩称：（一）对方要求计算复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本案是投资协议，不是借款协议，上诉人认为是借款纠纷是案由错误，事实错误。（三）对方要求计算罚息没有法律依据。（四）针对湘投公司的上诉，自来水公司应归还本金十八万余元，不应支付利息。
上诉人宁远县自来水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案是投资协议纠纷，而非借款合同纠纷。本案被上诉人的前身是××公司，其性质为湖南省人民政府经营投资基本建设专项基金，双方于1995年8月16日签订的《××公司协议》明确确定上诉人向被上诉人申请投资20万元，期限6年。被上诉人于2006年先后与上诉人签订的《投资签证单》上也明确上述款项为投资，而非借款，因此，本案案由应为投资纠纷。本案项目不属于被上诉人投资范围内的项目，被上诉人的投资是违规投资，违规收取高额利息。本项目并不属于投资范围内的项目，其目的是违规收取高额利息，20万投资金中扣除了11880元利息，实际支付188120元。被上诉人的投资已过诉讼时效，双方签订的《协议》期限为6年，其约定2001年8月16日止。到2006年双方签订《投资签证单》后，被上诉人一直未找上诉人要求归还投资款。一审判决利息超过了本金，违法相关法律规定。（二）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不应当适用《合同法》相关条款，应当适用投资相关的法律法规。
上诉人湘投公司答辩称：（一）本案应是借款纠纷，本案借款是基于政策修改，该笔借款根据省政府的相关函件核心是属于拨改，是由投资改为借款。（二）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称湘投公司收取了高额利息，5.94%的利息本身不属于高额利息，上浮20%也属正常，后面的利息也是按照5.94%进行计算，包括复利，最终的计算也没有超过国家上限，不存在高额利息的问题。（三）根据最高院规定，一审中没有提出诉讼时效的异议，二审中不能提出诉讼时效异议。且在诉讼时效已经经过之后，双方之间签订了一系列的签订单，根据最高院的规定及事实方面，债权债务人之间仍签订了一系列签订单，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四）按照借款协议及省政府的函件属于有偿使用，应当偿还本金及利息。（五）利息与本金差不多是基于借款时效比较长，货币本身可能存在贬值。（六）该案件属于借款合同，应适用合同法。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湖南省人民政府湘政函［1992］57号《关于<湖南省基本建设投资经营性基金管理办法>的批复》及湖南省计划委员会湘计基[1992]500号《关于湖南省基本建设投资经营性基金划转××公司管理的通知》明确:湖南省基本建设投资经营性基金属专项基金，包括：省“拨改贷”投资基金、省电力建设基金、地方能源交通重点建设基金、省原材料建设基金、省交通建设基金及经国家和省批准同意的其他基本建设投资专项基金或资金，从1992年8月21日起该基金由××公司(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原称)管理和经营，实行有偿使用，不予豁免，××公司可以代表省人民政府负责与有关投资方、经营方商定投资方式，成立项目董事会或管委会，签订投资协议，负责投资、建设、经营及回收。1995年8月16日，××公司（甲方）与宁远县自来水公司（乙方）签订了《××公司投资协议》，该协议第一条约定：乙方向甲方申请投资20万元，用于宁远县第二自来水厂建设。第二条约定：投资期限为6年，即从1995年8月16日起至2001年8月16日止。第三条约定：投资利率为年利率5.94%，利息从投资之日起计算，利息按年计收。在本合同有效期内遇国家调整利率，本协议投资利率也有变化时，从调整之日起按调整后的投资利率执行。第十五条约定：乙方必须按本协议约定的分年还款计划按期偿还投资本利。如乙方逾期未偿还投资，投资方有权停止继续投资。立即或限期收回已发放的部分或全部投资，并有权直接从乙方存款账户中扣收，同时对逾期投资部分在本协议投资利率基础上上浮20%加收逾期罚款。1995年8月18日，××公司向宁远县自来水公司转账汇款188120元。2005年经湖南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省国资委）批准，××公司改制后更名为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即本案湘投公司，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由省国资委出资，承继××公司的全部资产及债权债务，并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2006年、2008年及2010年至2013年期间，宁远县自来水公司与湘投公司六次签署《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投资签证单》(以下简称“投资签证单”)，上述投资签证单均记明了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在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的投资金额和利息，以及利息的计算方式，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在项目单位的落款处盖章，落款处注明：上述金额经核实无误，同意按合同约定归还投资（或借款）等内容。因宁远县自来水公司一直未还款，湘投公司遂诉诸一审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签订的《××公司投资协议》，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协议的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合法有效，对签订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未按期还款，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偿还本息的民事责任。宁远县自来水公司辩称本案实际是投资不是借款纠纷，且本案主体不明，湘投公司起诉时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才收到湘投公司名称变更的通知，湘投公司未提交债权债务移交清单，债权债务主体不明。因湘政函［1992］57号、湘计基[1992]500号文件已明确湖南省基本建设投资经营性基金包括省“拨改贷”投资基金等，从1992年8月21日起该基金由××公司管理和经营，实行有偿使用，不予豁免，××公司可以代表省人民政府负责与有关投资方、经营方商定投资方式，成立项目董事会或管委会，签订投资协议，负责投资、建设、经营及回收。后依据湘国资函[2005]176号文件，××公司改制后更名为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即本案湘投公司，并承继××公司的全部资产及债权债务。故本案诉争投资款已转为借贷款，本案属借款合同纠纷，且因湘投公司已继承了××公司的全部资产及债权债务，并先后六次以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名称与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签署《投资签证单》，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理应知晓湘投公司已更名的事实，故湘投公司为本案适格当事人，对宁远县自来水公司该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对湘投公司要求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支付借款本金20万元的诉讼请求，宁远县自来水公司辩称实际付款金额为188120元，并提供了省经济建设投资公司基建投资通知单、建设银行湖南省分行省辖联行电报划收款补充报单予以证明，对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对湘投公司要求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按协议约定的年利率5.94%支付截止至2013年12月21日止的利息327717.06元，并按协议约定的逾期利息（年利率7.128%）支付自2013年12月21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暂计至2015年7月31日止的逾期利息为22968元)的诉讼请求，宁远县自来水公司辩称根据投资协议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在合同有效期外不需要支付利息，且湘投公司、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对账时，湘投公司也认可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只归还投资本金，并没有提及利息。因湘投公司、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投资协议明确约定投资年利率及投资期限，现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已逾期还款，应承担相应的逾期利息，且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湘投公司同意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只归还本金不归还利息，对宁远县自来水公司该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另因湘投公司、宁远县自来水公司于2006年、2008年及2010年至2013年期间先后六次签署的《投资签证单》均载明利息的计算方式为年利率5.94%，并未对加收逾期罚息进行约定，故对湘投公司要求自2013年12月21日起在投资利率基础上上浮20%加收逾期罚息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以188120元为本金，以年利率5.94%为标准，自1996年8月18日至2015年7月31日的利息为211761.17元。湘投公司的诉讼请求超出上述范围，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故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应支付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借款本金188120元，截止至2015年7月31日止的利息211761.17元，并以欠款本金为基数，年利率5.94%为标准，向湘投公司支付自2015年8月1日至付清全部欠款之日止的利息。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限宁远县自来水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支付借款本金188120元，截止至2015年7月31日止的利息211761.17元，并以欠款本金为基数，年利率5.94%为标准，向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支付自2015年8月1日至付清全部欠款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9307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4653.5元，由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承担1274.5元，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承担3379元，此款已由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先行垫付，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应在支付本判决指定款项时将受理费一并给付。
本院二审中，上诉人湘投公司、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湘投公司向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支付相应款项后，并未获得股东身份，未参与经营管理，未参与利润分配。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包括两方面，一为本案案由的确定及资金往来的属性；二为本案若属于企业借贷纠纷，自来水公司应偿还的本金利息情况。
（一）关于本案的案由是否为借款合同纠纷及资金往来属性问题。案由是人民法院对案件所涉及的法律关系性质的高度概括，案由应依据当事人之间诉讼标的、请求权基础、事实与理由等方面综合考量。本案中，1995年8月16日，湘控公司与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签订《投资协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名称中虽有“投资”字样，但是上诉人湘投公司并未参与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的生产经营、未获得股东身份、未参与利润分红，仅按照合同约定收取本金及利息。故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实质上系借款合同。湘投控公司依据《投资协议》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行使其请求权，一审法院据此确认本案案由为借款合同纠纷并无不当。上诉人宁远县自来水公司认为本案系投资合同纠纷，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本案本金及利息情况问题。1、截至2013年12月21日的利息计算方式及利息额度。上诉人湘投公司主张按照7.128%的标准且计算复利来计算利息额度。上诉人宁远县自来水公司认为只需偿还本金。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先后签订《投资协议》(协议编号：综95-44号)与《投资签证单》。《投资协议》中明确约定了投资利率为年利率5.94%，而《投资签证单》上仅有投资利息一栏的数值，并没有约定及明确投资利息的计算方式，所以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与《投资签证单》关于利息的计算方式并不一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本案中，《投资协议》明确约定了投资利率为5.94%，且在《投资签证单》中“投资分利结转凭单”上亦注明利率费5.94%，故应当以5.94%计算利息。另，《投资协议》中并未约定如果宁远县自来水公司不偿还借款，按照复利计算。且《投资签证单》中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签章部分载明“同意按照合同约定归还投资”。即双方当事人关于是否按照复利计算约定不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故截至2013年12月21日的利息计算应以18812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5.94%计算利息为204862元。2从2013年12月21日至2015年7月31日的利息。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在2013年12月21日后，双方当事人未签订过《投资签证单》。故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来确定利息。《投资协议》中约定如果逾期支付利息，应当在投资利率基础上上浮20%计算利息。该约定未违反法律规定，且上浮利率后的实际利率（7.128%）并未超过法律禁止性规定，故应当按照《投资协议》约定来计算2013年12月21日至2015年7月31日的利息为21187元（188120元*7.128%*1.58）。3.因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未按照约定支付利息，从2015年8月1日起到实际还款日止，宁远县自来水公司应当以18812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7.128%为标准，向湘投公司支付借款利息。
上诉人湘投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上诉人宁远县自来水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部分不当，一审判决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2015）岳坪民初字第00413号民事判决；
二、限宁远县自来水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支付借款本金188120元，截止至2015年7月31日止的利息226049元，并以欠款本金为基数，年利率7.128%为标准，向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支付自2015年8月1日至付清全部欠款之日止的利息；
三、驳回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653.5元，由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承担1274.5元，由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承担3379元；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9307元，由湖南湘投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承担4653.5元，由宁远县自来水公司承担465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游慧艳
代理审判员 孟宝慧
代理审判员 高 进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 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法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