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再字第1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山东聊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聊城市东昌府区。
法定代表人：赵西久，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学昌，山东万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省聊城聊百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聊城市东昌府区。
法定代表人：姚远，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洪刚，山东光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省聊城百货公司，住所地聊城市东昌府区。
法定代表人：吴建军，经理。
委托代理人：白云明，该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庄广明，该公司部门经理。
申请再审人山东聊建集团有限公司（简称聊建集团）、山东省聊城聊百实业有限公司（简称聊百实业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山东省聊城百货公司（简称聊城百货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作出的（2013）鲁民一终字第322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6日作出（2014）民申字第96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聊建集团委托代理人杨学昌、聊百实业公司委托代理人王洪刚、聊城百货公司委托代理人白云明、庄广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9月24日，聊建集团诉至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称，2003年9月19日，聊建集团与聊城百货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由聊建集团承建聊城百货公司聊百大厦的土建及安装工程。后聊建集团按合同约定进行了施工，工程竣工后已交付使用。根据聊建集团计算，聊百大厦总造价为38849724.31元，聊城百货公司已支付了30404348.67元，仍欠8445375.64元，经多次催要未果。另外，聊城百货公司在聊百实业公司中曾占有99%的股份，且两家公司为同一办公地址、同一法定代表人，其资产相互混同，两家公司实际为一家公司。2006年2月23日，聊城百货公司将其在聊百实业公司中99%的股份非法转让给聊城商务港有限公司（简称商务港公司），该转让行为应无效，商务港公司应作为本案的第三人承担责任。请求判令：1、聊城百货公司偿付工程款8445375.64元，并支付此款自起诉之日起至判决确定的付款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2、聊百实业公司对上述欠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确定聊城百货公司的股权转让行为无效，商务港公司对上述欠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聊城百货公司辩称，根据该公司计算，聊百大厦工程总造价为36073835.21元，已支付工程款30562171.71元，尚欠5511663.50元。聊建集团在施工过程中违反合同约定，无正当事由延误工期，给其造成很大经济损失，其已另行对聊建集团提起诉讼。另外，其与商务港公司转让股份已经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确认，是合法有效的转让。
聊百实业公司辩称，其与聊城百货公司是两个相对独立的企业法人，二者的企业性质也不一样，不应承担责任。其他答辩意见同聊城百货公司一致。
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3年9月19日，山东聊城百货集团总公司（现聊城百货公司，简称聊百集团）作为发包方、聊建集团作为承包方，双方经协商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主要约定了以下内容：一、工程名称、工程地点。二、工程承包范围为图纸设计范围内的土建、安装、装饰。三、工程工期为480天。四、合同价款为27222400元，其中土建为22432871元，安装为4789529元；合同价款采用可调整价格，调整方法为中标价加签证；工程款（进度款）的支付时间，地下室至一层完工7日内，发包方拨付该工程量相应价款的70%，二层至四层、五层至七层、八层至十层、十层至十三层、十四层至顶层完工，每层拨付当时工程量相应价款的70%；装饰阶段分三次拨付工程款，每次拨付当时工程量相应价款的70%；竣工验收后除留5%保修金外，剩余工程款在双方无争议的前提下60日内审计完毕后28天内付清。五、违约责任，工程结算审计完成后的第29天起，如发包方不能支付审计结算价款（尾款），则须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因承包方原因工程每拖期一天，罚工程总造价万分之三。合同订立后聊建集团即进行了施工，其中土建工程由聊建集团的下属单位山东聊建集团第四建筑工程公司施工，安装工程主要由聊建集团下属单位山东省聊城市工业设备安装公司第二分公司进行施工。2006年6月15日，该工程竣工验收。之后山东聊建集团第四建筑工程公司将土建工程的结算资料提交给聊城百货公司，聊城百货公司委托山东东岳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对土建变更部分进行了核定，经核定土建造价比合同价增加8984775.21元，为31417646.21元。安装工程的变更部分当时未进行核定。在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聊建集团与聊城百货公司经协商选定审计机构，对安装工程的变更进行了审计，经审计安装工程的造价比合同价增加466220.20元，为5255749.20元。在施工过程中，聊城百货公司根据其估算造价，分别向山东聊建集团第四建筑工程公司支付土建工程款，向山东省聊城市工业设备安装公司第二分公司支付安装工程款，合计支付工程款为30562171.71元。
另查明，2006年6月29日，聊百集团变更为聊城百货公司，该公司为国有企业。聊百实业公司由原聊百集团于1996年作为主要发起人出资设立，其占聊百实业公司98.75%的股份，聊百实业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2006年2月23日，原聊百集团将其在聊百实业公司的股权以553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了商务港公司，该转让行为在工商管理机关进行了登记。2009年8月28日，聊建集团变更企业名称为山东聊建建设有限公司，2010年2月8日再次变更企业名称为山东聊建集团有限公司。
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聊建集团与聊城百货公司自愿订立，且合同内容未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该合同合法、有效。本案工程土建部分的造价，双方均予以认可。对安装部分的造价，有审计机构的审计结论予以确定。聊建集团对该审计结论虽有异议，但其对此未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故对该审计结论的证明力予以认定，本案工程的总造价应为36673395.41元（31417646.21元＋5255749.20元）。聊城百货公司已合计付款30562171.71元，尚欠聊建集团工程款6111223.70元。聊百实业公司与聊城百货公司是具有法人资格的两个不同的公司，聊城百货公司是聊百实业公司的原控股公司，且已将其股份出售给商务港公司，在聊百实业公司中已无相关投资，聊建集团要求聊百实业公司对本案工程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聊城百货公司出售股份以及商务港公司购买股份，系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而本案纠纷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上述二公司之间基于股权转让形成的关系与本案所涉案情并非同一法律关系，聊建集团主张确认该股权转让行为无效并要求商务港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在本案中对此不予进行审理，聊建集团可另行主张。经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31日作出（2008）聊民一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一、聊城百货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聊建集团偿还欠款6111223.7元，并同时支付此款项自起诉之日（2008年9月24日）起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驳回聊建集团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0918元，聊建集团负担19600元，聊城百货公司负担5131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聊城百货公司负担。
聊建集团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于判令聊百实业公司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聊百实业公司与聊城百货公司实为关联企业，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聊城百货公司将其全部优质资产投入到聊百实业公司，自身却成为空壳，与聊建集团签订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的虽为聊城百货公司，实质上享有权利并获取收益的却是聊百实业公司。该两公司经营范围相同，营业场所及公司地址均在聊城市东昌路21号，且法定代表人同为吴建军，同时在组织人事、经营管理、经营业务及财产归属上混为一体，法人人格高度混同。二、聊城百货公司将其在聊百实业公司全部股权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商务港公司，严重侵害聊建集团的合法权益，其转让行为应无效。其中隐瞒了聊百实业公司14000余平方米价值至少在3000万元以上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商务港公司以533万元的价款不应取得聊城百货公司持有的聊百实业公司的全部股权，聊城百货公司应视为聊百实业公司的隐名股东，仍实际享有聊百实业公司的部分股权，聊建集团也应当基于此要求实现债权。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聊百实业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聊城百货公司和聊百实业公司负担。
聊城百货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聊城百货公司与聊百实业公司是具有法人资格的两个不同的公司，均能够独立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责任。聊建集团所称人格混同没有任何事实依据。聊城百货公司已将股份转让给他人，股权转让行为合法有效。聊建集团请求认定股权转让行为无效，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二审应驳回其上诉请求。
聊百实业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关系定性准确，适用法律正确，责任确定合理，审判程序合法。聊建集团要求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聊城百货公司与聊百实业公司属于两个独立法人，各自享有独立的民事权利并承担各自的民事责任。聊建集团认定两公司人格混同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案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只发生在聊城百货公司和聊建集团之间，与聊百实业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将聊百实业公司列为被告，属于诉讼对象错误。聊建集团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聊百实业公司应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聊城百货公司股权转让行为是否有效。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二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3）1号）第七条规定，“企业以其优质财产与他人组建新公司，而将债务留在原企业，债权人以新设公司和原企业作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主张债权的，新设公司应当在所接收的财产范围内与原企业共同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聊百实业公司由原聊百集团（变更为聊城百货公司）作为主要发起人出资设立，并占聊百实业公司98.75%的股份，符合以上规定中“企业以其优质财产与他人组建新公司，而将债务留在原企业”的情形，按照以上规定，聊百实业公司应当在所接收的财产范围内与聊城百货公司共同承担连带责任。虽然原聊百集团将其在聊百实业公司的股权以553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了商务港公司，该转让行为亦在工商管理机关进行了登记，但是，企业法人是以其独立的法人财产对外承担责任，而不应受股东是否变化的影响。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对外来说，股权转让并不直接影响公司对外债务的承担。因而，在本案中，聊百实业公司应当以其独立的法人财产对外承担责任。由于股权转让所带来的问题，应由转让前的股东与转让后的股东另行解决。所以，聊建集团请求聊百实业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由成立，予以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聊城百货公司股权转让行为是否有效，一审未予审理，本院二审认为并无不当，对此当事人可另行解决。
本院于2013年12月4日作出（2013）鲁民一终字第322号民事判决：一、维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聊民一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及一审案件受理费和财产保全费的负担；二、撤销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聊民一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聊百实业公司在接受山东省聊城百货集团总公司（现聊城百货公司）的财产范围内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四、驳回聊建集团的其他上诉请求。二审案件受理费70918元，由聊城百货公司、聊百实业公司负担。
聊建集团申请再审称，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所确定的安装工程价款与备案的安装投标预算书、中标通知书确定的价款不一致。聊建集团中标后，在合同签订前，与聊城百货公司重新协商确定了合同价款，上述文件价款不一致的情况下，应以合同约定的价款为准，但应按照优惠前的价款计算诉争安装工程材料差价和变更部分造价。双方存在争议的图纸外实际施工部分款项，经现场调查，聊建集团已实际施工完毕，该安装工程造价聊城百货公司、聊百实业公司应支付给聊建集团，对此，聊建集团在一审过程中就提出了补充鉴定申请，一审法院对此不予准许错误。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请求改判。
聊百实业公司申请再审称，聊城百货公司在1996年作为发起人，投资设立了聊百实业公司，而本案建设工程合同是在2003年签订并在之后履行的。聊城百货公司投资设立聊百实业公司时，本案欠款事实尚不存在。二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认定聊百实业公司应当对本案建设工程欠款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改判。
聊城百货公司针对聊建集团的再审申请辩称，本案一审期间一审法院曾委托天津中审联鉴定机构对涉案材料价款及工程价款进行了鉴定，一审法院作出了认定，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果真实客观，聊建集团在二审时也未曾对工程价款方面提出上诉，应当驳回其再审请求。
聊城百货公司针对聊百实业公司的再审申请辩称，聊城百货公司于1996年作为股东成立了聊百实业公司，在2003年与聊建集团签订了建设施工合同，完工日期为2006年6月，二者相差7-8年，因为聊城百货公司在投资成立聊百实业公司时并没有本案所涉及的债权债务，本案不属于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的情形，原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不清。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另，本院再审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对于涉案聊百大厦的建设单位、发包人、付款单位、接受人、出售人均为聊城百货公司无异议。
本院再审认为，再审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聊城百货公司应否支付聊建集团图纸外实际施工部分款项；2、聊百实业公司应否与聊城百货公司共同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涉案工程土建部分的造价，双方均予以认可。关于安装部分的造价，原一审时经双方协商选定的审计机构对此进行了审计，聊建集团对该审计结论虽有异议，但并未提交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故对该审计结论的证明力应予以认定。聊建集团主张图纸外实际施工部分款项的再审请求，因缺乏有效证据证明系其施工完成，且对方不予认可，故原判决对聊建集团该部分主张未予支持，并无不当。聊建集团该项再审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首先，依据查明的事实，聊百实业公司成立于1996年10月24日，双方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时间为2003年9月19日，因实施该合同所负债务事实产生于聊城百货公司投资设立聊百实业公司之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企业以其优质财产与他人组建新公司，而将债务留在原企业，债权人以新设公司和原企业作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主张债权的，新设公司应当在所接收的财产范围内与原企业共同承担连带责任。”该条规定的债务，应当是组建新公司前原企业即已负债务，组建新公司是为了逃避债务，该规定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护债权人的利益。本案事实不符合适用该规定的情形，原判决适用该规定属适用法律不当。其次，聊城百货公司与聊百实业公司是依法经工商注册登记的两个独立的企业法人，企业应当以自己的财产独立承担民事责任；根据再审庭审查明，各方当事人对于涉案聊百大厦的建设单位、发包人、付款单位、接受人、出售人均为聊城百货公司并无异议，因此聊百实业公司有独立的财产，可以以自己的资产承担民事责任；聊建集团虽主张聊城百货公司与聊百实业公司实际为一家公司，但并未提供充足证据证明聊城百货公司与聊百实业公司存在主体混同的情形。因此，聊建集团请求聊百实业公司为聊城百货公司所负欠款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综上，本院认为，聊建集团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本院原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聊百实业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鲁民一终字第32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聊民一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70918元，由山东聊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霞
代理审判员 王治显
审 判 员 杜 磊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陶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