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民终7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宁德市永佳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宁德市蕉城区。
法定代表人：林慈铨，该公司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仲民，广东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骥远。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运通力达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龙华新区。
法定代表人：国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静，广东深万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瑾楠，广东深万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宁德市永佳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运通力达物流有限公司（以及简称运通公司）海上货运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海事法院（2015）广海法初字第8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永佳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仲民律师、运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瑾楠律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永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运通公司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运通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永佳公司和运通公司之间不存在海上货运代理合同关系，运通公司向永佳公司主张货运代理费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一、运通公司和永佳公司未就海上货运代理合同达成合意。双方签署的《货运代理协议》第二条约定，永佳公司及时确认运通公司的报价（双方以邮件方式），运通公司收到永佳公司确认后，及时按报价向相应船公司申请订舱，永佳公司提出书面的订舱申请。由此可见，双方均认可报价须经双方邮件认可方可成立合同。而本案中，永佳公司并未书面确认运通公司的报价，故双方未就运输费用的报价达成合意，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海上货物运输代理合同。二、根据永佳公司和东成食品公司（以下简称东成公司）之间的《购销协议》，应由东成公司负责涉案运输的订舱事宜并承担相应的海运费、港杂费等。永佳公司向东成公司收取的是不含运费的工厂价格，永佳公司再向运通公司订舱并承诺支付运费，不符合国际贸易术语规定。因此，不能仅依据《货运代理协议》认定永佳公司和运通公司之间存在海上货运代理合同关系。此外，运通公司已经确认本案货物运输系东成公司委托并由其支付运费。根据永佳公司提交的QQ聊天记录，永佳公司在本案货物交付运输前已告知运通公司本案运费应向东成公司收取，也就是说本案运输是由东成公司委托的，不是永佳公司委托的。运通公司其后向东成公司发送运费发票并向东成公司催收运费的行为说明，运通公司确认本案运输系东成公司委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的规定，运通公司选择向东成公司主张权利，其无权再向永佳公司另行主张。
运通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永佳公司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永佳公司和运通公司之间是货运代理合同关系，运通公司根据永佳公司的指示完成了货运事宜并向永佳公司主张代理费，运通公司和东成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
运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永佳公司向运通公司支付货运代理费用人民币19712.59元及其从2013年12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26日，运通公司签订一份货运代理协议，该协议约定：永佳公司委托运通公司代为办理远洋运输事宜，包括代为安排门点装箱或仓库内装箱数量确认以及海关申报等工作；永佳公司按照货物出运计划，通知运通公司按要求提供近期报价；永佳公司应及时确认运通公司的报价，运通公司收到永佳公司确认后，及时按报价向船公司申请订舱，永佳公司提供书面的订舱单；运通公司收到船公司的订舱确认单后，要及时传真给永佳公司，并协助永佳公司安排货物装柜、报检、报关等事宜；永佳公司配合运通公司核对提单，运通公司根据永佳公司要求出具提单，根据永佳公司邮件通知放货，永佳公司对产生的费用及时给运通公司书面确认；双方按月结算并支付费用，运通公司于每月10日前，书面传真或邮件通知上月所有业务费用清单，永佳公司积极配合每月25日前完成对帐，30日前付清上月运费；协议有效期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3年。
2013年8月1日，永佳公司与东成公司签订一份购销协议，该协议约定：东成公司向永佳公司购买食用菌、蔬菜、水果等农副产品，永佳公司按照东成公司的订货凭据按期供货；东成公司安排订舱报检报关并负担相关费用，货物到达目的地后，东成公司有义务及时接收货物，否则承担相关损失；货物价格为永佳公司工厂价格；协议自8月1日起长期有效。
2013年11月5日，永佳公司向运通公司发送一份订舱委托书，委托运通公司办理1个40英尺冷冻柜的远洋运输事宜，该订舱委托书记载的收货方和通知方为东成公司，装柜日期为11月7日，截关时间为11月9日，开船时间为11月11日，起运港为中国深圳，目的港为荷兰鹿特丹。11月7日，运通公司向永佳公司发送1份报价单，告知永佳公司深圳至鹿特丹1个40英尺高冻柜的最优惠价格为2225美元加人民币5795元，具体明细为海运费2200美元、本地收货费（ORC）人民币2350元、文件费（DOC）人民币450元、电放费（TLX）人民币450元、铅封费（SEAL）人民币45元、欧盟预录仓单费（ENS）25美元、拖车费人民币2500元，但以上报价仅限于现代商船株式会社承运的货物。随后，运通公司向现代商船（中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委托运输，现代商船（中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向运通公司出具了订舱确认单，并提供了编号为TCLU1279897的40英尺冷冻集装箱装运货物。永佳公司按照订舱确认单的要求，到指定地点提取空箱装载了货物。11月11日货物被装船运输后，运通公司向永佳公司发送了现代商船株式会社的提单样稿，该样稿中有关托运人、收货人、通知方、起运港、目的港的信息与永佳公司订舱委托书中的记载一致。
2013年12月3日，运通公司向永佳公司发送包括本票货物运输在内的11月份汇总账单，该账单记载涉案货物运输的费用明细为：本地收货费387.05美元、欧盟预录仓单费25美元、拖车费411.75美元、海运费2200美元、电放费74.12美元、文件费74.12美元、封条费7.41美元，共计3179.45美元。运通公司要求永佳公司在次月5号前确认回复。但永佳公司一直未予回复，也未支付账单上记载的运输费用。
2015年7月22日，东成公司向永佳公司发送了运通公司签发的涉案货物运输的费用发票，该发票上记载的收费项目和数额与运通公司向永佳公司发送的账单记载一致。8月15日，东成公司向永佳公司转发了运通公司向其发送的部分邮件，这些被转发的邮件显示，2014年6月至9月间，运通公司曾要求东成公司支付2013年11、12月份的运输费用。
在本案诉讼过程中，运通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保全申请，请求冻结永佳公司银行存款人民币20624.78元，一审法院于2015年7月3日裁定准予运通公司的申请。运通公司为此缴纳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226.24元。
一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处理本案纠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运通公司主张其为永佳公司的货运代理人，要求永佳公司支付其代垫的货物从中国深圳至国外港口的运输费用，故本案是一宗具有涉外因素的海上货运代理合同纠纷。运通公司、永佳公司在诉讼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选择适用中国法律，因此，本案应适用中国法律处理。
2013年11月5日，永佳公司根据其与运通公司签订的货运代理协议的约定，向运通公司发送订舱委托书，委托运通公司代为办理1个集装箱货物从中国深圳至荷兰鹿特丹的货物运输事宜，运通公司接受委托后，按照货运代理协议约定的具体履行方式，安排现代商船株式会社承运了上述货物，运通公司、永佳公司之间成立货运代理合同关系，永佳公司为委托人，运通公司为受托人。虽然永佳公司与涉案货物的收货人东成公司订立的购销协议约定，东成公司向永佳公司购买的农副产品应由东成公司负责安排订舱、报检、报关等事宜并承担相关费用，但该约定仅为永佳公司与东成公司之间的约定，运通公司并非该购销合同的当事人，不受购销合同相关条款的约束。运通公司曾向东成公司主张过运输费用这一事实并不能说明运通公司认可东成公司是委托其办理货物运输事宜的合同相对方，永佳公司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运通公司与东成公司存在任何订立货运代理合同的意思表示，永佳公司关于东成公司是涉案货运代理合同委托人的抗辩与事实不符，依法不能成立。运通公司、永佳公司之间成立的货运代理合同关系不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运通公司作为货运代理合同的受托人，在已履行受托人义务，按照委托人指示安排运输的情况下，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八条关于“委托人应当预付处理委托事务的费用。受托人为处理委托事务垫付的必要费用，委托人应当偿还该费用及其利息”的规定，要求永佳公司支付办理涉案货物运输事宜所需费用。
运通公司在收到永佳公司的订舱委托书后，告知永佳公司涉案货物从中国深圳到荷兰鹿特丹的所有运输费用为2225美元和人民币5795元。永佳公司对上述费用未提出异议，且按照运通公司提供的订舱确认单的要求，将货物装载于运通公司安排运输的集装箱内，应视为永佳公司以具体行为表达了愿意按照该费用报价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永佳公司应按照该费用报价向运通公司支付运输费用。运通公司2014年12月3日向永佳公司发送的费用账单金额为3179.45美元，按当日中国人民银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银行间外汇市场美元对人民币中间价6.1352换算，该账单金额高于运通公司在办理涉案运输前的费用报价。运通公司未能说明费用变更的原因，且永佳公司没有以口头、书面或行为方式对12月3日的账单作出确认，运通公司要求永佳公司按照费用账单记载的金额3179.45美元偿付运输费用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依法不予支持。
运通公司在本金之外还请求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根据运通公司、永佳公司货运代理协议的约定，涉案货物的运输费用应在2013年12月25日前完成对账，12月30日前永佳公司应履行支付费用的义务，应自永佳公司履行支付义务期限届满的次日，即2013年12月31日起算应向运通公司支付的利息。鉴于中国内地的外币贷款利率已从2000年9月2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颁发的《中国人民银行关于改革外币存贷款利率管理体制的通知》的规定放开，由各金融机构自行确定，因此从2000年9月21日起中国内地的外币贷款利率已没有统一的标准。为了公平合理地确定本案利息，应当将本金中的美元部分按前述利息起算日国家外汇牌价换算成人民币后计算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确定的金融机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运通公司在诉讼中支出的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226.24元，是其为保障诉讼请求得以实现而支出的费用，应由永佳公司负担。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八条的规定，判决：永佳公司向运通公司偿付运输费用2225美元、人民币5795元以及上述费用从2013年12月3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确定的金融机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美元部分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2013年12月31日银行间外汇市场美元对人民币中间价折算成人民币后计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7.81元，运通公司负担1元，永佳公司负担156.81元。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226.24元，由永佳公司负担。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永佳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一份Ruby和小树（均为QQ名称）之间2013年12月9日至2014年5月28日的QQ聊天记录，其中Ruby的QQ备注名为杨玉雪，拟证明永佳公司已告知运通公司向国外公司收取涉案费用，并得到运通公司同意。二审期间，运通公司的职员杨玉雪出庭作证时确认其是该聊天记录中的Ruby，小树为永佳公司员工，确认该QQ记录大致与原话一致，但因时间久远，具体词句记不清楚，不知道永佳公司有无更改聊天内容。
因该QQ聊天记录的主体确为运通公司职员杨玉雪和永佳公司职员，且杨玉雪确认该记录与原话大概一致，在运通公司未能提供证据反驳该聊天记录真实性的情况下，本院对该QQ聊天记录的真实性予以采信。
运通公司的职员杨玉雪和永佳公司的职员小树之间的聊天记录显示：2014年1月3日，运通公司杨玉雪称：“好的，另外荷兰的美金部分，也麻烦安排下”，“因为我们跟客户不认识，怕联系客户，客户都不知道我们是谁”。永佳公司职员小树回复称：“荷兰的已经把电话给你们财务了，你们联系跟客户付运费，我们已经和荷兰那边说过了。”杨玉雪回复：“好的，我们先联系，如果沟通有问题，再麻烦你哈。”
永佳公司在二审庭审中称，涉案货物运输系在涉案货运代理协议项下的委托，但主张协议履行时分几种情况，货物运往东南亚国家的由国内卖方支付货运代理费用，运往欧洲国家的由国外买方支付货运代理费用，但货运代理协议未对此进行区分。永佳公司另对一审认定的涉案货运代理费用的金额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运通公司以其是永佳公司的货运代理人，向永佳公司主张拖欠的货运代理费，且涉案货物是从境内运至荷兰，故本案为具有涉外因素的海上货运代理合同纠纷。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根据当事人二审期间的诉辩意见，本院确定永佳公司与运通公司就涉案货物运输是否成立货运代理合同关系，永佳公司是否有义务向运通公司支付货运代理费用为本案的争议焦点。
永佳公司与运通公司于2013年3月签订货运代理协议，约定永佳公司委托运通公司代为办理远洋运输事宜，该协议有效期为三年。涉案货物运输的委托发生于2013年11月份，在该货运代理协议的有效期内，永佳公司按照货运代理协议约定的方式向运通公司发出订舱委托书，委托运通公司代为办理涉案货物从中国深圳运至荷兰鹿特丹事宜，运通公司接受委托后，亦按照货运代理协议的约定安排了货物出运事宜。永佳公司二审中确认涉案货物运输系该货运代理协议项下产生的委托，故永佳公司与运通公司就涉案货物运输成立了货运代理合同关系，永佳公司为委托人，运通公司为受托人。
永佳公司另主张其与东成公司的贸易采用工厂价格条件，其向运通公司办理订舱业务系受东成公司委托，其因东成公司的原因不能对运通公司履行义务，已经向运通公司披露了东成公司，运通公司已经向东成公司主张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二款“受托人因委托人的原因对第三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第三人披露委托人，第三人因此可以选择受托人或者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主张其权利，但第三人不得变更选定的相对人”的规定，运通公司不得再变更选定的相对人，向永佳公司主张权利。对此，本院认为，永佳公司与东成公司之间的购销协议属其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得约束作为合同外第三人的运通公司。虽然购销协议约定，东成公司向永佳公司购买的农副产品应由东成公司负责安排订舱、报检、报关等事宜，但永佳公司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系受东成公司委托而向运通公司进行订舱，也没有证据表明运通公司愿意选择东成公司作为合同相对人。永佳公司提供的QQ聊天记录中虽然显示运通公司确实向东成公司追讨过涉案费用，但是，代表运通公司的Ruby（杨玉雪）亦一再明确表示，其向荷兰客户催运费之外，也一再发邮件向永佳公司催款，运通公司系和永佳公司合作，而非与国外客户合作，表明运通公司并没有选定东成公司作为相对人主张权利。故永佳公司的该上诉主张依法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永佳公司与运通公司就涉案货物运输成立货运代理合同关系，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应依据货运代理协议的约定以及具体履行过程中的特别约定予以确定。涉案货物运输已经完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八条关于“委托人应当预付处理委托事务的费用。受托人为处理委托事务垫付的必要费用，委托人应当偿还该费用及其利息”的规定，运通公司有权要求永佳公司支付办理涉案货物运输事宜所产生的各项费用。永佳公司在二审庭审中对一审判决认定的费用金额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永佳公司应向运通公司支付涉案货物运输费用2225美元、人民币5795元以及上述费用从2013年12月3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确定的金融机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
综上所述，永佳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恰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6.14元，由福建省宁德市永佳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杜以星
代理审判员 辜恩臻
代理审判员 王 晶
二〇一六年六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田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