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商提字第7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何向东。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明希。
委托代理人：曲川江、洪涛。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嘉兴长丰大型混凝土构件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邱龙元。
委托代理人：曲川江、洪涛。
申请再审人何向东因与被申请人陈明希、嘉兴长丰大型混凝土构件有限公司（简称长丰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嘉商终字第3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5月28日作出（2014）浙民申字第25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13日进行公开开庭审理。申请再审人何向东，被申请人陈明希、长丰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曲川江、洪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8月2日，一审原告何向东向嘉善县人民法院起诉称，陈明希于2009年10月至2011年1月期间向何向东借款9次，总计借款300万元，约定2011年4月5日、2011年5月5日前各归还50万元，余款200万元于2012年3月7日前付清。如逾期应支付月利率1%的利息，但最长不超过2012年7月7日，并由长丰公司提供担保。至今陈明希尚欠何向东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8万元。请求：1.陈明希支付借款200万元及利息8万元（已计算至2012年7月7日，2012年7月7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的利息按月息1％计付）；2.长丰公司对陈明希的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陈明希承担何向东为实现本案债权而支付的律师费100200元。
陈明希一审辩称，1.陈明希与何向东间无借款关系，只是因股权转让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当时何向东向陈明希出让其持有的浙江鑫阳光伏科技有限公司（简称鑫阳公司）20%股权，鑫阳公司的注册资本为2000万元，20%的股权转让款为400万元；2.陈明希支付100万元股权转让款后，发现何向东未向鑫阳公司全额出资，出资仅为100万元，故未再向何向东支付其余股权转让款；3.何向东以未全额出资的公司股权进行转让，造成陈明希的重大误解，何向东以并不存在的借贷关系起诉，有违事实及道德，请求：依法查明事实，作出公正判决。
长丰公司一审辩称，长丰公司根据陈明希的请求作了担保，对双方间的债权债务并不了解，对于担保行为予以认可。
嘉善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9月13日，何向东和陈明希妻子姚海芳签订一份投资协议。2011年3月7日，何向东与陈明希和长丰公司签订一份还款协议。该协议载明：陈明希于2009年10月至2011年1月期间向何向东借款9次，总计借款300万元，用现金借出，陈明希已收到。该协议又载明：2011年4月5日前归还50万元，2011年5月5日前归还50万元；余款200万元于2012年3月7日前归还。如逾期，应支付何向东月利率1%的利息损失，但最长不超过2012年7月7日。否则由此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由陈明希承担。该协议还载明：长丰公司作连带责任担保。上述协议签订之后，2011年4月5日、2011年5月5日，陈明希及妻子姚海芳各支付何向东50万元。
嘉善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何向东主张与陈明希存在借贷关系，且已向陈明希交付现金300万元，陈明希则予以否认。虽然何向东就此提供了还款协议等欲证明出借款项已用现金交付，但300万元的巨额借款，直接以现金进行交付的交易方式并不符合常理，何向东所述现金交付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等事项也不够清楚。何向东既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巨额现金来源的高度可靠性，也未对采用现金方式交付的必要性作出合理解释，因此，何向东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另外，何向东和陈明希妻子姚海芳签有投资协议，不能排除何向东与陈明希存有其他经济关系的可能性。由于何向东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已向陈明希交付现金300万元，应承担不利后果，对于其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嘉善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22日作出（2012）嘉善商初字第786号民事判决：驳回何向东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24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9242元，由何向东负担。
何向东不服一审判决，向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1.何向东提供的还款协议，清楚证明双方间的借贷关系成立，陈明希已归还部分借款，何向东的证明责任已经完成。陈明希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双方间还有其他经济往来，并不能否定双方间的借贷关系。何向东提供的其他证据也能印证资金来源和借贷关系存在的合理性。2.300万元由多次借款形成，借款采用现金交付方式也是惯常的方法，并非不可能。3.鑫阳公司成立于2009年8月，何向东为公司股东，但何向东实为代陈明希妻子姚海芳持有股份。何向东与陈明希之间有其他经济往来，不影响对本案借贷关系的认定。请求：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陈明希、长丰公司二审共同答辩称，1.一审法院受理了七起与陈明希及其担任法定代表人的鑫阳公司有关的民间借贷案件，涉案金额约2000万元。从审理情况看，除一件未结外，其余已结案件均支持了债权人的主张，唯独本案驳回了何向东的诉讼请求，原因是本案与民间借贷不相吻合，何向东无法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已交付所谓的借款。2.一审法院是在陈明希否认借款事实的情况下，对举证责任作了分配，但何向东没有完成举证责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3.陈明希与何向东存在鑫阳公司股权转让关系，股权转让当时，在公司法律顾问的参与下，才形成了姚海芳和何向东之间的协议及本案的还款协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鑫阳公司成立于2009年8月，股东为胡云奎、陈明希和何向东。
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何向东主张以交付现金方式与陈明希成立300万元的借贷关系；陈明希否认借贷事实，抗辩称与何向东仅有鑫阳公司股权转让关系，相关手续由当时鑫阳公司法律顾问张林华操办，形成姚海芳和何向东之间的协议以及本案的还款协议，而何向东在鑫阳公司实际出资100万元，陈明希已经支付给何向东100万元。参照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七条有关现金交付的审查规定，本案中，何向东对于较大金额现金交付的借贷，仅有还款协议，而未提供付款凭证，审核陈明希的陈述及其所提供的证据，陈明希对借款交付提出的异议合理。何向东虽就借款交付的事实进行了陈述和举证，但仍不足以认定借贷事实真实发生，理由如下：首先，何向东称其出借的款项大部分来源于向他人的现金借款。一方面，何向东所称的向他人借款未经证实，无法确定何向东出借款项的来源可信；另一方面，何向东以借贷款项转借陈明希的说法不具有合理性，因向何向东出借款项的均是自然人，众所周知，与银行贷款相比，民间借贷一般均具有较高的成本，但何向东所提供的借条中，大都约定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不符合一般民间借贷出借人对利率的要求。何向东所述的款项来源令人生疑。其次，何向东称借款给陈明希，是因陈明希系鑫阳公司董事长，承诺给予利息、宝马车等好处。但从何向东提供的还款协议看，借款最早发生于2009年10月，至2011年3月7日已有一年多时间，这期间陈明希既没归还本金又未支付利息，而协议中并未记载所欠利息数额，结合何向东关于款项来源的解释，何向东不但没有好处，还得垫付借款利息，何向东所述的借贷方式不合常理。第三，何向东称其只是鑫阳公司的名义股东，实际股东为陈明希妻子姚海芳。由于还款协议记载的借款发生时间与鑫阳公司成立时间接近，以何向东的陈述，其当时有资金却愿意成为名义股东，而陈明希资金紧张需要借款，妻姚海芳却是实际投资者；而且，陈明希在鑫阳公司设立时系股东，在此情况下，自身增加出资或其妻直接出面持股即可，陈明希为何在鑫阳公司成立时将其妻姚海芳的股份交由何向东代持，何向东不能作出合理解释。虽然，陈明希与何向东就股权的说法各异，但彼此间有多种经济联系确是事实。综上，结合陈明希关于案涉有关凭证形成经过的陈述，何向东所主张的借款交付事实未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对何向东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18日作出（2013）浙嘉商终字第39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4242元，由何向东负担。
何向东申请再审称，一、何向东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陈明希收到300万元借款的事实。1.何向东与陈明希、长丰公司签订的还款协议对于借款及款项交付等作了明确约定，陈明希确认借款9次，款项均已收到，原有收条销毁。2.还款协议签订后，陈明希及其妻子已向何向东归还借款100万元，上述款项的还款时间与协议约定的还款时间相符。陈明希提出该100万元系支付股权转让款，但无证据证明何向东与陈明希存在股权转让关系，何向东持有的其与姚海芳签订的协议，也印证何向东与陈明希之间不存在股权转让关系。3.二审中，何向东提交的情况说明、借条、账户明细、银行取款凭证等证据，证明了款项来源、次数以及向陈明希交付借款的事实。二、在陈明希已自认并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何向东已完成了举证义务，再由何向东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错误。1.何向东一审中提交的还款协议中陈明希已对债务存在的事实进行了确认，何向东无需就款项交付进行举证。2.二审判决以民间借贷一般具有较高的成本为由，认定何向东所述款项来源令人生疑没有依据。3.二审判决以何向东在借贷关系中无好处为由，认定何向东的借贷方式不符合常理没有依据。4.二审判决认定何向东对其为鑫阳公司名义股东，不能作出合理解释系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三、陈明希的陈述无任何依据，也不符合逻辑。如按陈明希的说法，陈明希系鑫阳公司的董事长，公司成立当时其应对陈明希的出资情况知情，股权转让款也仅需100万元即可，不可能再签订300万元的还款协议。如果陈明希的20％股权仅出资100万元，怎能通过验资程序，只能证明出资款由姚海芳支付。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陈明希答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一、陈明希与何向东除因筹建鑫阳公司共同投资外并无其他业务往来。1.2009年初，何向东鼓动陈明希共同投资筹建鑫阳公司，然其无实有资本，只能通过案外人归还的债权100万元作为鑫阳公司的投资款。由于工商登记承诺应认缴的资本额为400万元，同时又基于对鑫阳公司的前景不乐观，何向东无款投入，要求退出其股权。因而出现落款时间为2009年9月13日，但实际为2012年初的何向东与姚海芳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2.按照股权转让协议，何向东对鑫阳公司应投入400万元，但何向东无款投入，故要求将其项下20％股权折价400万元转让于姚海芳。3.还款协议所涉内容不真实。因何向东未对鑫阳公司足额投资，故何向东欲通过所谓的陈明希向其借款300万元来抵平其认缴的鑫阳公司400万元中的300万元。何向东与陈明希签订的还款协议，姚海芳与何向东签订的协议，系陈明希基于对鑫阳公司法律顾问的信赖和说导而订立的。事实上，陈明希与何向东之间不存在所谓民间借贷一事，所谓的借款不过是彼此间对20％股份转换而已。综上，请求驳回何向东的再审请求。
长丰公司再审答辩意见与陈明希同一。
再审中，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再审庭审前，针对陈明希在一、二审陈述的浙江天程律师事务所主任、鑫阳公司法律顾问张林华参与协议书、还款协议的起草，但两级法院均未予核实的情况，本院向浙江天程律师事务所张林华作了了解，制作了调查笔录。
对该调查笔录，何向东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对笔录中张林华陈述的何向东与嘉兴五神光电材料有限公司有款项往来不实。
陈明希、长丰公司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张林华的陈述内容有异议。虽然何向东通过陈明希认识了张林华，但张林华在本案中曾接受何向东委托，表明了其的立场，且一审的委托代理人与张林华为同一律师事务所人员，张林华的证明力较低。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外，还查明，1.2009年9月13日，何向东和陈明希妻子姚海芳签订协议的内容为：何向东的20％股份计400万元，其实际出资人为姚海芳，何向东汇入验资账户的400万元，由姚海芳筹集；此20％股份在公司的所有权利义务均由姚海芳承担，与何向东无关；公司股东行使权利义务时，何向东因根据姚海芳意思表示，作相应的表示；姚海芳如认为需要在公司行使实名股东的权利义务时，何向东应无条件配合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否则姚海芳可通过法律途径取得上述权利，产生的费用由何向东承担；何向东因顶替姚海芳在公司取得股东身份，享受的地位和福利待遇，姚海芳不得向何向东主张和索要。2.2012年6月30日至2012年7月7日期间，何向东发给陈明希的短信中，有催讨欠款的内容。3.何向东支付本案律师代理费10万元。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何向东提供的证据能否证明其与陈明希之间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从何向东一、二审提供的证据看，虽然就款项来源及交付存有疑点，一、二审据此未采纳何向东的意见也有相应依据，但根据各方提交的证据，依照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本院认定何向东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陈明希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应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理由是：1.还款协议明确了借款的次数、金额，陈明希承认如数收到款项，同时提出了分期还款计划，协议中还特别明确原借条全部销毁、作废，并由长丰公司担保，应为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2.何向东提供的对帐单，记载的陈明希、陈明希妻姚海芳汇入何向东账户的时间、金额，与还款协议约定的分期还款计划中约定的还款时间、金额一致；陈明希虽主张该100万元款项为其支付给何向东的鑫阳公司股权转让款，但姚海芳与陈明希签订协议的时间为2009年9月13日，亦无证据证明陈明希提出的该协议签订时间与还款协议系同一天订立；3.从姚海芳与何向东签订的协议的内容无法得出该协议与还款协议存在关联的结论；4.从何向东一审提供的其与陈明希之间的短信内容看，有何向东向陈明希催讨欠款的内容，陈明希虽在庭审中提出短信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内容与本案无关，但未提交证据予以反驳，该短信内容也从一定程度上亦反映何向东与陈明希之间存在借款关系；5.陈明希对鑫阳公司有关股份的陈述存在矛盾。一审第一次庭审答辩中，陈明希的委托代理人陈述，何向东持有鑫阳公司20％股份，按其出资额转让，价值400万元，由于何向东实际出资到位100万元，故陈明希支付100万元后，未继续支付股权转让款。2013年7月12日，陈明希向一审法院提交的书面函件中提到何向东想将其在鑫阳公司的20％股份按1：3出让给陈明希，如公司无利润，由何向东按1：3回购，回购价与出让价相同。陈明希对股权受让价格的陈述前后矛盾。且陈明希提到的还款协议、何向东与姚海芳的协议系同时签订，也无相关证据印证，无法认定。本院再审期间，向鑫阳公司法律顾问张林华作的调查，也与陈明希陈述不一。
综上，何向东与陈明希之间的借贷关系成立，各方签订的还款协议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有效；陈明希未按约归还借款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并按约支付何向东为实现债权的费用。长丰公司自愿为陈明希的债务提供担保，应依约承担连带责任。何向东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嘉商终字第390号民事判决和嘉善县人民法院（2012）嘉善商初字第786号民事判决；
二、陈明希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10日内偿付何向东借款200万元及利息8万元（已计算至2012年7月7日，2012年7月8日起至确定履行日止的利息按月息1％计付）；
三、陈明希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10日内支付何向东为实现本案债权而支付的律师费10万元。
四、长丰公司对陈明希应支付的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
五、长丰公司在承担连带责任后，有权向陈明希追偿；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424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924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242元，均由陈明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忠良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代理审判员 倪佳丽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