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3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富基融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
法定代表人：金凯文帕特里克，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新月，女，北京富基融通科技有限公司法务。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海，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阳程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复华高新技术园区兴平路。
法定代表人：黄秋逢，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言辉，上海常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富基融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基融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阳程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程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300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富基融通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新月，被上诉人阳程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言辉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富基融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阳程公司诉讼请求；诉讼费由阳程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涉案项目并未进行实际验收，涉案机器存在质量问题，阳程公司迟延交付，违约在先，我公司未支付后期货款是行使先履行抗辩权，阳程公司未完全履行合同义务。一审认定的违约金年利率36%过高，违背公平原则，我公司请求将违约金标准调整为年利率10%，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阳程公司应对实际损失及要求年利率36%的违约金标准的合理性进行举证，但阳程公司并未提交相关举证材料。我方对此不予认可。根据行业利润率、相关行业上市公司的利润率分析，整个行业的利润率不超过10%。阳程公司的实际损失为货款及质保款105万（包含成本及利润）+逾期款项利息收益，关于利息收益，即便根据一审判决的应付款时间计算2018年1月25日金额也只为332237．89元。一审法院确认的违约金标准过分高于阳程公司的实际损失。
阳程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富基融通公司的上诉请求。
阳程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富基融通公司退还货款105万元；2．判令富基融通公司支付违约金（以70万元为基数，按照日1%的标准自2011年6月8日起算至2014年6月7日；以105万元为基数，按日1%为标准，自2014年6月8日起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3．判令富基融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5月21日，富基融通公司作为甲方，同乙方阳程公司签订《订货合同》，约定：甲方同意向乙方购买，乙方同意向甲方出售订货合同明细表所列之设备。价款总额为人民币叁佰伍拾万元整，此价款为货到甲方指定地的价格（含设备的运输费、关税、增值税、增值税、保险费、仓储费、安装、调试等）；2010年8月31日前设备到场并安装调试上线完成；应由甲乙双方授权指定人员，按照本合同第二条规定的质量要求和技术标准在设备安装完毕后及时对有关设备进行验收。设备的质保期为设备交付验收后36个月。如果乙方所供设备与合同要求不符，且甲方在质保期内提出索赔，乙方将按甲方同意的下述一种或多种方法解决索赔事宜：（1）乙方同意退货，将拒收设备的货款退还甲方；拒收产品所发生的运费、保险费、检验费、装卸费以及其它费用由乙方承担，乙方并同意赔偿甲方因此受到的损失；（2）根据产品的损坏程度以及甲方遭受损失的金额，同意降低产品的价格或更换、修理有缺陷的产品，以达到合同规定的质量和性能，乙方承担为此而发生的一切费用，并同意赔偿甲方因此受到的损失。乙方对更换的产品应相应延长质保期。付款方式为甲方在收到乙方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后分期付款：1．第—次支付：自合同签订之日起10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合同总额的30%定金，即：人民币壹佰零伍万元整；2．第二次支付：甲方收到乙方按本合同所规定的货物后，甲方向乙方支付合同总额的20%，即人民币柒拾万元整；3．第三次支付：甲方收到乙方按本合同所规定的全部货物并安装完毕、调试合格，确认无误后，乙方向甲方提供送货单、全额17%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合同复印件及有甲方签字盖章的验收单。甲方在收到正确付款资料后，甲方向乙方支付合同总额的40%即人民币壹佰肆拾万元整；4．第四次支付：合同总额的10%即人民币叁拾伍万元整的余额为质保金。支付质保金需满足条件：在质保期期间，货物未出现任何质量问题，且乙方按照本合同规定履行了售后服务相关条款，质保期结束后货物仍能正常使用并达到附件四的设备验收规定要求。乙方需提供有甲方签字确认的履行本合同第八条售后服务约定的相关档案记录。质保金支付的时间为：质保一年期满后，如满足质保金支付条件，则甲方在20个工作日内向乙方支付合同的3%，即壹拾万零伍仟元整；质保期满2年，如满足质保金支付条件，则甲方在20个工作日内向乙方支付合同的3%，即人民币壹拾万零伍仟元整；质保期三年期满后，如满足质保金支付条件，则甲方在20个工作日内向乙方支付合同的4%，即人民币壹拾肆万元整；如质保期内出现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支付条件，则甲方有权停付后续款项，且甲方停付后续款项不影响追究乙方的法律责任。甲方若不能按期付款，乙方有权收取甲方的违约金，每逾期一天应按该货物货款总价的1%收取逾期违约金。
2010年8月17日至9月17日，阳程公司分三批完成交货义务，2010年12月2日，阳程公司向富基融通公司提交《完工证明申请书》，载明：截至今日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二日已于现场安装、试车完成，此单非验收单。富基融通公司在该申请书上签字确认。另查，2010年7月21日，富基融通公司向阳程公司转账支付105万元，2010年11月5日，富基融通公司向阳程公司转账支付70万元，2011年6月7日，富基融通公司向阳程公司转账支付70万元。2011年5月26日，阳程公司向富基融通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共4张，金额累计为350万元。2015年9月18日，阳程公司向富基融通公司发送律师函，催要余款105万元。
一审庭审中，富基融通公司称涉案机器最终由深圳人人乐连锁商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人人乐公司）使用，涉案机器并未进行验收，验收应当由最终用户组织双方进行，阳程公司提供的涉案机器质量存在问题，噪音超标，但未提交证据证明。阳程公司称诉请包含质保金和尾款，验收应由富基融通公司或最终用户组织，并出具最终验收单，涉案机器已验收合格，原件均在富基融通公司处。关于违约金标准，阳程公司认为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但可调整至年利率36%；富基融通公司认为应调整至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
一审法院认为：阳程公司同富基融通公司签订的《订货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合同总价款为350万元，且约定分4次支付合同款项，其中支付第3次款项的条件是涉案机器完成安装、验收，且阳程公司提交送货单、全额17%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合同复印件及有富基融通公司签字盖章的验收单等付款资料。本案双方未提交涉案机器的验收单据，依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涉案机器于2010年12月完成安装工作，交付使用，2011年5月26日阳程公司开具全额增值税专用发票后，富基融通公司于2011年6月7日向阳程公司支付了第3次应付款项下的部分款项，法院视为涉案机器已于2011年6月7日前完成验收。双方约定质保期为设备交付验收后36个月，即涉案机器于2014年6月7日质保期满，富基融通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机器存在质量问题，阳程公司要求富基融通公司支付剩余尾款和质保金，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按照我国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现双方在合同中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为日1%，过分高于实际损失，一审庭审中阳程公司认可将违约金标准调整至年利率36%,法院对此不持异议。《订货合同》中约定，质保金支付条件为质保期满后的20个工作日，现2014年6月7日合同中约定的质保期满，20个工作日后即2014年7月5日达到付款条件，因此，法院对阳程公司主张富基融通公司应支付质保金部分的违约金自2014年7月5日后开始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富基融通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海阳程科技有限公司货款105万元；二、北京富基融通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海阳程科技有限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以7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36%的标准自2011年6月8日起算至2014年7月4日；以105万元为基数，按年36%为标准，自2014年7月5日起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三、驳回上海阳程科技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期间，富基融通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新证据：证据一订货合同及证据二自动运输分拣设备购销及安装合同，共同证明采购产品最终用户为人人乐公司且合同中对噪音标准、控制体系作出明确要求。证据三关于人人乐公司验收事宜的邮件及证据四关于人人乐公司验收试验报告事宜邮件，共同证明设备因存在噪音等问题未通过验收且最终用户人人乐公司并未投入使用。证据五关于阳程公司律师函邮件及证据六回函邮件，共同证明针对阳程公司一审期间提交的律师函，富基融通公司于2015年9月进行商议，给与回复并明确了设备未通过验收，但阳程公司未作任何回复。证据七《自动输送分拣设备购销及安装合同》履行情况说明函，证明设备最终使用方人人乐公司证实涉案设备存在问题，未通过验收，且未投入到生产使用中。证据八银行转账凭证，证明因项目未通过验收，最终使用方人人乐公司仅支付70%货款。阳程公司无新证据提交。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阳程公司发表质证意见为：不属于二审新证据，真实性均不予认可；除了证据五，其他证据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二审诉讼中，双方均认可涉案的产品是自动分拣机，本院询问了双方当事人本案涉案产品的行业利润率，富基融通公司认为行业利润率为7%，这个数字来源是咨询了自动分拣机行业专家和上市公司经营年报得出，统计并非官方数据，在业绩比较好的时候是9%。阳程公司认为对方所述没有依据，是自行猜测。对于造成的实际损失，阳程公司陈述造成其公司资金流转款困难，无法签订合同，损失比较大。但对直接损失无法进行举证。
对于违约金的计算标准的调整，阳程公司认为其公司系认为合同约定标准可能过高，故参照民间借贷的利率36%进行了调整。富基融通公司认为买卖合同纠纷与民间借贷纠纷是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阳程公司主张按照民间借贷损失为依据的观点是错误的，从参照依据和内容看，阳程公司主张的损失都是过高的。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二审的第一个争议焦点为富基融通公司是否应当支付货款及违约金。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富基融通公司主ＸＸ程公司提供的产品质量不合格，因而未完成验收，应当对此承担举证责任，现富基融通公司在一审诉讼中未提供任何证据，二审中也无法提供涉案产品客观上确实存在问题的有效科学检验证据，富基融通公司虽在二审中补充提供了部分邮件与案外人的单位证明，但亦缺乏进一步证据证明涉案产品使用时确实存在邮件或者证明中所述的客观状况，且根据富基融通公司的举证，人人乐公司亦因此并未向其付清全款，因此人人乐公司的证明属于与一方当事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言，因此其证明力较弱。综合以上分析，本院难以采信富基融通公司产品质量存在问题的主张，且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机器于2010年12月完成安装工作，交付使用，2011年5月26日阳程公司开具全额增值税专用发票后，富基融通公司于2011年6月7日向阳程公司支付了第3次应付款项下的部分款项。而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其中支付第3次款项的条件是涉案机器完成安装、验收，故本院认为一审法院视为涉案机器已于2011年6月7日前完成验收并无不当。双方约定质保期为设备交付验收后36个月，即涉案机器于2014年6月7日质保期满，富基融通公司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涉案机器存在质量问题，阳程公司要求富基融通公司支付剩余尾款和质保金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于法有据，应当予以支持。
本案的争议焦点二是一审判决确定的违约金标准是否过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赋予了人民法院在当事人请求的前提下对过高违约金进行调整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亦规定了调整过高违约金时考虑的要素。从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能够看出违约金的调整是以违约行为造成的实际损失为基础。而本案的问题在于双方当事人均无充分证据证明实际损失时，如何判断案件涉及违约金是否过高及如何调整违约金。
本院对此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合同纠纷中，以当事人意思自治为核心的合同自由原则应当充分尊重，但合同自由不是绝对的，对于因追求合同自由所导致的当事人权利义务明显失衡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法律规定进行干预和调整，以实现合同自由与合同正义之间的平衡。具体到违约金领域，违约人对于守约人的损失通常是难以举证的，若过于强调违约人对守约人实际损失的举证责任，任由当事人约定或者主张过高的违约金而以意思自治为由而不加干预，在一些情况下，无异于鼓励当事人通过不正当的方式获取暴利，从而引发新的不公平。据此本院认为：当事人主张违约金过高，双方当事人均无充分证据证明违约行为造成的实际损失的，应当根据公平原则，综合考虑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的性质、种类、双方当事人的主体身份、合同法律关系属性并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结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违约金标准予以判断并进行调整。本案中，双方在合同中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为日1%，一审庭审中阳程公司将违约金标准调整至年利率36%，富基融通公司认为损失过高请求本院予以酌减。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涉及的违约金是买卖合同项下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双方当事人均为从事商事活动的企业法人，所涉及款项的性质为货款，从一般意义上而言，该笔货款的不及时给付将会影响卖方企业的现金流，影响其利用该笔资金从事再生产、投资等经营活动，企业势必因此遭受一定的损失，这种损失的实质是影响资金及时融通所导致的损失，亦可由资金拆借所弥补。在双方当事人均未举证证明违约受到的实际损失数额的情形下，本院认为可参照规范资金融通行为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确立的人民法院可支持的民间借贷最高利率年利率24%作为本案判断违约金是否过高的一般标准。本案中，在双方均未就实际损失举证的情形下，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确认的年36%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标准过高，应当按照年24%予以调整。富基融通公司认为应当按照10%的标准调整违约金，但其提供的证据及陈述的理由不足以证明阳程公司的实际损失及其主张的违约金标准的正当性，故本院不予采纳。
富基融通公司的其他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对于违约金部分处理不当，富基融通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应予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3007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30077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3007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北京富基融通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海阳程科技有限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以7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24%的标准自2011年6月8日起算至2014年7月4日；以105万元为基数，按年24%为标准，自2014年7月5日起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四、驳回上海阳程科技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北京富基融通科技有限公司其他上诉请求。
如北京富基融通科技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125元，由北京富基融通科技有限公司负担5557元（已交纳），由上海阳程科技有限公司负担1568元（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4250元，由北京富基融通科技有限公司负担11114元（已交纳），由上海阳程科技有限公司负担3136元（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茵
审 判 员 郑吉喆
代理审判员 李 冉
二〇一八年三月三十日
法官 助理 王博文
书 记 员 崔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