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04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国民，男，1957年10月5日生，汉族，户籍所在地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祖林，上海创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丽华，女，1962年2月16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玲，上海宇钧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顾斌，男，1984年1月8日生，汉族，户籍所在地上海市浦东新区。
上诉人沈国民因与被上诉人陈丽华、原审被告顾斌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483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沈国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祖林，被上诉人陈丽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玲到庭参加了诉讼。原审被告顾斌经本院合法传唤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予以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国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公证委托代理人顾斌就系争房产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合法有效。被上诉人于2015年6月29日出具一份委托顾斌出售系争房产的委托书并经上海东方公证处公证，顾斌办理出售系争房屋相关事宜完全在委托授权范围内。被上诉人出具给顾斌的借款、办理系争房产抵押的公证委托，与本案的出售房产的委托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公证委托，故不存在偿还借款与出售房产的因果关联。出售房产的公证委托中没有出售房产须事先征求被上诉人意见的约定，且系争房产的出售价格是市场价格，因此即使没有告知也没有侵害被上诉人利益。签订系争房屋买卖合同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基本条款具备，虽然缺乏具体细节约定的补充条款，但不影响买卖合同效力。二、原审判决混淆本案系争法律关系，将本案系争的房屋买卖法律关系与被上诉人和案外人的借贷法律关系混杂在一起，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三、原审判决在认定案件事实时违反最高院关于民事证据的规定，偏袒被上诉人。
陈丽华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顾斌未发表答辩意见。
陈丽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2016年4月18日陈丽华与沈国民订立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下简称买卖合同）无效，并要求将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统称系争房屋）的产权恢复登记至陈丽华名下；2、案件受理费由沈国民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系争房屋的权利原登记在陈丽华名下，2013年4月陈丽华的户籍也迁入系争房屋内至今，黄某与陈丽华为夫妻关系。2015年7月6日，以黄某及陈丽华作为借款人、陈丽华作为抵押人、李某作为出借人（抵押权人）至上海市东方公证处申请对双方《房产抵押借款合同》进行公证并赋予该合同强制执行效力。上海市东方公证处由此出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内容载明：黄某及陈丽华向李某借款75万元，并明确约定借款期限、利率、还款方式等，陈丽华提供其名下的系争房屋作为偿还借款本金、利息等抵押担保；各方在合同中特别约定，该合同经公证依法赋予强制执行效力，当借款人未按约定履行还款义务时，出借人可以向公证处申请出具执行证书，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由此公证处公证双方在《房产抵押借款合同》上签名的真实性，并根据相关规定，赋予该公证书具有强制执行效力。在2015年7月6日签署的《房产抵押借款合同》中对借款期限约定2015年7月6日起至2016年1月5日止，借款月利率为1.5%，对抵押房产描述价值为100万元等。2015年7月8日，由案外人李某作为房地产抵押权人的抵押权登记手续在交易部门予以登记完成。借款期限届满后，借款人黄某及陈丽华并未向出借人归还借款。
案件审理期间，陈丽华至上海市东方公证处调取相关材料。其中有一份以陈丽华、黄某作为委托人，以顾斌作为受托人出具《委托书》：委托事项为与登记在陈丽华名下的位于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地产有关的抵押借款事项，委托期限自2015年7月29日至2016年7月28日，委托权限为受托人以委托人名义代为签订借款合同、抵押借款合同，向上海市东方公证处申办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代为办理房地产抵押登记等等。除此外还有一份以陈丽华、黄某作为委托人，以顾斌作为受托人出具《委托书》：委托事项为出售登记在陈丽华名下的位于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的房地产，委托期限自2015年7月29日至2016年7月28日，委托权限有受托人代为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代为办理房地产转移登记、签署交易中心相关文件、代为收取房价款等等房地产买卖过程中的其他相关事宜。上述两份《委托书》均签署“陈丽华、黄某”姓名，落款日期为“2015年6月29日”，在附录下方，签有“委托内容明确陈丽华、黄某2015年7月6日”字样，就上述字样，陈丽华及黄某到庭表述系其本人书写。上述两份《委托书》，上海东方公证处均予以公证。陈丽华表示2015年6月29日从未在上海东方公证处签署过任何材料，签字及书写内容均形成于2015年7月6日，书写“委托内容明确陈丽华、黄某2015年7月6日”时上面为空白，是基于公证员的要求书写，庭审中，陈丽华坚持认为委托出售房产《委托书》不知情，也未签署过，庭审后，根据回忆又表示，2015年7月6日签署了一沓材料，一沓材料在一起，有些内容是看不到的，虽陈丽华提出询问在什么材料上签字，但被告知只管签字就好，现在看到《委托书》上的签名，看起来有些像，但实在想不起来是否陈丽华所签，对笔迹鉴定不再申请，但坚持认为从未委托他人出售系争房屋。
根据陈丽华至交易中心调取的备案登记买卖合同内容显示：2016年4月18日，以陈丽华作为卖售人（甲方）与沈国民作为买受人（乙方）就系争房屋订立买卖合同一份，约定：房屋总价款为100万元；甲、乙双方确认，在2016年8月31日前，共同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买卖合同甲方处注明“顾斌代陈丽华”字样。该买卖合同中，附件三付款协议、交付房屋条款、双方的违约责任条款、补充条款（一）等等各处均为空白。沈国民向本院提供了由顾斌与其签署的买卖合同，在“补充条款（一）”该页处粘贴了一张“补充条款”，其中约定：因甲方的房屋内有私人抵押存在故双方约定为了保证交易安全该物业产权过户至乙方再付款，因甲方要求晚交房征得乙方同意，甲乙方于2017年2月28日前交付房屋，双方协商于2016年8月31日前共赴交易中心办理产权过户手续，乙方取得产权证后30日内支付房款100万元等，在该份买卖合同中其他内容与交易中心备案登记合同一致。对上述粘贴补充条款内容为何未在交易中心的买卖合同中予以备案，沈国民表示不清楚。
2016年5月6日，由抵押权人李某作为申请人，向相关部门申请抵押权注销，表示现因抵押所担保的债务已经解除，故就系争房屋的抵押关系已告终止，前来办理注销抵押登记手续。2016年5月6日，买卖双方至相关部门递交了《上海市房地产登记申请书》，其中转让人陈丽华处签署“顾斌代陈丽华”。2016年5月17日，系争房屋的权利人核准登记至沈国民名下。2016年6月2日，系争房屋上核准登记债权抵押一项，抵押权人为严某，债权数额为70万元，债务履行期限从2016年5月31日至2016年11月30日。系争房屋在变更权利人前后一直由陈丽华及其家人承担房屋中的物业管理费及公共事业费用，上海市浦东新区高桥镇学前街居民委员会出具证明，证明陈丽华及家人现居住在系争房屋中。
就系争房屋的房款支付情况。沈国民提交一份户名为沈国民的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普陀支行宁夏路分理处调取的历史明细清单，显示2016年5月11日，通过网上银行转入100万元，对方户名为卜X兵，当日，通过柜面操作，将该100万元转入X斌账户，沈国民提交一份房款收据，显示收到沈国民购买系争房屋的房款100万元，落款处签有“顾斌代陈丽华2016年5月11日”。同时，沈国民指出，2016年5月31日通过案外人严某转账支付其账户合计70万元，次日该笔款项转账至沈某账户中。沈国民对上述款项往来解释为：其购买系争房屋的房款100万元均系向案外人卜某借来，借的100万元用于支付给顾斌。房屋过户至沈国民名下后，沈国民又以系争房屋向严某进行抵押借款，抵押借款70万元用于归还100万元借款的一部分，另行自筹30万元还给卜某，由于卜某是沈国民儿子沈某的朋友，卜某的借款是沈某出面，故还款划到沈某名下，由沈某与卜某进行结算。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顾斌以陈丽华代理人名义凭借公证委托书与沈国民就系争房屋于2016年4月18日签订买卖合同并办理了产权转移，沈国民也提供了2016年5月11日通过银行转账向X斌账户转账100万元的证据，但陈丽华就系争房屋是否由此建立买卖关系为其真实意思表示以及买卖的实际履行存在异议，认为沈国民与顾斌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了陈丽华的合法权益，要求确认该买卖合同为无效。一审法院根据相关材料及履行情况对顾斌以陈丽华名义与沈国民签订的买卖合同效力分析如下：第一，就顾斌而言，其虽持有陈丽华以出售系争房屋为内容的委托书，但委托书的内容仅指向授权顾斌对系争房屋买卖手续办理上的委托，顾斌作为代理人，应当以维护委托人利益为原则尽到代理人的责任。陈丽华虽未在约定的期限内归还借款，但也没有明确授权代理人可以在此情况下直接出售系争房屋，在陈丽华否认知晓出售房屋并收到房款一节下，并没有证据显示顾斌在明知可以联系陈丽华的情况下，经得陈丽华同意，与陈丽华协商迁出系争房屋事项并确认陈丽华将以何金额处分系争房屋，顾斌以较低的价格自行将房屋出售，也未将房款支付陈丽华，具有明显损害陈丽华财产权益的故意，同时，根据原先抵押注销情况可以看出，顾斌在未收到任何款项的情况下，抵押权人在未能确定收到还款的情况下就以因抵押所担保的债务已经解除为由先行注销抵押，配合房屋过户，有悖常理，说明顾斌与债权人存在利益关联，其代理行为具有恶意；第二，就沈国民而言，其清楚相对的出售权利人为陈丽华，也清楚系争房屋中有人居住使用，但作为购房人，其既不关心权利人为何以委托公证的方式出售房屋，也不关心系争房屋内使用状况，甚至在购房前没有至系争房屋中去看过房屋状况，其虽提出要求过看房，顾斌表示其中有人居住，仅看了隔壁小区相同的房型，但一个以今后养老自行居住为目的的购房人，竟然不询问居住人员，居住在其中的依据，就陈述答应在过户后接近一年的时间交接房屋，有悖一个正常购房者的考虑；同时，作为一个有购买房屋意向的人，竟然就所有的房款均通过向他人借款的方式予以支付，自己所储备的资金也远远不足房屋的价格，同时表示在获得房屋的产权后，又用以房屋抵押借款去归还之前借取的房款，有悖购房人的常态；甚至，诉讼至今，沈国民在原权利人对系争房屋产生纠纷后，都没有意愿去了解或看过房屋的居住使用状况，等等，显然难以认定沈国民是一个有着善意购房目的的购房人；第三，就买卖合同的本身而言，系争房屋约定的价款同陈丽华与原抵押权人借款合同中一年前估定的房价一致，在陈丽华资不抵债的情况下又以低于市场价格的房价出售，不合常理；其次，在交易中心备案的买卖合同中对房款的支付、交房及违约金等主要条款均未做明确约定，沈国民提供了具有“补充条款”夹页的买卖合同，其中虽记载过户、交房等约定，但考虑补充条款的内容完全可以在之前主合同条款中予以体现而未填写，条款系另行张贴，在没有得到相关部门的备案，陈丽华也不予确认的情况下，就上述内容曾有过协商并约定一节，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合上述分析，沈国民与顾斌就系争房屋的种种行为均有悖于正常的房产交易，违背了陈丽华的真实意思表示，损害了陈丽华的合法权益，故由此订立的买卖合同当属无效。
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所发生的损失根据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陈丽华对目前房屋上由沈国民设定的债权抵押，自愿垫付因涤除系争房屋上抵押所发生的费用，并无不可，可予准许，在该抵押注销后，陈丽华要求将系争房屋的权利恢复登记至陈丽华名下，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沈国民提出要求陈丽华返还房款、赔偿房屋差价损失及税费等要求，鉴于并无证据显示陈丽华就买卖合同收到过任何款项，且相关行为也发生在沈国民与顾斌之间，在顾斌未到庭下，一审法院对沈国民提出的主张，在本案中不予处理。顾斌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视为其放弃答辩、举证、质证的权利，一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第二条之规定，于2017年5月4日作出判决：一、确认顾斌以陈丽华名义与沈国民于2016年4月18日签订的关于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为无效；二、沈国民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涤除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上就抵押权人严某设定的债权数额为70万元的抵押；三、上述第二项履行完毕后三日内，沈国民协助陈丽华办理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陈丽华名下的手续。案件受理费13,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8,800元，由沈国民和顾斌各半负担。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上诉人沈国民与原审被告顾斌在签署系争《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时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被上诉人陈丽华利益的情形。对此，本院认为，其一，根据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陈丽华因向案外人李某借款而在系争房屋上设立抵押，办理了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债权文书公证，同时李某介绍顾斌作为陈丽华出售涉诉房屋的委托代理人，双方办理了公证委托手续。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受托人应当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项，办理委托事项过程中应尽谨慎注意义务。在陈丽华向李某的借款到期未能归还本息的情况下，最终是否以出售涉诉房屋来归还借款本息的选择权应在于陈丽华。即便陈丽华有委托顾斌出售涉诉房屋的意思表示，顾斌作为受托人亦应及时与陈丽华沟通，就房屋买受人选择、交易价格、交接过户时间等重大问题取得陈丽华的同意后再进行交易。本案中，亦无证据显示顾斌就房屋买卖事宜与陈丽华取得过联系，且顾斌以低价将房屋出售，也未将房款交付陈丽华，其代理行为具有恶意。顾斌经本院合法传唤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应对此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其二，沈国民自述因养老自住需要而购买涉诉房屋，但其购房时仅仅看了隔壁小区相同的房型，却从未到涉诉房屋内看过，这与善意购房人通常会对房屋权属、居住状况应尽的注意义务不符，且在合同主要条款的约定、购房款的筹集、房屋价款和交接时间等事项的约定上均有悖于正常的房产交易习惯，故本院难以认定沈国民系涉诉房屋的善意购买人，其与顾斌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陈丽华利益的行为，系争合同当属无效。对此一审判决已作详细阐述，本院予以认同。至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一审处理亦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800元，由上诉人沈国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焱
代理审判员 谢猛
代理审判员 娄永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许晶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
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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