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068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原审被告）张鎏，男，1987年2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黄茜，北京市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原审原告）中国国际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天竺空港工业区A区天柱路28号蓝天大厦9层。
法定代表人王昌顺。
委托代理人杨萌，女，1982年3月25日出生，中国国际航空股份有限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周小云，北京市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鎏、上诉人中国国际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际航空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3）顺民初字第137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杨路担任审判长、法官巴晶焱、王奔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鎏在一审中起诉称：2009年9月2日，我进入国际航空公司从事飞行岗位工作，双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由于国际航空公司在2013年4月22日单方面停止了我的飞行工作，且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我不得已于2013年5月23日向国际航空公司提交了《辞职报告》，但国际航空公司对辞职一事一直未作回应。我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依据是《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属于依法解除，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故裁决书裁决我支付违约金于法无据。为了维护我的合法权益，我诉至法院，要求判令：无需支付国际航空公司违约金124万元。
国际航空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根据双方劳动合同第25条的约定，飞行员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的，应当赔偿给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并承担违约责任后方可以办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张鎏至今未向我公司支付任何的赔偿金和违约金，而我公司从张鎏进入航校开始一直至其参加工作后的改装、复训等过程，均支付了巨额的培训费用。现其单方违约解除劳动合同，将给我公司造成巨额损失，因此我公司不同意其解除劳动合同。对张鎏要求不予支付124万元违约金的诉求，我公司认为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飞行员的养成是有固定的程序和规律的，必须按照相关的技术要求完成相应的技术培训才能取得相应的资格。对此国家组织了五部委对飞行员的培训费用进行了调研，并且就此出台了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明确规定了飞行员在离职的时候应当向原单位支付相应的费用，并且最高人民法院也转发了该文件，要求法院在处理相应的飞行员案件时执行该文件。因此在本案中，张鎏不支付违约金即解除劳动合同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同时我公司认为张鎏不仅应当支付违约金而且仲裁裁决支付的违约金数额过低，不足以弥补我公司相应的损失，由于五部委文件是在2005年进行的调研，过去了这么多年，相应的物价、油价、人工成本均在上涨，原标准已经过低，因此我公司要求按照210万元的标准由张鎏支付相应的违约金和赔偿金，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张鎏的诉讼请求。
国际航空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09年9月2日，张鎏与我公司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中明确约定，本合同为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从2009年9月2日起至法定或者约定的终止合同条件出现时止。2009年9月至2011年5月，张鎏由我公司出资予以培训，进入航空飞行学院学习。毕业后，张鎏至我公司处从事飞行员工作。该劳动合同第二十五条约定，“乙方（张鎏）要求解除本合同……在乙方赔偿完毕给甲方（国际航空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和按照劳动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后，方可以办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现张鎏违约提起劳动仲裁，劳动仲裁委裁决双方解除劳动合同并办理有关档案的转移手续。我公司认为，根据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张鎏在未支付违约金、赔偿金前，不得解除劳动合同。因此，在张鎏未支付违约金和赔偿金前，我公司要求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
我公司认为根据飞行员的培养规律，飞行员一般要先在航校进行本科学习，到航空公司后先要接受2个月以上岗前训练和改装，合格后再进行至少半年以上的第二副驾驶训练，之后进行第二副驾驶考核，随后，还有第一副驾驶、正驾驶培训和考核等多重关卡，然后才能考机长。实际培养一名飞行员，周期大都在10年以上。此外，飞行员每年还要参加特殊情况、特殊天气等方面的训练，每年复训以及气象、地理、管理等方面的知识培训，如飞行员改飞其他机型的，还要进行改装培训。这一长期的系统培训过程决定了飞行人员的培训费用高的惊人。将一名普通学生培养成飞行学员，航空公司需要投入的基本费用在70万元以上，而要把一名普通飞行学员培养成机长，则最少需要花费600万至800万元。
正是基于以上的飞行员养成规律，在调研和研究后，经国务院同意，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会同人事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务院法制办公室联合下发了《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民航人发（2005）104号）。该意见规定对招用其他航空运输企业在职飞行人员的，应当与飞行人员和其所在单位进行协商，达成一致后，方可办理有关手续，并根据现行航空运输企业招收录用培训飞行人员的实际费用情况，参照70万至210万元的标准向原单位支付费用。最高人民法院也下发通知，要求参照上述意见处理涉及飞行人员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所引发的劳动争议案件。
从以上法律和政策可以看出，飞行员的培训费用发生是必然的，飞行员离开航空公司，航空公司的损失也是必然发生的。现因张鎏违约提出仲裁和诉讼，故我公司诉至法院请求：1.判决张鎏在支付完毕违约金、赔偿金前继续履行劳动合同；2.判决张鎏向国际航空公司支付违约金210万元；3.判决张鎏向国际航空公司支付赔偿金210万元；4.判决张鎏返还国际航空公司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空勤登机证；5.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张鎏负担。
张鎏在一审中答辩称：关于国际航空公司要求在张鎏支付赔偿金和违约金之前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诉讼请求，违约金和赔偿金与解除劳动合同没有关系，可以另案解决，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没有附加条件。国际航空公司的第二项和第三项诉讼请求是基于同一事实，属于重复索要。张鎏解除劳动合同系合法解除，没有任何违约行为，不存在支付违约金的情形，这也是仲裁的依据之一；至于赔偿金210万元，国际航空公司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因张鎏失职造成210万元损失。（2005）104号文件规定不适用于本案，该规定适用范围属于招用飞行人员的航空企业，而本案中是张鎏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不涉及招用的第三方，张鎏也没有与任何一家航空企业达成意向。国际航空公司所针对的赔付培训费的主体是错误的。国际航空公司要求张鎏返还相关技术档案及体检档案的诉讼请求，因张鎏辞职后已经将所有相关技术档案都交还给国际航空公司，不存在再次返还的问题。故不同意国际航空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
2009年9月2日，张鎏与国际航空公司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张鎏同意按国际航空公司工作需要从事飞行岗位工作。张鎏称其2013年5月23日直接将辞职报告交给飞行大队书记王宏伟。为此，张鎏提交了回函及挽留函。回函由国际航空公司飞行总队人力资源室出具，内容为表示收到张鎏递交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希望张鎏能够慎重考虑，并表示在公司没有批准其解除劳动合同前，希望张鎏能够按照公司考勤管理规定，严格遵守考勤制度。该份回函没有落款时间。挽留函由国际航空公司飞行总队出具，内容为对张鎏进行挽留，出具时间为2013年6月20日。国际航空公司对回函及挽留函的真实性认可，不认可证明目的，称其于2013年6月20日收到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但对此未能提交解除劳动合同书予以证明。
张鎏申诉至仲裁委，要求裁决国际航空公司为其办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并依法移交张鎏的全部飞行技术档案、身体健康档案及其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并裁决国际航空公司按照每月1.6万元标准赔偿自解除之日至国际航空公司移交上述手续之日因延迟退工的经济损失。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3年10月8日作出京顺劳仲字（2013）第6476号裁决书，裁决国际航空公司与张鎏自2013年6月20日解除劳动合同，国际航空公司为张鎏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并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驳回张鎏的其他申请请求。后国际航空公司也向顺义仲裁委提出仲裁申请，要求张鎏在支付完毕违约金、赔偿金前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以及张鎏支付违约金210万元、赔偿金210万元并返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空勤登机证。2013年10月8日，仲裁委作出京顺劳仲字（2013）第6649号裁决书，裁决张鎏支付国际航空公司违约金124万元，驳回国际航空公司其他申请请求。就上述2份裁决，张鎏与国际航空公司均不服起诉至该院。就京顺劳仲字（2013）第6476号裁决书不服、双方起诉至法院一案，该院在（2013）顺民初字第13767号判决书中依法认定双方劳动合同自2013年6月23日起解除，国际航空公司为张鎏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并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空勤人员体检档案、飞行技术履历档案的转移手续。
国际航空公司要求判令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并表示若确认双方解除劳动合同，则认为其公司将张鎏由飞行学员培养成飞行员支出了高额培训费，张鎏离职给其造成损失，故要求张鎏向其支付违约金及赔偿金各210万元。为此，国际航空公司提交飞行基础理论培训委托合同、《AIRCHINAPILOTTRAININGCONTRACT》、《部分训练费用明细》、飞行记录簿。张鎏对飞行基础理论培训委托合同以没有相关支付凭证为由不认可其真实性；对《AIRCHINAPILOTTRAININGCONTRACT》以没有中文译本为由不予质证；对《部分训练费用明细》不予认可，称其为国际航空公司内部培训且并无相应支付凭证；对飞行记录簿真实性认可，但认为只能证明培训项目，不能证明培训目的。张鎏认可均参加了国际航空公司上述证据中列明的培训项目。
国际航空公司要求张鎏退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空勤登机证。张鎏对此不予认可，称自己在辞职时已经将相关证件交还公司。为此张鎏提交收条一张。收条显示张鎏已将驾驶员飞行记录簿、空勤登机证、飞行执照、危险品合格证、应急合格证和体检证交还国际航空公司。国际航空公司对收条真实性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
就张鎏与国际航空公司劳动合同解除一节，该院在（2013）顺民初字第13767号判决书中依法认定双方劳动合同自2013年6月23日起解除，国际航空公司为张鎏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并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空勤人员体检档案、飞行技术履历档案的转移手续。故国际航空公司要求判令张鎏在支付完毕违约金、赔偿金前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没有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
国际航空公司基于为张鎏支出了高额培训费及因张鎏提出解除劳动关系必然给其公司造成损失向张鎏主张违约金及赔偿金各210万元，并提交飞行记录簿等加以证实。考虑到飞行员具有专业性及特殊性，属于高技能人才，需要长时间的能力培养过程及持续的能力保持过程。张鎏经国际航空公司出资进入航空学校学习并在国际航空公司工作多年，并被提升，在此过程中国际航空公司必然对其进行过持续不断的培训并支付了相应培训费用。故张鎏提出与国际航空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应当支付国际航空公司相应的培训费用。由于国际航空公司没有提供详细的证据，该院对国际航空公司所述的培训费支出数额无法准确核实并作进一步确认。为切实维护航空安全，结合本案事实并参考中国民用航空局相关规定，该院酌情判决张鎏支付国际航空公司培训费124万元。至于国际航空公司主张的违约金及赔偿金，其请求存在重复计算情形，且该院已判令张鎏向国际航空公司支付培训费，故该院对国际航空公司的该部分请求不再重复支持。
关于国际航空公司主张的张鎏返还其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空勤登机证，因国际航空公司未提交相应证据证实与张鎏解除劳动合同后上述证件应由其保管，且张鎏已经提交证据证明部分证件已经返还给国际航空公司，国际航空公司应为张鎏办理相关手续的转移，故该院对其该项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第五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张鎏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给付中国国际航空股份有限公司培训费124万元；二、驳回张鎏的诉讼请求；三、驳回中国国际航空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张鎏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审法院行使自由裁量权判决张鎏支付培训费124万元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国际航空公司对培训费数额没有提交充足证据；民航局的规定本意是由接受飞行员的受益人航空公司补偿培训费，本案只涉及劳动关系的解除，不涉及航空公司之间的利益平衡，故不发生培训费的补偿。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依法改判；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国际航空公司承担。
国际航空公司针对张鎏的上诉理由答辩并上诉称：2009年9月2日，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09年9月至2011年5约，张鎏由国际航空公司出资予以培训，进入航空飞行学院学习，毕业后至国际航空公司处从事飞行员工作。该劳动合同第二十五条约定，“张鎏要求解除本合同……在张鎏赔偿完毕给国际航空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和按照劳动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后，方可以办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航空公司实际培养一名飞行员，周期大都在10年以上。将一名普通学生培养成飞行学员，航空公司需要投入的基本费用在70万元以上，而要把一名普通飞行学员培养成机长，则最少需要花费600万至800万元。根据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会同人事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务院法制办公室联合下发了《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该意见规定对招用其他航空运输企业在职飞行人员的，应当与飞行人员和其所在单位进行协商，达成一致后，方可办理有关手续，并根据现行航空运输企业招收录用培训飞行人员的实际费用情况，参照70万至210万元的标准向原单位支付费用。飞行员离开航空公司，航空公司的损失也是必然发生的。故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三项；2.改判张鎏在支付完毕违约金、赔偿金前继续履行劳动合同；3.改判张鎏向国际航空公司支付违约金210万元；4.改判张鎏向国际航空公司支付赔偿金210万元；5.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张鎏负担。
张鎏针对国际航空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不同意国际航空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一、二审陈述、《劳动合同书》、回函、挽留函、仲裁裁决书、飞行记录簿、收条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张鎏与国际航空公司劳动合同解除事宜已经人民法院认定，国际航空公司要求张鎏在支付完毕违约金、赔偿金前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主张，与此相悖，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培训费和赔偿金，一审法院对张鎏应当支付国际航空公司相应培训费的认定并无不妥，对酌定数额，本院亦不持异议，张鎏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现国际航空公司未提供证据足以证明因张鎏解除合同造成实际损失，且国际航空公司在计算培训费和赔偿金时有重叠、重复情形，故一审法院认定无需支付赔偿金并无不妥，国际航空公司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亦不予支持。关于返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飞行员执照、空勤登机证，现国际航空公司既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上述证件应由其负责保管，张鎏亦提交证据证明上述部分证件已返还国际航空公司，故本院对国际航空公司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张鎏及中国国际航空股份有限公司各负担10元（均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张鎏及中国国际航空股份有限公司各负担10元（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路
代理审判员 巴晶焱
代理审判员 王 奔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耿梦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