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杭富新民初字第313号
原告：钱关林。
原告：吴小娜。
二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吴旭军，杭州市新登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告：吴冬凤。
委托代理人：许海华。
原告钱关林、吴小娜与被告吴冬凤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12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沈光翠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判，于2016年1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钱关林、吴小娜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吴旭军、被告吴冬凤及其委托代理人徐海华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钱关林、吴小娜起诉称：二原告系夫妻，在2010年3月被告向法院起诉称原告于2008年2月以其位于新登镇东安路2幢301室房屋作抵押向被告借款150000元（案号为：（2010）杭富新商初字第157号），并到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办理了房屋他项权证。收到法院传票后，二原告感到很诧异，在法院原告告知被告并没有向其借款。无奈原告只能向法院申请鉴定，后法院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经过鉴定，抵押借款合同当中的签字和捺印并不是原告的签字和捺印。为此，原告支付了15300元的鉴定费用。2011年10月19日，法院驳回了被告的诉讼。2012年11月，经法院查实此抵押借款事宜系原告的前女婿李守卫伪造的（案号为：（2012）杭富刑重初字第1号），在该刑事判决书中已明确认定办理涉案他项权证系李守卫伙同他人冒充原告到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办理抵押借款登记的事实。而原告为此亦向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申请予以撤销，可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以并不存在的善意取得为借口仍然坚持不予撤销。现原告钱关林、吴小娜起诉要求判令：1、依法确认原、被告的抵押借款合同无效；2、被告依法协助原告到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办理注销富房他字第022526号的抵押登记手续；3、被告赔偿原告鉴定费损失15300元；4、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支付。
审理中，原告钱关林、吴小娜将第一、二项诉讼请求明确为：1、依法确认“钱关林”、“吴小娜”与被告于2008年2月2日签订的《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无效；2、判令原抵押权人即被告协助原告到杭州市富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办理案涉房屋的抵押权注销手续（房屋坐落于杭州市富阳区新登镇东安路2幢301室）。
审理中，原告钱关林、吴小娜于2016年1月27日提交书面变更诉讼请求申请，明确放弃第三项诉讼请求。
原告钱关林、吴小娜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房产证1份3页（复印件），证明案涉房产系原告所有的事实。
2、房屋他项权证1份4页（富房他字第022526号）（复印件），证明被告伙同他人到富阳市房管处对原告房屋做有他项权证的事实。
3、民事诉状1份、借条1份（复印件）、民事裁定书1份，证明被告于2010年3月曾到法院起诉称原告曾向其借款的事实。
4、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1份（复印件），证明被告和他人伪造以原告的名义在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办理虚假抵押合同的事实。
5、浙汉博（2011）文鉴字23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1份、浙汉博（2011）痕鉴字第04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1份，证明被告向法院起诉后，原告向法院申请笔迹鉴定、指纹鉴定，法院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所鉴定，鉴定结论表明被告起诉所提交的证据中的签字和捺印并非原告所签字和捺印的事实。
6、鉴定费发票2份，证明原告为鉴定支付了鉴定费的事实。
7、要求撤销富房他字第022526号房屋他项权证申请2份、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回函2份，证明原告要求杭州市富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撤销涉案房屋的他项权证，而杭州市富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没有予以办理撤销登记的事实。
8、刑事判决书1份，证明经富阳市法院查实借款抵押合同和富房他字第022526号房屋他项权证系李守卫伙同他人冒充原告夫妇到杭州市富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办理相应的抵押及他项权证事宜。
9、富阳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调查报告1份，证明原告向杭州市富阳区纪律检查委员会反应杭州市富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没有及时撤销涉案他项权证，而富阳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作出的调查报告事宜。
被告吴冬凤庭审答辩称：一、双方之间的抵押借款合同不存在无效的事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的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担保人以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为由，主张不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民间借贷合同与担保合同的效力、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依法确定担保人的民事责任。”因此，原告仅以案外人李守卫构成犯罪为由要求认定抵押借款合同无效，免除担保人法律责任，并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从本案案情来看，双方之间的抵押借款合同也不存在无效的理由，原告应当依法承担担保责任。二、被告善意取得房产抵押权。无论抵押合同是否有效，根据《物权法》的相关规定，本案情形符合其中关于抵押权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原告无权要求注销该抵押权。（1）被告在交易过程中善意无过失。其一，该房产抵押系为被告与案外人李守卫之间的借款合同而设立，被告在借款合同的签订过程中并无过失，并切实履行了该合同；其二，在抵押合同签订及抵押权登记过程中，李守卫的父母持有真实的房产权利证书，从外观上足以使被告相信其为房产的真实权利人；其三，根据《物权法》的相关规定，房产登记部门在办理房产抵押过程中对于当事人提供的相关资料负有实质审查义务。系争抵押权顺利进行了登记，被告基于对登记机关的信赖，有合理理由相信对方为真实权利人。（2）被告支付了合理对价。抵押担保合同系单务合同，其对价关系与双务合同有所区别。被告与李守卫原本并不相识，正是因为系争抵押权的设定，被告才同意借款给李守卫，应当认为被告已经付出了合理对价。（3）抵押权已经登记设立。抵押权善意取得的要件之一是该权利已经由登记设立，本案满足该条件。（4）抵押权善意取得适用于无权处分的情形。从《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来看，适用善意取得的要件是：其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其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其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该法条并未对交易本身是否合法提出要求。《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明文规定善意取得制度的适用对象就是“无权处分行为”，其着眼点在于维护交易安全，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利益。因此，尽管李守卫构成诈骗行为并对房产进行无权处分，但不影响被告善意取得该抵押权。三、本案鉴定费不应由被告承担。李守卫的诈骗行为之所以能够得逞，其主要原因在于原告的行为，而非被告的问题。原告明知李守卫有前科劣迹，但仍然任由房产权利证书保存其手中，客观上为其实施诈骗行为提供了条件，造成了被告的重大损失。与之相比，被告在整个过程中并无过失，如果由被告承担鉴定费损失，明显违背了公平原则，造成利益严重失衡的后果。因此，鉴定费首先应由李守卫承担，如果其无力支付，则应由原告自行承担。四、2008年2月5日借款发生时，李守卫与其妻子并没有离婚，后于2009年10月6日才离婚。前去办理他项权证的是李守卫的父母，而当时李守卫的父母与二原告还是最亲的亲戚关系。被告怀疑李守卫及其父母与二原告联合起来实施诈骗。五，李守卫及其家人一直住在案涉房屋里，而且李守卫以前办厂时经济不错，后因赌博才导致经济变差，被告怀疑案涉房屋本来就是李守卫的，因为二原告没有经济能力购买案涉房屋，也没有在案涉房屋居住。综上，请求驳回二原告的诉讼请求。
鉴于原告钱关林、吴小娜放弃第三项诉讼请求，被告吴冬凤于2016年1月29日提交书面答辩状称：被告对原告放弃第三项诉讼请求无意见，并自愿撤回原答辩意见中第三款意见。
被告吴冬凤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对原告钱关林、吴小娜提交的证据。被告吴冬凤庭审质证如下：证据1、3、5-7、9，被告无异议。证据2，被告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其并没有伙同他人到富阳市房管处对原告房屋做有他项权证。证据4，被告对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其没有伙同他人以原告的名义在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办理虚假抵押合同的事实。证据8，被告对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办理他项权证的时候，被告与李守卫以及李守卫的父母不是一起去的。被告不认识李守卫，也不认识李守卫的父母，但是被告去看过案涉房屋，看到李守卫一家人一直居住在那里，因为可以办理他项权证被告才同意借款的，而且当时房产证是真实的，至于其他证件的真假被告是不知道的。
本院审查后作如下认证：证据1、3、5-7、9，被告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证据2、4，二原告提交的证据8中已明确实施诈骗行为的是李守卫，而被告吴冬凤系该诈骗行为的受害人，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定，对二原告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定。证据8，被告有关证明目有异议的质证意见系其对抵押借款过程的陈述，因此被告对证明目的的异议不成立，该证据本院予以认定。
经审理，本院认定如下事实：
1、钱关林、吴小娜系夫妻。位于杭州市富阳区（原富阳市）新登镇东安路2幢301室房屋（房屋所有权证号为：富房权证新移字第××号）登记在钱关林名下。
2、2008年2月2日，吴冬凤（甲方）与“钱关林”（乙方）签订《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一份，约定：乙方于2008年2月2日向甲方借款人民币150000元，乙方将坐落于新登镇东安路2幢301室房屋（房屋面积：115.06平方米，房屋所有权证号为：新移002988号；土地面积：47.46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证号为：富国用（2008）第000764）抵押给甲方，抵押期限为12个月，自2008年2月2日起至2009年2月2日止，抵押价值为150000元等事项。“吴小娜”以财产共有人身份在合同上签字。
钱关林、吴小娜与吴冬凤互不相识。在合同签订过程中，吴冬凤并未核实“钱关林”、“吴小娜”的身份证件，且因故中途走开，并未亲眼目睹“钱关林”、“吴小娜”在合同上签字。
2008年2月3日，原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准予在钱关林所有的坐落于新登镇东安路2幢301室房屋上设置抵押权登记，并颁发了富房他字第022526号房屋他项权证，房屋他项权人为被告吴冬凤，权利价值为150000元，设定期限为2008年2月3日起至主债务履行完毕止。
3、2010年3月26日，吴冬凤因其与钱关林、吴小娜及案外人李守卫、钱丽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向本院提起诉讼。
审理中，钱关林、吴小娜就《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中“乙方（签名）”栏“钱关林”签字及红色印油指印、“乙方财产共有人（签名）”栏“吴小娜”签字及署名处红色印油指印申请鉴定。经司法鉴定，《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中“乙方（签名）”栏“钱关林”签字不是钱关林本人所书写、署名处的红色印油指印亦不是钱关林本人捺印；“乙方财产共有人（签名）”栏“吴小娜”签字不是吴小娜本人所书写、署名处的红色印油指印因纹线模糊不清不能鉴定。
审理中，吴冬凤以被人诈骗为由向公安机关报警。
2011年10月19日，本院作出（2010）杭富新商初字第157号《民事裁定书》，以李守卫涉嫌诈骗已由公安局立案侦查，案涉争议借款系侦查内容为由，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驳回吴冬凤的起诉。
4、2012年7月5日，原富阳市人民检察院以富检刑诉（2012）248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李守卫犯诈骗罪、信用卡诈骗罪，向本院提起公诉。该案经审理查明，2008年2月3日，李守卫通过伪造其岳父母钱关林、吴小娜的结婚证，以钱关林、吴小娜所有的本市新登镇东安路2幢301室的房子作抵押，在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新登镇办事处办理房屋他项权证，与被害人吴冬凤签订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并出具借条，从被害人吴冬凤处骗得现金人民币150000元。…并于2012年11月7日作出（2012）杭富刑重初字第1号刑事判决，其中判决被告人李守卫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50000元，并责令被告人李守卫向被害人退赔损失。该刑事判决现已生效。
5、另查明，自2010年10月19日起，钱关林数次向原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申请撤销富房他字第022526号房屋他项权证的抵押登记，原富阳市房地产管理处也就案涉抵押登记事项对原告的申请作出了回复。2015年4月1日，原富阳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出具《关于编号信fy00120150326001交办件的调查报告》一份，认为他项权人吴冬凤的抵押权是否属于善意取得，以及该抵押合同的效力问题，不是房屋登记机关的行政职能范围，该事实及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由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认定，建议钱关林提起民事诉讼，先解决民事争议。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根据原、被告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
一、案涉抵押借款合同是否有效。本院认为，首先，当事人签名或捺印可以产生合同成立的效果，因为签名或捺印的目的在于证明合同内容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由此合同的权利义务由该当事人承受。而经司法鉴定认定，案涉《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中钱关林、吴小娜的签名、捺印并非本人所签、所捺，因此对于钱关林、吴小娜本人而言，该《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不成立，因此抵押案涉房产不是钱关林、吴小娜的真实意思表示，对钱关林、吴小娜不产生合同的效力；其次，李守卫利用钱关林、吴小娜所有的房产，通过伪造钱关林、吴小娜的身份证件，找人冒充钱关林、吴小娜与吴冬凤签订《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并骗取吴冬凤借款，其行为构成了诈骗罪，并已被予以惩处。对此，（2012）杭富刑重初字第1号刑事判决已予以认定。因此，案涉《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系李守卫为掩盖其诈骗借款目的而实施的犯罪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无效情形，应依法确认无效。综上，本院认为，对于冒充他人的“钱关林”、“吴小娜”而言，案涉《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无效，吴冬凤有关案涉抵押借款合同不存在无效事由的辩解，本院不予采信。
二、吴冬凤是否构成善意取得。本院认为，首先，即便吴冬凤与李守卫进行借贷交易时固然不知其从事犯罪行为，但除此主观善意外，作为出借人，吴冬凤在案涉借款抵押过程中既未对此前不认识的抵押人的身份证件进行核实，又在合同签订过程中因故离开，且并未在场亲眼目睹抵押人在合同上签名、捺印。因此吴冬凤在案涉借贷交易过程中存在一定过失；其次，吴冬凤在答辩中表示冒充钱关林、吴小娜的人系李守卫的父母，亦在审理中表示吴小娜的体貌特征与李守卫的母亲差别较大，且其在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起诉到本院，司法鉴定后即已知道前去办理案涉房屋抵押登记的不是钱关林、吴小娜，但其却在刑事案件处理中出于自身利益考虑而未告知相关部门；最后，吴冬凤的借款系被李守卫骗取，并非被钱关林、吴小娜骗取，其系生效刑事判决的受害人，而该刑事判决已责令李守卫向其退赔损失，而即便钱关林、吴小娜与李守卫、李守卫父母曾系亲戚，但他们既未领取借款，吴冬凤亦无证据证明他们从中获益。若吴冬凤能行使抵押权将导致钱关林、吴小娜的利益受损，则有失公允。综上，本院认为，吴冬凤在借款抵押交易过程中存在一定过失，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善意取得的要件，不能据此依法取得案涉房屋抵押权，其对应的辩解，本院不予采信。
审理中，原告钱关林、吴小娜放弃第三项诉讼请求系其自行处分民事权利且经过被告吴冬凤同意，本院依法予以准许。故原告钱关林、吴小娜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被告吴冬凤的答辩意见，与本院查明的事实不一致，亦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钱关林”、“吴小娜”与被告吴冬凤于2008年2月2日签订的《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无效。
二、被告吴冬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助原告钱关林、吴小娜办理杭州市富阳区新登镇东安路2幢301室房产抵押权注销手续。
案件受理费80元（预收183元），减半收取40元，由被告吴冬凤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并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案件受理费。对财产案件提起上诉的，案件受理费按照不服一审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预交［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为中国工商银行湖滨支行，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12×××68］。在上诉期满后7日内仍未交纳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代理审判员 沈光翠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日
书 记 员 屠建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