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最高法民辖终2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德泓投资（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金湧，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鹏，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百联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叶永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钊，君合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翔，君合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德泓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百联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联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沪民初3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
德泓公司上诉称，一、百联公司违反与德泓公司的约定，擅自处分上海建配龙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配龙公司）股权及相关房地产项目，损害了德泓公司应享有的建配龙公司49%股权回购权益，故百联公司至少当以其处置建配龙公司所得全部价款52.19亿元之49%赔偿德泓公司损失。德泓公司前述观点能否得到法院支持当属本案实体审理范畴，然原审裁定未经实体审理即单方采信百联公司将前述52.19亿元分割为债权2843958221.59元及股权转让款2376000001元、德泓公司仅享有股权转让款2376000001元之49%折合1164240000.49元利益并德泓公司对前述债权2843958221.59元无任何利益观点。原审裁定未经实体审理即变相剥夺德泓公司实体权利，当属错误。尽管所谓的52亿余元产权交易价格被百联公司人为分拆成债权28亿余元和股权23亿余元，但百联公司与上海衡源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衡源公司）52亿余元交易所针对的是建配龙公司全部资产，而根据双方“有关日后建配龙房产项目处置价格及方式可由甲乙双方共同协商”之约定，应当确认德泓公司实际享有的是建配龙公司资产权益，而建配龙公司资产权益真实转让价值当以衡源公司所支付的全部、完整对价作为依据，而并不应以百联公司人为将转让款分割为所谓债权价值及股权价值。相关证据反映百联公司有虚假调账并以此逃避应负德泓公司义务的恶意行为，具体包括：其一，根据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挂牌信息所披露的建配龙公司“重大债权债务事项”记载，所谓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的债权系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往来款18亿余元及百联公司通过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虹口支行（以下简称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对建配龙公司委贷9亿余元，然至今为止百联公司未详述该18亿余元债权具体指向。此外，就前述9亿余元委贷，德泓公司向百联公司提供了价值23亿余元上海兴立达商业广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立达公司）合计11.7万平方米的房地产作为担保，而该等担保资产最终均无偿落入百联公司控制，且百联公司又将兴立达公司连同建配龙公司及上海濠泉房地产有限公司全部资产以股权转让方式打包转让给衡源公司。显然，百联公司通过上述所谓资产包交易恶意侵吞了本属德泓公司所有的巨额资产，德泓公司有理由怀疑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28亿元债权系百联公司虚假设立的债权，并以此隐匿转让建配龙公司资产收入，逃避应负德泓公司合同义务。其二，根据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挂牌信息所披露的建配龙公司“与转让相关其他条件”第10条记载，“对于未纳入本次转让范围的标的公司债权（1680825525.22万元，意向受让方有义务配合转让方促使标的公司进行追索，但该等债权损益由转让方承担或享有）”。依据前述内容，德泓公司有理由怀疑百联公司故意隐匿建配龙债权、且将该等债权虚假确认为百联公司所有。衡源公司所支付的52亿余元转让款并非建配龙公司真实资产价值，德泓公司将根据本案实体审理所查明的事实增加本案诉请标的额。二、德泓公司在起诉状中提及欠付百联公司债务金额非一确定数，该等金额精确数字需通过法院实体审理中由审计或双方当事人举证予以确认。原审裁定在未经实体审理基础上即作出主观判断，并以此作为级别管辖依据错误。三、如按原审裁定逻辑，德泓公司所主张49%建配龙项目权益对应收益数为1164240000.49元，扣除原审裁定所谓的德泓公司自认欠付百联公司债务，则本案诉讼标的额将为负7.36亿元，显然，并无任何法院会受理诉讼标的额为负数的案件，原审法院将本案移送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不符合逻辑。四、百联公司向原审法院出具《延期举证申请书》及递交证据的行为应当视作其接受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管辖。百联公司于2017年10月24日向原审法院出具《延期举证申请书》，要求延长举证期限，且至今为止，也未撤回该份申请，该申请应当视作百联公司接受原审法院管辖。此外，百联公司在超过答辩期间后向原审法院递交的三组证据可以反映百联公司已就本案作出实体答辩意见。由此，应当认定百联公司已通过自身在诉讼中的实际行为认可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五、相关司法实践可以认定百联公司及原审法院观点涉及本案实体审理，德泓公司原审诉请是否得到实体支持与管辖无关。综上，请求撤销原审裁定，裁定本案由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审理。
百联公司提交答辩意见称：一、原审裁定并未涉及实体审理，仅以德泓公司提交的起诉状、证据为基础进行表面审查，即足以认定德泓公司存在编造和虚高诉讼请求之行为，原审裁定不存在未经实体审理剥夺德泓公司权利的情形。（一）管辖权异议程序不需要实体审理，原审法院根据德泓公司提交的起诉状和证据，认定德泓公司的诉讼请求金额虚高，不符合原审法院一审立案标准，合法有据。1.德泓公司提交的《2016年04月国有产权成交项目公示》显示，建配龙项目的转让标的包括了百联公司持有的建配龙公司100%股权及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的2483958221.59元债权，成交价为5219958200元。2.该证据表明德泓公司在明知建配龙公司100%股权价值至多为2376000001元的情况下，却编造虚高的诉讼请求，具有明显故意。3.根据德泓公司的诉请，建配龙项目转让总价扣除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的28亿债权之后，建配龙公司100%股权价值至多为2376000001元，则德泓公司所主张的建配龙公司49%股权的价值至多为1164240000.49元。在此情况下，扣除德泓公司在其起诉状中列明的欠付百联公司应扣减金额共计1900622331.59元，则德泓公司的诉讼请求金额明显未达原审法院一审立案标准。（二）德泓公司主张百联公司违约处分案涉股权，损害了其应享建配龙项目49%股权回购权益不符合事实，德泓公司对于建配龙项目所享有的49%股权回购权需符合条件。根据包括德泓公司在内的当事人签署的《关于上海建配龙房地产有限公司和其他相关公司之备忘录》及其附件《委托管理建配龙房地产项目合同》和《建配龙房地产项目费用和报酬提前支付协议》等约定，德泓公司只有在不违反上述协议的情况下，才可行使回购权益。鉴于德泓公司一直拒绝履行上述协议，其已不再享有约定的回购权益。二、百联公司持有的建配龙公司100%股权的对外转让系依据国资转让的程序规定，依法经过资产评估和挂牌转让，其中评估价格和转让价款的构成等均明白无误。（一）百联公司转让建配龙公司100%股权依法经资产评估和挂牌交易，不存在将转让价款分割为债权约28亿元和股权转让款约23亿元的事实。1.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存在股东借款，百联公司退出公司时，有权将该借款作为股权转让的交易条件，这是股权转让实践中常见的交易模式。2.百联公司对于建配龙公司的股东借款，有事实依据，经过了第三方评估机构确认，新股东对此并无异议。（二）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的28亿债权，德泓公司不具有任何权益。在管辖权异议阶段，即使仅根据28亿债权的法律性质以及德泓公司在起诉状中的主张进行表面审查，也可以得出28亿债权与德泓公司无关的结论。1.该28亿债权是建配龙公司欠付百联公司的款项，德泓公司无权主张。2.该28亿元与德泓公司主张的建配龙公司49%股权回购权益无关。（三）德泓公司所称的9亿余元委贷对应的担保，与本案无关。且其所称对应担保物无偿落入百联公司控制，百联公司恶意侵吞了本属于德泓公司所有的巨额资产，均无事实依据。1.首先，根据德泓公司陈述，其主张的9亿余元委贷是28亿债权中的一部分，因此相应担保也是对应28亿债权。而28亿债权与本案无关，因此德泓公司对该担保不享有权益。2.其次，德泓公司称该9亿余元委贷对应的担保物无偿落入百联公司控制，属于虚假陈述。三、德泓公司所称欠付百联公司债务金额非一确定数的抗辩，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德泓公司在其起诉状中明确确认了欠付百联公司的债务金额，而其上诉中，又声称该等债务金额非一确定数，需通过法院审理确认。德泓公司的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其应承担已确认相关事实的法律后果，即其诉请金额虚高，不符合原审法院受理一审案件的法定条件。四、原审法院将本案移送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五、百联公司提交相关延期申请及举证行为不应当视为接受原审法院管辖。（一）德泓公司主张百联公司向法院提交延期举证申请即应视为接受管辖缺乏法律依据。1.民事诉讼法并未规定当事人在管辖权异议程序结束前不能提交延期举证申请，否则即视为接受法院管辖。另一方面，百联公司提交延期举证申请的原因在于，百联公司于2017年10月17日收到法院送达的《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等。根据上述诉讼文件规定的时间，百联公司提交了延期举证申请和答辩状。2.本案中，百联公司已提出了管辖权异议。百联公司提交的延期举证申请不属于就案件实体内容进行的答辩。（二）百联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的证据系管辖权异议程序中的支持证据，并非实体答辩证据，不应当视为接受法院管辖。综上，德泓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法应予以驳回，原审裁定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维持。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为级别管辖异议案件。原审中，德泓公司的诉讼请求是：1.判令百联公司给付德泓公司应享有建配龙公司49%股权回购权益所涉收益分配款657157196.99元（按2015年已处置价格，支付德泓公司49%股权回购权益所对应收益为2557779528.58元，扣除应付第三方建设工程款197976836.75元，扣除应返还百联公司预付建设资金695023163.25元，扣除应付49%股权回购款337622331.59元，扣除应返还百联公司垫付案外人资金6.7亿元）；2.百联公司给付德泓公司利息75696294.63元（从2015年5月11日起暂计至2017年9月30日，以657157196.99元为基数、以4.75%为年利率计算）；3.百联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调整高级人民法院和中级人民法院管辖第一审民商事案件标准的通知》规定，对于当事人住所地均在受理法院所处省级行政辖区的，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管辖诉讼标的额5亿元以上的第一审民商事案件。本案双方当事人住所地均在上海市，德泓公司起诉时的标的额已超过5亿元，因此依据上述规定，本案应当由原审法院管辖。原审法院认定，案涉股权转让价格中包含有2843958221.59元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的债权、建配龙公司100%股权对应的股权转让价格应为2376000001元，据此德泓公司诉请主张的49%建配龙公司股权回购权益所对应的收益仅为1164240000.49元，扣除其诉状中自认欠付百联公司的债务金额后，德泓公司的诉请金额不符合该院一审立案标准。就原审法院认定德泓公司起诉标的额未达该院管辖所涉上述事实，虽然百联公司与衡源公司签订的《上海市产权交易合同》中约定“本合同标的为甲方持有的建配龙公司100%股权及转让方对建配龙公司2843958221.59元债权”，但是，不是该合同当事人的德泓公司并不认可该约定，德泓公司主张该2843958221.59元债权包括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往来款18亿余元及百联公司通过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对建配龙公司的委托贷款9亿余元，而就该9亿元委贷，德泓公司提供了价值23亿元的房地产作为担保，该担保资产均由百联公司实际控制，且百联公司又将担保资产及建配龙公司等全部资产以股权转让方式打包转让给衡源公司，因此德泓公司主张上述债权系百联公司虚假设立的债权，目的系为逃避应向德泓公司承担的合同义务。同时，德泓公司对百联公司与衡源公司转让案涉股权的转让价款是否为建配龙公司资产的真实价值，亦提出异议。据此，在德泓公司并非上述《上海市产权交易合同》的当事人，以及其对该合同内容的真实性等提出异议的情形下，案涉股权转让价格中是否包含有2843958221.59元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的债权，该债权是否真实、应否予以扣除等，均应属于实体审理后才能认定的事实。原审裁定未经实体审理即认定案涉股权转让款应扣除百联公司对建配龙公司享有的2843958221.59元债权，以及确认建配龙公司100%股权对应的股权转让价为2376000001元，并依此认定德泓公司诉讼请求的标的额不符合原审法院立案标准，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德泓公司上诉主张原审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百联公司抗辩德泓公司存在编造和蓄意抬高诉讼请求的行为，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沪民初37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由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管辖。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张爱珍
审 判 员 王展飞
审 判 员 汪 军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潘 琳
书 记 员 陈新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