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52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酒都网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高新开发区动漫大楼B座6层602室。
法定代表人：楼贵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兴旺，该公司法务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耿元元，女，1983年7月28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江苏百利酒都贸易发展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住所地南京市鼓楼区江东北路8号。
法定代表人：丁立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东红，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江苏酒都网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酒都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耿元元、江苏百利酒都贸易发展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百利公司）追索劳动报酬、经济补偿金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5月3日作出的（2016）苏0111民初12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7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酒都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兴旺、被上诉人耿元元及百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东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酒都网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事实审查不清，未综合本案的全部证据认定事实。耿元元2015年5月至9月期间不是上诉人的员工，未向上诉人提供劳动。上诉人与其签订的两方离职协议是被迫签订的，协议记载的内容违背客观事实，协议的实际履行主体是百利公司，百利公司已支付的工资是涉案期间的工资。（1）百利公司在春节前通过上诉人向耿元元支付工资6512.50元，对此耿元元予以确认，百利公司亦未表示异议。但百利公司却否认耿元元在2015年5月至9月为其工作，与其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实际上上诉人自2015年4月其停止经营，耿元元就在位于鼓楼区江东北路8号的百利公司处工作，百利公司的辩解意见自相矛盾和事实不符。（2）耿元元未能提供其在2015年5月至9月向上诉人提供劳动的证据，相反，百利公司在一审提供了一份2015年5月至9月的工资表，以证明耿元元在该期间为上诉人的员工，上诉人为其制作了工资表。该份工资表上仅有百利公司的负责人丁立海的签字，工资表作为企业的内部机密档案，百利公司无法获得，因此该工资表系百利公司与耿元元串通伪造的，或者根本是百利公司员工的工资表，进一步证明耿元元2015年5月至9月期间为百利公司工作，是百利公司员工的事实。耿元元在原审提交了一份《工资电子明细截图》作为证据，拟证明上诉人在2015年6月12日向其发放了2015年5月份的工资，其在2015年5月份仍为酒都网公司工作等事实。但在仲裁申请中，耿元元却主张2015年5月至9月的工资，耿元元一方面要求上诉人支付其2015年5月份的工资，一方面又认为上诉人已向其发放了2015年5月份的工资，前后矛盾。（3）上诉人与耿元元、百利公司签订了三方离职协议，该协议对耿元元实际为百利公司的员工，工资、经济补偿金等全部义务由百利公司承担等内容均有明确约定，该三方协议反映的才是客观事实，是当事人最真实的意思表示，一审判决对该协议所反映的事实未作充分认定是错误的。（4）两方离职协议有其特殊的签署背景。当时耿元元等劳动者不断向南京市鼓楼区劳动保障监察大队施加压力，上诉人考虑到劳动报酬的特殊性，出于缓解社会矛盾避免事态扩大的目的，被迫放弃了继续要求签署三方协议的初衷，而妥协同意由上诉人先形式上签署两方协议，最终由百利公司实际履行协议。两方协议签订后，因百利公司未及时履行协议，上诉人一直在协调三方。此后经上诉人多次催促协调，百利公司在春节前后向劳动者支付了部分工资。虽然耿元元及百利公司否认所支付的工资为2015年5月至9月的工资，但经上诉人庭后和百利公司的负责人丁立海沟通，其认可所支付工资为涉诉期间工资的事实，并表示百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在庭审中的陈述未获得其同意。至此可见，两方协议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签订后其实际履行主体是百利公司，一审法院仅以两方协议认定事实和百利公司委托代理人的陈述就轻易否认所付工资的性质，是不正确的。无论是三方协议还是两方协议，都只是涉诉方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应当结合其他证据和事实进行综合认定。一审判决在两方协议明显与其他证据存在冲突的情况下，仍以两方协议作为认定事实的唯一证据，导致本案的事实审理不清、认定错误，依法应予以纠正。（5）一审法院通过电话的方式向上诉人询问耿元元生育津贴的到账情况，上诉人在电话中认可确已到账，但应扣除其产假期间的社保个人承担部分896.25元（298.75元/月×3个月）及备用金借款700元，以上两项合计1596.25元。一审判决未对前述电话询问的内容做完整认定，对上诉人的扣除请求也未予以理会。2.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对本案离职协议的效力认定存在错误。两方离职协议约定耿元元涉案期间的工资由上诉人承担，有悖于劳动关系的本质，约定上诉人向耿元元支付经济补偿金，则违背经济补偿金的立法目的，一审判决确认离职协议的效力是错误的。（1）劳动关系的本质是劳动者接受管理提供劳动，用人单位加以管理支付报酬，用人单位支付劳动报酬的前提是劳动者提供劳动。本案中，耿元元自始至终都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在2015年5月至9月向上诉人提供劳动。实际上，上诉人因为业务调整自2015年4月开始即停业经营，原承租的位于鼓楼区草场门大街文萃大厦的办公室也已退租，耿元元根本不可能继续向上诉人提供劳动。但两方离职协议中却错误地约定由上诉人支付其2015年5月至9月的工资，违背事实，也与劳动关系的法律本质冲突的。（2）劳动法律规定经济补偿金的目的是为了补偿劳动者非因自身原因而解除劳动关系所可能遭受的损失，因劳动者自身原因而解除劳动关系的，依法不应得到经济补偿金。本案中，上诉人在2015年4月业务调整时，对当时在职的20名员工都予以了妥善的安排，唯有与本案合并审理的同系列案件的5名劳动者拒绝上诉人的岗位安排，执意要求跟随百利公司的负责人丁立海就职到百利公司处。耿元元在要求入职百利公司时，实际是已主动解除了与上诉人的劳动关系，属因自身原因解除劳动关系，不应得到经济补偿。上诉人此后曾多次催促耿元元办理离职手续，但耿元元均以百利公司的社会保险登记证等未办好，无法缴纳社保为由，请求延缓离职手续，以避免社会保险关系中断。可见，耿元元早在2015年4月就与上诉人解除了劳动关系，迟迟未办理形式上的离职手续的原因也在于耿元元自己。两方离职协议约定上诉人给付经济补偿金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
被上诉人耿元元辩称：从财务报表可以看出，2015年9月之前百利公司都是正常经营的。关于离职协议的签署问题，耿元元与其他劳动者都是由百利公司主动提出解除劳动关系并签订该离职协议。酒都网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依据，双方应当按照协议执行。2014年底被上诉人已经将备用金借款700元还给酒都网公司。因酒都网提出解除劳动合同而被上诉人在产假期间，双方协商由酒都网公司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至2015年11月并以便领取生育津贴，故社会保险费用也应当由酒都网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百利公司辩称：2015年9月之前耿元元等五位劳动者与百利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签订过劳务合同，此前的工资和其他费用与百利公司都无关，请求驳回酒都网公司对百利公司的上诉请求。
酒都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酒都网公司不承担耿元元2015年5月至6月的工资6512.50元；2.酒都网公司不承担耿元元的经济补偿金23306.50元；3.酒都网公司不承担耿元元的补发公积金2475元；4.酒都网公司不承担耿元元的补发社保1732.50元；5.酒都网公司不应向耿元元支付生育津贴及营养费14815元；6.由百利公司支付耿元元2015年5月至6月的工资6512.50元、经济补偿金23306.50元、补发公积金2475元、补发社保1732.50元、支付生育津贴及营养费1481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酒都网公司与耿元元签订劳动合同，并为耿元元办理了社会保险。2015年9月16日酒都网公司（甲方）、耿元元（乙方）及第三人（丙方）签订《离职协议书》，三方约定：一、甲、乙双方劳动关系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解除。二、丙方同意在本协议签订之后，支付给乙方补偿款人民币28315元。该补偿款包含以下费用：（1）工资6512.5元。（2）经济补偿金20937.49元。（3）补2015年10月份社保866元。三、乙方应于2015年9月30日前按照甲方要求办理离职工作交接、行政物品类交接、账务费用结算等相关离职交接手续。四、甲、乙、丙三方至此再无任何纠葛或遗留劳动争议。
酒都网公司（甲方）与耿元元（乙方）于2015年9月28日签订《离职协议书》，双方约定：一、甲、乙双方均同意劳动关系自2015年9月30日起解除。二、甲方同意在本协议签订之日后，2015年12月30日前一次性支付给乙方补偿款人民币34026.5元。该补偿款包含以下费用：（1）5月-6月工资总额6512.5元，（2）经济补偿金23306.5元。（3）补发误扣公积金2475元，2015年10-11月社保补发1732.5元。其余可能存在的所有补偿金，乙方均自愿放弃，乙方承诺不再向甲方追究任何责任。三、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甲乙双方之前签订的任何关于离职补偿的协议书自动失效，双方均同意按本协议相关条款履行义务。……五、甲、乙双方至此再无任何纠葛或遗留劳动争议。六、本协议经甲、乙双方签章后生效。耿元元于2015年9月30日离开酒都网公司。后酒都网公司支付耿元元工资6512.5元。
2016年1月6日耿元元向南京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请求为：1.5月-6月工资总额6512.5元；2.经济补偿金23306.5元；3.补发误扣公积金2475元，2015年10-11月社保补发1732.5元；4.7月-10月生育津贴及营养补助13018元+1160元。该委于2016年2月2日以宁高劳人仲案（2016）25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被申请人酒都网公司于裁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支付申请人耿元元34026.5元。二、被申请人酒都网公司于裁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支付申请人耿元元生育津贴及营养费14178元。
原审另查明，耿元元生育津贴及营养费共计14815元，生育保险基金已支付该款项至酒都网公司账户，但酒都网公司未支付给耿元元。
上述事实，有酒都网公司提交的仲裁申请书、仲裁裁决书、三方离职协议书2份、百利公司工商注册信息，耿元元提交的三方离职协议书、双方离职协议书、劳动合同书、公积金缴纳明细、出院记录、出院医疗费用明细清单、结婚证、工资电子明细截图，百利公司提交的工资表及各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者及用人单位的合法权益受劳动法律、法规的保护。因各方于2015年9月16日签订《离职协议书》，而酒都网公司与耿元元后又于2015年9月28日签订《离职协议书》，且双方在该《离职协议书》中约定，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甲乙双方之前签订的任何关于离职补偿的协议书自动失效，双方均同意按本协议相关条款履行义务。本案中双方就解除劳动合同已达成一致意见，酒都网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与耿元元签订的协议是在受胁迫或违背其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订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劳动合同支付工资报酬、经济补偿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应当认定有效。故酒都网公司应按2015年9月28日签订的《离职协议书》履行相关义务。因双方在协议中约定劳动关系自2015年9月30日解除，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
基于劳动争议案件全面审理的原则，本案对于耿元元的全部仲裁请求进行审查。关于耿元元仲裁请求：1.5月-6月工资总额6512.5元。一审法院认为，因双方签订的《离职协议书》中双方已约定5月-6月工资总额6512.5元，酒都网公司庭审中陈述支付耿元元工资6512.5元，耿元元对此予以认可，并表示可以从总数中扣减，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2.经济补偿金23306.5元。一审法院认为，因双方签订的《离职协议书》中双方已约定经济补偿金为23306.5元，故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3.补发误扣公积金2475元，2015年10-11月社保补发1732.5元。一审法院认为，耿元元该主张不属于人民法院劳动争议案件审理范畴，一审法院对此不予理涉。4.7月-10月生育津贴及营养补助13018元+1160元。一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已缴纳生育保险费的，职工享受生育保险待遇。因生育保险基金已支付耿元元生育津贴及营养费到酒都网公司账户，故对耿元元该主张，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耿元元对仲裁裁决结果不持异议，故酒都网公司应支付耿元元生育津贴及营养费14178元。
关于酒都网公司诉请百利公司支付耿元元2015年5-6月的工资6512.50元，经济补偿金23306.50元，补发公积金2475元，补发社保1732.50元，支付生育津贴及营养费14815元。一审法院认为，酒都网公司此诉请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一、驳回酒都网公司的诉讼请求；二、酒都网公司与耿元元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15年9月30日解除；三、酒都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耿元元经济补偿金23306.5元，生育津贴及营养费14178元，合计人民币37484.5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予以免收。
本院二审期间，耿元元提交其与酒都网公司签订的《试用期劳动协议》（期限自2010年1月4日至2010年4月3日）、最后一期劳动合同（期限自2014年4月1日至2017年3月31日），证明耿元元一直与酒都网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没有与百利公司签订过劳动合同。酒都网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酒都网公司和百利公司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庭审中，酒都网公司、耿元元、百利公司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对各方均无异议的事实亦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酒都网公司与耿元元2015年9月28日签订的离职协议书效力如何认定；2.酒都网公司主张在耿元元的生育津贴及营养补助中扣除备用金借款700元及社会保险费用896.25元，有无依据。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以胁迫的手段订立劳动合同，是指一方以给另一方当事人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名誉、荣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其作出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行为。本案中，酒都网公司主张其与耿元元2015年9月28日签订的《离职协议书》系被迫签订，但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耿元元存在胁迫其签订协议的违法行为，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信。上述《离职协议书》亦不存在欺诈或者乘人之危的情形，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院认定该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该《离职协议书》明确约定“双方之前签订的任何关于离职补偿的协议书自动失效，双方均同意按本协议相关条款履行义务”，酒都网公司应当按照该份《离职协议书》的约定全面履行自身的义务。耿元元与百利公司2015年9月16日签订的三方《离职协议书》中关于耿元元与百利公司之间权利义务的约定，亦不能免除酒都网公司的给付义务。现耿元元要求酒都网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23306.5元，符合双方2015年9月28日签订的《离职协议书》约定，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酒都网公司要求耿元元返还备用金700元与其应支付耿元元的生育津贴及营养补助非基于同一法律关系，其要求耿元元支付已缴纳的社会保险费用不属于人民法院处理劳动争议的受理范围，故本院对酒都网公司关于在耿元元生育津贴及营养补助中，扣除备用金借款700元及社会保险费用896.25元的主张不予支持。因双方对耿元元应领取的生育津贴及营养补助数额不持异议，原审法院判决酒都网公司支付耿元元生育津贴及营养补助14178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酒都网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陶 红
审判员 毕艳红
审判员 吴晓静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九日
书记员 尹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