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44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丽娜，女，汉族，1982年2月7日生，无业。
委托代理人马琳，江苏众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红洋，江苏众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萍，女，汉族，1983年11月15日生，自由职业。
委托代理人ＸＸＸ，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路阳，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张丽娜因与被上诉人刘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15日作出的（2014）鼓民初字第44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3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丽娜的委托代理人马琳、被上诉人刘萍的委托代理人ＸＸＸ、路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张丽娜与陈恩源系夫妻关系。2014年6月19日，陈恩源及一自称“张丽娜”的女子与刘萍签订了《借款合同》一份，约定：刘萍向陈恩源、张丽娜出借240万元，借款期限为3个月，自2014年6月19日起至2014年9月18日止；陈恩源、张丽娜同意将坐落于嵩山路126号中海丽舍西苑1幢3单元305室房屋抵押给刘萍。当日，刘萍与陈恩源及该女子又签订了《南京市房地产抵押合同》一份，约定：陈恩源、张丽娜因《借款合同》将嵩山路126号中海丽舍西苑1幢3单元305室（所有权证号为：宁房权证建转字第××号、土地权证号宁建国用2009第04240号）抵押给刘萍，作为主债务人履行240万元债务的担保，2014年6月24日办理了抵押登记。
2014年6月24日，刘萍与陈恩源及该自称“张丽娜”的女子签订了出借金额为200万元借期为60日的《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借期为2014年6月24日至2014年8月23日，如果出现借款逾期，则自逾期之日起，每月按借款金额的2%标准支付利息，并按0.5%标准支付逾期违约滞纳金。如因借款人违约导致诉讼，则诉讼过程中产生的诉讼费、财产保全费，律师费等费用均由借款人支付。陈恩源在借款合同下方标注：委托刘萍将此借款其中贰拾万元（200000元）转入许鹏工行卡，卡号：62×××82。同日，刘萍通过招商银行转账交付陈恩源人民币180万元（收款账号：95×××88），通过招商银行转账交付许鹏人民币20万元（收款账号：62×××82）。陈恩源在转账汇款单笔对账单上注明“此款已收到”。
2014年7月21日，刘萍与陈恩源及自称“张丽娜”的女子又签订一份《借款合同》，约定刘萍出借40万元，借期自2014年7月21日至2014年8月20日，其它内容同之前借款合同内容。陈恩源在借款合同下方标注：委托刘萍将此借款转入许鹏建设银行账户43×××60。当日，刘萍通过招商银行转账交付40万元至许鹏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龙江支行43×××60账户内。陈恩源在转账汇款单笔对账单上注明“此款已收”。
2014年8月8日，陈恩源自缢身亡。2014年8月14日，刘萍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判令张丽娜归还借款本金240万元及逾期利息（自2014年9月19日起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月息2%计算）并承担律师费6万元；刘萍就张丽娜上述债务对南京市嵩山路126号中海丽舍西苑1幢3单元305室房屋拍卖或折价后的价款依法优先受偿。
一审中，刘萍提交了其于2014年8月13日与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签订一份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由该所指派律师ＸＸＸ、查军燕代理从事本案一审相关事宜，律师代理费为6万元，合同签订后七日内支付2万元，余款于第一次开庭前付清。刘萍的代理人在庭审中陈述，刘萍只给付了律师代理费2万元，余款未付，律师事务所只出具了2万元的发票。
张丽娜提交了陈恩源接受中共南京市鼓楼区纪检监察机关调查时的谈话记录，陈恩源当时陈述曾为朋友提供70万元的借款担保，家属不知情。张丽娜另陈述，陪同陈恩源及刘萍签订借款合同、抵押合同的女子名叫朱盈秋，为南京邝世盈秋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丽娜在整理陈恩源遗物时发现朱盈秋出具给陈恩源的借条，载明：因公司经营需要，自2010年3月至2014年7月陆续向陈恩源借款现金人民币4568000元（肆佰伍拾陆万捌仟元整），待公司经营稳定再议。
本案一审受理后，张丽娜向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陈恩源、“张丽娜”与刘萍于2014年6月19日、6月24日、7月21日签订的三份借款合同及2014年6月19日签订的抵押合同无效。该案审理中，刘萍确认与其签订借款合同及房地产抵押合同及办理抵押登记时的女子并非本案张丽娜本人，合同签名亦非张丽娜本人所签，但该女子持有张丽娜的身份证原件，且顺利办理了抵押登记，在当时刘萍对该女子并非张丽娜本人一事并不知情，主观上也没有与他人合谋的故意。同时，刘萍在验证时已觉察身份证照片与签字女子照片容貌有差异。该院经审理后判决刘萍与陈恩源、“张丽娜”于2014年6月19日、6月24日及7月21日签订的借款合同对张丽娜没有法律约束力；刘萍与陈恩源、“张丽娜”于2014年6月19日签订的关于抵押嵩山路126号中海丽舍西苑1幢3单元305室房屋房地产抵押合同无效。判决后，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张丽娜此后向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嵩山路126号中海丽舍西苑1幢3单元305室房屋他项权证登记，目前该案仍在审理中。
以上事实，有借款合同、抵押合同、房屋他项权证、招商银行转账汇款对账单、招商银行转账汇款业务回单、银行账户交易明细表、委托代理合同、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14）六沿民初字第983号民事判决书、借条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债权人向债务人主张归还借款，应就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及款项交付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向他人借款所形成的债务，原则上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除非出借人与借款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的；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且出借人知道该约定的；出借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所借款项并非用于家庭生产经营或共同生活的。如果举债人的配偶举证证明所借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则其不承担偿还责任。刘萍与陈恩源签订借款合同，可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刘萍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将出借款交付陈恩源及按照陈恩源的指示将出借款交付许鹏，已履行了交付出借款的义务，双方之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陈恩源应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及时履行归还借款的义务。经相关判决确定，刘萍与陈恩源签订的借款合同对张丽娜没有法律约束力，但由于张丽娜与陈恩源系夫妻关系，刘萍与陈恩源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产生于陈恩源与张丽娜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原则上张丽娜应对陈恩源的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张丽娜辩称借贷关系系刘萍与陈恩源、朱盈秋恶意形成，陈恩源所借款项也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但根据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刘萍与陈恩源及自称“张丽娜”的女子（张丽娜认为其为朱盈秋）恶意串通虚构债务，且张丽娜所提供证据可以证明陈恩源与他人存在经济往来，陈恩源使用借款不能证明系用于个人用途而与家庭共同生活无关，故张丽娜应对陈恩源欠刘萍的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由于陈恩源及张丽娜未按约定期限归还刘萍借款，刘萍主张逾期归还借款利息（自2014年9月19日起至还款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刘萍与陈恩源约定如因逾期归还借款发生诉讼，由此产生的律师费用由借款人承担。由于陈恩源并未按期还款，刘萍遂提起诉讼，目前发生律师费用2万元，陈恩源应承担此项费用。由于该笔债务系因陈恩源与刘萍之间借贷关系所引起，且产生于陈恩源与张丽娜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因此张丽娜应承担相应的偿还责任。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定刘萍与陈恩源、“张丽娜”于2014年6月19日签订的关于抵押嵩山路126号中海丽舍西苑1幢3单元305室房屋房地产抵押合同无效，因此刘萍与陈恩源之间不发生抵押关系法律后果，与张丽娜之间也不产生抵押合同法律关系，故对刘萍要求对南京市嵩山路126号中海丽舍西苑1幢3单元305室房屋拍卖或折价后的价款依法优先受偿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二款、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判决：一、张丽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刘萍借款人民币2400000元及利息（自2014年9月19日起至借款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二、张丽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刘萍律师代理费用20000元；三、驳回刘萍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6480元，减半收取1324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8240元，由刘萍负担1000元，由张丽娜负担17240元。
宣判后，张丽娜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要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刘萍的原审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1、案涉240万元借款系经过中间人许鹏介绍而由刘萍出借，案涉借款数额大、借期短、借款用途明显超出日常生活所需的范畴。刘萍明知或应知陈恩源该借款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其作为出借人未尽到审慎注意义务，在与陈恩源及冒充上诉人的“女子”签订《借款合同》时也已觉察上诉人身份证照片与“冒名女子”容貌有差异，但其仍将借款借出，理应自行承担相应的风险。2、案涉借款并未被张丽娜实际占有、使用，亦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张丽娜与陈恩源没有举债的合意。张丽娜对陈恩源向刘萍借款的行为毫不知情，陈恩源系街道办事处公务员、张丽娜系普通公司员工月收入5000元左右，陈恩源与张丽娜只生育一子，两人的共同收入完全能够支付正常的日常生活开支，根本无须向外举债。张丽娜在一审中已经提交了多家银行起诉陈恩源的判决书，证明陈恩源在2014年以后以购买二手车名义向南京银行贷款30万，以家庭装修名义向宁波银行贷款36万，信用卡透支15万，但实际上上述相关借款也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如果张丽娜、陈恩源家庭生活中有大项支出，上述银行借款也足以支付。3、张丽娜认为案涉的三份借款合同中“张丽娜”的签名明显有异，原审法院未予准许张丽娜要求对签名、手印比对鉴定的申请有误。
被上诉人刘萍答辩称，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因夫妻关系期间的家庭共同生活或生产经营所产生的债务应视为夫妻共同债务。虽然陈恩源从刘萍处取得借款后将款项支付给许鹏、朱盈秋等人，上述款项可能是用于偿还所欠相关人员的债务。陈恩源与张丽娜分别在浦口区和建邺区中海丽舍有两处住房，浦口区房产无贷款，中海丽舍房产仅有10万元公积金贷款，仅凭两人的工资收入，显然无力购买上述两处房产。且张丽娜提供的证据也显示，陈恩源生前有经营活动，案涉借款还有可能是陈恩源为经营活动所支付的相关费用。因此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刘萍出借的案涉借款240万元中有60万元直接付至许鹏账户，另180万元于2014年6月24日付至陈恩源工商银行账户（账号：95×××88）。陈恩源收到180万款项后，分别于当日向张文岗（账号62×××09）转账188000元，向许鹏（账号62×××82）转账930000元，向叶军（账号62×××02）转账18000元，向朱盈秋（账号62×××87）转账30000元；于2014年6月25日向梅超（账号62×××80）转账426000元，向陈恩源另一账户（账号95×××32）转账200000元。陈恩源账号为95×××32的银行卡收到200000元后，于2014年6月25日向潘卫东（账号62×××26）转账100000元，向严晓霞（账号95×××41）转账80000元，ATM取款20000元。
张丽娜与陈恩源共同共有的南京市嵩山路126号中海丽舍西苑1幢3单元305室房屋系陈恩源于2005年11月14日向南京中海地产有限公司购买，购房总价为653821元。张丽娜与陈恩源共同共有的南京市浦口区泰冯路59号2-20幢2单元1206室房屋系陈恩源、张丽娜于2009年10月7日向江苏乾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购买，购房总价为356695元。
2014年7月4日，在中共南京市鼓楼区纪检监察机关工作人员与陈恩源谈话时，陈恩源陈述：“上个月底，帮了个朋友做生意担保借了70多万，对方认账，但没有钱，这个事家人不知道，现在是在烦这个事，所有的加在一起七十万，没有好的办法。……不能告诉家人，只能往后拖。……”
二审中，刘萍陈述其原审中要求张丽娜承担还款责任的请求权基础系案涉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以上事实，银行账户交易明细表、账户信息回单、商品房买卖合同、中共南京市鼓楼区纪检监察机关谈话记录、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经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陈恩源向刘萍所借的案涉款项是否属于陈恩源与张丽娜的夫妻共同债务。
本院认为，确认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对外借款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既要注重保护债权人利益维护交易安全，又要妥当保护配偶一方的合法权益。从《婚姻法》的立法本意分析，判断本案债务属于夫妻个人债务还是夫妻共同债务，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考量，一是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二是该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经营。本案中，涉案债务为240万元的大额借款，已经超出了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范围，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14）六沿民初字第983号生效民事判决书亦认定2014年6月19日、6月24日、7月21日签订的三份借款合同及2014年6月19日签订的抵押合同中的“张丽娜”签名并非张丽娜本人所签而系他人冒用，因此，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张丽娜与陈恩源对涉案240万元债务有共同举债的合意。另，根据张丽娜提供的证据以及二审法院调取的银行交易明细可以认定，陈恩源生前隐瞒家人与他人有借贷担保经济往来，因财务状况出现危机，在去世之前短期内借入240万元的大额款项，且上述款项在借到后迅速用于支付给许鹏、张文岗、叶军、潘卫东、朱盈秋、梅超、严晓霞等人，并未用于其与张丽娜的家庭共同生活、经营。在此情形之下，刘萍虽主张案涉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但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张丽娜从该笔借款中享受了利益，应当由其承担举证证明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涉案借款为夫妻共同债务不当，对张丽娜认为涉案借款应为陈恩源个人债务的上诉理由，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因二审中出现新的证据，张丽娜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并对原审判决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4）鼓民初字第442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刘萍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6480元，减半收取1324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8240元，由刘萍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6160元，由刘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伟峰
代理审判员 周家明
代理审判员 沈 廉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魏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