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川民提字第594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恒安标准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盐市口顺城大街8号中环广场1座21楼整层及22楼02室。
负责人：王重阳，副总经理（主持工作）。
委托代理人：白静，国浩（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苟琼兵，女，住四川省新津县。
委托代理人：ＸＸ，四川顺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恒安标准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简称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因与苟琼兵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民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9月22日作出（2013）川民申字第87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白静、被申请人苟琼兵及委托代理人ＸＸ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7月19日，苟琼兵向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2009年5月22日原告苟琼兵同被告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签订了《恒安标准恒爱一生两全保险（分红型）保险合同》（保单号未7-10-20113656），原告苟琼兵按每年250042元的金额交纳了保险费。缴纳保险费两次后，因经济原因无法续保，原告苟琼兵依据保险合同第3.4条的约定向被告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提出退保申请，要求被告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返还保险单现金价值及红利。原告苟琼兵递交退保申请表后，被告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于2011年6月14日向原告苟琼兵出具了退保说明，载明退保价值为221955.6元。原告苟琼兵在退保说明上签字确认并交还给原告，但被告却迟迟未将款项支付给原告。原告多次找到被告要求返还现金价值及支付红利，均未果。故原告诉至人民法院请求判令：一、解除原、被告订立的《恒安标准恒爱一生两全保险（分红型）保险合同》；二、被告向原告退还保单现金价值175309.44元及红利；三、被告支付原告为办理退保手续所支出的交通费、食宿费共计1000元；四、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辩称，一、原告提出的第2、3、4项请求无事实、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述请求。二、原告要求被告赔付175309.44元缺乏合同条款依据。根据保险合同3.4条约定，“本合同犹豫期过后，您可以要求解除本合同。您要求解除本合同时，应当写退保申请，我们收到退保申请后，计算当日保险单现金价值，并向您返还该保险单现金价值，同时支付特别红利”。双方并未约定按合同所载现金价值表所列的年度现金价值退还申请退保时的现金价值。三、原告在未缴纳第三年度保险金的情况下要求退保，应计算申请退保当日的现金价值，而因为保单所载明的现金价值已经包含了下一合同生效日对应日在被保险人生存情况下应给付的生存保险金。在原告已经领取了生存保险金的情况下，应该计算为当日现金价值扣减生存保险金再加上红利。四、对保险单现金价值表的分析，从第三年度开始每一个单数年相比，现金价值基本持平甚至有所减少，而每一个双数年和上一个单数年相比，现金价值均有大幅上涨，上涨比例甚至达到了2倍。这种情况是因为保险公司在每满2年时将保险费累计所得的现金价值中的一部分（在本合同中包含生存保险金、祝寿保险金、期满保险金）返还给了投保人，使得保险费的累计减少。通过全面分析保单现金价值表可以得知生存保险金包含在每个双数年所载的现金价值中。本案中原告已经领取了生存保险金后退保，因此应扣除生存保险金后支付现金价值。五、原、被告双方在合同中的权利、义务应对等。如退保时不扣除已支付的生存保险金，相当于保险公司重复承担该部分保险责任，对保险公司来说权利、义务是不对等的，违背了合同法的原理。
一审法院查明，2009年5月22日，苟琼兵与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订立《恒安标准恒爱一生两全保险（分红型）保险合同》约定，投保人及受益人为苟琼兵，被保险人为唐铭宏；保单生效日为2009年5月25日，保险期间89年；初始保险金额为1572000元，年缴保费250042元，缴费期间20年。合同另载明，1.若被保险人在合同有效期间内，自合同生效之日起每满2周年时仍生存，保险人按合同有效保险金额的9%给付生存保险金。2.合同自保险人收到投保人填写的退保申请时终止，保险人收到退保申请后，计算当日保险单现金价值，并向投保人返还该保险单现金价值，同时支付特别红利。3.现金价值包括初始保险金额和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保险年度末的现金价值金额在现金价值表上载明。合同所附现金价值表载明，第2个保单年度的初始保险金额现金价值为175309.44元。4.红利保险金额是指因分配年度红利所增加的保险金额。5.特别红利是指因合同期满、被保险人永久完全残疾以外的其它原因导致合同终止时，保险人将根据分红保险业务的实际经营状况进行核算，若确定有特别红利分配，将以现金方式支付给投保人。合同签订后，苟琼兵按约缴纳了第1、2年度的保费共计500084元。2011年5月26日，苟琼兵向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递交了《生存保险金给付申请表》及应备文件，申请“领取属于本保单项下的申请日期之前所有未领取的生存保险金”。2011年5月27日，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向其出具了《生存金受益人账号变更确认信》和《生存金支付通知》，通知脚注部分载明：“本保险合同中载明的各年度现金价值已包含下一合同生效日对应日在被保险人生存情况下所应给付的保险金（如有），在给付该保险金后现金价值也会相应降低”。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于2011年5月30日向苟琼兵支付生存保险金144180.81元。2011年6月2日，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向苟琼兵出具《退保说明书》，载明当日该保单退保价值为92894.40元。2011年6月14日，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又向苟琼兵出具《退保说明书》，载明当日该保单退保价值为221955.60元。
另查明，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在发行案涉保险产品之前，于2008年6月23日向保监会报送材料并进行备案。备案材料中包括《恒安标准恒爱一生两全保险（分红型）产品精算报告》。该精算报告第5.1条载明：“会计年度末法定未到期责任准备金的计算，应根据所对应的上一保单年度末的保单法定未到期责任准备金，扣除保单在上一保单年度末的生存给付金额后，和该保单年度末保单法定未到期责任准备金进行插值计算”。2011年8月8日，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出具的《苟琼兵第7-10-20113656号保单退保现金价值计算说明》载明：“从市场角度考虑，以及为增强客户持有保单的信心，我公司对该产品的初始保险金额所对应的现金价值表进行了调整，公司系统中调整后的现金价值表数额高于客户手中持有的保单册中的现金价值表数额。红利保险金额现金价值表未做调整”。其中，第2个保单年度的初始保险金额现金价值为187728.24元。
一审法院认为，2009年5月22日，苟琼兵与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订立的保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有关法律规定，应为有效。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向苟琼兵退还的现金价值及红利是否应当扣除已经支付的生存金。
关于苟琼兵请求解除与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订立的保险合同的问题。苟琼兵因经济原因无法继续续保，向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提交退保申请后，一直未再缴纳保费，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亦向其出具了《退保说明书》，且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持异议，予以确认。
关于苟琼兵请求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退还保单现金价值175309.44元及支付红利（红利以实际结算为准）的问题。一、现金价值。根据保险合同约定，现金价值包括初始保险金额和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1.初始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根据保险合同所附现金价值表，苟琼兵按时缴纳了两年保费后，初始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为175309.44元。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主张调整后第2个保单年度的初始保险金额现金价值为187728.24元，苟琼兵同意按照调整后的金额计算，原审法院予以确认。苟琼兵主张，保险合同是由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拟定的格式合同，经过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设计、精算师精算后面向社会销售，保险合同没有约定投保人在退保时要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退保时扣除生存保险金并非减轻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的保险责任，故保险合同中未明确约定退保时需扣除投保人已经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并不成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退保时不得扣除相应生存保险金的理由。其次，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向苟琼兵出具的《生存金支付通知》以及向保监会备案的精算报告中均对现金价值包含生存保险金进行了约定。第三，现金价值是投保人所缴纳的保费扣除保险人的营运费用和提供保险保障的风险成本后剩余的部分。生存保险金实质来源于保费的累积，是保险人对投保人缴纳保费的先行回馈。投保人领取生存保险金后，其对保险人享有的权利范围相应减少，退保金额中的现金价值应当扣除已经领取的生存保险金。第四，通过对保险合同所附的初始保险金额现金价值表进行分析可知，第2年度现金价值为175309.44元，第3年度现金价值为155706.60元，第4年度现金价值为283337.28元，第5年度现金价值为284249.04元。按照保险理论，现金价值作为投保人缴纳保费的积累，应随着投保年度的增加大幅递增而不应略微增加甚至减少，现金价值略微增加甚至减少的原因是保险人在每满2周年时将积累的保费中的一部分以生存保险金的形式返还投保人，使积累的保费有所减少。因此，苟琼兵在缴纳两年保费后要求退保，其主张的权利范围实际是144180.81元加175309.44元，超出了投保人根据保险合同所应享有的权利范围，与保险原理不符，其可以主张的退保金额中的现金价值应扣除已经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即187728.24元扣除144180.81元。2.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苟琼兵并未提交其主张的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的具体金额和计算方式。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主张其应支付苟琼兵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为26210.16元，计算方式为（第1个保单年度的红利保险金额15720元＋第2个保单年度的红利保险金额14289元）×0.87341（第3个保单年度的现金价值系数）=26210.16元。苟琼兵主张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应由第1、2个保单年度的红利保险金额之和30009元×0.91113（即第2个保单年度的现金价值系数）=27342元，其理由是退保时的初始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是按照第2个保单年度对应的现金价值计算的，故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也应该按照第2个保单年度对应的系数进行计算。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保险合同约定，年度红利的计算，应当在上一个合同生效日对应日的有效保险金额基础上，按照最近一次红利分配方案所确定的年度红利率，在合同生效日对应日计算红利保险金额。因此，苟琼兵退保时的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应以第1、2个保单年度的红利之和乘以最近一次红利分配方案所确定的年度红利率，即第3个保单年度的红利率计算。二、红利。苟琼兵并未提交其主张的红利的具体金额和计算方式。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主张根据分红保险业务的实际经营状况，应支付苟琼兵特别红利20436元。苟琼兵对特别红利的金额和计算方式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关于苟琼兵请求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支付其为办理退保手续所支出的交通费、食宿费的问题。因苟琼兵未提交相关证据加以证明，对苟琼兵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四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9月28日作出（2011）锦江民初字第2399号民事判决，一、解除苟琼兵与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订立的《恒安标准恒爱一生两全保险（分红型）保险合同》；二、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苟琼兵支付保单现金价值69757.59元和红利20436元；三、驳回苟琼兵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913元，由苟琼兵负担913元，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负担1000元。
苟琼兵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退保金额中的现金价值应扣除已经领取的生存保险金，缺乏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属于认定事实不清。1.保险合同没有约定投保人退保时，保险人退还的保单现金价值应扣除生存保险金。2.《生存金支付通知》不具有合同性质，也未经上诉人苟琼兵确认，对其没有约束力。3.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扣除生存保险金的行为实际上是一种免除自身责任的行为，但其在订立合同时未在保单及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任何提示。4.精算报告即便经保监会备案，也只是保险行业内部规定，不能和法律冲突，不应作为定案依据。5.其他客户退保时，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均按照现金价值表载明的金额加红利计算退保金额，未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其对上诉人苟琼兵采取了不平等的双重标准，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二、原判决对特别红利的数额认定有误，上诉人苟琼兵一直主张红利应当依据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的年度财务报表确定，并没有认可其提出的金额。三、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在办理退保时具有重大过错，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在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退还保单现金价值，应赔偿上诉人苟琼兵由此产生的交通费等费用，上诉人苟琼兵起诉时已提交了交通费的相关证据，一审法院未予采信不当。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和第三项；二、改判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向上诉人苟琼兵支付保单现金价值187728.24元及支付红利（红利以实际结算为准），并向上诉人苟琼兵支付办理退保手续产生的交通费、食宿费共1000元；三、由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答辩称，一、退保时应从现金价值中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符合合同约定、行业惯例及保险原理。1.现金价值表、《生存金支付通知》等均属于保险合同组成部分，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保险合同第3．4条明确约定，退保当日的现金价值需要计算，并非直接按照现金价值表所载金额退还。2.从现金价值表中的数值变化规律来看，可以得出生存保险金包含在每一个偶数年度所载的现金价值中的结论，如退保时不扣除生存保险金，将产生投保人在多缴纳一年保费的情况下于第3年退保时返还的现金价值反而少于其在少缴纳一年保费的情况下于第2年退保时返还的现金价值的悖论，违背保险原理。3.向保监会备案的精算报告是案涉保险产品销售的前提，从精算报告第5.1条可知，退保时从现金价值中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符合保监会认可的行业惯例。4.保险合同第1、2个保单年度已正常履行完毕，上诉人苟琼兵于保险合同履行的第3年领取生存保险金，但却未缴纳第3年的保费，根据保险合同第4.4条的约定，应扣除其欠缴保费后返还第3年的现金价值。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从保护投保人利益的角度考虑，同意按第2年的现金价值退保，但应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否则保险人将重复承担两次相同的保险责任，违背公平原则。5.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已经履行了给付生存保险金的义务，从现金价值中扣除已给付的生存保险金并非责任免除，故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二、保险合同约定，特别红利系根据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分红保险业务的实际经营状况进行核算，上诉人苟琼兵在一审庭审中已明确表示对特别红利的金额无异议。综上，上诉人苟琼兵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诉讼中，苟琼兵向原二审法院提交投保人为刘绍兵的保险单、《生存保险金给付信》、《退保说明书》和银行卡交易记录，拟证明刘绍兵在领取了生存保险金之后，退保时又全额领取了现金价值表载明的金额及红利，且未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的事实；同时，苟琼兵申请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的工作人员苟小凤、袁婷婷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拟证明二人代理的其他客户退保时未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经庭审质证，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认为，上述证据均不属于新证据，书证系复印件，没有证据效力，且缺乏与本案纠纷的关联性，证人证言不具有证明力，不能达到苟琼兵的证明目的。原二审法院认为，结合苟小凤、袁婷婷二人的身份，其陈述可信度较高，书证虽为复印件，但与证人证言能够相互印证，可以证明案件事实，予以采信。
二审法院查明，1.保险合同所附现金价值表载明，第2个保单年度的初始保险金额现金价值为175309.44元，原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同意按照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调整后的第2个保单年度的初始保险金额现金价值187728.24元计算。2.苟琼兵对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主张的第1、2个保单年度的累积红利保险金额为30009元本身并无异议，仅对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主张的按照红利保险金额现金价值表载明的第3个保单年度每1.00元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系数计算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有异议，其认为应当按照第2个保单年度的现金价值系数计算红利保险金额的现金价值，即30009元×0.91113=27342.10元。3.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主张，根据其对分红保险业务的实际经营状况进行核算，案涉保单退保时的特别红利金额为20436元，苟琼兵在一审庭审中明确表示，对特别红利的金额和计算方式均无异议。4.苟琼兵因经济原因无力负担保费，于2011年6月14日填写退保申请表，向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申请退保。
另查明，案涉保险产品系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的工作人员苟小凤销售给苟琼兵，保险合同“理财顾问／经办人签名”处署名为苟小凤。苟小凤陈述，其在向苟琼兵销售案涉保险产品时，告知退保时系按照现金价值表载明的金额退还现金价值并支付红利；袁婷婷陈述，其为客户刘绍兵办理退保手续时，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未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而是按照现金价值表所载金额全额退还了现金价值并支付了红利。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核心焦点为：退保时应否扣除已经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对此，苟琼兵主要提出了保险合同未约定、投保时未提示、《生存金支付通知》和精算报告对其无约束力以及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为其他客户办理退保手续时已有未扣除生存保险金的先例等上诉主张；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则主要从合同约定、现金价值表的数值变化规律、保险原理及行业惯例等方面提出抗辩意见。
就合同条款文义而言，生存保险金及现金价值分别由保险合同的不同条款进行约定。其中，合同第2.2条约定，若被保险人在合同有效期间内，自合同生效之日起每满2周年时仍生存，保险人按合同有效保险金额的9%给付生存保险金。结合上下文的约定可知，生存保险金是保险合同有效期内保险人应承担的保险责任之一。合同第3.4条约定，保险人收到退保申请后，计算当日保险单现金价值，并向投保人返还该保险单现金价值，同时支付特别红利。该约定是对犹豫期后投保人解除合同即退保的处理。通过对上述条款进行文义解释，不能得出现金价值包含生存保险金的结论。本案中，被保险人唐铭宏在合同有效期内生存已满2周年，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即应支付生存保险金，承担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此后，苟琼兵申请退保，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亦应按照合同约定返还现金价值并支付特别红利，承担合同解除后的给付义务。
就合同订立情况而言，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在订立保险合同之时，案涉保险产品的销售人员苟小凤仅告知苟琼兵退保时按照保险合同所附现金价值表载明的金额退还现金价值并支付红利，并未就现金价值表的数值变化规律以及精算报告中关于现金价值计算方法的相关内容加以说明，也未告知退保时应从现金价值中扣除已经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因此，不能认定苟琼兵系在充分知晓现金价值与生存保险金的相互关系以及现金价值的计算方法的情况下作出投保的意思表示。
就缔约双方的认知能力而言，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机构和合同文本的提供者，在拟定保险合同时即应充分注意如何维护自身权益。案涉保险合同对生存保险金和现金价值作了分别约定，但既未清楚约定两者关系，即未载明现金价值中已包含了生存保险金，亦未明白约定退保时应退现金价值的具体计算方法，即未载明现金价值中应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对此，其应自行承担条款约定瑕疵情形下的不利后果。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关于依据现金价值表的数值变化规律及精算报告第5.1条的规定从现金价值中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符合保险原理及行业惯例的抗辩主张，必然损害苟琼兵作为非专业普通投保人基于对案涉保险合同的一般理解所具有的期待利益，超出其合理预见的范围及能力。
就其他投保人退保情形而言，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苟琼兵投保同一险种的另一投保人刘绍兵在第3个保单年度领取了生存保险金后申请退保，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向其全额退还了合同所附现金价值表载明的第2个保单年度的初始保险金额现金价值并支付了红利，未扣除其已经领取的生存保险金，该事实与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在本案中的主张自相矛盾。且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虽在《生存金支付通知》中注明给付生存保险金后现金价值会相应降低并以此为由主张扣除苟琼兵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但该通知系保险合同订立两年之后由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单方出具，本案中未能显示已经苟琼兵确认，故不能确认对其具有约束力。
就生存保险金的给付条件而言，根据保险合同约定，生存保险金的给付有且只有两个条件：一是在合同有效期间内；二是被保险人自合同生效之日起每满2周年时仍生存。因此，在投保人已经足额缴纳第1、2年度保费且被保险人在合同生效满2周年之日仍生存的情况下，生存保险金的给付并不以投保人缴纳下一年度（即第3年度）的保费为必要条件。案涉保险合同于2009年5月25日生效，投保人苟琼兵已足额缴纳第1、2年度的保费，故只要2011年5月25日被保险人唐铭宏仍生存，生存保险金给付条件即已成就，保险责任业已发生，该时间点有别于投保人生存保险金给付请求权的行使时间以及保险人实际向投保人给付生存保险金的时间。本案中，苟琼兵于2011年5月26日向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申请给付生存保险金，此时虽然已进入第3个保单年度，但尚在60日缴费宽限期之内，保险合同仍有效存续；且苟琼兵主张的权利系第2个保单年度届满时的权利，并非第3个保单年度内发生的保险责任。如要求苟琼兵在缴纳第3年度的保费后方可领取生存保险金，则其还需向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另行足额缴纳第3年度的保费250042元后才能按第3个保单年度的现金价值退保，该情形显然与苟琼兵通过订立案涉保险合同达到每2周年领取一次生存保险金的合同目的相悖。
综上所述，在双方订立的保险合同无明文约定且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在苟琼兵投保之时未向其明示的情况下，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关于退保时应从现金价值中扣除生存保险金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此外，1.因初始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系按照第2个保单年度的现金价值金额退还，故累计红利保险金额亦应按照红利保险金额现金价值表载明的第2个保单年度每1.00元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系数计算红利保险金额的现金价值，原判决按照第3个保单年度的现金价值系数计算红利保险金额现金价值不当。因此，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应向苟琼兵支付初始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187728.24元、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27342.10元及特别红利20436元。2.苟琼兵诉请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向其支付办理退保手续产生的交通费、食宿费等共计1000元，因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缺乏事实依据，对其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五条之规定，除法律另有规定或保险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可以解除合同。案涉保险合同亦明确约定，犹豫期过后，投保人可以要求解除合同，合同自保险人收到投保人填写的退保申请时终止。因案涉保险合同已于苟琼兵向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提交退保申请书之日即2011年6月14日解除，苟琼兵诉请判决解除案涉保险合同已无必要，故确认案涉保险合同已于2011年6月14日解除。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结合二审中新查明的事实，处理有所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五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四十六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26日作出（2012）成民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2011）锦江民初字第2399号民事判决；二、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苟琼兵返还保险单现金价值并支付特别红利共计235506.34元。三、驳回苟琼兵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上述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9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75元，共计5988元，由被上诉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负担，并于履行上述给付义务时一并清洁。
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申请再审称，1.原终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苟琼兵在第三个保单年度退保，此时已进入第三个保单年度，不可能再退回到第二个保单年度按照第二个保单年度进行审理，而原终审法院直接认定应按合同所载的现金价值表中第二个保单年度现金价值进行退保，已经完全偏离本案应审理查明事实的范围。其次，根据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苟琼兵申请退保后，应由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计算当日保单现金价值后向苟琼兵退保，合同中并未约定直接按现金价值表所载金额退保。原终判决直接适用退保时现金价值表所载第二年的现金价值退保属于认定事实错误。2.原终审判决采信证据不合法。苟琼兵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书证系复印同样，苟琼兵在二审中申请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的工作人员苟小凤、袁婷婷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拟证明二人代理的其他客户退保时未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上述证人证言并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规定的“新证据”，不应被采信，而二审法院却对上述证人证言予以采信，同样属于采信证据不合法。综上所述，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请求再审并依法改判。
苟琼兵辩称，1.案涉保险合同就缔约双方的认知能力而言，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机构和合同文本的提供者，在拟定保险合同时即应充分注意如何维护自身权益。案涉保险合同对生存保险金和现金价值作了分别约定，但既未清楚约定两者关系，即未载明现金价值中已包含了生存保险金，亦未明白约定退保时应退现金价值的具体计算方法，即未载明现金价值中应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对此，其应自行承担条款约定瑕疵情形下的不利后果。2.就其他投保人退保情形而言，与苟琼兵投保同一险种的另一投保人刘绍兵在第3个保单年度领取了生存保险金后申请退保，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向其全额退还了合同所附现金价值表载明的第2个保单年度的初始保险金额现金价值并支付了红利，未扣除其已经领取的生存保险金，该事实与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在本案中的主张自相矛盾。且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虽在《生存金支付通知》中注明给付生存保险金后现金价值会相应降低并以此为由主张扣除苟琼兵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但该通知系保险合同订立两年之后由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单方出具，本案中未能显示已经苟琼兵确认，故不能确认对其具有约束力。因此，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审、二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苟琼兵与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订立的《恒安标准恒爱一生两全保险（分红型）保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保险合同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苟琼兵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向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提出退保，要求解除《保险合同》符合合同约定亦不违反法律规定，对此，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向苟琼兵退还的现金价值及红利是否应当扣除已经支付的生存保险金。对此，本院认为，就合同约定的生存保证金及现金价值分别体现在不同的合同条款中；其中对生存保险金的约定为合同第2.2条的保险责任条款，是合同有效期内保险人应承担的保险责任。即合同有效期内，被保险人生存每满2年，保险人即应承担按合同有效保险金额的9%给付生存保险金的保险责任。而现金价值的约定是保险合同第3.4条关于合同解除条款的约定，该条款约定被保险人在合同有效期内解除合同（退保）时，保险人应支付相应的现金价值。两种责任是由不同的合同条款作出约定，具有不同的构成要件。按照合同约定被保险人在合同有效期内生存已满2年，保险人即应依约支付2年的生存保证金，保险人承担的是保险责任；而此后被保险人请求解除合同，依约保险人应支付现金价值予被保险人，此时保险人承担的是合同解除后依约应承担的给付义务。案涉保险合同未约定现金价值包括了生存保险金，也无证据证实保险人在与被保险人签订合同时已履行其告知被保险人现金价值包括了生存保险金，且在退保时应予扣除的义务，因此，在本案中保险人应依约分别向被保险人支付生存保险金及现金价值。就本案所涉现金价值如何计算的问题，由于苟琼兵是在已满第二个保单年度，尚未缴纳第三个保单年度保费的期间申请退保，即在60日宽限期间案涉合同依然有效程序，因此，苟琼兵主张的权利系第2个保单年度届满时的权利，并非第3个保单年度内发生的保险责任。鉴于合同未就其计算方式作出明确约定，在缔约时保险人亦未向被保险人告知退保时其现金价值的具体计算方法，故苟琼兵主张按保单对应的现金价值表中第2个保单年度的现金价值退还，并无不当。
同时，就上述认定本院亦注意到，保单的现金价值并不等同于投保人所缴保费，其在所缴保费的基础上应扣除保险人的营运费用和提供保险保障的风险成本后剩余的部分。在正常情况下，现金价值因保费的累积会呈现递增的现象，但从本案保单的现金价值表可见，确实存在支付生存保险金年份的下一年度（即奇数年）与偶数年相比其现金价值基本持平甚至有所减少的现象。因此，若现金价值不包含生存保险金，则可能导致对保险人不合理甚至于利益失衡。但保险合同为商事合同，效率优先为商事合同的基本原则，当商事合同的某一行为有不合理因素时，须让位于效率；本案虽存在现金价值约定有不合理的地方，但合同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均应保障交易的效率。再则，就缔约双方的认知能力而言，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机构和合同文本的提供者，在拟定保险合同时即应充分注意如何维护自身权益。案涉保险合同对生存保现金和现金价值作出分别约定，但既未清楚约定两者关系，即未载明现金价值中已包含了生存保险金，亦未明白约定退保时应退现金价值的具体计算方法，即未载明被保险人退保时现金价值中应扣除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对此，在缔约双方就上述相关条款有不同解释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的规定，本案应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合同条款一方的解释，故原判据此作出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应自行承担条款约定瑕疵情形下的不利后果的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据此，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关于依据现金价值表的数值变化规律及精算报告的相关规定从现金价值中应扣除苟琼兵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符合合同约定和保险原理及行业惯例的再审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就本案保险合同没有明确约定且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没有明确告知的情况下，恒安人寿四川分公司再审主张在苟琼兵退保时须将其已领取的生存保险金在保单现金价值中扣除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民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晓东
审 判 员 漆光碧
代理审判员 甘海涛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张文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