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7民终4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台山市看守所。
负责人：李永军，该所所长。
委托代理人：梁有茂，广东广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门市中心医院。
法定代表人：梁伯进，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梁桃波，广东三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罗华业。
法定代理人：邓宣梅。
委托代理人：罗绍通。
委托代理人：罗绍嫦。
上诉人台山市看守所因与被上诉人江门市中心医院、罗华业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5）江蓬法民二初字第11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5年9月9日，江门市中心医院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罗华业、台山市看守所共同支付医疗费323997.07元给江门市中心医院；2、解除江门市中心医院与罗华业、台山市看守所之间医疗服务合同关系，责令罗华业立刻出院；3、本案诉讼费用由罗华业、台山市看守所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罗华业于2012年3月10日因出现发热、呕吐等症状，由台山市看守所送往台山市人民医院治疗，后因病情恶化，由其家属和台山市看守所于2012年3月26日送至江门市中心医院处治疗。自2014年12月起，江门市中心医院认为罗华业已没有继续医疗的价值，故通知罗华业办理出院手续，但罗华业的家属却以台山市看守所没有赔偿为由拒绝出院。住院期间，罗华业共发生医疗费676693.07元，台山市看守所已支付352696元，尚欠323997.07元。
罗华业辩称：1、确认拖欠江门市中心医院医疗费323997.07元，但应由台山市看守所承担。2、罗华业目前病情不稳定，应继续在江门市中心医院处住院治疗。
台山市看守所辩称：1、因罗华业患××不宜继续关押，故台山市公安局于2012年3月22日决定对罗华业暂予监外执行。依据相关规定，罪犯在暂予监外执行期间的医疗费用自理，故台山市看守所不应支付罗华业的医疗费。2、医疗服务合同的主体为就诊方和医疗机构，台山市看守所将罗华业送医院治疗、垫付部分医疗费是基于人道主义的救助，罗华业的医疗费不应由台山市看守所承担。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2月20日，罗华业因犯盗窃罪被台山市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刑期自2011年10月15日起至2012年10月14日止，在台山市看守所服刑。2012年3月10日，罗华业因腹泻、呕吐、气促等症状被台山市看守所送至台山市人民医院治疗。2012年3月22日，因生活不能自理，台山市公安局决定自2012年3月22日至2012年10月14日对罗华业暂予监外执行。2012年3月26日，罗华业被转送至江门市中心医院处住院治疗至今。2014年10月30日、2015年2月1日、2015年8月20日，江门市中心医院先后出具3份《病情告知记录》，均载明“患者神经功能缺损严重且不可逆，目前以植物状态生存……主要是基本口服药物治疗，生命体征平稳，建议出院”。2015年12月4日，江门市中心医院出具《疾病证明书》，载明“目前患××情持续处于植物状态中，建议转下级医院治疗或家庭护理”。罗华业的法定代理人一直拒绝为罗华业办理出院手续。自2012年3月26日起至2015年8月20日止，罗华业的住院医疗费为676693.07元。台山市看守所已支付352696元，尚欠323997.07元。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看守所应当配备必要的医疗器械和常用药品。人犯患病，应当给予及时治疗；需要到医院治疗的，当地医院应当负责治疗；病情严重的可以依法取保候审。”《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实施办法（试行）》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人犯给养费主要包括伙食、炊餐具、被服、卫生医疗、日用品、取暖、降温、押解、学习以及其他必需开支的项目的费用。”故被羁押人员患病的，看守所负有及时治疗的责任。罗华业在台山市看守所服刑期间患病，继而被送至台山市人民医院治疗，后被送至江门市中心医院处治疗至今，即罗华业的治疗一直处于延续状态。虽然罗华业的刑期至2012年10月14日止，但其疾病是在羁押期间发生，且由台山市看守所送院治疗，医疗服务合同的主体是台山市看守所及医院，而不是患者或其家属，故医疗费应由台山市看守所负担。
江门市中心医院与罗华业、台山市看守所庭审时均确认截至2015年8月20日，罗华业尚欠江门市中心医院医疗费323997.07元，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江门市中心医院请求台山市看守所支付医疗费323997.07元合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江门市中心医院请求解除与罗华业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并责令罗华业立刻出院。《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医疗机构以救死扶伤，防病治病，为公民的××服务为宗旨。”罗华业在江门市中心医院处治疗至今，现仍处于植物状态，江门市中心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基于救死扶伤及为公民的××服务的宗旨，应对罗华业继续治疗。故对江门市中心医院上述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于2015年12月14日作出如下判决：
一、台山市看守所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江门市中心医院医疗费323997.07元；
二、驳回江门市中心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6260元，由江门市中心医院负担100.41元，由台山市看守所负担6159.59元。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台山市看守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江门市中心医院对台山市看守所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全部由江门市中心医院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医疗服务合同主体是台山市看守所及医院，而不是患者或其家属”错误，其认定没有事实根据。（一）台山市看守所从未与江门市中心医院建立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台山市看守所与江门市中心医院之间是否存在合同权利义务法律关系，应根据客观事实适用合同法及相应民事法律规范认定。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是基于医疗机构与就诊人（或其法定监护人）的意思表示一致而设立的，具有主体的特定性和合同的相对性。就诊人与医疗机构之间是采取要约与承诺确立合同法律关系，医疗机构的开办、就诊项目公布、服务处所设置为要约邀请；就诊人到医疗机构处所提出对病症进行诊治要求，是为要约；医疗机构接受就诊人提出医疗服务的请求并给予医治，是为承诺。双方经历订立合同的过程，医疗服务合同成立并生效。在本案中，台山市看守所不存在向江门市中心医院表达要求对疾病进行诊治的要约，二不存在与江门市中心医院有任何书面医疗服务协议，三没有转送仍在台山市看守所监管的人犯到江门市中心医院处诊治，四也没有转送已不在台山市看守所处监管且依法已不受台山市看守所监管的罗华业到江门市中心医院处诊治。江门市中心医院也无从向台山市看守所承诺。因此，原判决认定台山市看守所与江门市中心医院建立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医疗服务合同主体是台山市看守所缺乏事实根据。（二）江门市中心医院在原审中向台山市看守所主张诉请依据的事实没有证据证明，该事实不存在。江门市中心医院在2015年9月8日向一审法院起诉时，不认为与台山市看守所有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未有起诉台山市看守所承担合同责任。直到2015年11月3日，才以“因罗华业本次入院治疗是在台山市看守所服刑期间而发生的，故与江门市中心医院发生医疗服务合同主体是台山市看守所与罗华业”为理由追加台山市看守所为被告。江门市中心医院对上述事实理由没有提供相应证据给予证明，而台山市看守所则有充分证据证明江门市中心医院所述“罗华业本次入院治疗是在台山市看守所服刑期间而发生的”事实是不存在的。1、《江门市中心医院入院通知单》清楚载明“罗华业，第一次住院，住院号422908，入院时间：2012.03.26。代办人确认：罗绍嫦，与患者为父女关系”。2、罗华业从2012年3月22日起，即在入住江门市中心医院处之前已不属台山市看守所监管人犯，与台山市看守所不存在监管与被监管关系。3、罗华业从2012年3月22日批准监外执行后，至今未由国家法定部门有效文书确定由台山市看守所收押；而且，根据刑事判决书及相关规定，2012年10月14日罗华业已刑满释放，从该日起已不受相应刑事法律文书约束。（三）江门市中心医院没有证据证明其与台山市看守所建立医疗服务合同，依法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二、原审判决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确认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一）本案是医疗服务合同民事纠纷案件，原审判决适用刑事诉讼相关法规规章调整民事纠纷案件错误。（二）原审判决错误确认民事权利义务法律关系，会给社会造成极其错误的价值取向。三、原审判决程序违法。江门市中心医院一审起诉罗华业医疗服务合同纠纷，如前所述，无事实根据证明台山市看守所为必须共同诉讼当事人，原审仍追加台山市看守所为一审被告，违反法定程序。四、有关人犯医疗费用，相关刑事诉讼配套法规已有明确规定。（一）相关规定。国务院《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第二十六条关于“看守所应当配备必要的医疗器械和常用药品。人犯患病，应当给予及时治疗；需要到医院治疗的，当地医院应当负责治疗”的规定，是作为刑事诉讼法律体系的法律规范课予了医疗机构的责任，医疗机构应依法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实施办法》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授权公安部制定的实施办法，在条例规定范围实施；其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关于“人犯给养费主要包括伙食、炊餐具、被服、卫生医疗、日用品、取暖、降温、押解、学习以及其他必需开支的项目的费用”规定，是用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第二十六条关于“看守所应当配备必要的医疗器械和常用药品”的开支。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国家卫生计生委印发的《暂予监外执行规定》（司发通（2014）112号）第四条规定“罪犯在暂予监外执行期间的生活、医疗和护理等费用自理”。（二）台山市看守所支付了依法不应支付的部分医疗费用，江门市中心医院相对于台山市看守所而言是没有合法根据受有了利益。台山市看守所将保留向江门市中心医院追索的权利。
台山市看守所在二审期间提供证据如下：1、2012年10月14日《刑满释放证明书》；2、《江门市公安机关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江公信复（2014）23号）；3、《台山市公安局处理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台公信（访）复（2014）006号】；4、《江门市公安局复查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江公（访）复查字（2015）11号］；5、《广东省公安厅复核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粤公群复（2015）116号）。上述证据以证明：1、罗华业从2012年3月22日起已不属台山市看守所监管的人犯，与台山市看守所不存在监管与被监管的关系。2、台山市看守所未与江门市中心医院建立医疗服务合同关系。3、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
江门市中心医院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恰当，判决结果是正确的。二、一审法院确认与江门市中心医院发生医疗服务合同关系的是台山市看守所，这是完全正确的，台山市看守所对此提出异议明显是与事实不符的，也是没有法律依据的。本案涉案的患者罗华业是服刑人员，监管单位是台山市看守所，罗华业在服刑期间患病，被台山市看守所于2012年3月10日送到台山市人民医院就医，后因病情危急，于2012年3月26日由台山市看守所转送到江门市中心医院就医，在转送到江门市中心医院就医时，台山市看守所的领导就多次找江门市中心医院的领导做工作，要求江门市中心医院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抢救，要用最好的药、××患者，故江门市中心医院尽自己所能挽救了患者的生命，因此，从患者就医的过程及患者的个人身份状况表明：与江门市中心医院发生医疗服务合同关系的当然是台山市看守所。至于台山市看守所在2012年3月10日之后作出的任何决定或其他措施均与上述医疗服务合同无关，因服刑人员罗华业在2012年3月10日之后已入医院治疗，其本人不可能再实施监管，故台山市看守所相应作出监外执行的决定也是无可厚非的。台山市看守所依法应承担的民事责任与台山市看守所履行的法定职责是一致的，不存在任何矛盾之处。三、台山市看守所提出上诉的理由不成立，其做法也是极不负责任的，二审法院依法应驳回其无理上诉。患者罗华业在服刑期间患病，罗华业至今仍在江门市中心医院处住院治疗，上述治疗行为是一种持续的行为，因此，上述持续行为所发生的民事责任依法应由台山市看守所承担。因罗华业的患病原因是什么至今仍然未有结论，亦未有相应的法医鉴定报告，因此，台山市看守所自己推定罗华业患××弓起的，这明显是不成立的，是推卸责任的表现，是××患者罗华业在服刑期间患病，其患病不管是外力引起的，还是其自身疾病引起的，台山市看守所均有医疗义务。另外，在本案一审提起诉讼前，江门市中心医院已多次通知台山市看守所和台山市公安局妥善处理本案，台山市公安局亦已答应会妥善处理，并要求江门市中心医院不要对台山市看守所提起诉讼，后因台山市公安局没有作出任何的决定，故才追加台山市看守所为被告。四、台山市看守所将患者罗华业送到江门市中心医院处治疗后，患者罗华业长期在江门市中心医院处住院治疗，在其达到转院的条件后，仍拒不转院，至今住院时间已长达三年多（近四年），已严重影响了江门市中心医院的正常医疗秩序和公共利益，请求二审法院充分考虑江门市中心医院的实际情况，驳回台山市看守所的上诉请求，并责令台山市看守所妥善安置患者罗华业。
罗华业答辩称：不同意台山市看守所的上诉意见，本案应由台山市看守所负责。
江门市中心医院、罗华业在二审期间均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江门市中心医院对台山市看守所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确认，这是台山市看守所内部自行制作的，与本案无关。证据2至5在一审的时候罗华业已提供，因此现在不发表意见。
罗华业对台山市看守所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认为：台山市看守所自己制作的，没有人调查过。
经审查，台山市看守所在二审中提供的证据1不属二审程序中新的证据，且与本案没有关联，本院不予采纳；证据2-5在原审过程中已提供，本院不作为二审新证据采纳。
本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医疗服务合同纠纷。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是：哪一个当事人为医疗服务合同的当事人及应当承担清偿涉案医疗费。
医疗服务合同是指双方当事人约定的由医方提供医疗服务，患方接受医疗服务并支付医疗费的合同。罗华业到江门市中心医院就诊并接受治疗，双方之间形成医疗服务合同关系。罗华业及江门市中心医院应为医疗服务合同的当事人。江门市中心医院及罗华业主张台山市看守所为医疗服务合同的当事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关于“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的规定，江门市中心医院及罗华业都应有责任提供证据，否则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从目前的证据显示，《入院通行单》为罗华业的女儿罗绍嫦签名。之后涉及的《病情告知记录》等医疗文书均为罗华业的女儿罗绍嫦签名。本案无证据证实台山市看守所为医疗服务合同的当事人。江门市中心医院以台山市看守所为医疗服务合同的主体为由主张台山市看守所承担医疗费，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从目前的案情显示罗华业为医疗服务合同的主体，应对其因医疗而发生的医疗费承担清偿责任。虽然罗华业疾病在羁押期间发生，且由台山市看守所送院治疗，但这些事实不足以认定医疗服务合同的主体为台山市看守所。原审法院认定医疗服务合同的主体错误，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本院予以纠正。
由于本案的纠纷为医疗服务合同，法院应围绕医疗服务合同纠纷审理。即使台山市看守所基于其他法律关系应承担责任，也不应在本案审理。如果罗华也或江门市中心医院认为台山市看守所基于其他法律关系应对涉案的医疗费用承担责任的，可另行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台山市看守所为医疗服务合同的主体错误，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台山市看守所上诉请求，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5）江蓬法民二初字第1110号民事判决；
二、罗华业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江门市中心医院医疗费323997.07元；
三、驳回江门市中心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260元，由江门市中心医院负担100.41元，由罗华业负担6159.5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60元，由罗华业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景欣
审判员 陈雪娟
审判员 许世清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梁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