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杨民二（商）初字第1043号
原告上海宝闽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代表人许松军，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邬华良，上海市李国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路，上海市李国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万冠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
法定代表人吴健，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唐高平，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黄宝玉，该公司职员。
被告林立程。
委托代理人张仲达，上海市尔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上海华程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
法定代表人黄文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罗建梅，该公司职员。
原告上海宝闽钢铁集团有限公司诉被告上海万冠实业有限公司（简称万冠公司）、被告林立程、第三人上海华程物资有限公司（简称华程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12年11月29日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由代理审判员王冬娟独任审判，于2013年1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后因案情复杂转为普通程序，于2013年4月11日、2013年4月25日、2013年6月20日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上海宝闽钢铁集团有限公司、被告上海万冠实业有限公司、被告林立程、第三人上海华程物资有限公司均由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上海宝闽钢铁集团有限公司诉称，原告及两被告于2012年5月11日签订了《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约定原告向被告万冠公司购买价值人民币7，080，990.6元的钢材，在合同生效之日起1个工作日内原告以现金支付全部货款。合同还约定任何一方未按合同约定履行，即视为违约，违约方还应赔偿对方合同货款总额20%的违约金，如万冠公司违约后不能及时还款的，还应支付原告资金占用费，每迟延交货一天，按照原告支付货款总额的千分之一给付。被告林立程作为合同保证人，自愿以个人的所有财产为万冠公司提供连带保证担保。合同签订当日，原告按约支付了全部货款7，080，990.6元，但万冠公司却未按合同约定交付货物。万冠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交付货物已构成违约，原告多次与万冠公司交涉，万冠公司同意退还货款且已退还货款2，550，000元，但仍尚欠原告货款4，530，990.6元至今未还，故原告遂诉至法院要求：1、被告万冠公司返还原告货款4，530，990.6元；2、被告万冠公司支付原告违约金1，416，198.12元；3、被告万冠公司支付原告自2012年5月11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的资金占用费（以7，080，990.6元为本金，按日千分之一利率计算）；4、被告万冠公司支付原告律师费80，000元；5、被告林立程对上述1、2、3、4项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庭审中，因万冠公司否认向原告返还部分货款，原告亦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1、解除原告与两被告于2012年5月11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2、被告万冠公司返还原告货款7，080，990.6元；3、被告万冠公司支付原告违约金1，416，198.12元；4、被告万冠公司支付原告自2012年5月11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的资金占用费（以7，080，990.6元为本金，按日千分之一利率计算）；5、被告万冠公司支付原告律师费80，000元；6、被告林立程对上述2、3、4、5项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被告上海万冠实业有限公司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理由：1、按照合同，我方只需提供仓单和提单，我方已经按约履行了合同义务，故不存在违约行为；2、我方和原告之间的买卖关系是不真实的，实际上是借贷关系，而实际借款人为华程公司。华程公司向原告借款，但因企业借贷违法，故签订了两份买卖合同，即原告与我方签订的编号为RZWG120511的买卖合同和原告与华程公司签订的编号为RZHC120511的买卖合同。第二份合同约定华程公司指定原告向万冠公司购买钢材且只需要取得仓单和提单，原告向华程公司出卖钢材也只需移交从万冠公司处取得的仓单和提单。第一份合同的标的额7，080，990.6元是华程公司向原告借款的本金，第二份合同标的额7，187，205.46元为应归还的本金加利息。借款本金原告汇入我公司账号，但我方不需要将这笔钱交付给华程公司，因为华程公司将该笔款项作为抵充对我方的欠款，故最终借款人为华程公司，应由华程公司承担还款责任。
被告林立程辩称，原告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买卖合同是虚假的，对担保人来说是欺诈，故担保人不承担责任。关于买卖合同的虚假，首先，原告作为非金融机构企业却进行借贷行为是违法的，系争合同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系用虚假买卖合同掩盖其非法借贷行为。其次，本案系争买卖合同与原告和华程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相对应，合同指定原告向万冠公司购买提单和仓单，并向华程公司交付，但供方仅需要提供提单和仓单，且原告不需要对提单和仓单以及货物的质量、品种承担任何责任，买方亦不需进行验收，不符合正常的交易习惯。2、根据系争买卖合同，万冠公司已经提交了提单和仓单即已履行交货义务，故买卖合同双方已银货两讫，并无担保的需要，更没有担保责任。综上应当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我方亦不需承担担保责任。
第三人上海华程物资有限公司述称，同意上述两被告的意见。我方是实际借款人，借款本金是7，080，990.6元，两份合同标的差额即为利息。借款后我方共向原告还款3，883，168.12元，企业借贷无效，约定的利息也是无效的，故我方还欠原告借款本金3，197，822.48元，我方愿意归还。另外，我方还给了原告编号为10176811、出票人为我公司的空白支票一张和编号为91179833、出票人为万冠公司的空白支票一张，但原告没有去承兑，我方要求原告将两张空白支票返还给我方。
对于两被告的答辩及第三人的述称，原告称，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而不是借贷。按照系争买卖合同的约定，万冠公司向我方提供提单和仓单后，我方即支付了全部货款，并不存在欺诈。万冠公司向我方交付提单和仓单仅是付款条件而不是合同的目的，合同明确被告的义务为交货，虽然万冠公司交付了提单和仓单，但我方无法提到货，故万冠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并不存在银货两讫。我方与华程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与系争买卖合同相互独立，该合同约定华程公司向我方支付货款后，我方才需向其交付提单和仓单且只需交付提单和仓单。因华程公司未按约支付货款仅支付3，883，168.12元，所以我方也没有向其交付提单仓单。我方钱款是支付给万冠公司的，并没有支付给华程公司，万冠公司收到钱款后没有交付给华程公司，不能说明华程公司向我们借款。至于两张空白支票的交付是华程公司作为其公司的信用抵押，我方至今未提示付款。
经审理查明，2012年5月11日，原告作为买方，被告万冠公司作为卖方，被告林立程作为担保人共同签订了编号为RZWG120511《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简称W合同），约定原告向万冠公司购买价值7，080，990.6元的钢材；交货时间：万冠公司应在原告支付全部货款前将提单和仓单交付给原告；付款方式：本合同生效之日起1个工作日内，以现金支付合同总货款7，080，990.6元；如万冠公司不能按本合同约定履行，被告林立程自愿以个人的所有财产为万冠公司提供连带保证担保，担保范围：主债、违约金、损害赔偿费及原告为实现债权所产生的合理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差旅费、调查取证等费用），本合同项下的担保条款独立于主合同条款，不因主合同条款无效而无效；在未经过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任何一方未按合同约定履行，即视为违约，违约方应赔偿对方合同总金额20%的违约金，由此产生的经济损失由违约方承担。万冠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致使不能提货的，除了支付原告违约金外，每迟延交货一日，还应按照原告支付货款总额的千分之一向原告支付资金占用费。
同日，原告作为卖方，第三人华程公司作为买方，被告林立程作为担保人共同签订了编号为RZHC120511《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简称H合同），约定华程公司委托原告代理华程公司指定向万冠公司采购现货钢材（合同编号：RZWG120511）并出售给华程公司、并由林立程为华程公司和万冠公司的合同履行向原告提供连带保证事宜，原告、华程公司、林立程各方经过平等协商达成以下条款：合同标的额为7，187，205.46元；因本合同约定购买的货物是由华程公司委托原告指定向万冠公司购买，且华程公司对其委托原告购买的万冠公司的货物质量及其公司本身诚信充分认可，所以原告对货物质量不负有检验检测义务，对货物的质量、数量等不承担任何责任，华程公司不得以质量、数量等问题向原告提出异议并拒付货款，因货物质量、数量等给原告造成损失的，华程公司和万冠公司应向原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原告收到华程公司支付的全部货款后2个工作日内将万冠公司交付的货物提单和仓单转移给华程公司，货物交付即履行完毕；因华程公司对万冠公司充分信任且是华程公司指定的供货方，所以对于万冠公司交付给原告的提单、仓单等凭证材料，原告不负有验证的义务；原告对此提单、仓单问题均不承担任何责任；华程公司不得因提单、仓单的问题要求原告赔偿任何费用和损失；如因提单、仓单问题给原告造成损失的，华程公司和万冠公司应向原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合同生效后2日内，华程公司以现款方式支付货款总金额15%作为合同定金（人民币1，078，080.82元整）至原告账户。合同定金冲抵货款。合同剩余货款金额（人民币6，109，124.64元整）华程公司应于2012年6月10日前一次性以现款支付（含10日）给原告；若华程公司超过2012年6月10日支付合同剩余货款，则原告按华程公司实际超出天数计算资金占用费。资金占用费按（2.15元／天／吨＊实际超出天数＊吨数）计算（若遇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上调，该加价同比例上调）。若超过2012年7月10日华程公司未付清货款，则原告有权没收华程公司支付的定金（含追加定金），并解除合同，保留对货物的处置权及华程公司给原告造成的经济损失的追偿权；若华程公司和万冠公司不能按合同（包括H合同和W合同）的约定履行，被告林立程自愿以个人的所有财产为华程公司和万冠公司向原告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若华程公司和万冠公司不能按约履行，原告有权要求林立程承担连带责任；在未经原告、华程公司双方同意的情况下，任何一方未按合同约定履行合同，即视为违约，违约方应偿付对方合同总金额15%的违约金，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和费用由违约方承担；特别强调：因是华程公司委托原告指定向万冠公司采购货物，所以因万冠公司方违约导致万冠公司与原告签订的W合同及原告和华程公司签订的本合同不能履行，华程公司承诺由华程公司向原告承担无限连带赔偿责任，同时，作为保证人林立程也向原告承担无限连带赔偿责任。华程公司、林立程对此予以确认。华程公司、被告林立程对于原告和万冠公司签订的W合同内容已充分理解和认可，此合同作为本合同的附件，构成本合同的组成部分。
同年5月11日，原告向万冠公司分别交付4，900，000元和2，180，990.6元，共计7，080，990.6元。
同年5月11日至8月17日，华程公司陆续交付原告款项共计3，883，168.12元。
另查明，2012年5月11日，华程公司向原告交付编号为LCxxxxxx1、出票人为华程公司的空白支票一张和编号为LCxxxxxx2、出票人为万冠公司的空白支票一张，原告至今未提示付款。
上述事实，有《工矿产品购销合同》、银行转账凭证等证据材料及当事人当庭陈述在案为凭。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1、本案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还是借贷关系？2、被告林立程是否应当承担担保责任以及担保范围是多少？
1、本院认为本案法律关系名为买卖实为借贷关系。系争买卖合同即W合同不是独立的合同，而是和H合同相辅相成。从H合同来看，该合同明确华程公司委托原告向万冠公司采购现货钢材（W合同）并出售给华程公司，且约定原告对从万冠公司处购买的钢材的数量和质量以及相应的提货凭证即提单和仓单不负有检测检验的义务，亦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相反，如因钢材的数量和质量以及提单和仓单的问题给原告造成损失的，万冠公司和华程公司需对原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而买卖合同的根本目的系卖方取得货款，买方取得符合一定质量标准和相应数量的货物，卖方需对货物承担瑕疵担保责任和权利瑕疵担保责任。由此看来，上述合同约定显然有悖常理，有悖买卖合同订立的本意，更严重违背权利义务相一致原则。综合两份合同来看，关于原告、万冠公司以及华程公司之间权利义务的约定更符合借贷法律关系中出借人和借款人之间权利义务的约定，因为不是买卖合同，所以原告无需对提单和仓单以及货物质量和数量承担任何责任。综上，本院认定本案系争合同名为买卖合同实为借贷合同。
企业借贷违反有关金融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本案系争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属无效合同，借贷关系中关于利息的约定也应属无效约定。借款人取得出借人的资金无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应予返还。由于出借人出借资金的行为对借款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具有过错，其钱款给付主张范围仅限于借款本金，不应包括利息损失。华程公司已经向原告归还款项3，883，168.12元，尚欠本金3，197，822.48元。至于借款方为万冠公司还是华程公司，本院认为，原告的钱款打入万冠公司的账号，无其他证据的前提下，万冠公司负有归还款项的责任。而华程公司在庭审中表示其为实际借款人且亦由其在归还借款，视为债的加入。故应当由万冠公司和华程公司共同承担返还剩余借款本金的义务。
2、关于保证人林立程的担保责任。W合同约定保证合同效力独立于主合同条款，不因主合同条款无效而无效。虽然根据我国担保法的规定，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按照约定。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精神，目前除了涉外经济、贸易、金融等国际活动中，按照当事人的约定，担保合同的效力可独立于主合同，在国内经济活动中，对担保合同的效力仍采用从属性原则，当事人的特别约定不具有法律约束力。故合同关于担保合同独立于主合同条款的约定亦属无效约定。至于此种情形下，担保人的责任承担问题，根据担保法司法解释的规定，主合同无效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在本案中，保证人林立程对于双方法律关系名为买卖实为借款是明知的，显然具有过错，故本院酌情判定保证人林立程承担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债务的三分之一，其向原告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万冠公司、华程公司追偿。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五）项及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上海宝闽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与被告上海万冠实业有限公司、被告林立程于2012年5月11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编号为RZWG120511）无效；
二、原告上海宝闽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与被告上海华程物资有限公司、被告林立程于2012年5月11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编号为RZHC120511）无效；
三、被告上海万冠实业有限公司、第三人上海华程物资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上海宝闽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人民币3，197，822.48元；
四、被告林立程对被告上海万冠实业有限公司、第三人上海华程物资有限公司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向原告上海宝闽钢铁集团有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被告林立程向原告上海宝闽钢铁集团有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被告上海万冠实业有限公司、第三人上海华程物资有限公司追偿；
五、驳回原告上海宝闽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人民币元61，367元，由原告负担人民币28，984元（已履行）；由被告上海万冠实业有限公司、被告林立程、第三人上海华程物资有限公司共同负担人民币32，383元，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缴付本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詹志庆
代理审判员 王冬娟
人民陪审员 朱祖培
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费敏蔚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
第五条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
……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八条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
第九条担保人因无效担保合同向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债务人追偿，或者在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内，要求有过错的反担保人承担赔偿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