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民终76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市傅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金银湖办事处海口二路18号（11）。
法定代表人：付存友，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凌，女，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莹，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市宏大伟业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武钢集团汉阳钢厂琴台钢材市场北区3-30号。
法定代表人：沈贵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海清，湖北地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泽华，湖北地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汉市傅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傅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武汉市宏大伟业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大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5民初6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傅友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凌、被上诉人宏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海清、马泽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傅友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将钢材加价款认定为钢材结算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判决傅友公司支付3,346,777元货款应扣除216万元利息。承诺书中尚欠的848万元中包含192万元利息，而不是垫资加价款。即使属于钢材加价款，性质也属于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高于实际损失，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按照承诺书的金额减去已付款335万元，欠款为5,136,777元，而欠条载明的钢材款5,376,777元多出24万元，故5,376,777元中包含利息216万元（192万元加上24万元），利息高于实际损失，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二、一审认定傅友公司支付的4万元属于江厚友与陶兴国借贷关系，与本案无关，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江厚友与陶兴国无任何往来，双方协商一致该借款抵作欠款，且2016年2月7日陶兴国向江厚友转账3万元也属于傅友公司支付宏大公司的货款。三、一审判决既支持钢材加价款、又支持逾期付款利息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加价款与逾期付款利息最高不得超过损失30%。一审判决的钢材款包含的利息加上逾期付款利息共560万元，超出钢材款一半。况且，宏大公司的供货量不足，影响了工程进度，给傅友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傅友公司不应支付逾期利息。即使要支付利息，加价款与利息同属违约金性质，两项合计不得超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1.3倍。四、一审判决遗漏和忽略有争议的证据，错误采纳部分证据。傅友公司提供的陶兴国调查笔录、陶兴国证人证言，宏大公司提供的意达钢材网价格、借条，一审均未提及。欠条上明确“经双方协商，不作起诉证据”，说明陶兴国是受胁迫出具，不是陶兴国真实意思表示，傅友公司并未认可欠条真实性，一审判决却载明傅友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
宏大公司辩称，傅友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应予以驳回。一、一审判决依据的是双方购销合同，合同约定符合钢材行业交易习惯。付款承诺书反映出双方按照约定价格模式进行交易，网价款加加价款，将加价款称之为利息。二、付款承诺书848万元是傅友公司下欠的款项，傅友公司应依照合同第二条付款，合同第二条计算出的价款也大于848万元。192万元是合同约定的钢材款，并非是利息，不应从848万元中扣除。欠条载明的537万余元欠款也是按合同约定计算形成，其中宏大公司还进行了一定的让步，欠条确认的金额是网价款和加价款组成，不包含利息。三、一审判决对陶兴国、江厚友的关系认定正确。四、一审判决认定宏大公司所供钢材吨位，总价款，是钢材网价款，不包含合同的加价款。一审判决傅友公司支付钢材款3,346,777元正确，按2%对利息判定正确。在实际履行中傅友公司并没有对供货数量提出异议。五、一审对证据的处理意见正确。
宏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傅友公司支付钢材款5,227,783元（计算至2016年12月31日），支付2017年1月1日起至货款全部结清之日止的加价款（以920.711吨为基数，每月每吨加价80元）；2、判令傅友公司支付逾期违约金2,408,533元（自2015年7月1日起至2016年12月31日止），支付2017年1月1日起至货款全部付清之日止的逾期违约金（按合同约定标准计算）。
一审法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1.宏大公司提交了其与傅友公司于2014年4月22日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宏大公司为出卖方，傅友公司为买受方，合同对产品概况、钢材价格、质量要求、供货方式、付款方式、付款时间进行了约定，并在合同第二条钢材价格条款中约定：“自送货之日起按每吨每月加价80元，直到货款付清为止”，在合同第八条双方责任（违约责任）条款中约定：“如甲方（傅友公司）未按本合同付款方式付款给乙方（宏大公司），甲方须按未付款总金额按月利息3%计息支付乙方违约金且不得超过60天”。傅友公司在《钢材购销合同》上加盖“武汉市傅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苗湖汉江湖畔项目部”印章，并由傅友公司的代表陶兴国在该合同上签名。傅友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同宏大公司关于合同第二条的约定属于钢材价格条款的证明主张，认为该条款事实上属于违约金条款，且与合同第八条一道构成双重逾期违约金的约定，明显过高，应予调整。2.宏大公司提交了其于2013年12月19日至2014年8月16日期间向傅友公司供应钢材的23份《商品送货单》，载明的送货数量为2,625.307吨，合计金额8,866,778.35元。傅友公司对上述证据中2013年12月19日的《商品送货单》（送货量2.398吨、送货金额9,177元）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该送货单上没有陶兴国的签名、送货目的地是“走马岭工地”，对其余《商品送货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同《商品送货单》上载明的钢材单价。宏大公司提交了傅友公司向其出具的《付款承诺书》，载明：“自2013年12月19日起至2014年8月15日止，武汉市傅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从武汉市宏大伟业物资有限公司处采购钢材2,625.307吨，武汉市傅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前期已付给武汉市宏大伟业物资有限公司230万元，截止2015年6月30日尚欠8,486,777元…”，陶兴国代表傅友公司在该承诺书上签名捺印，并注明：“本金656万（元）利息192万（元），共合计848万元”。傅友公司对该承诺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承诺书载明的欠款数额与事实不符。根据上述23份《商品送货单》上载明的钢材送货数量及送货时间，按照《钢材购销合同》第二条的约定进行核算，扣减已支付货款，上述23份《商品送货单》载明的货款数额与《付款承诺书》载明的截止2015年6月30日时的欠款数额相吻合，故上述23份《商品送货单》与《付款承诺书》能够相互印证，可以证明宏大公司依约向傅友公司供应了钢材2,625.307吨，总价款8,866,778.35元，截止2015年6月30日傅友公司尚欠宏大公司货款8,480,000元。3.宏大公司提交了陶兴国代表傅友公司于2015年10月15日向其出具的《欠条》，载明：“武汉市傅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苗湖汉江湖畔项目部）欠武汉市宏大伟业物资有限公司钢材款5,376,777元，2015年9月15日以前款项付款335万元不包含在此欠款中。5,376,777元从2015年9月15日起计息，按月息2%计息，直到付清为止”，陶兴国在上述欠条上签名，并加注：“经双方协商同意，不作起诉证据”。傅友公司对该《欠条》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欠条》是陶兴国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因此不是傅友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傅友公司提交了宏大公司于2014年6月6日、6月18日、10月16日及2015年9月14日向其出具的《收据》4份，载明的付款金额合计为5,650,000元。宏大公司对上述《收据》、《收条》的真实性无异议，认同于2015年10月15日前收款5,650,000元的事实。一审法院认为，2015年10月15日的《欠条》所反映的傅友公司欠宏大公司的钢材款数额为5,376,777元，而以宏大公司的供货总量2,625.307吨为基数，根据23份《商品送货单》载明的钢材送货时间及傅友公司的付款数额及周期，按照《钢材购销合同》第二条的约定进行分段计算，截至2015年10月15日傅友公司应付给宏大公司的钢材款数额要高于《欠条》所载明的欠款数额。其次，2015年10月15日的《欠条》上有傅友公司的代表陶兴国的亲笔签名，而傅友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其代表人陶兴国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上述《欠条》。故认定陶兴国代表傅友公司于2015年10月15日出具的《欠条》真实、有效，可以证明截至2015年10月15日，傅友公司仍欠宏大公司货款5,376,777元未付清。4.傅友公司提交了江厚友于2015年11月19日出具的借款40,000元的《借条》、陶兴国于2016年2月7日向江厚友转款30,000元的银行《转账凭条》、傅友公司于2016年12月30日向宏大公司转款2,000,000元的中国银行《国内支付业务付款回单》，认为可以证明2015年10月15日出具《欠条》后又合计付款2,070,000元。宏大公司认同于2016年2月7日收款30,000元、于2016年12月30日收款2,000,000元的事实，但认为《借条》所反映的40,000元系江厚友个人向陶兴国所借款项，不应折抵货款。2015年11月19日的《借条》明确载明江厚友向陶兴国借款40,000元，反映的是陶兴国与江厚友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该《借条》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一审法院认为，宏大公司与傅友公司于2014年4月22日签订的《钢材供货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有效。宏大公司依约向傅友公司交付了合同约定的钢材，傅友公司应依约向宏大公司给付相应钢材货款。《钢材供货合同》的钢材价格条款约定：“自送货之日起按每吨每月加价80元，直到货款付清为止”，该条款是关于垫资行为发生时的垫资后钢材价款，不具有对守约方的赔偿或对违约方的惩罚的性质，且《钢材供货合同》另行约定了逾期违约金条款，故2015年10月15日的《欠条》载明的5,376,777元钢材款中并不包含逾期付款违约金或逾期付款利息，该5,376,777元为傅友公司欠宏大公司的钢材货款。《欠条》中承诺的逾期付款利息为月利率2%，并不过分高于实际经济损失，应据此计算傅友公司应支付的逾期付款利息。傅友公司于2016年2月7日向宏大公司给付货款30,000元，于2016年12月30日给付货款2,000,000元，按照上述《欠条》中逾期付款利息的承诺内容，下余货款及逾期付款利息应分段计算。2015年9月15日至2016年2月7日期间的逾期付款利息为（以5,376,777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509,001元；2016年2月7日至2016年12月30日期间的逾期付款利息为（以5,346,777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1,151,337.53元；下余未付货款为3,346,777元，其后逾期付款利息以3,346,777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标准计算。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傅友公司向宏大公司支付货款3,346,777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傅友公司向宏大公司支付2015年9月15日至2016年2月7日期间的逾期付款利息509,001元、支付2016年2月7日至2016年12月30日期间的逾期付款利息1,151,337.53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傅友公司以3,346,777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标准计算自2016年12月31日起至该款付清时止，向宏大公司支付后期逾期付款利息，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四、驳回宏大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5,254元，由宏大公司负担22,467元，傅友公司负担42,787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傅友公司负担。傅友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上述应负担的款项直接给付宏大公司。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当庭要求傅友公司三个工作日内提交具体改判请求，计算方式和依据。傅友公司于庭后向本院提交了钢材计算表，载明的货款总金额886万元，历次付款共计772万元（230万元+335万元+4万元+3万元+200万元），剩余本金114万元，利息从2014年10月6日起算，分段按月息2%计，共241.26万元，本息合计355.26万元。
双方当事人均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傅友公司主张一审遗漏了其提交的调查笔录及陶兴国2015年10月15日出具欠条受到胁迫一节，一审对该证据没有表述，对其主张的事实也没有予以认定。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关于双方合同中是否将“且每次回款需利随本清”划去一节。宏大公司主张其持有的合同文本上应陶兴国的要求划去“且每次回款需利随本清”并加盖宏大公司印章。因合同系签订各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宏大公司单方持有的合同文本上划去“且每次回款需利随本清”字样应有对方当事人加盖印章或签字确认，其自行加盖印章的行为不能作为双方对此具有合意的依据，宏大公司又未能提供证据证明系应对方当事人的代表陶兴国的要求划去的。但一审庭审中，傅友公司对宏大公司提供的合同的真实性无异议，二审中又未提供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因此，本院认定在合同文本中划去“且每次回款需利随本清”是双方共同的意思表示。二、陶兴国2015年10月15日出具欠条是否受到胁迫。傅友公司一审庭审中对该欠条提出了异议，主张非陶兴国的真实意思表示，且陶兴国事后报了110，但派出所称是经济纠纷没有出警；二审中，傅友公司陈述关于报警情况其没有办法取到相关证据。傅友公司现以律师对陶兴国的调查笔录、陶兴国的证人证言及欠条本身来证明陶兴国出具欠条受到胁迫。宏大公司陈述其并未就此受到警方询问。傅友公司依据律师对陶兴国的调查笔录及陶兴国的证人证言所主张的事实均无其他证据印证，而欠条上标注“经双方协商，同意不作起诉证据”，反而证明双方有协商过程，如系受到胁迫，宏大公司却允许陶兴国单方注明“不作起诉证据”，不合常理。傅友公司主张陶兴国2015年10月15日出具欠条时受到胁迫，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三、傅友公司的付款总额是772万元还是768万元。双方对傅友公司付款总额的争议在于傅友公司提交的江厚友于2015年11月19日出具的借款40,000元的《借条》，傅友公司认为借款接收人是江厚友，江厚友本身就是项目负责人，该款系货款。宏大公司主张《借条》所反映的4万元系江厚友个人向陶兴国所借款项，不应折抵货款。根据傅友公司提供的证据，其抬头明确为借条，内容为今借到陶老四币肆万元整，落款为江厚友。该证据文义上不能得出系用借款冲抵宏大公司货款的意思表示，傅友公司称双方对此有口头协议，但无证据证明该口头协议存在，也不能以宏大公司对陶兴国向江厚友转账3万元认可属于傅友公司支付的货款而推断该借条应冲抵货款。因此，傅友公司向宏大公司的付款总额为772万元。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傅友公司与宏大公司《钢材购销合同》约定：整个工程建设工期约6个月，总量约3600吨，分3次结算。宏大公司所送钢材数量达到1200吨，傅友公司需向宏大公司支付总货款的50%，以此类推，房屋封顶一个星期内，付清大部分货款，只余300万元货款在2015年6月30日前全部付清。傅友公司未按合同付款方式付款，须按未付款总金额按月利息3%计息支付宏大公司违约金且不得超过60天。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傅友公司对一审证据认定及事实认定的异议，本院已在对当事人二审争议事实的认定部分予以论述。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钢材购销合同》约定“自送货之日起按每吨每月加价80元，直到货款付清为止”的条款是价格条款还是逾期付款违约责任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合同文本采用两种以上文字订立并约定具有同等效力的，对各文本使用的词句推定具有相同含义。各文本使用的词句不一致的，应当根据合同的目的予以解释。”根据合同文义，涉案钢材的价格不是固定价格而是浮动价格，根据付款之日与送货之日的时差确定钢材的结算价格，并不具有违约惩罚或赔偿的性质；同时，合同另行约定了付款期限及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在双方合同履行过程中，历次确定的欠款金额既适用了该结算条款又明确了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履行行为与合同约定一致。据此，上述结算条款不是逾期付款违约责任条款，而是价格条款。关于傅友公司下欠的货款金额。双方历次结算中所称利息实为价格条款中的加价部分，不是逾期付款违约金，不适用逾期付款违约金的相关法律规定。傅友公司对于下欠货款的计算未包含钢材加价部分，不符合合同约定，本院对傅友公司的该计算方式不予采纳。傅友公司亦未能证明宏大公司诉请的货款金额高于双方合同约定。傅友公司上诉称宏大公司的供货量不足，影响了工程进度，给傅友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傅友公司不应支付逾期利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即使宏大公司有违约行为，也不导致傅友公司的违约责任免除。
综上所述，傅友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254元，由武汉市傅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 飚
审 判 员 胡 浩
审 判 员 胡铭俊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吴 利
书 记 员 赵艺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