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73民终1157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文琼，女，1989年6月9日出生，汉族，漫画家，住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莉，北京市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增值业务运营中心，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杏石口路99号3幢。
法定代表人：苏小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涛，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芬，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东北旺西路中关村软件园二期（西扩）N-1、N-2地块新浪总部科研楼3层313-316室。
法定代表人：刘运利，执行董事。
上诉人文琼、上诉人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增值业务运营中心（简称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因与一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简称微梦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8民初35837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文琼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莉、上诉人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涛到庭参加了询问，一审被告微梦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文琼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均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参照同类判决改判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赔偿经济损失20000元及合理支出5500元，共计25500元；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没有考虑作者知名度、涉案作品艺术性、社会影响力；2、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侵权过错明显，侵权时间长，传播范围广，性质严重；3、该案一审判决与该一审法院其他同类型案件判决数额差距较大，违背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司法精神；4、一审判决合理支出不足以补偿文琼的维权支出；5、一审判决在致歉方式及诉讼费分担上均存在错误，与侵权后果和影响范围及时间严重不符。
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文琼全部诉讼请求；2、改判文琼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涉案作品著作权登记证书和站酷网发表链接显示内容明显矛盾，不能证明著作权登记证书与涉案作品存在关联，故文琼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为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2、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从网上检索涉案作品时不具备获悉作者信息的能力，不具有侵犯文琼著作权的主观过错，也早已不存在侵权的情形，不应向文琼赔礼道歉。此外，一审判决认定赔偿金额过高。
文琼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和微梦公司停止侵权，并在侵权官方微博首页置顶位置和《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连续三十天登载致歉声明并消除影响；2、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赔偿经济损失60000元及合理开支5500元（合理开支包括律师费5000元、公证费500元）。诉讼过程中，文琼放弃要求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和微梦公司停止侵权并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文琼是漫画家，创作了一系列漫画作品。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未经许可在新浪微博账号“中国电信天翼手机报”中使用了文琼的2幅漫画作品（以下共称涉案作品，分称涉案作品1、涉案作品2），未署名，未支付费用，侵犯了文琼享有的署名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同时，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使用涉案作品进行品牌营销和宣传，侵权微博粉丝量大，以此获取了巨大的商业利益。涉案微博账号是由微梦公司认证和管理的，微梦公司作为微博网站的管理者和服务者，未尽到审查义务，造成涉案微博内容广泛传播，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湖南省版权局于2013年10月20日颁发了作品登记证书，登记号为湘作登字：18-2013-F-910，其上显示：作品名称“小Q系列”、作者及著作权人均为文琼、首次发表时间为2010年2月3日。该登记证书后附图册，其中载有涉案作品。该图册中还载有以该形象为原型的系列漫画作品。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表示作品著作权登记系自愿申请，版权局不做实质性审查，作品登记证书后附图册虽盖有版权局的骑缝章，但无法证明与作品登记证书之间的关联性，同时，文琼不可能同一天制作和发表图册中的全部内容，故该作品登记证书无法证明涉案作品的著作权归文琼所有。
为证明涉案作品的发表情况，文琼提交了新浪微博发布有涉案作品1的网页打印件及个人认证页面，该页面显示微博认证账号“偶系小Q”于2011年5月27日在新浪微博发布了涉案作品1。个人认证页面显示“偶系小Q”，认证信息为：“插画师，《小Q系列》卡通形象作者”，真实姓名为文琼。文琼表示，涉案作品首次发表时间为作品登记证书中的时间，但首次发表的相关链接已无法找到，故提交上述网页打印件证明涉案作品1的发表情况。法庭组织当庭勘验显示，文琼使用其账号和密码能够登录“偶系小Q”的新浪微博账号，亦可查看涉案作品1的内容。诉讼中，文琼表示未将涉案作品授予他人使用。
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对上述新浪微博网页打印件、个人认证信息、当庭勘验过程及内容不持异议，但表示上述新浪微博网页显示涉案作品1的发表时间与作品登记证书中的发表时间不一致，且文琼未提交涉案作品2的相关发表情况，并指出普通用户无法查看“偶系小Q”的新浪微博账号的微博认证信息，故其无法知晓涉案作品的作者。文琼亦提交了涉案作品的电子文件。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表示电子文件技术上容易修改，故否认电子文件的真实性。
微梦公司对文琼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不持异议。
2015年6月3日，经文琼申请，河南省许昌市天平公证处对文琼使用公证处已连接至互联网的电脑浏览网站内容的过程进行证据保全，据此作出的（2015）许天证民字第4528号公证书（以下简称第4528号公证书）记载：在新浪微博（网址为www.weibo.com）搜索栏中输入“中国电信天翼手机报”进行搜索，点击搜索结果中的“中国电信天翼手机报”进入相应微博进行浏览，显示该微博账号于2011年10月17日发布的博文配图中使用了涉案作品1，未署名，该微博配有文字：“我脸大，我不怕！下班好好吃饭~~enjoy~”该微博无转发、评论、点赞量。于2014年3月13日发布的博文配图中使用了涉案作品2，未署名，该微博配有文字：“起得早，人苗条……想苗条吗？早起吧！”该微博转发量2、评论量1、无点赞量。该公证书还对案外61个微博账号网页及一个淘宝网页、一个天猫网页进行了公证。文琼主张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未经许可，在其官方微博上使用涉案作品，未为其署名，侵害了其署名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对上述公证书真实性无异议，亦认可其使用了涉案作品，但认为涉案作品来源于网络，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不知晓权属情况，无需赔礼道歉且涉案微博受关注度较低，未用于商业使用及营销，文琼主张的赔偿数额过高。
文琼主张为本案支出公证费500元、律师费5000元，并提交了1000元的公证费发票予以证明。文琼表示，该公证费发票系证明第4528号公证书的公证费支出情况。文琼未提交律师费相关票据。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对公证费发票不持异议，但表示公证费应根据公证事项均摊。
文琼、微梦公司、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均确认涉案作品已经删除。
上述事实，有文琼提交的网页打印件、公证书、作品登记证书、涉案作品电子文件及一审法院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当事人提供的涉案作品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认定著作权权属的证据。本案中，文琼提交了载有涉案作品的作品登记证书、发布有涉案作品1的新浪微博网页打印件，结合新浪微博个人认证信息以及法庭勘验文琼可持用户名和密码进入该微博账号的情况，一审法院认为，上述证据相互印证，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能够证明文琼系涉案作品的作者，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虽对此予以否认，但未提交相反证据，一审法院依据现有证据依法确认文琼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
本案中，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未经许可，在其名为“中国电信天翼手机报”的微博账号中使用了涉案作品作为微博配图，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作品，侵害了文琼对涉案作品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
关于署名权，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使用涉案作品1未为文琼署名，侵害了文琼对涉案作品1的署名权。对于涉案作品2，鉴于文琼提交的作品登记证书中该作品无署名，文琼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带有其署名的已发表的该作品，他人无法知晓文琼对该作品的署名方式，一审法院对文琼提出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在新浪微博账号中使用涉案作品2未署名侵害其署名权的主张不予支持。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提出其不知晓涉案作品的权属情况无需赔礼道歉、涉案微博受关注度低等意见并非其否认侵权的合法理由。
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应当对其侵权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关于赔礼道歉，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应当对其使用涉案作品1未署名的行为向文琼赔礼道歉，赔礼道歉的方式和范围应与本案侵权行为的方式及影响范围相符。关于赔偿损失的具体数额，因双方未提交任何文琼遭受的实际损失或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违法所得的证据，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如下因素依法酌情判定赔偿数额，不再全额支持文琼的赔偿主张：1、文琼创作了以涉案作品形象为原型的系列作品，单幅作品的创作难度并不是特别高，文琼亦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涉案作品的市场价值以及对涉案作品进行了充分的商业使用；2、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未对涉案微博进行置顶、推荐；3、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将涉案作品用于分享信息的博文配图，与其主营业务无关；4、涉案微博的转发、评论、点赞量很低。综合以上因素，一审法院依法酌定赔偿金额4000元。
关于文琼主张本案的公证费，考虑到第4528号公证书亦包含了其他案外内容，故一审法院根据公证书内容对公证费予以分摊，不再全额支持文琼主张的公证费数额。关于文琼主张本案的律师费，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但考虑到本案中确有律师参与诉讼活动，一审法院酌情予以确定律师费数额。综上，一审法院依法酌定合理开支为316元。
微梦公司作为新浪微博的经营者，属于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提供者。文琼未举证证明微梦公司存在主观过错，在侵权行为及时停止的情况下，微梦公司不应承担相关侵权责任。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在其开设的新浪微博账号连续二十四小时刊登致歉声明，就本案侵害署名权行为向原告文琼赔礼道歉（声明内容须经一审法院审核，逾期不履行，一审法院将根据原告文琼申请，在相关媒体公布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被告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增值业务运营中心负担）；二、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增值业务运营中心赔偿原告文琼经济损失4000元及合理开支316元；三、驳回原告文琼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二审诉辩主张，本案涉及如下焦点问题：
一、文琼是否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第四款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
本案中，文琼提交了载有涉案作品的作品登记证书、发布有涉案作品的新浪微博网页打印件，另有新浪微博个人认证信息以及法庭勘验文琼可持用户名和密码进入该微博账号的情况予以佐证，能够形成完整证据链证明文琼为涉案图片的作者，依法享有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虽对文琼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提出异议，但并未提交相反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异议不予采信。
二、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署名权，即表明作者身份，在作品上署名的权利；第十二项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
本案中，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未经权利人许可，通过其经营的微博向公众提供涉案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图片，侵犯了文琼对涉案作品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关于署名权，对于涉案作品1，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使用涉案作品1未为文琼署名，侵害了文琼对涉案作品1的署名权；对于涉案作品2，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未经文琼许可，且未标注作者情况下，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侵犯文琼对涉案作品2享有的署名权，至于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是否有能力获取作者信息并不影响该侵权行为性质的认定，一审法院关于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发布涉案作品1、2的行为未侵害文琼的署名权的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三、一审法院确定的赔礼道歉的方式是否合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简称《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七）使用他人作品，应当支付报酬而未支付的。”第四十八条规定：“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同时损害公共利益的，可以由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侵权行为，没收违法所得，没收、销毁侵权复制品，并可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还可以没收主要用于制作侵权复制品的材料、工具、设备等；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
本案中，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在未经许可且未标注作者的情况下，于其新浪微博账号上发布含有涉案作品的微博，侵犯了文琼的署名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署名权属于人身权，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应当向文琼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
关于文琼主张二审改判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连续三十天登载致歉声明的问题。本院认为，对于赔礼道歉的方式与持续时间，应当根据涉案侵权行为的性质、范围等因素确定。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在其新浪微博账号上发布含有涉案作品的微博，该微博转发量、评论量和点赞量均较少，可以看出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上述侵权行为的范围和影响均十分有限，且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已经删除了涉案微博，未对文琼的声誉造成严重的影响，因涉案行为系通过新浪微博实施，故一审法院判决联通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在其新浪微博首页连续二十四小时发表声明赔礼道歉的方式并无不当。文琼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四、一审法院对侵权损害赔偿数额的判定是否合理
《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故应当依据法定赔偿标准确定赔偿数额，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漫画的独创性高度、侵权人主观过错、使用程度、影响力等因素，酌情确定经济损失4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合理开支，文琼在一审中提交了金额为1000元的公证费发票一张，并明确其在本案中公证费仅主张500元，未提交与律师费相关的证据。一审法院根据合理支出的合理性、必要性原则及文琼的公证内容、律师出庭等诉讼相关情况，酌情确定合理开支316元，符合案件客观实际，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文琼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文琼和电信增值业务运营中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结论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0元，由文琼负担330元（已交纳），由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增值业务运营中心负担5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 刚
审 判 员 章 瑾
审 判 员 崔宇航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宋雅颖
书 记 员 周 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