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民再36号
抗诉机关：北京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玉生，男，住北京市密云区。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小芹，女，住北京市密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旭东，男，住北京市朝阳区。
申诉人李玉生因与被申诉人李小芹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5）三中民再终字第02058号民事判决，向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申诉。北京市人民检察院于2017年1月20日作出京检民监［2016］1100000015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7年2月10日作出（2017）京民抗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齐伯霖、书记员陈卓出庭。申诉人李玉生、被申诉人李小芹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旭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李玉生在涉案院内仅拥有北正房三间及东厢房三间,但密云县十里堡镇靳各寨村民委员会于1996年12月30日出具的证明却记载李小芹购买的李玉生住房是正房四间、厢房四间，这显然与李玉生实际所有的房屋情况不符，李小芹把自己购买的房屋间数写错，有违常理。（二）村委会证明上的村委会公章并非孙巧明所盖，这与李小芹的陈述不一致，且村委会公章没有压在日期上，与盖章习惯相悖，村委会证明的真实性存在疑点，李小芹的举证责任并未完成，应由李小芹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仅根据该份证明即认定上述房屋买卖事实存在，违反证据采信和举证责任分配的基本规则，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有错误。
李玉生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案诉争房屋系申诉人1983年分得，申诉人并未将该房屋出售给被申诉人，被申诉人出具的1996年12月30日村委会证明及其他证人、证言经原审法院调查、核实，并非属实。申诉人因住房紧张又建新房，原审法院却以违反一户一宅规定，驳回申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明显适用法律错误，请求再审改判。
李小芹辩称，村委会的证明是真实有效的，李小芹的证据确凿充分，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
李玉生向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起诉称，李小芹系我侄女。1983年，我分家分得位于北京市密云区十里堡镇靳各寨村幸福街376号北正房三间、东厢房一间及院落，1987年，我又在院内建厢房两间。1996年，密云区十里堡镇人民政府批准我迁建房屋四间，该申请审批表上记载我原宅基地面积为234.35平方米，即证明我对本村幸福街376号宅基地享有使用权。1997年，李小芹之弟李国庆因结婚无房居住，向我借用了上述房屋，现李小芹称我已将上述房屋卖给她并不属实，故请求法院确认位于北京市密云区十里堡镇靳各寨村幸福街376号东数北正房三间、厢房三间及院落属于我所有。
李小芹辩称，我于1996年花6000元从李玉生手中购买了北京市密云区十里堡镇靳各寨村幸福街376号院李玉生分家所得的北正房三间及厢房三间。此后，房屋一直由我弟弟李国庆占有使用。1996年，李玉生经密云区十里堡镇人民政府批准，已从本村幸福街376号院迁建到该街404号院，新审批的宅基地面积为199.9平方米，已超出政府规定160余平方米的宅基地面积，得到政府给予的宅基地面积补偿30余平方米，已经丧失了原宅基地的使用权，李玉生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故请求法院判令驳回李玉生的诉讼请求。
一审原告李玉生与一审被告李小芹因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经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6月15日作出（2011）密民初字第5049号民事判决(诉争房及对应院落判归李玉生)，李小芹不服，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19日作出（2012）二中民终字第1133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李小芹不服该二审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15日作出（2013）高民申字第00806号民事裁定，指令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22日作出（2014）二中民再终字第463号民事裁定，撤销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2）二中民终字第11333号民事判决及（2011）密民初字第5049号民事判决，并发回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重审。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经审理后，于2014年12月8日作出（2014）密民再初字第00007号民事判决。李小芹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28日作出（2015）三中民再终字第02058号民事判决，撤销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4）密民再初字第00007号民事判决，驳回李玉生的全部诉讼请求。
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再审一审查明：李玉生与李小芹系同村村民，李玉生系李小芹叔父。1983年，李玉生分家分得位于北京市密云区十里堡镇靳各寨村幸福街376号北正房东数三间、东厢房一间，后李玉生又新建东厢房两间。1995年9月12日，李玉生向本村村民委员会提出迁建房屋申请，1996年2月6日密云区十里堡镇人民政府批准李玉生迁建北正房四间，占非耕地面积199.9平方米，即李玉生现居住的本村幸福街404号院。自1997年至2011年，幸福街376号房屋一直由李国庆(李小芹之弟)居住，对此情况，李玉生称系自己将房屋借予李国庆居住，李小芹称此房屋系其购买。为此，李小芹曾提交盖有“密云县十里堡镇靳各寨村民委员会”印章的证明一份，该证明载有“1996年12月30日经村委会同意，密云县十里堡镇靳各寨村村民李小芹买本村村民李玉生住房一处，正房四间，厢房四间，价格陆仟元整（6000元）。特此证明。密云县十里堡镇靳各寨村民委员会于1996年12月30日”之内容，李小芹用以证明当事人之间就诉争房屋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诉争房屋已由李小芹购买；原审期间，李玉生对前述证明不认可，并申请对该证明上公章和文字的形成先后顺序进行鉴定，后因当事人提交的鉴定样本不符合要求而无法鉴定。
2011年，李玉生曾起诉李国庆要求其腾退上述房屋，李国庆称房屋系其父李玉红购买，后李小芹持密云区十里堡镇靳各寨村村民委员会于1996年12月30日出具的证明称房屋已由其购买，李玉生遂撤回起诉。
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再审一审认为，位于北京市密云区十里堡镇靳各寨村幸福街376号北正房三间、东厢房一间系李玉生分家所得，另两间东厢房系其自行建设，上述房屋属李玉生所有，李小芹主张涉案房屋已由其购买并归其所有的辩解意见，因其未能向法院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法院不予采信；1996年2月6日，密云区十里堡镇人民政府批准李玉生迁建至本村幸福街404号院，但并未将涉案的幸福街376号北正房三间及东厢房三间的宅基地予以处置，现李玉生要求确认涉案北正房三间、东厢房三间及院落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法院予以支持；李小芹称李玉生的房屋迁建后，其已丧失了原有宅基地的使用权，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其辩解意见，法院不予采信。综上，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8日作出（2014）密民再初字第00007号民事判决：位于北京市密云区十里堡镇靳各寨村幸福街三百七十六号北正房东数第一至第三间、东厢房三间及对应院落归李玉生所有。
李小芹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请求：撤销（2014）密民再初字第00007号民事判决，驳回李玉生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原审庭审中我提交了村委会证明，上面加盖的是当时1996年村委会公章，该证据是书证，没有证据可以推翻该事实。我提交的2011年7月6日证明、证人证言、照片、村民建房保证书可以证明我的主张。原审判决没有事实和证据支持。我提交了购买房屋后3次对诉争房屋统一翻修、内部装修和改造的证明材料，进行了一系列改装，该房屋已经没有15年前的影子，政府对农村房子的补助也都是我领取的，这些原审法院都没有认定。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当事人双方是属于同一个农村集体组织，涉诉房屋性质是迁建，法院将我唯一的房屋院落判给了李玉生，违反了农村“一户一宅”的原则。
李玉生辩称：我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李小芹的上诉请求及理由。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期间，法院向密云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查询了李小芹名下的住房登记情况，密云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出具证明显示李小芹在密云区无房产登记信息记录；李小芹与李玉生对前述证明均认可。二审法院另查：诉争房屋现由李小芹占有、使用；李小芹在密云区没有登记在其名下的宅院；李玉生于1996年12月30日将诉争房屋以6000元的价格卖予李小芹。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李小芹与李玉生是否就诉争房屋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为本案的争议焦点。
首先，我国法律有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李小芹曾提交盖有密云区十里堡镇靳各寨村民委员会印章的证明，用以反驳李玉生的诉讼主张，该证明载有李小芹与李玉生之间存在房屋买卖合同之事。原审期间，虽李玉生不认可该证明所载内容的真实性，并就该证明之印章与文字的形成先后顺序申请鉴定，但因其提供的检材不符合鉴定要求而无法进行，且，李玉生亦未能提出该证明之印章不真实的证据。综上，李小芹已就己方的抗辩主张提出了相应的证据，举证责任已经完成，其主张涉案房屋系其购买的事实成立。李玉生主张诉争房屋属己所有，但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其关于村委会之证明虚假的理由亦缺乏证据支持，因此，其主张对涉案院落中的房屋享有所有权缺乏证据支持，应予以驳回。
第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农村村民一户原则上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农村村民住宅用地，须经乡（镇）人民政府审核，由县级人民政府批准。根据在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可知，本案诉争房屋最初系李玉生所有并使用；之后，李玉生因“本村规划”而迁建到另一处新房屋内居住，前述新房屋具备与迁建相关的申请、审批手续和规划许可，且，李玉生未取得过诉争房屋所在的宅基地使用证；再后，诉争房屋由李小芹之弟及李小芹占有、使用多年至今。因此，李玉生主张“新房申请审批表上记载我原宅基地面积为234.35平方米，即证明我对本村幸福街376号宅基地享有使用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案案由是所有权确认纠纷，而不是宅基地使用权纠纷，前者是所有权系，后者是用益物权系，两者不能混同。本案中，李玉生之诉讼请求除要求诉争房屋属于其所有外，一并要求“院落属于我所有”。对其主张“院落属于我所有”之内容，应理解为是对宅基地使用权的主张。该主张依法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不应予以支持。综上，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28日作出（2015）三中民再终字第0205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4）密民再初字第0000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李玉生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李小芹陈述1996年12月30日村民委员会的证明是其书写，孙巧明盖的村委会公章。2011年9月22日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的承办法官找孙巧明了解此事，孙巧明称：“这份证明不是我开的，公章也不是我盖的，我盖的公章都有记号，我盖的公章都压在时间上。”这与李小芹的陈述亦不一致，本案村民委员会的证明上公章没有压在日期上，与盖章习惯相悖。
本次再审庭审(2017年5月3日)时,李小芹陈述交给李玉生6000元房款时,有其弟李国庆在现场;2011年9月19日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的庭审笔录记载:“问:当时你给付房屋款的时候都谁在场?李小芹答:原告夫妇和我,还有我父亲和爷爷奶奶。”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李小芹、李玉生陈述，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李小芹与李玉生是否就诉争房屋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经本院查明，李小芹称其支付6000元从李玉生处购买了诉争房屋，但李小芹未能提供购房合同及李玉生收取6000元房款的收据，李小芹不从李玉生处索取购房证明，却要求第三方村委会出具证明，有违常理。李玉生在涉案院内仅拥有北正房三间及东厢房三间,李小芹、李玉生对此无异议，但密云区十里堡镇靳各寨村民委员会于1996年12月30日出具的证明却记载李小芹购买的李玉生住房是正房四间、厢房四间,该证明是李小芹书写，李小芹作为房屋购买一方将实际购房的间数写错，有违常理。李小芹陈述村委会的证明是孙巧明盖的公章，但根据法院向孙巧明调查了解，孙巧明明确否认公章是其所盖，且村委会公章没有压在日期上，与盖章习惯相悖。李小芹陈述交给李玉生房款谁在现场这一细节时,前后有矛盾之处。为了证明自己的主张，李小芹、李玉生分别向法院提供了相关的证人证言，本院审理后认为，双方提供的证人证言证明力较弱，均不予以采信。李小芹主张房屋买卖关系存在，其提交的村委会证明存在诸多疑点，相应的举证责任并未完成，应由李小芹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李玉生是否违反农村村民一户原则上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的规定与李小芹主张房屋买卖关系成立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李小芹以此作为抗辩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李玉生要求确认涉案北正房三间、东厢房三间及院落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证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原二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有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5）三中民再终字第0205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4）密民再初字第00007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李小芹负担（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李小芹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晓
审判员 赵英波
审判员 张 峰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陈 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