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民终21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春莲，女，汉族，1974年10月5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彬，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生帅，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恩，男，汉族，1983年9月7日出生，住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鲍中东，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齐花，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上诉人吴春莲与上诉人高恩特许经营权纠纷一案，因双方均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川01民初25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4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吴春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彬、王生帅，高恩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鲍中东、金齐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春莲上诉请求：1.撤销(2016)川01民初2548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判令高恩返还吴春莲加盟费300万元；2.判令高恩赔偿吴春莲因合同无效导致的损失2492126.98元，其中包括资金利息损失260778.07元(利息损失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返还加盟费止,现暂计至2016年10月17日)、门店租金以及物业费损失901884.41元、装修损失647176.5元以及其他投入损失682288元；3.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由高恩承担。
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审在确认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判决高恩仅向上诉人吴春莲返还180万元特许加盟费,属严重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对上诉人吴春莲要求高恩赔偿因合同无效导致的各项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高恩上诉请求：1.确认上诉人高恩与上诉人吴春莲签订的《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有效；撤销（2016）川01民初2548号民事判决，驳回吴春莲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依法判令吴春莲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主要事实和理由：上诉人高恩和吴春莲签订的《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是高恩履行上海八色餐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八色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的行为，相应的合同权利义务应由上海八色公司和吴春莲享有，而不应由上诉人高恩个人承担。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无效并判令上诉人高恩向吴春莲返还加盟费180万元，系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
吴春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吴春莲、高恩签订的《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无效;2.判令高恩返还吴春莲加盟费300万元;3.判令高恩赔偿吴春莲因合同无效而遭受的损失共计2492126.98元，其中包括资金利息损失260778.07元（利息损失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返还加盟费止，现暂计至2016年10月17日）、门店租金以及物业费损失901884.41元、装修损失647176.5元以及其他投入损失68228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19日，上海八色公司成立，高恩为其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后上海八色公司法定代表人由高恩变更为陈国升，高恩为股东。2014年7月3日，杭州八色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八色公司）成立，高恩为法定代表人。
2013年9月26日，商标权人康景皖出具了《中国分社商标使用许可》，将八色烤肉商标（第11116173号、第13200070号、第12484672号、第13200069号）的中国大陆地区使用权授予了高恩。2014年9月26日，大韩民国PalsaikFoodManagement股份有限公司与上海八色公司签订了《八色五花肉加盟合约书》，上海八色公司取得在中国大陆范围内（包括澳门特别行政区，不包括香港特别行政区和台湾）使用“八色五花肉”品牌的独占加盟经营权。2014年9月28日，康景皖与上海八色公司签订了《“八色烤五花肉”商标许可使用授权书》，授权被许可人上海八色公司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独占使用第12484672号商标，期限是2014年9月28日至2024年9月27日。2015年1月7日，康景皖与上海八色公司签订了《“八色五花肉”商标许可使用授权书》，授权被许可人上海八色公司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独占使用第13200070号商标，期限是2015年1月7日至2025年1月6日。2015年2月28日，康景皖与上海八色公司签订了《“八色烤肉”商标许可使用授权书》，授权被许可人上海八色公司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独占使用第13200069号商标，期限是自2015年2月28日至2025年2月27日。2015年2月28日，康景皖授权被许可人上海八色公司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独占使用第11116173号商标，期限是2014年3月21日至2024年3月20日。以上商标被许可人有权许可第三方使用。
2015年1月20日，高恩与吴春莲于杭州市上城区签订了《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合同约定：高恩授权吴春莲在四川省开设八色五花肉特许经营店；高恩保证吴春莲在该区域享有特许经营的权益，高恩不能直营或授权第三方在该区域加盟八色五花肉店，吴春莲可以授权他人在该区域加盟；高恩许可吴春莲使用八色五花肉系列商标、产品及相关的经营模式，吴春莲须在高恩统一的业务模式下从事加盟餐饮的经营活动，接受高恩的管理与监督；特许加盟期限为10年，特许加盟费为400万元，加盟费随着门店的增加而增加，吴春莲四川地区加盟总额达到800万元时，吴春莲再设加盟店，高恩不再收取费用。高恩协助吴春莲进行店面规划、设计，不收取任何费用；高恩负责对吴春莲一至三名员工的技术培训；高恩协助吴春莲对员工进行八色五花肉加盟店企业文化培训。吴春莲分别于2015年1月23日、1月24日、3月17日、3月18日、4月20日以及10月2日，向户名为高恩，账号为62×××71的账户转账50万元、50万元、50万元、30万元、20万元、100万元，共计300万用于支付加盟费。
合同签订后，吴春莲以与他人合伙或合资设立有限责任公司的方式于2015年5月开设八色烤肉春熙路店，后又于2015年10月开设八色烤肉银泰店、八色烤肉北城天街店，并分别持续经营至2016年2月、12月以及2017年3月。
春熙路店开业后，经协商高恩与吴春莲签订《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并将合同时间倒签为2015年1月20日。该份加盟合同将原加盟合同的第2.3条变更为：特许加盟费为600万元。
杭州八色公司在2015年5月至2016年1月期间先后应吴春莲的需求向其供应经营所需食材，吴春莲为此向高恩个人账户转入货款270余万。
2015年3月17日吴春莲与成都优高投资有限公司签订了一份房屋租赁合同，承租成都市锦江区新街后巷子7号自编号6号房屋从事经营。2015年5月26日，吴春莲与传富置业（成都）有限公司签订了一份租赁合同，承租成都市银泰城购物中心510、511号商铺，用于开设银泰城“八色烤肉”店。2015年10月17日至2016年12月31日期间，吴春莲支付了银泰城“八色烤肉”店房屋租金共计251357.20元，物业费共计218195.14元。2015年9月14日，吴春莲设立的四川省八色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与成都龙湖北城置业有限公司签订了《龙湖*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2015年9月至2016年10月，吴春莲支付了龙湖天街“八色烤肉”店房屋租金共计289051.51元，物业费共计143280.56元。并且吴春莲为对龙湖北城天街店和银泰城店进行装修，分别于2015年9月15日、2015年7月1日与成都升伟装饰公司签订了装修工程合同，吴春莲共支付装修款共计640000元和其他部分材料费和设备费共计7176.5元。除此之外，吴春莲支付燃气改造费共计223100元；排风系统改造费共计92000元；消防栓改造费共计6000元；空调费共计150000元；瓷砖款共计48850元；燃气报警控制器款共计36338元；空调移位费共计10000元；广告费51000元；收银系统费共计49000元；监控设备费16000元，以上费用共计682288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关于本条例所称商业特许经营，是指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企业，以合同形式将其拥有的经营资源许可其他经营者使用，被特许人按照合同约定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并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的经营活动；企业以外的其他单位和个人不得作为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的规定。涉案合同的主要内容系高恩将“八色五花肉”注册商标专用权等经营性资源许可给吴春莲，吴春莲在双方约定的经营模式下经营餐饮项目，故涉案合同为商业特许经营合同。高恩作为特许人签订诉争合同，并以自己的账户收取了合同项下的加盟费以及购买食材、设备的货款。因此在没有证据表明高恩在签约时明示了其在履行上海八色公司法定代表人职责的情况，不能认定高恩是代表上海八色公司签订涉案合同。同时，尽管在部分有关业务培训、管理文件以及送货单据等合同履行证据中出现了上海八色公司的落款、杭州八色公司的印章，但由于缺乏有关高恩做出转让合同权利、义务意思表示并通知吴春莲以及吴春莲同意或追认的证据，故也不能认定上海八色公司承接了高恩的合同权利、义务成为特许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在《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强制性规定自然人不得作为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的情况下，诉争特许经营合同因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责任的规定。涉案合同无效后，双方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其一、返还及补偿。因该合同，高恩取得300万元加盟费，吴春莲取得包括商标在内的经营性资源。双方应依法向对方返还或补偿。由于双方除约定特许加盟期限、加盟费外，既未就加盟费的构成或加盟费与高恩合同义务的关系进行约定，也未对合同所涉技术、管理、企业文化等事项的价值进行约定。因此相对公平的方法是根据吴春莲的未发生的经营期限来确定加盟费的返还金额，并适当品迭无法返还的技能、理念、企业文化建设的折价。本案中根据合同约定及双方的陈述，加盟费共计600万元，吴春莲的实际经营期间为2015年5月至2017年3月，双方的特许加盟行为持续1年零10个月，双方的履行还涉及技术、企业文化等培训事项。故一审法院综合考量后确定高恩尚需返还吴春莲加盟费180万元。其二、损失赔偿。在本案中，吴春莲为履行协议在支付加盟费的同时，还支付了开店特别是后两家店所需的房屋租赁、物业、装修等费用并产生了加盟费的利息。但上述费用特别是吴春莲据此所主张的损失是否成其为损失，还需具体判断。由于吴春莲是在首家店营业近半年后才将后两家店投入经营的，且其经营行为一直持续到本案诉讼过程中，加之吴春莲在经营期间所购入的用于餐饮经营的食材就价值270余万元。因此考虑到吴春莲开店的谨慎程度、持续经营时间或承受可能亏损时间以及食材价值等因素，吴春莲有必要说明并证明损失金额的计算方法，特别是该方法是否考虑了三家店的营业收入或已经扣除了营业利润。由于吴春莲并未对此予以说明并举证，故一审法院不能认定其主张的金额系合同无效后需要分担的损失。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高恩与吴春莲所签订的《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无效。二、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高恩返还吴春莲加盟费180万元。三、驳回吴春莲其余诉讼请求。如高恩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赔偿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0245元，由吴春莲负担20000元，由高恩负担30245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吴春莲负担2000元，由高恩负担3000元。
二审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确认一审判决查明的案件事实。
另查明：上海八色公司于2014年8月19日成立，公司类型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法定代表人、股东为高恩；2015年7月22日，上海八色公司进行了注册资本、出资情况变更，注册资本变更为350万，股东变更为高恩、陈海兴；2016年1月28日，上海八色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陈国升。
本院认为：根据吴春莲、高恩的上诉请求，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是否有效；高恩是否应当全额退还加盟费并赔偿损失等。
根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的规定。本案大韩民国PalsaikFoodManagement股份有限公司与上海八色公司签订了《八色五花肉加盟合约书》后，上海八色公司取得在中国大陆范围内使用“八色五花肉”品牌的独占加盟经营权，有权发展特许经营店。商标权人康景皖也在同一时期，分别与上海八色公司签订了四份商标许可使用授权书，授权被许可人上海八色公司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独占使用第12484672、13200070、13200069、11116173号商标，上海八色公司有权使用并许可其他经营者使用“八色烤肉”等相关商标。故上海八色公司法定代表人高恩与吴春莲因八色五花肉特许经营形成的纠纷为特许经营权纠纷。
一审判决认为，高恩以个人的名义与吴春莲签订《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违反了《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二款“企业以外的其他单位和个人不得作为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的禁止性规定而无效。本院认为，首先，上海八色公司系由高恩个人专门为经营大韩民国PalsaikFoodManagement股份有限公司的“八色五花肉”相关产品而于2014年8月19日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同年9月26日，上海八色公司即取得在中国大陆范围内，使用“八色五花肉”品牌的独占加盟经营权，有权发展特许经营店。由此可见，高恩为合法经营八色烤肉相关产品进行了充分的准备，专门成立企业，并由企业取得发展特许经营店的资格。从其签订合同、开展经营的主观状态审查，若认为其在达成合法经营的条件后，却放弃该企业，割裂自己该企业法定代表人的职务，以自然人的身份故意违反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与吴春莲签订无效的《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这种推断明显不合常理。2015年1月2日，上海八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高恩虽以高恩的名义与吴春莲签订《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但此时其又系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上海八色公司的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规定，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法人承受。高恩明知取得在中国大陆范围内使用“八色五花肉”品牌的独占加盟经营权的企业是其自己设立的上海八色公司，而非其个人，在发展特许经营店的过程中，以其上海八色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履行职责，从事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应由上海八色公司承受。故应当认定高恩是以上海八色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与吴春莲签订的《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
其次，特许经营的基本特征在于:特许人拥有经营资源；被特许人根据特许人的授权在特定经营模式下使用特许人的经营资源；被特许人按照约定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经营资源包括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具有独特风格的整体营业形象等能够形成某种市场竞争优势的经营资源。本案拥有韩国八色五花肉特色烤肉经营资源的特许人仅为上海八色公司；在合同后续履行中，上海八色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高恩按照合同约定许可吴春莲使用八色五花肉系列商标、产品及相关的经营模式；吴春莲按照约定向上海八色公司支付了特许经营费用。吴春莲在上海八色公司统一的业务模式下从事加盟餐饮的经营活动。期间，曾从一个春熙路店，发展到三个加盟店。吴春莲经营中有关业务培训、管理文件以及送货单据等证据中均出现上海八色公司的落款，可见上海八色公司一直在与吴春莲履行其法定代表人高恩签订的合同。
再次，高恩在签约时作为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上海八色公司的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在开展八色五花肉特许经营活动中与上海八色公司在身份上不可分割。上海八色公司开展经营活动不可能离开其唯一的股东和法定代表人高恩，也只能由高恩及高恩聘用的工作人员来开展经营活动，故高恩也非上海八色公司这一“企业”以外的“个人”，而不得为上海八色公司从事特许经营活动。
综上所述，上海八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高恩以其名义与吴春莲签订《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是履行其法定代表人职责而从事的民事活动，并不违反《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的禁止性规定，系有效合同。高恩上诉认为其和吴春莲签订的特许经营合同是高恩履行上海八色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的行为，相应的合同权利义务应由上海八色公司和吴春莲承担的理由，与本案合同签订和履行的事实相符，本院予以确认。
吴春莲一审的诉讼请求及上诉请求都是基于合同无效而提出，对本案合同效力的争议，在一、二审均进行了审理。本院对《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确认为有效，故对吴春莲根据合同无效所提出的上诉请求，不再审理；其一审根据合同无效所提出的诉讼请求，也不成立，应当予以驳回。其因《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与上海八色公司产生的纠纷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可以另行起诉。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八色五花肉特许加盟合同》无效，系事实认定错误，本院二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五十二条，《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川01民初254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吴春莲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245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245元，共计105490元，均由吴春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良
审判员 林 涛
审判员 刘小红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七日
书记员 黄 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