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行终字第4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福中三路市民中心西区三楼。
法定代表人王敏，局长。
委托代理人叶振宏，广东中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曾胜，深圳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福田分局工伤保险科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梁秀红，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艺，女。
共同委托代理人侯东阳，北京市盈科（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共同委托代理人杨蕾，北京市盈科（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南湖路2011号庆安大厦十一层。
法定代表人罗国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伟，广东知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因与被上诉人梁秀红、孙艺、原审第三人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工伤认定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行初字第48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9月5日，梁秀红、孙艺向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称其丈夫孙某明生前在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处任职保安，后被派往深圳市高某润电子有限公司工作，2012年8月28日在工作岗位上突然趴倒，后经抢救无效死亡，并提交了身份证、社保卡、户口本、劳动合同、病历、法医学死亡证明书、证人证言、情况汇报、询问笔录等材料。其中，龙珠医院分站院前急救病历载明孙某明发病现场为南山区西丽光前村高科润宿舍4楼414，出诊时间19时32分，主要病史为孙某明于20分钟前饮酒后上厕所洗脸时突然晕倒，不醒人事，反复呼之不应，呼吸停止等，工友见状呼叫120求助；孙学明同事杨某云出具的证言证词陈述其于2012年8月28日19时27分左右和孙某明一起吃饭并喝了两杯啤酒后，孙某明去阳台漱口时晕倒在阳台上，便通知120、110；深圳市公安局桃源派出所出具的情况汇报载明死者孙某明和同事杨某云在南山区西丽光前工业区高科润414宿舍一起吃饭喝酒后，孙某明去阳台漱口时晕倒，后经抢救无效死亡；杨某云在桃源派出所于事发当天对其所作的询问笔录中称，事发当天19时许，他在南山区西丽光前工业区18栋高科润值班，他和孙某明一起在宿舍做饭，孙某明喝了两杯啤酒后去阳台漱口，他发现孙某明趴在阳台上便拨打120、110，孙某明今天上早班，从7时至15时下班，死亡时是下班休息时间。市人社局受理上述申请后，向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发出《关于伤亡事故调查处理的通知》，要求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对上述工伤申请事项进行举证。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向市人社局提交了事故调查报告书、调查报告、营业执照、保安服务合同书、出勤情况表、值班表、调查报告、情况说明等材料。其中，保安服务合同书载明护卫区域内设固定岗2个（位于工厂大门、宿舍大门），巡逻岗若干个（位于厂区、宿舍区、生产区）；8月份保安人员值班表（厂区）显示8月28日当天孙某明值早班，从7时至15时，邵某礼值中班从15时至23时，杨某云值晚班从23时至次日7时；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的调查报告称孙某明是死在工作岗位；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的情况说明称，据杨某云陈述，当天因为班长刘某河因事外出，由孙某明和杨某云代班。市人社局依职权对孙某明的同事杨某云、刘某河、周某虎、李某、邵某礼等进行调查并制作了笔录。其中，杨某云在笔录中称2012年8月28日他帮刘某河顶15时到17时的班，孙某明说其也要帮刘某河顶17时到21时的班，当天晚上19时许他和孙某明一起吃晚饭，孙某明喝了杯啤酒后晕倒在阳台上；刘某河称其让杨某云顶8月28日15时到17时的班，让孙某明顶17时到21时的班，他出去和朋友玩了；李某称其公司在单位宿舍四楼楼道口处设置一个保安监控点，白天7时开门，晚上23时锁门，保安员之间的调配排班由队长刘某河负责；邵某礼称公司正门保安岗和宿舍保安岗之间很少顶班，但有时队长刘某河有事会直接通知某某去顶班，事后刘某河再帮其值班，他是听杨某云说孙某明帮刘某河顶17时到21时的班。市人社局受理后综合上述材料，2013年1月14日作出深人社认字（福）（2013）第430120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认定孙某明系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的员工，该员工于2012年8月28日在南山区西丽光前工业区18栋高科润414宿舍与同事吃饭喝酒时突发疾病死亡，诊断为猝死。经查实，该员工的上述情形，不符合《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十条规定，因此认定该员工不属于或不视同为工伤。梁秀红、孙艺不服，申请行政复议。深圳市人民政府于2013年4月22日作出深府复决（2013）13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了市人社局所作工伤认定。梁秀红、孙艺仍不服，遂提起行政诉讼。原审法院作出（2013）深福法行初字第693号行政裁定，以梁秀红、孙艺超过起诉期限为由驳回其起诉。梁秀红、孙艺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作出（2013）深中法行终字第566号行政裁定书，认定梁秀红、孙艺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起诉期限，裁定原审法院继续审理。
原审法院认为，对于孙某明于2012年8月28日19时30分许在南山区西丽光前工业区18栋高科润414宿舍与同事吃饭喝酒时突发疾病死亡的事实，各方当事人未提出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孙某明突发疾病时是否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
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十条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中，八月份保安人员值班表显示，孙某明8月28日值早班，时间从7时至15时；孙某明同事杨某云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也陈述，孙某明8月28日值早班，时间从7时至15时，孙某明死亡时是下班休息时间。对此，各方当事人没有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但是，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出具的调查报告、情况说明以及市人社局对孙某明的同事刘某河、杨某云等人所作调查笔录却证明孙某明突发疾病时是在顶替刘某河上班，该情况是否属实将证明孙某明突发疾病时是否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对此，市人社局有责任予以查明。但市人社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排除孙某明下班后存在顶班情形，其作出深人社认字（福）（2013）第430120001号《工伤认定书》的具体行政行为，认定孙某明的死亡情形不属于或不视同为工伤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至于梁秀红、孙艺主张判令市人社局承担包括餐费658元、复印、邮寄费45元、住宿费600元、交通费18924.1元在内的其他诉讼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的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根据该规定，梁秀红、孙艺要求市人社局进行赔偿的前提是市人社局存在违法行为且梁秀红、孙艺的损失是市人社局的违法行为造成的。本案中，梁秀红、孙艺并未提供有效的证据证明市人社局存在违法行为且其各种损失是由市人社局的违法行为造成的，故，梁秀红、孙艺的赔偿请求，尚无事实依据和相应的法律依据。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第1、2目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市人社局于2013年1月14日作出深人社认字（福）（2013）第430120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的具体行政行为；二、市人社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对梁秀红、孙艺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三、驳回梁秀红、孙艺的其它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50元，由市人社局负担。
市人社局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2014）深福法行初字第481号行政判决书；二、维持市人社局作出的深人社认字（福）（2013）第430120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三、由梁秀红、孙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本案可以确认的案件事实是：孙某明系在非工作时间、非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依法不属于工伤。本案中保安人员值班表直接指向孙某明事发当日的工作岗位即为大门正岗，事发当日值早班7：00-15：00，上述事实与孙某明同事杨某云依法接受派出所询问时的回答相互印证，完全一致。二、关于孙某明是否顶班的问题。根据深圳市南山公安分局桃园派出所在距离孙某明突发疾病仅隔3个小时左右依法对杨某云制作的《询问笔录》反映：孙某明事发时是下班休息时间。而杨某云于2012年10月22日接受市人社局的调查，采取了与《询问笔录》截然相反的陈述，其改口称：其于2013年8月28日15：00-17：00顶刘某河的班，而孙某明要顶刘某河17：00-21：00的班。杨某云的该陈述明显与此前向公安机关所作陈述悖，公安机关第一时间制作的《询问笔录》的证据效力显然高于市人社局依法制作的《调查笔录》。同时根据《出勤情况表》反映刘某河事发当日正常出勤，杨某云改口所述情形与《出勤情况表》不一致。此外，市人社局在发现上述矛盾之处后，要求杨某云、刘某河等两人复核相关情况，然而此二人以种种理由推脱，拒绝配合调查，行为反常。另，杨某云在接受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人力资源部门副经理询问时的陈述亦明显系虚假陈述。综上，客观的出勤情况表记录以及派出所第一时间依法对相关当事人制作的询问笔录，证据效力极高，足以反映孙某明事发当日没有顶班情形；反而言之，杨某云的改口行为、刘某河的主观陈述证据效力极低，均不足以推翻上述客观事实。况且，两人拒绝接受配合复核、调查的反常行为更是削弱了其证据的证明效力。三、关于孙某明事发时是否处于工作岗位的问题，根据《工伤认定申请表》、《事故调查报告书》、调查笔录等材料，可以确认派驻单位深圳市高某润电子有限公司在宿舍413边上（即是宿舍楼道楼梯口），孙某明所住宿舍414。事发前，孙某明与杨某云两人在宿舍414吃饭喝酒，处于个人休息的支配期间。事发时孙某明根本并非在工作岗，而是在宿舍里面的阳台洗漱，其本人非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综上，原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梁秀红、孙艺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二、2012年8月28日19时系孙某明替刘某河顶班期间，该事实不容否认。1.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提供的《8月份保安人员值班表》显示：刘某河2012年8月16日至31日在宿舍保安岗值中班（15：00-23：00），刘某河的值班地点在414宿舍。但是如果当时刘某河在值班，那么孙某明死亡的时候，刘某河应当在现场。然而，深圳市公安局桃源派出所《情况汇报》和《询问笔录》均证实：孙某明猝死时，现场只有孙某明和同事杨某云。如果当时是刘某河值班，刘某河为何没有在现场？这充分说明刘某河实际上当时没有值班，是孙某明在值班。2.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提供的8月份保安人员值班表同时显示：“孙某明：8月28日17点至21点临时在宿舍顶班”。3.孙某明同事刘某河、杨某云在市人社局处所作的笔录均证实孙某明突发疾病时是在顶替刘某河上班。4.虽然孙某明是在宿舍吃饭的时候死亡，但根据其保安工作的特殊性，孙某明死亡时所在的宿舍仍为其工作岗位。孙某明作为被派驻到第三方的保安员，吃住均在该公司宿舍。同时孙某明当时替刘某河顶班的值班地点在414宿舍，该宿舍是进入宿舍区的必经之处，即使值班保安员在414宿舍内吃饭，亦担负着对进入宿舍区的外来人员进行盘查的任务，担负着宿舍区的安全保卫工作。同时，市人社局对杨某云的调查笔录证实，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当时分别在公司正门、单位宿舍楼道设两个固定保安岗，在宿舍保安岗值班的保安员在宿舍414房睡觉，若有人要开门就按门铃，保安再起床开门。市人社局对邵某礼的调查笔录证实，单位宿舍楼保安岗实行24小时轮流值班制。市人社局对李某的调查笔录证实：“我司与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签有协议，在我司设两个岗位，公司正门岗亭，公司宿舍楼道。协议要求24小时有保安值班……我司对保安的监督要求：只要有保安在岗就行了……排班是由保安队长刘某河负责管理。”市人社局对周某虎的调查笔录与上述笔录一致。上述笔录充分说明：414房就是宿舍的值班点，一天24小时都必须有保安员值班，无论吃饭睡觉保安员都必须对宿舍安全负责，随时盘查进入宿舍区的可疑人员，随时处置宿舍的安全事务。由此可以证明孙某明死亡时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三、市人社局提及的桃园派出所对杨某云所作的《询问笔录》，是作为涉嫌刑事案件进行调查时制作。关于孙某明死亡时是否在上班的问题，根本就不属于公安机关调查的范围，公安机关调查人员也未对此问题详细询问。而杨某云作为一个没有和公安机关打过交道的保安员，面对公安人员的调查必然紧张，有的问题甚至没听清、没想清就说了出来。因此公安机关的该份《询问笔录》证明效力有限。而关于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人力资源部副经理制作的《孙某明死亡调查笔录》，该份笔录不仅只有一个询问人，而且没有被询问人刘某河、杨某云的签字，不具有证明效力。综上，孙某明系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符合《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一条第一款关于视同工伤的规定。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陈述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作出判决。
经审理，原审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另查，市人社局原审时提交的《8月份保安人员值班表（宿舍）》显示8月28日刘某河值中班从15时至23时，同时该表底部注明：“孙某明：8月28日17点至21点临时在宿舍顶班”。市人社局原审时提交的其于2012年10月22日对李某制作的《调查笔录》中，李某陈述称：“我司与深圳市保安服务公司签有协议，为我司提供保安服务，在我司设两个岗位：公司正门岗亭、公司宿舍楼道。协议要求24小时有保安值班……据我了解，这里共有七名保安员，相互岗位之间的调配、排班是由保安队长刘某河负责管理。”市人社局原审时提交的其于2012年10月22日对刘某河制作的《调查笔录》中，刘某河陈述称：“2012年8月16日至31日，我在宿舍保安岗值中班15：00至23：00。如果我有事，就找他们帮我顶班，事后我再帮他们值班就可以了。我们相互顶班都是我安排，没有加班费。”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孙某明突发疾病时是否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关于事发当天孙某明是否在工作时间、是否替刘某河顶班的问题，首先，虽然《8月份保安人员值班表（宿舍）》显示8月28日刘某河值中班从15时至23时，但是现有证据显示事发时刘某河并不在现场值班，同时该份值班表底部亦注明：“孙某明：8月28日17点至21点临时在宿舍顶班”。其次，市人社局对杨某云、刘某河所作的调查笔录中，杨某云、刘某河均陈述确认孙某明替刘某河顶班的事实；同时根据两人在调查笔录的陈述，公司大门和单位宿舍楼道两个保安岗的值班保安员的排班、换岗以及相互顶班均是由保安组长刘某河自行安排、调配。结合上述调查笔录及本案其他证据材料，刘某河作为保安队长，本人有权安排调配其他保安员代其顶班，虽然2012年8月28日当天值班表载明应由刘某河值中班，但事发时刘某河并不未在岗值班，且刘某河本人及事发时在场的杨某云均确认事发当天孙某明替刘某河顶班。综上，申请人已对事发当天孙某明替刘某河顶班的事实完成了初步举证，仅凭桃园派出所对杨某云制作的《询问笔录》并不足以否定当事人提出的顶班主张，市人社局应对事发时孙某明是否是在工作时间作进一步调查核实。此外，关于安排在宿舍楼道保安岗的保安员平时是否在414房值班，事发时414房是否属于或视同宿舍楼道保安岗的问题，市人社局亦需进一步调查核实。综上所述，市人社局认定事发时孙某明属于下班休息时间、不处于工作岗位，并据此认定孙某明情形不属于或视同工伤，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市人社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惠奕
审 判 员 陈 亮
代理审判员 杨宝强
二〇一五年六月九日
书 记 员 袁 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