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海中法民一终字第21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
法定代表人：吴树举，该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长健，该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魏春梅。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魏春梅劳动争议纠纷一案，
不服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一初字第16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黄海鹰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陈璐、代理审判员梁明明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0月14日，魏春梅通过保险代理从业人员资格考试，2010年11月29日，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签订一份《保险代理合同书》，合同第一条约定：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委托魏春梅在授权范围内代理人身保险业务，魏春梅从事约定的代理行为，获得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支付的代理费，合同的签订不直接或间接构成双方劳动合同关系。第五条约定：合同有效期三年。第十条对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权利的部分约定为：1、依照国家法律法规和管理办法对魏春梅代理活动进行监督、管理、检查；2、依照基本管理办法对魏春梅业务情况进行考核；3、依照国家有关法律法规要求魏春梅参加以激励展业意愿及提升业务技能为目的的各项培训，包含以会议形式举办的培训及早、夕会等；4、依照国家主管机关的要求或依市场变化、业务发展的需要制订或修改基本管理办法及制定其他有关保险代理人管理的规章制度，魏春梅应遵照执行。第十三条对魏春梅义务的部分约定为：2、遵守基本管理办法及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制订的其他有关保险代理人管理的规章制度，包括品质管理办法、业务流程、业务培训、业务技能考核体系、财务管理等，接受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的管理监督；3、按照本合同约定和基本管理办法的规定，按时参加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组织的以激励展业意愿及提升业务技能为目的的各项培训，包括以会议形式举办的培训及早、夕会等。合同签订后魏春梅开始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工作，工作日早八点至十点在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提供的办公场所开例会，包括分享、激励；每周一下午开夕会，摊派工作内容。魏春梅的主要工作内容包括按照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分派的任务销售保险及为其他收展员所售保险提供后续服务。魏春梅每完成一项工作奖励10元，如果违反公司规定则扣钱，魏春梅在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处领取一定数额的底薪，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每周按魏春梅业务完成情况向其发放薪水，魏春梅通过工商银行账户领薪。魏春梅提供的证据《海南省工商银行个人综合账户卡历史明细清单》显示领薪账户开户时间为2010年10月27日，首次有资金进账时间为2011年4月21日。魏春梅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工作期间就其收入向海南省海口市地方税务局缴纳劳务报酬所得，首次缴纳时间为2011年2月。2013年6月1日，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向其海口展业处、三亚展业课及各营销服务部下发平保寿琼分办（2013）70号《关于解除苏林君等业务人员保险代理合同关系的通知》，解除与魏春梅等31名收展员的合同关系。2013年6月17日，魏春梅向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申请终止双方合同关系，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魏春梅办理了薪资、物品、单证、资产的交接。
另查，魏春梅因与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劳动争议纠纷曾向海南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确认原、被告之间自2010年11月至2013年6月期间存在劳动关系。该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6月20日作出琼劳人仲裁字（2014）第13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确认原、被告自2011年2月至2013年5月存在劳动关系。
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在原审的诉讼请求：确认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2011年2月至2013年5月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签订的《保险代理合同书》约定了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享有对魏春梅代理活动进行监督、管理、检查，对魏春梅进行业务考核，要求魏春梅参加各项培训，参加早、夕会等权利，魏春梅有接受、服从管理的义务；魏春梅在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工作的实际过程中，亦是按照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的安排完成工作任务，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就此对魏春梅实行奖惩措施；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要求魏春梅按时参加每日早会、每周夕会及业务培训，具备用人单位对劳动者实施考勤管理的特征。综合以上事实，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对魏春梅日常工作的管理构成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支配、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的服从关系，虽双方所签合同名称为“保险代理合同”，但双方形成事实上的劳动合同关系。关于劳动关系存续期间，魏春梅请求确认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其于2011年2月至2013年5月期间存在劳动关系，魏春梅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工作后就其个人收入缴纳个人所得税的初始时间为2011年2月，可合理推定魏春梅从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处取得劳动报酬的初始时间为2011年2月，取得劳动报酬的初始时间与开始提供劳动的时间应是相吻合的；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下发终止与魏春梅合同关系通知的时间为2013年6月1日，该时间段与魏春梅主张的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可相互印证，魏春梅请求合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诉请确认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缺乏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减半收取案件受理费5元，由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负担。
上诉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构成委托代理合同关系，并非事实劳动合同关系。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签订的《保险代理合同书》第一条约定了双方之间系委托代理关系，并不直接或间接构成劳动关系，从该《保险代理合同书》的制定依据和双方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等方面的约定也均可体现。在解除双方关系时，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以书面形式解除的是双方的“保险代理合同关系”而非“劳动合同关系”。2、关于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对魏春梅的管理问题。对保险营销员的管理规定属于保险公司的法定义务，保险营销员也应当自觉接受所属保险公司的管理。对魏春梅等个人保险代理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仅能考核其工作业绩，及督促其参加与业绩挂钩的早会、夕会，强化业务培训，实行团队编制等业绩管理工作。这种业绩管理工作与在劳动合同关系中用人单位的工作时间、规章制度、劳动纪律管理等不属于同一法律性质。而且如果魏春梅违反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的日常管理制度，其后果是按照《保险代理合同书》的约定追究经济责任。因此，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之间不构成劳动关系。3、魏春梅缴纳的税收也说明双方是委托代理关系而非劳动关系。魏春梅在取得劳动报酬时所纳税额是严格按照《国家税务总局关于保险营销员取得佣金收入征免个人所得税问题的通知》等规定纳税，而非按照劳动关系中的劳动者的工资薪金标准缴纳个人所得税。魏春梅原审提交的《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也显示其收入为劳务报酬所得，而非用人单位劳动者的工资薪金所得。4、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营业执照（副本）显示公司经营范围为承保各种人身保险业务，魏春梅在代理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保险业务的同时还代理平安保险集团旗下其他公司的财产保险业务，其与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间的关系不符合劳动关系特征。（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根据《保险法》第117条及《保险营销员管理规定》第2条的规定，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委托代理关系。原审判决适用《民法通则》第五条驳回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的诉请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偏差，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一初字第1634号民事判决，改判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在2011年2月至2013年5月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2、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魏春梅承担。
被上诉人魏春梅答辩称：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的陈述与公司的管理并不相符合，也不符合《劳动法》的规定，魏春梅与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关于双方签订的保险代理合同，是从课长那里拿来就马上签了，根本不知道是代理合同还是劳动合同，也不知道工资待遇如何确定，只知道是按《保险法》来领取，一天工作超过八小时，到公司上班要打卡按手模，未出勤要扣钱。中国平安分为营销和区拓两部分，魏春梅属于区拓，工作内容是为客户送生日卡、变更资料等售后服务，为完成工作晚上陪客户喝茶。解除劳动合同时所有的签字都不是我签的，是我的主任魏红代为签字申请的。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中国平安员工手册》、《劳动合同》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展业服务体系管理办法及相关作业规定》（以下简称《基本管理办法》），用于证明平安保险海南分公司的员工与保险代理人遵循的制度规定不同，签订的合同不同，《基本管理办法》中并无底薪的规定，平安保险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系委托代理合同关系；2、魏春梅佣金明细表，用于证明平安保险海南分公司发放给魏春梅的是佣金（即代理费），无固定底薪，并按照《国家税务总局关于保险营销员取得佣金收入征免个人所得税问题的通知》及《个人所得税法》关于“劳务报酬所得”项目代扣代缴魏春梅的个人所得税，魏春梅系平安保险海南分公司的保险营销员；3、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二初字第622号民事判决书，用于证明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在（2014）龙民二初字第622号案认定原被告系委托代理合同关系。4、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营业执照（副本），用于证明公司经营范围为承保各种人身保险业务，而魏春梅在代理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保险业务的同时还代理平安保险集团旗下其他公司的财产保险业务，其与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间的关系不符合劳动关系特征。
经质证，魏春梅认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真实性不能确定，且认为与本案均没有关联性。
本院经审查认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提交的证据1中，《中国平安员工手册》及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劳动合同》与本案无关，本院对证据1中《劳动合同》及《中国平安员工手册》的关联性不予采信；《基本管理办法》由中国平安人寿保险公司总公司区域拓展部2010年1月编制，并非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自行制作，系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所签《保险代理合同书》第二条列明的管理依据，本院对其真实性及关联性予以采信。
证据2魏春梅佣金明细表系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自行制作，数据来源于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销售渠道支持管理系统，魏春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故本院对证据2的真实性不予采信。
证据3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二初字第622号民事判决书与本案无直接关系，魏春梅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也有异议，本院对该份证据的关联性不予采信。
证据4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营业执照（副本）在原审已经提交，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通过该证据预证明的内容纳入其上诉理由。
魏春梅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智慧星练兵通关卡”等培训材料共14页，用于证明魏春梅必须完成的培训内容及工作内容；2、“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基础费率表”等培训及宣传材料共7页，用于证明魏春梅必须完成的培训内容及工作内容；3、魏春梅与中国平安保险公司海南分公司劳动关系证明材料，用于证明中国平安保险的基本情况，进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前六个月底薪共1200元。
经质证，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对证据1和证据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确认是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培训时所发，证明魏春梅在从事保险营销工作期间接受过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的培训，但其中有份车辆保险的材料是属于财产保险，证明魏春梅在代理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保险业务时还代理平安保险集团旗下其他公司的财产保险业务；认为证据3系魏春梅自述而成，无公司加盖印章，不属于新证据。
本院经审查认为：魏春梅提供的证据1在原审中已经提交，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且其中“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基础费率表”属于财产险的范围，与魏春梅原审提供的《工作清单》中有代理销售车辆保险的内容相互印证，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证据3系魏春梅自述，不属于二审新证据，纳入魏春梅的答辩意见。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签订《保险代理合同书》后魏春梅开始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工作，工作日早八点至十点在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提供的办公场所开早会，包括分享、提供激励；每周一下午开夕会。魏春梅工作主要内容包括受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委托销售保险，代理销售平安保险集团旗下其他公司的财产保险，同时，为部分其他收展员所售保险提供后续服务（即为“孤儿单”提供服务），每完成服务一次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发给10元报酬。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发给魏春梅的报酬每月都不相同，部分月份的报酬低于当时的海口市最低工资标准。
另查明，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签订的《保险代理合同书》第六条规定，“…甲方（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授权乙方（魏春梅）在海口行政区域内代理销售甲方保险产品，从事如下代理行为：…7、按照甲方管理规定，向客户提供与该保险合同有关的售后服务；8、其他经甲方授权的行为。”
再查明：《基本管理办法》中，展业收展员指与公司签订代理合同从事展业服务工作的业务人员，通称收展员，又称区域服务专员；展业服务体系是指总公司寿险区域拓展部、分支机构区域拓展部，及其所辖各地区各级展业单位与展业外勤队伍的总称，又称区域拓展系列，简称区拓；正式收展员的待遇包括初年度服务津贴、续年度服务津贴、岗位津贴、展业达成津贴、展业超额奖金、服务津贴、年终奖金，没有关于固定底薪的规定；展业外勤（包括收展员）应参加展业单位早会、夕会、业务活动及公司组织的相关会议或活动，并按时打卡或签到，未参加或未按时参加且未请假、或请假未准者，予以扣款处理，其中收展员从岗位津贴中扣款。魏春梅系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区域拓展部二处四课八区的八级收展员。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双方的争议焦点为魏春梅与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之间是否形成事实上的劳动关系。
依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之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成立劳动关系需同时具备下列情形：（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签订的《保险代理合同书》约定，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以《基本管理办法》作为对魏春梅管理的基本办法，并行使对魏春梅的代理活动进行监督、管理、检查、业务考核，要求魏春梅按时参加各项培训及早、夕会等权利，魏春梅有接受、服从其管理的义务。上述约定确含有魏春梅必须遵守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相关规章制度、接受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管理的内容，但综合以下几点可以认定魏春梅与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之间的关系并不同时具备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中的三种情形，并非事实上的劳动关系：1、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发放给魏春梅的报酬无固定底薪，并非员工工资。魏春梅从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领取的报酬每月都不相同，其中部分月份的报酬低于当时的海口市最低工资标准；其以劳动报酬所得为税目缴纳个人所得税；《基本管理办法》中就收展员的待遇亦无固定底薪的规定。2、魏春梅的劳动超出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魏春梅除了接受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委托完成销售保险、为部分其他收展员所售保险提供后续服务外，还代理销售平安保险集团旗下其他公司的财产保险，超出了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承保各种人身保险业务的经营范围。3、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安排魏春梅为“孤儿单”提供服务并未超出合同约定。魏春梅接受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安排为部分其他收展员所售保险提供后续服务，属于《保险代理合同》第六条第8项“其他经甲方（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授权的行为”。4、魏春梅除了按时参加早会、夕会、培训等活动，工作时间由其自己支配，工作场所由其自己决定。因此，平安人寿海南分公司关于从《保险代理合同书》的依据、约定和魏春梅的报酬、纳税、工作内容等均可看出其与魏春梅系委托代理合同关系而非事实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仲裁法》第六条、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一初字第1634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与魏春梅在2011年2月至2013年5月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共计15元，由被上诉人魏春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海鹰
审 判 员 陈 璐
代理审判员 梁明明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段海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