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148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世启，男，1965年3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周海波，北京市致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河市佳慧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住所地三河市黄土庄镇掘山头村。
法定代表人李燕春，社长。
委托代理人李岩，北京朗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闫丽群，北京朗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永红，女，1950年3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林琪，北京友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师恒，男，1981年11月9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田雪，男，1987年3月11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凤山，男，1964年7月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旭征，北京市青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世启、三河市佳慧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佳慧合作社）与被上诉人王永红、田雪、马凤山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4）顺民初字第153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永红在原审法院诉称：2014年9月27日16时许，田雪受徐世启雇佣，驾驶车牌号为冀×号自走式玉米青贮机，在顺义区×徐世启承包的玉米地里收割玉米，不慎将在该玉米地里小便的王永红卷到机器里。另查，田雪驾驶的收割机所有人为佳慧合作社。此事故给王永红造成如下损失：医疗费172566.9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60元，交通费3000元，护理费477229.41元，营养费15000元，残疾赔偿金645136元，残疾辅助器具费6758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鉴定费3150元，共计2157702.35元。为维护王永红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要求田雪、佳慧合作社、徐世启、马凤山连带赔偿王永红上述所有损失并负担案件受理费。
田雪辩称：我受雇于佳慧合作社，且我不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故我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佳慧合作社辩称：田雪系我单位雇佣的司机，事发时田雪正在进行收割作业。本案田雪、佳慧合作社、徐世启、马凤山均履行了安全提示义务，派人在现场进行巡查，拉警戒线，在事发地点的树上张贴警示牌。王永红存在重大过错，王永红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又长期生活在农村，应当知道在秋收季节，大型机械作业场所不能随意进出，施工现场有警戒线、巡视员、告知牌和机械巨大的轰鸣声，这些都可以提示或标志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王永红擅自进入现场是导致本案发生的重要原因。在派出所卷宗中显示在王永红身旁有一个装着半袋玉米的袋子，虽然王永红在诉状中称是在小便，实际是在擅自进入作业场所偷盗玉米才导致本案发生。综上，王永红存在重大过错，应由王永红自行承担损失，我单位不同意赔偿。
徐世启辩称：徐世启将自己种植的玉米卖给马凤山，马凤山联系佳慧合作社进行收割。收割前，马凤山已经向徐世启账户打入预付款20万元，徐世启作为青贮出卖人，没有义务对王永红负责。徐世启和佳慧合作社不存在雇佣关系。王永红诉称是去田里上厕所遭受损害，按照事发状况，收割机先周围转一圈收割，再到中间收割。既然王永红去上厕所，应该观察到田里收割状况，收割田地不适合上厕所，因此王永红具有过错。收割机下方有编织袋装着半袋玉米，是王永红本人的，说明王永红不顾收割机器存在的风险，这种情况不是徐世启能预见到的，造成损害后果的原因是王永红自己不负责任造成的。请法院驳回王永红的诉讼请求。徐世启基于人道主义垫付的2万元要求王永红返还。
马凤山辩称：王永红明知大型机械在收割玉米还进入到事发地块捡拾青玉米，存在明显过错，应由其自身承担责任。事发地块由徐世启承包，徐世启只是向马凤山发出了买卖青贮的要约，地块所有的青贮在称重前归徐世启所有。佳慧合作社与马凤山系承揽关系，此事故发生在佳慧合作社完成承揽工作中，马凤山作为定作人不承担责任。此事故系农机作业过程中发生，事发后及时拨打救护电话，上报农机监理机构，不存在扩大损失情况。徐世启已经在作业前签订了安全协议书说明责任，由徐世启负责清理作业现场，禁止无关人员入内，故王永红出现在作业现场应由徐世启负责。事故现场在作业前也实际进行了围挡。综上，马凤山不承担任何责任。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马凤山与徐世启口头约定，由马凤山购买徐世启农田里的青贮。青贮以收割后的重量计算费用。后马凤山找到佳慧合作社，口头约定由佳慧合作社提供收割机械和司机进行收割，以青贮最终收割吨数确定费用。马凤山提交了佳慧合作社与徐世启于2014年9月26日签订的农机田间作业安全协议书，协议书记载：甲方（机主）周然，乙方（种植户）……一、甲方责任……7、设有专职安全巡视员和随机作业人员，并在作业现场周围设立警示标志。二、乙方责任……4、清理作业现场，禁止与机具作业无关人员入内。5、设立安全巡视员，配合甲方做好安全巡视工作。甲方签字周然，乙方签字徐世启。周然系代表佳慧合作社与徐世启签订的安全协议书。
2014年9月26日，田雪驾驶车牌号为冀×号的自走式玉米青贮机开始在徐世启承包的位于北京市顺义区×侧的农田里进行收割作业。2014年9月27日16时许，王永红进入正在进行收割作业的农田中，被田雪驾驶的自走式玉米青贮机卷入致伤。事发后王永红被送至北京市顺义区医院急诊，后于当日被送至北京积水潭医院急诊，并于当日转至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北京市总队第二医院住院治疗，2014年10月29日出院，后进行了复查，被诊断为：创伤性失血性休克、左小腿中断开放粉碎骨折伴血管神经损伤、左足毁损伤、左前臂毁损伤等，王永红自行支付医疗费172566.94元，医嘱住院期间陪护一人，加强营养。
北京通达首诚司法鉴定所2015年2月26日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王永红外伤致左上肢在腕关节以上、双下肢在踝关节以上缺失，符合一级伤残，伤残赔偿指数为100%。被鉴定人王永红目前生活不能自理，需要完全护理依赖。王永红支付鉴定费3150元。
经查，王永红系在明确向北京通达首诚司法鉴定所表示不配戴假肢情况下进行的护理依赖程度鉴定，现王永红已经配戴了假肢并主张了今后的假肢费用，故王永红申请对护理依赖程度进行重新评定。后经北京通达首诚司法鉴定所重新鉴定，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王永红配戴假肢后目前日常生活不能完全自理，需要大部分护理依赖。王永红支付鉴定费2280元。
恩德莱康复器具（北京）有限公司出具假肢评估鉴定，装配意见为：王永红经本公司门诊诊断，属左侧大腿、右侧小腿，左侧前臂部位截肢（致残），根据假肢分级规则系统的适配原则，建议装配普通适用型骨骼式大腿假肢、骨骼式小腿假肢、前臂肌电手假肢，价格为骨骼式小腿假肢19800元，骨骼式大腿假肢62800元，前臂肌电手假肢19800元，以上产品共计102400元，以上产品适用寿命为四年，每年的维修保养费用约假肢装配价格的百分之十，患者需要终身配戴假肢。王永红于2015年1月装配了骨骼式大腿假肢、骨骼式小腿假肢、前臂肌电手假肢，实际支付费用102400元。
法院于2014年10月9日作出（2014）顺民保字第1467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将登记在佳慧合作社名下的自走式玉米青贮机（号牌为冀×）予以查封。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谁是适格的赔偿主体。田雪系佳慧合作社雇佣的司机，其作为提供劳务一方，在从事劳务过程中致王永红受伤，佳慧合作社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应对王永红的合理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王永红要求田雪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马凤山购买了徐世启农田中的青贮后，将青贮的收割和运输均交由佳慧合作社完成，佳慧合作社利用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独立完成工作任务，并向马凤山交付工作成果，马凤山给付佳慧合作社相应的报酬，双方之间形成了承揽合同关系。佳慧合作社系具有开展农机具规模作业的资质，田雪系具有驾驶资格的个人，故本案中马凤山不存在定作、指示及选任的过失行为，王永红要求马凤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徐世启系涉诉农田的承包人，在其将青贮交付马凤山之前，其与佳慧合作社签订了安全协议书，双方明确约定徐世启负责清理作业现场、禁止无关人员入内并设立安全巡视员。本案中徐世启未能充分举证证实其已经尽到相应职责，故其应对王永红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
涉诉田地已经进行了部分收割，事发地点明显处于正在进行收割作业的状态。王永红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应该能够判断其进入的场所属于高度危险的作业现场，而王永红仍放任自身安全进入作业现场，其对损害发生存在过错，应承担部分责任。田雪在驾驶青贮机作业时未能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佳慧合作社未能尽到安全巡视及设立警示标志义务，徐世启未能尽到清理作业现场、禁止无关人员入内的义务，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佳慧合作社、徐世启应对王永红的合理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具体责任比例法院依据双方当事人过错酌情确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属王永红因此事故造成合理损失的范围。对于王永红上述各项合理损失的具体数额，法院根据当事人一致确认的事实、王永红提交的证据以及有关法律规定和统计数据予以确认。王永红在2015年已经装配了假肢，计算至80岁剩余配戴次数为3次。王永红的护理费可以计算至80岁，具体损失数额法院酌情确定。王永红其他诉讼请求过高的部分，法院均不予支持。经过庭审质证，法院审核确认王永红的合理损失为：医疗费172566.9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600元，交通费2000元，护理费420300元，营养费50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563200元，残疾赔偿金624975.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鉴定费3150元。王永红上述除精神损害抚慰金以外的合理损失，由佳慧合作社、徐世启按照70%的比例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徐世启已经支付的款项应予扣除。原审法院据此判决如下：一、三河市佳慧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徐世启连带赔偿王永红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共计一百二十五万四千九百五十四元七角一分（已扣除徐世启支付的二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付清；二、驳回王永红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徐世启、佳慧合作社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徐世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徐世启承担连带责任的部分，改判徐世启不承担赔偿责任。其上诉理由是，徐世启与佳慧合作社之间签订的安全协议系无效协议，徐世启不承担安全巡视责任。马凤山找到佳慧合作社口头约定由佳慧合作社提供收割机械和司机进行收割，按照惯例，安全协议书的签订主体应为马凤山与佳慧合作社，徐世启不是签订安全协议的主体。
佳慧合作社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佳慧合作社不承担赔偿责任。其上诉理由是：1.《农业机械安全监督管理条例》规定，对经过现场勘验、检查的农业机械事故，农业机械化主管部门应当在10个工作日内制作完成农业机械事故认定书；需要进行农业机械鉴定的，应当自收到农业机械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结论之日起5个工作日内制作农业机械事故认定书。由此可知，农机安全监理机构是农机事故责任认定的主体。本案应当参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处理。事故发生后，顺义区农机安全监理机构派员到场制作笔录，搜集证据，但未作出责任认定书。原审法院也未向顺义区农机安全监理机构调查而是自行作出责任认定，违反法定程序。2.佳慧合作社在收割前已经拉了警戒线并派员巡视，采取了防控措施。王永红故意躲避安全巡视，导致损害发生，佳慧合作社对损害后果不能预见，对损害发生没有过错。本案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系一般过错责任，而非无过错责任，一审法院判决佳慧合作社承担70%的赔偿责任没有依据。3.一审法院将王永红的护理期限及假肢安装期限计算至80岁没有依据。对残疾辅助器具费价格和护理费计算均有异议。
王永红、田雪、马凤山同意原审法院判决，不同意徐世启、佳慧合作社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庭审笔录、双方当事人陈述、卷宗材料、视听资料、住院病历、医疗费票据、清单、户口本、司法鉴定意见书、假肢评估鉴定等证据在案为证，可作为认定案件事实之依据。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焦点之一是，本案是否属于交通事故，是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
《农业机械安全监督管理条例》（以下简称《条例》）第二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从事农业机械的生产、销售、维修、使用操作以及安全监督管理等活动，应当遵守该条例。该条例所称农业机械，是指用于农业生产机器产品初加工等相关农事活动的机械、设备。《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该条例所称农业机械事故，是指农业机械在作业或者转移过程中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事件。农业机械在道路上发生的交通事故，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处理；拖拉机在道路以外通行时发生的事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接到报案的，参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处理。本案系农业机械在道路以外发生的事故，不属于交通事故，不存在适用或参照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情况，佳慧合作社的相关上诉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本案上诉争议焦点之二是，徐世启是否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适用一般过错侵权责任，徐世启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应结合其是否负有注意义务、是否违反注意义务以及是否存在过错进行判断。本案中，日期为2014年9月26日签订的《农机田间作业安全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中有徐世启与周然签字。周然的签字系代表佳慧合作社，尽管未加盖公章，但《协议书》对佳慧合作社具有法律约束力，同时也约束徐世启。《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存在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规定的情形，应为有效协议，徐世启关于《协议书》无效的意见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依据《协议书》，徐世启应承担清理作业现场，禁止与机具作业无关人员入内，设立安全巡视员，配合甲方做好安全巡视工作等相应的安全防护责任。徐世启既然签订了协议书，就应当预见到，如徐世启不履行《协议书》将导致作业现场安全防护措施缺失或不足，造成作业现场的安全隐患。现有证据表明徐世启违反《协议书》的约定，其对事故的发生有合理预见却不作为，存在主观过错，理应对王永红所受伤害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本案上诉争议焦点之三是，王永红残疾辅助器具费、护理费的赔偿期限以及计算标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残疾辅助器具费按照普通适用器具的合理费用标准计算。伤情有特殊需要的，可以参照辅助器具配制机构的意见确定相应的合理费用标准。辅助器具的更换周期和赔偿期限参照配制机构的意见确定。本案中，参照假肢评估鉴定，王永红的残疾辅助器具费（假肢安装费）系明确损失，为了减少诉累，维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原审法院结合王永红的年龄和健康状况、公民平均寿命、器具使用年限、赔偿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等因素，综合确定赔偿期限至王永红80岁应属合理。而王永红残疾辅助器具费价格有据可证，应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规定，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护理人员原则上为一人，但医疗机构或者鉴定机构有明确意见的，可以参照确定护理人员人数。护理期限应计算至受害人恢复生活自理能力时止。受害人因残疾不能恢复生活自理能力的，可以根据其年龄、健康状况等因素确定合理的护理期限，但最长不超过二十年。依据鉴定结论，王永红属一级伤残，佩戴假肢后需要大部分护理依赖，其护理费亦属合理损失，原审法院结合王永红的伤情及陪护需要，综合认定陪护期限至王永红80岁应属合理，对陪护费标准的酌定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对王永红合理损失数额及各方责任比例的认定合理，依据充分，所作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2030元，由王永红负担5033元（已交纳），由三河市佳慧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徐世启共同负担6997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32190元，由三河市佳慧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负担16095元（已交纳），由徐世启负担16095元（缓交），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丹
代理审判员 金园园
代理审判员 宋少源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