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34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立基，男，1931年3月16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经连英，女，1936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上列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卢作寅，上海寅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邓修荣，男，1993年3月8日出生，回族，户籍地上海市浦东新区，现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上诉人邓立基、经连英因与被上诉人邓修荣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679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立基、经连英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依法改判支持邓立基、经连英相应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邓立基、经连英与邓修荣虽然于2015年12月18日就转让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40%产权份额签订了《赠与合同》，并进行了公证，但在2016年1月29日，双方又签订了新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实际对赠与的意思表示进行了变更。而且，一审已经认定双方就转让系争房屋60%产权份额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在邓修荣并未支付上述产权份额对价的情况下，邓立基、经连英不可能将剩余的产权份额赠与邓修荣。综上，双方就系争房屋40%产权份额建立的是买卖关系而非赠与关系。现邓修荣并未依据双方之间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支付房款，应当承担继续履行并赔偿相应款项利息损失的违约责任。
邓修荣辩称：邓修荣与邓立基、经连英就系争房屋40%的产权份额建立的系赠与合同关系，双方并未协商一致变更为买卖合同关系。双方于2016年1月29日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系为了避税，并非变更赠与为买卖。实际上，双方于2013年11月16日就系争房屋60%产权转让签订的买卖合同亦为赠与合同，邓修荣系出于其他原因，未就此提起上诉。
邓立基、经连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邓修荣支付购房款人民币48万元，并支付银行贷款利息5万元。一审诉讼过程中，邓立基、经连英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邓修荣支付购房款108万元，并支付银行贷款利息5万元（暂计）。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邓立基与经连英系夫妻关系，共生育一子二女，邓修荣系邓立基、经连英之孙。系争房屋原登记在邓立基名下，建筑面积51.63平方米，《上海市房地产权证》发证日期为2001年1月9日。
2013年11月16日，邓立基（卖售人）与邓修荣（买受人）未通过经纪机构居间介绍即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合同编号：1895390）》一份，约定：由邓修荣受让邓立基系争房屋，转让价款共计48万元；双方确认，在2014年2月15日之前，双方共同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补充条款(一)中约定：60%产权转让，非房屋总价；新产权人：邓立基40%、邓修荣60%等。合同未就房款付款方式、付款期限、房屋交付时间以及违约责任等作出约定。合同签订后，邓修荣迄今未向邓立基、经连英支付相应房款。在邓修荣根据该合同缴纳了系争房屋买卖的相应契税后，2013年12月20日，相关部门就系争房屋核发沪房地浦字（2013）第XXXXXX号《上海市房地产权证》，载明权利人为邓立基、邓修荣，以邓修荣60%、邓立基40%的产权份额按份共有。
2015年12月18日，邓立基、经连英与邓修荣至上海市浦东公证处共同签订《赠与合同》一份，于该合同中载明：“根据沪房地浦字（2013）第XXXXXX号《上海市房地产权证》，坐落于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的产权登记在邓立基、邓修荣名下，其中登记在邓立基名下的上述房屋中的40%产权是赠与人邓立基、经连英的夫妻共有合法财产。现赠与人邓立基、经连英夫妻希望将上述房屋中属于他们夫妻共有的40%产权，全部无偿赠与给受赠人邓修荣个人所有。故经赠与双方自愿协商，达成赠与合同条款如下：一、赠与人邓立基、经连英夫妻自愿将坐落于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中属于他们夫妻共有的40%产权全部无偿赠与给受赠人邓修荣个人所有，且仅作为受赠人邓修荣的个人财产，而非其与其妻子的夫妻共有财产，受赠人邓修荣自愿接受上述赠与；二、赠与人邓立基、经连英夫妻保留对上述房屋居住、使用的权利；三、上述房屋赠与手续所涉及的公证、过户登记等费用、税收均由受赠人邓修荣个人承担”。同年12月23日，上海市浦东公证处出具（2015）沪浦证字第18666号《公证书》一份，载明：“兹证明赠与人邓立基、经连英与受赠人邓修荣于2015年12月18日来到我处，自愿签订了前面的《赠与合同》，并在本公证员的面前，赠与人邓立基、经连英在该合同上捺指印，受赠人邓修荣在该合同上签名。赠与双方签订上述《赠与合同》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合同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该《赠与合同》上赠与人邓立基、经连英所捺指印与受赠人邓修荣的签名均属实”。
2016年1月29日，双方以邓立基为卖售人，邓修荣为买受人，未通过经纪机构居间介绍，又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合同编号：2654792)》一份，约定：由邓修荣受让邓立基系争房屋，转让价款共计60万元；双方确认，在2016年4月29日之前，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补充条款(一)中约定：转让40%产权份额，非房屋总价；新产证：邓修荣。合同未就房款付款方式、付款期限、房屋交付时间以及违约责任等作出约定。合同签订后，邓修荣亦未支付邓立基、经连英相应房款。于邓修荣根据该合同缴纳了系争房屋买卖的相应契税后，2016年3月7日，经相关部门核准，系争房屋权利人变更至邓修荣一人名下。
一审另查明，系争房屋前后两次权利转移均未实际交付，自始由邓立基、经连英居住使用至今。
一审审理中，邓立基、经连英提供证人邓某到庭作证。邓某陈述：邓某是邓立基、经连英的女儿，邓修荣的姑姑。邓立基、经连英将系争房屋出售给邓修荣，并向邓修荣催讨过房款。出售房屋之时，邓修荣之父即邓某之兄亦曾承诺过付钱。签订买卖合同的时候邓某并不在场，但是邓立基、经连英向邓修荣催讨房款时邓某在场。邓修荣称其没钱，要付钱也是其父亲付。而邓修荣父亲当时答复说现在没有钱，等退休后拿到公积金再支付。2017年1月邓修荣父亲退休，却并未支付邓立基、经连英房款。邓立基、经连英在系争房屋60%产权份额的房款没有支付情况下又转让了40%的产权份额是因为邓修荣父亲曾承诺两次钱一起付。至于系争房屋直接转让给邓修荣是因为邓修荣父亲喜欢赌博，因邓立基、经连英怕房子被其赌掉，所以将房屋卖给了邓修荣。2017年8月3日，因邓某看不惯邓修荣父亲对待邓立基、经连英的态度，并认为邓修荣父亲虐待老人，继而兄妹三人发生争执，但邓某拒绝回答争执经过并认为争执内容与房款无关，邓某只是在争执中说房子过户了，邓修荣房款却不付，未提及具体金额。经一审当庭质证，邓修荣认为引发本案主要原因系兄妹间的家庭矛盾，故邓某无出庭作证的资格。
邓修荣并认为系争房屋系邓立基、经连英对其的赠与，之所以用买卖方式完成，系买卖形式过户所需缴纳的契税低于赠与，并提供《公证书》、2017年8月3日争执报警后的公安处警音频、2017年8月9日现场录音、录音文字整理材料、网络查询买卖与赠与税费差别截屏、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作为证据。经一审当庭质证，邓立基、经连英认为2017年8月9日的录音来源不合法，录音资料的内容无法听清，文字整理材料也只是部分摘抄，不能体现完整情况，故不予认可。至于税费的差别与发票，并不能证明邓立基、经连英将房屋赠与邓修荣，亦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出示2017年11月2日至上海市浦东公证处调取的《赠与公证申请表》、《公证受理告知》、《2015年12月18日询问笔录》、《指纹卡片》、《赠与合同》及照片，经质证，双方当事人对真实性均无异议。邓立基、经连英称确实曾去公证处办理过公证，但邓立基、经连英并不识字，公证的目的是为了明确邓立基、经连英能够继续居住在系争房屋内，并非将相应份额赠送给邓修荣，所以2016年1月才会与邓修荣再次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确认双方系买卖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邓立基、经连英与邓修荣先后两次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行为性质的认定。
针对2013年11月16日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而言，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现双方根据该合同的约定，完成了相关产权份额的转让，邓修荣亦根据该份合同缴纳了相应的买卖税费，由此可以认定双方间存在房屋买卖关系的事实，邓立基、经连英依据合同约定向邓修荣主张房款48万元，符合法律及合同的约定，予以支持。就邓修荣提出该合同未对付款时间、违约责任等相关条款作出约定，系双方间通过买卖合同的形式实现祖孙间房屋赠与，故无需支付对价的抗辩。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邓修荣虽提供了录音资料，然录音内容含糊不清，虽隐约可辨有“房子给孙子，不给儿子”等言语，却不足以明确反映出邓立基、经连英将相应份额赠与邓修荣之意思表示。故邓修荣的抗辩，不予采纳。
针对2016年1月29日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而言，2015年12月18日双方在公证处签订了《赠与合同》将系争房屋相应产权份额赠与邓修荣，同年12月23日就该《赠与合同》公证处出具《公证书》，邓立基、经连英虽称不识字，公证目的并非将系争房屋赠与邓修荣，然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结合至公证处实际调查所得材料，可以认定该《赠与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赠与合同》有效。《赠与合同》签订并经公证后，邓立基、经连英未提出撤销赠与，而是与邓修荣在《公证书》出具不足一月的情况下再次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邓修荣又根据该份合同约定的房价款缴纳了相应的税费，显而易见该份合同签订的目的就是为了逃避因赠与过户所应缴纳的相关契税，继而选择通过买卖过户以减少契税的支出。故该《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不宜认定为双方就系争房屋的相关产权份额达成买卖合意，邓立基、经连英据此要求邓修荣支付房价款60万元的诉请，不予支持。邓立基、经连英虽提出该合同签订在《赠与合同》之后，应以后签订的为准，又提供证人邓某的证言予以辅证，然根据法律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但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该款规定。且证人邓某作为双方的亲属，其证言的效力有限，故对该主张，不予采纳。
至于邓立基、经连英提出要求邓修荣支付自2016年1月底起以未付房款108万元为基数的银行贷款利息5万元之主张，由于两份合同均无支付房款期限的约定，邓立基、经连英又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于2016年1月底已向邓修荣催讨未付房款，故一审法院认为，邓立基、经连英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应自2017年9月1日邓立基、经连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时起算，本金应以2013年11月邓立基与邓修荣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中约定的房价款48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为宜。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于二〇一八年一月三十一日作出判决：一、邓修荣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邓立基、经连英购房款480,000元；二、邓修荣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邓立基、经连英以本金48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7年9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三、驳回邓立基、经连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970元，减半收取计7,485元，由邓立基、经连英负担4,000元，邓修荣负担3,485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邓立基、经连英对一审第一项、第二项判决均无异议，仅对一审就系争房屋40%产权份额转让的《上海市房屋买卖合同》的定性及相关法律后果的处理提起上诉，故可以确定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为邓立基、经连英与邓修荣就系争房屋40%的产权份额建立的是赠与合同关系还是买卖合同关系。
根据查明的事实，邓立基、经连英与邓修荣就系争房屋40%的产权份额，前后签订了公证《赠与合同》与《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对两份合同的性质，双方各执一词：邓立基、经连英认为系后合同替代了前合同；邓修荣认为买卖合同系为履行赠与合同避税所签，双方并无变更赠与合同的意思表示。本院认为，一方面，邓立基、经连英与邓修荣选择采用公证的方式签订《赠与合同》，可以看出邓立基、经连英对系争房屋相应份额进行赠与是相当确定与慎重的，如果认可所谓后合同替代前合同的观点，那么邓修荣、经连英在仅一个多月后就完全推翻了曾经审慎的决定，而对这种根本性变化的原因，邓修荣、经连英却未能提供合理的解释说明，亦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有可能作为原因的事实存在。另一方面，上述《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内容十分简单，对出卖人实现合同目的至关重要的房款支付方式、支付期限、违约责任等均未约定，且在邓修荣并未支付任何对价的情况下就完成了过户，有违房屋交易的惯常情形，反而邓修荣提出通过在形式上签订买卖合同来履行赠与合同达到避税目的的说法，很好的解释了上述买卖合同约定如此简单的原因，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一审据此认定邓立基、经连英与邓修荣之间就系争房屋40%的产权份额并未建立买卖合同关系，而是建立了赠与合同关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此外，邓立基、经连英认为一审在认定前后两份《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性质的过程中存在逻辑的矛盾，即如果一审认为邓立基、经连英与邓修荣就系争房屋60%产权份额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那么在邓修荣并未支付任何房款的情况下，邓立基、经连英又将剩余的40%的份额进行赠与明显与常理不符。本院认为，如认可邓立基、经连英与邓修荣就系争房屋60%产权份额建立的是买卖合同关系，那么在邓修荣未依据上述合同履行付款义务之前，无论是将剩余40%的份额赠与邓修荣，还是如邓立基、经连英主张的出卖给邓修荣，均非合乎理性的选择。邓修荣关于前后两份《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实际均为履行赠与合同的形式的说法，反而合理的解释了上述矛盾。考虑到邓修荣并未提起上诉，应视为其认可一审相应判决，本院对双方2013年11月16日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的性质不再审查。
综上，邓立基、经连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上诉人邓立基、经连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绍奇
审判员 潘俊秀
审判员 许 军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五日
书记员 刘 皓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