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浙01行初259号
原告杭州余杭瓶窑镇凤都农场，住所地杭州市瓶窑镇大观山果园。
经营者贾俊田。
委托代理人马建玲（贾俊田之妻），女，1966年1月15日出生，户籍所在地河南省河县。
委托代理人刘运起（贾俊田姑舅），男，汉族，1978年2月5日出生，户籍所在地河南省唐河县。
被告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政府，住所地杭州市余杭区临平街道西大街33号。
法定代表人陈如根，区长。
委托代理人陈源杰，该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徐向明，浙江顺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杭州余杭瓶窑镇凤都农场（以下简称余杭凤都农场）诉被告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余杭区政府）房屋拆除行为及行政赔偿一案，于2017年6月28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于同日立案并向被告寄送了起诉状副本及应诉通知书。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16日、2017年1月9日两次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余杭凤都农场的委托代理人马建玲、刘运起，被告余杭区政府的委托代理人陈源杰、徐向明到庭参加诉讼。经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本案延长审限至2018年6月28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7年5月27日，被告余杭区政府对原告余杭凤都农场内部分生产用房（棚）组织实施了拆除。
原告余杭凤都农场起诉称，原告经营者贾俊田自1998年从河南到大观山果园打工，2002年与大观山果园签订土地风险承包合同，依法承包果园内71亩土地从事种养殖业并依法注册了杭州余杭瓶窑镇凤都农场。2017年5月，一个自称陶毅的人和自称刘宏俊的人称受余杭区政府委派，带了近百人在未释明身份、法律依据，未出示执法证件、公务证件，未下发任何法律文书的情况下，强行拆除我林场已建设使用仅20年的生产用房和养殖用房3处计1247.92平方米，约价值二十万元的设备、生产用具、生产饲料、化肥被毁，一千多只土鸡或下落不明或被砸死其中。被告的行为给我们造成一百多万元的损失，且导致原告成为智障人。故请求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被告滥用职权，于2017年5月27日违法拆除我农场生产用房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责令被告立即赔偿因其违法行为给我场造成的损失1169495元；责令被告在省级以上媒体公开赔礼道歉；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告余杭凤都农场向本院提供的证据有：
1.营业执照、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税务登记证、承包合同、林木种子生产许可证、林木种子经营许可证，拟证明被拆除的生产用房是合法经济实体的合法财产。
2.视频资料，拟证明生产用房是被被告拆除，同时为赔偿计算提供依据。
3.非法拆除生产用房清单及照片（从视频资料中提取打印）；
4.毁坏树木照片（从视频资料中提取打印）；
5.赔偿清单；
证据3-5拟证明赔偿计算的依据。
6.大观山果园向原告发送的通知3份，拟证明书面承包合同到期后，原告与大观山果园仍存在事实承包关系。
7.视频资料、照片，拟证明原告的资产在被告实施非法拆除时被毁，且有部分财物被工程队工作人员拉走。
8.2002年收据14份、账簿一本，拟证明原告被拆除的房屋建于2002-2003年期间。
9.证人马某出具的证言，拟证明涉案生产用房被拆除时，内有土鸡1300多只。
10.证人许某、楼某出具的证言，拟证明被拆除的房子系2002、2003年所建。
以上证据均系复印件。
被告余杭区政府答辩称，2016年5月16日，根据群众举报称发现涉案地块有大量违法建筑，被告将该情况交由瓶窑镇人民政府调查摸底，业主单位大观山果园承认违建存在并同意政府帮助拆除，后经被告同意交由瓶窑镇人民政府组织实施，拆除期间，土地业主大观山果园并未提出任何异议；瓶窑镇人民政府在组织实施拆除期间并未损坏其他任何有价值的动产，如设备、生产资料、化肥等。根据原告提供的证据材料可知，原告与大观山果园于2012年1月14日签订的《农业风险承包经营合同》中仅对果树、水塘、晒场为内容的承包经营进行了约定，并未涉及原告在本案所提的房屋、大棚、钢棚；原告也不能证明上述屋棚系其合法财产。根据该承包经营合同的约定，合同已于2016年9月30日到期，双方没有续包，故涉案土地使用权及土地上附着物已不属于原告，原告无权对不属于自己的财产主张权利。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起诉或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余杭区政府在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供的证据有：
1.举报信，拟证明群众举报称涉案地块有大量违章建筑且污染严重的事实。
2.照片，拟证明拆除过程中并未损坏有价值的动产。
3.视频资料、表格及照片，拟证明涉案拆除现场的情况。
以上证据均系复印件。
经庭审质证，对被告提供的证据，原告认为：证据1，三性均有异议；证据2-3,三性无异议，但认为证据反映的情况不齐全，不能证明拆除现场的情况。
对原告提供的证据，被告认为：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相关证照不能证明被拆除的生产用房是原告的合法财产；证据2，视频资料中对话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对象有异议；证据3-4，所涉财物不是原告所有，三性有异议；证据5，三性有异议；证据6，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和证明对象有异议，不能证明合同到期后原告与大观山果园之间仍存在承包关系；证据7-8，证明对象有异议，无法反映出原告所称的设备、生产资料、土鸡等财物被损毁的事实；证据9，三性均有异议，马某与本案处理结果存在直接利害关系，不能作为证人；证据10，真实性有异议，两证人所作书面证人证言与其当庭陈述的事实存在矛盾。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被告提供的证据1与被诉行政行为合法性的判断无直接关联，不予采纳；被告提供的证据2-3，原告对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无法反映拆除现场的全貌和拆除行为的全过程，故本院仅就证据所反映出的拆除现场局部在拍摄时点的现状予以确认。
原告提供的证据1仅能证明贾俊田承包大观山果园部分土地及被许可经营余杭凤都农场的事实，对该事实予以确认；证据2-4、7无法反映拆除现场的全貌和拆除行为的全过程，也无法反映出原告所述称的设备、生产资料、1300只土鸡的存在及被损毁的事实，故本院仅就证据所反映出的拆除现场局部在拍摄时点的现状予以确认；证据5系原告自行制作的财产清单，属于当事人陈述，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证据6与被诉拆除行为的合法性并无关联，不予采纳；证据8-10，证人马某系原告余杭凤都农场经营者贾俊田的妻弟且对该农场进行了投资，属于与原告有密切关系的证人，故其提供的证言的证明效力应当结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判断；证人许某在书面证人证言中详细表述了相关建筑物、构筑物的数量和位置，但在当庭陈述中又表示因年代久远而无法清楚回忆相关数量和位置，陈述存在矛盾；但结合证人楼某所提供的证言以及原告所提供的相关建房款项收据，对于原告所主张的《拆除生产用房（棚）清单》上所列屋（棚）系由原告出资搭建的事实，承办人予以确认。
经审理查明，贾俊田于2002年1月14日与杭州市大观山果园签订《农业风险承包经营合同》，承包果园71亩土地用于农业生产经营，承包期限自2002年1月1日至2016年9月30日。2004年3月30日，贾俊田注册成立杭州余杭瓶窑镇凤都农场，经营范围主要为种植、批发、零售：普种城镇绿化苗（上述经营范围中涉及前置审批项目的，在批准的有效期内方可经营）；种植、销售：水果、果树；养殖、销售：禽产品、水产（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
2017年5月27日，余杭区政府对余杭凤都农场内部分屋（棚）组织实施了拆除。
本院认为，根据原告余杭凤都农场提供的《农业风险承包经营合同》及视频资料所载，其经营者贾俊田向杭州市大观山果园承包71亩土地用于农业生产经营，涉案被拆除的屋（棚）等建筑物、构筑物位于农场经营范围内。涉案拆除行为发生时，《农业风险承包经营合同》约定的承包经营期限虽已届满，但原告仍对该农场实际行使占有、使用、管理权；在案视频资料也明确反映出涉案房屋拆除行为系行使公权力的行为。据此，应当认定原告主张的强制拆除行为存在。同时，在原告就涉案被拆除屋（棚）系其搭建的事实提供了证人证言、建房款项收据等证据而被告并未提供相反的有效证据的情形下，结合原告实际使用果园土地进行生产经营多年的事实，应当认定其有权就涉案强制拆除行为提起本案诉讼。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的规定，对涉嫌违反土地、规划法律规范的建设行为，应当由有权机关依法进行调查、认定并作出处理决定；对需要强制拆除的违法建筑，应当由行政机关予以公告，限期当事人自行拆除。当事人在法定期限内不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又不拆除的，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强制拆除。本案中，被告余杭区政府主张涉案拆除行为系对违法建筑的处置行为，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拆除行为在实施前已具备上述法定要件，应当被认定为违法。
关于原告主张的生产用房损失。被告认为涉案被拆除的建筑物、构筑物属于未经审批擅自搭建的违法建筑，不应予以赔偿。原告则认为根据国土资源部、农业部《关于完善设施农用地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养殖户在其承包地上搭建临时农用设施用房无需办理建房审批手续。本院认为，为促进设施农业健康有序发展，完善设施农用地管理，国土资源部、农业部先后发布国土资发〔2010〕155号《关于完善设施农用地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2010年9月30日实施，2014年9月29日废止）、国土资发〔2014〕127号《关于进一步支持设施农业健康发展的通知》（2014年9月29日实施），对实施农用地的范围予以了界定。尽管上述两通知分别规定从事设施农业建设应当经过审批或者备案，但本案所涉被拆除的屋（棚）系在两通知实施之前即形成的建筑物、构筑物，根据155号通知中关于“对于历史遗留的、尚未办理用地手续的设施农用地，各地应按照本《通知》规定要求予以妥善处理”之规定，对涉案被拆除屋（棚）中符合两通知所规定的设施农用地的范围及使用要求的部分，被告余杭区政府应予适当赔偿。关于具体的赔偿范围，根据原告所列《拆除生产用房（棚）清单》及其对清单所作说明可知，其主张的被拆毁的生产用房包括：工人小军居住用房两间及配套使用的厨房两间（清单中的A、B），租赁给张小牛作为仓库使用的棚、房各两间（清单中的C、F），建造用于饲养猪羊但禁养后空置的房六间（清单中的D），禽舍（鸭、鹅）两间（清单中的E），养鸡看护用房一间（清单中的G），堆放鸡、羊饲料及化肥的棚四排（清单中的H）以及租赁给玻璃厂经营者做仓库使用的钢棚（清单中的K）。根据在案的照片及现场踏勘情况显示，在原告所指认的《拆除生产用房（棚）清单》的各处位置上均存在简易屋（棚）被拆除的废墟，结合被告未依法对拆除过程进行录像或者公证的情节，本院对上述屋（棚）存在的事实予以确认。其中，原告租赁给他人使用的棚、房各两间及钢棚，违反设施农用地“不得改变直接从事或服务于农业生产的设施性质”之规定，应予排除在赔偿范围之外；简易的生产看护用房在15平方米标准以内的部分、禽舍以及用于存储饲料、化肥等农业生产资料的附属设施用房，符合上述通知中规定的设施农用范围及标准，应予获得赔偿。结合原告主张的被拆除屋（棚）的面积、提供的建房款项票据及被拆除屋（棚）的材质，本院对该部分损失酌情认定为人民币5万元。
关于原告主张的室内设施、设备、生产资料损失。根据现场踏勘情况，被拆除屋（棚）的废墟中可见的被掩埋物品主要是饲料、化肥和零星生活用品；原告在诉讼过程中亦自述，涉案被拆除屋（棚）大多用于堆放饲料、化肥等生产资料，部分原用于养猪、羊的屋（棚）在禁养后出租给他人使用，承租人的物品在强拆前均已搬离，室内遗留部分喂养猪、羊的附属设施。综合上述情况并结合被告未依法对拆除过程进行录像、未对物品进行清点登记的情节，本院对原告所主张的生产资料、养殖附属设施、基本生活设施存在并在涉案拆除行为中损毁的事实予以确认，对该部分损失酌情认定为人民币10万元。
关于原告主张的苗木损失及1300只土鸡损失，其提供的照片仅能显示农场现存的苗木及零星散养鸡，举证存在欠缺。但是，鉴于涉案拆除行为发生时，包括禽舍在内的农场处于被告控制之下，原告在此情形下难以就损害情况进行证据固定并举证，故相应的举证责任应当转移至被告承担。本案中，被告并未依法对拆除过程进行录像、未对物品进行清点登记，应当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本院结合原告的禽舍规模、散养鸡的平均市场价格、现场踏勘的苗木种植情况等因素，对该部分损失酌情认定为人民币5万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赔偿不属于财产权损害赔偿内容，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被告余杭区政府于2017年5月27日对原告余杭凤都农场内部分屋（棚）组织实施强制拆除的行政行为违法，其就该行为对原告合法财产权益所造成的损失依法应予赔偿，以上各项赔偿金合计人民币20万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六条第（八）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被告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政府于2017年5月27日对原告杭州余杭瓶窑镇凤都农场内部分屋（棚）组织实施强制拆除的行政行为违法；
二、被告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政府支付原告杭州余杭瓶窑镇凤都农场赔偿金共计人民币贰拾万元；
三、驳回原告杭州余杭瓶窑镇凤都农场的其他赔偿请求。
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政府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收到本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至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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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李 洵
审 判 员 唐莹祺
代理审判员 蔡维专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郑 漩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四条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但不撤销行政行为：
（一）行政行为依法应当撤销，但撤销会给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
（二）行政行为程序轻微违法，但对原告权利不产生实际影响的。
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不需要撤销或者判决履行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
（一）行政行为违法，但不具有可撤销内容的；
（二）被告改变原违法行政行为，原告仍要求确认原行政行为违法的；
（三）被告不履行或者拖延履行法定职责，判决履行没有意义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
第四条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
（一）违法实施罚款、吊销许可证和执照、责令停产停业、没收财物等行政处罚的；
（二）违法对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等行政强制措施的；
（三）违法征收、征用财产的；
（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
第三十六条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
（一）处罚款、罚金、追缴、没收财产或者违法征收、征用财产的，返还财产；
（二）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解除对财产的查封、扣押、冻结，造成财产损坏或者灭失的，依照本条第三项、第四项的规定赔偿；
（三）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
（四）应当返还的财产灭失的，给付相应的赔偿金；
（五）财产已经拍卖或者变卖的，给付拍卖或者变卖所得的价款；变卖的价款明显低于财产价值的，应当支付相应的赔偿金；
（六）吊销许可证和执照、责令停产停业的，赔偿停产停业期间必要的经常性费用开支；
（七）返还执行的罚款或者罚金、追缴或者没收的金钱，解除冻结的存款或者汇款的，应当支付银行同期存款利息；
（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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