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潍商终字第8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谭甲友。
委托代理人：王德琳，山东海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哈维斯生化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崔恒凯。
委托代理人：谢保武，山东闻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谭甲友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哈维斯生化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哈维斯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5）青商初字第8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谭甲友的委托代理人王德琳，被上诉人哈维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保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5月13日，哈维斯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哈维斯公司、谭甲友自2010年3月起发生农药买卖业务，截止到2011年12月17日，经双方结算，谭甲友尚欠哈维斯公司货款153985.43元未付，双方签订产品销售确认书一份，确认上述欠款。后经哈维斯公司多次催要，谭甲友于2012年6月16日回款20000元，于2013年5月15日回款15000元；谭甲友另退回部分货物，价款10547.36元。扣除上述回款及退货货款后，余欠货款108438.07元至今未付。故请求判令谭甲友支付哈维斯公司货款108438.07元、利息26386.6元（欠款108438.07元，自2013年5月15日起按照月利率1%计算至2015年5月14日）并承担诉讼费用。
谭甲友原审辩称：1、依据双方签订的产品销售确认书，债务确认时间为2011年12月17日，诉讼时效期间应从次日起计算。哈维斯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两年诉讼时效期间，应驳回其诉讼请求。2、谭甲友是哈维斯公司的销售人员，涉案货物由哈维斯公司发往客户，由谭甲友负责追要货款，谭甲友系履行职务行为，不应承担偿付货款的责任。3、哈维斯公司追要利息于法无据，不应支持。
原审法院查明：2010年3月6日，哈维斯公司、谭甲友签订《2010年销售合同》一份。合同约定，谭甲友承包哈维斯公司全部产品在广东、海南（两省）区域的全部销售权。承包期间，哈维斯公司在该区域不得另外开发销售商，谭甲友在该区域只能销售哈维斯公司产品；哈维斯公司不支付谭甲友工资、差旅等费用，只按照谭甲友任务完成（货款回收）情况给与谭甲友相应的奖励；哈维斯公司按照谭甲友的报货单组织生产，产品所有权归谭甲友，按产品出厂价的货款额转换成谭甲友的借款额；谭甲友按照哈维斯公司的指导价格销售，不能超出指导价上限，指导价应当给谭甲友留出合理的利润空间，一般控制在5%-20%范围内；谭甲友进行销售必须用哈维斯公司的合同和客户签订销售协议，客户货款必须汇到哈维斯公司指定账户；哈维斯公司产品因存在三证不全、证件过期、计量不足、无特殊标明有效成分含量不足等情形，从而导致有关部门查罚，责任由哈维斯公司承担；双方在本年度12月31日前结账。双方同时对不同种类产品年度销售限额、不同月份的货款回款比例以及相应的奖励比例进行了约定。
合同签订后，哈维斯公司、谭甲友即依据合同约定开展业务，但双方未签订此后年度的销售合同。2011年12月17日，哈维斯公司、谭甲友签订产品销售确认书一份，载明：为明确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现将业务往来情况汇总与贵方校对，并予以确认，截止到2011年12月17日止，需方谭甲友共欠供方货款153985.43元未付。谭甲友在需方项下签名确认。后经哈维斯公司催要，谭甲友于2012年6月16日回款20000元，于2013年5月15日回款15000元，谭甲友另退回部分货物，价款10547.36元。扣除上述回款及退货货款后，余欠货款108438.07元未付。
同时查明：自2010年9月5日至2013年6月14日，广东省、海南省有关行政执法部门先后对谭甲友销售后的产品查罚六次，有关客户已经缴纳相应罚款。其中，2010年9月5日，海南省三亚市农业综合执法支队罚款3000元；2010年9月7日，广东省遂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罚款10000元；2012年5月6日，海南省三亚市农业综合执法支队罚款5000元；2012年7月18日，广东省英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罚款20000元；2012年8月1日，广东省英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罚款10000元；2013年6月14日，广东省英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罚款10000元，以上罚款共计58000元。处罚的主要原因是：1、有关产品外包装图案夸大产品性能；2、有关产品外包装标称的适用范围与《农药登记证》核准的适用范围不符；3、有关产品有效成份含量不达标；4、有关产品瓶含量严重不足，等等。谭甲友提供了全部罚款收据以及部分行政处罚告知书、行政处罚决定书的复印件，并在本案诉讼中提请有关部门加盖公章予以确认。谭甲友要求扣减上述罚款，哈维斯公司对相应罚款不予认可，也不同意承担。哈维斯公司虽对有关部门的执法资格、处罚依据及方式等提出质疑，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
2010年3月6日，哈维斯公司为谭甲友出具授权书一份。授权书内容为：兹授权谭甲友为广东、海南区域业务经理，负责2010年度山东哈维斯生化科技有限公司在该区域内的业务。谭甲友据此主张其是受哈维斯公司聘请的区域业务经理，涉案行为系履行职务行为，货款不能追回应由哈维斯公司承担责任。哈维斯公司主张出具该授权书只是为了方便谭甲友开展业务，不能证实谭甲友系哈维斯公司的工作人员，哈维斯公司、谭甲友之间的关系应当依据销售合同的约定来界定。谭甲友提交2010年5月至7月期间针对海南客户李建刚的需货申请表（报货单）三份以及对李建刚的销售明细账两份，据此证明李建刚尚欠货款49786元未付，李建刚已下落不明，无法追回欠款，要求哈维斯公司将上述货款扣除或核销。哈维斯公司对此不予认可，主张该笔欠款即使存在，也与本案没有直接联系，应由谭甲友承担相应后果。
另查明：2014年4月2日，哈维斯公司曾就本案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2014年4月15日，哈维斯公司申请撤回起诉。
原审查明的上述事实，有哈维斯公司提交的产品销售确认书、广东市场（谭甲友）2011年销售明细账、（2014）青法商初字第546-2号民事裁定书，谭甲友提交的2010年销售合同、授权书、行政处罚告知书、决定书、罚款收据、针对李建刚的销售明细账、需货申请表（报货单）以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有五个，一是哈维斯公司、谭甲友之间的法律关系；二是哈维斯公司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三是罚款应否由哈维斯公司承担；四是李建刚欠款应否予以扣除或核销；五是哈维斯公司主张的利息应否支持。
关于哈维斯公司与谭甲友之间的法律关系。哈维斯公司虽然为谭甲友出具过授权书，但其双方之间并未签订劳动合同，哈维斯公司也不为谭甲友发放工资等，双方之间不存在形成劳动关系的事实要件。因此，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应当依据2010年销售合同的约定予以认定。从合同的内容来看，双方之间是平等主体之间的交易关系；从交易的实质来看，哈维斯公司按照谭甲友的订单生产产品，产品所有权归谭甲友所有，产品的出厂价款转换成谭甲友的借款，后以回收的货款冲抵。谭甲友自行销售产品，获得相应利润以及哈维斯公司的奖励（返利）。同时，产品销售确认书也明确载明是欠货款，谭甲友无异议并予签名确认。哈维斯公司同意谭甲友以哈维斯公司名义对外经营，只是一种经营策略，并不否定或改变双方之间法律关系的实质。因此，双方之间的交易符合买卖合同的基本特征，属于买卖合同法律关系。谭甲友关于其是哈维斯公司工作人员，不应承担本案欠款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本案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011年12月17日，哈维斯公司与谭甲友签订产品销售确认书，确认了其双方之间的欠款数额。参照2010年销售合同对年终回款额应当达到100%的约定，则本案欠款的诉讼时效应从2012年1月1日起起算。哈维斯公司主张谭甲友于2013年5月15日最后一次付款，谭甲友亦予认可，则诉讼时效至此中断，应自次日起重新计算。2014年4月2日，哈维斯公司就本案向法院提起诉讼，则诉讼时效再次中断。因此，哈维斯公司主张本案债权不超过两年诉讼时效期间。谭甲友所持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罚款的承担。2010年销售合同约定，哈维斯公司产品因存在三证不全、证件过期、计量不足、无特殊标明有效成分含量不足等情形，从而导致有关部门查罚，责任由哈维斯公司承担。本案涉及的罚款均发生在2010年销售合同签订后，在谭甲友负责的销售区域内，处罚所涉及的产品均系哈维斯公司生产，证据载明的违法情形、处罚依据等基本内容比较明确，且在本案诉讼中有关证据均经有关部门加盖公章予以确认。因此，不管是依据销售合同约定，还是依据诚实信用、公平正义之基本原则，涉案罚款应当由哈维斯公司承担，谭甲友要求扣减的辩解意见，予以采纳。
关于李建刚的欠款问题。根据2010年销售合同的约定，谭甲友进行销售时必须用哈维斯公司的合同和客户签订销售协议，客户货款必须汇到哈维斯公司指定账户。因此，谭甲友以哈维斯公司名义对外发生的业务，哈维斯公司是合同一方当事人，享有权利并履行义务。但相对于谭甲友而言，哈维斯公司仅是名义上的权利义务人，谭甲友才是实质上的权利义务人，市场交易的风险如货款不能收回等，最终仍应由谭甲友承担。否则，谭甲友只享受经营利润和哈维斯公司奖励，而不承担经营风险，亦有违等价有偿、公平公正之基本原则。因此，谭甲友要求哈维斯公司扣除或核销李建刚欠款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哈维斯公司主张的利息。2011年12月17日，哈维斯公司与谭甲友签订的产品销售确认书，明确谭甲友累欠哈维斯公司货款153985.43元。参照2010年销售合同的约定，谭甲友应于2011年12月31日前收回全部货款，逾期即构成违约。因此，哈维斯公司有权向谭甲友主张因逾期回款造成的经济损失。本案中，哈维斯公司主张按照月利率1%计收利息，但未提供相应的事实依据，也未主张合同依据，不予认定。哈维斯公司主张利息应当认定为赔偿因逾期回款造成的损失，该损失可参照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综合本案情况，逾期贷款利率可按照贷款基准利率上浮40%确定，计算损失的欠款金额应当扣减罚款。哈维斯公司仅主张2013年5月15日至2015年5月14日期间的损失，系放弃自己部分权利的行为，予以准许。
综上，谭甲友欠哈维斯公司货款50438.07元（108438.07元-58000元），事实清楚，哈维斯公司要求谭甲友支付相应货款并赔偿相应损失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哈维斯公司诉讼请求中超出部分，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谭甲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给付哈维斯公司货款50437.07元；二、谭甲友赔偿哈维斯公司损失（欠款本金50438.07元，自2013年5月15日起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流动资金逾期贷款利率即贷款基准利率上浮40%计算至2015年5月14日），于判决第一项确定的付款期限同时付清；三、驳回哈维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96元，减半收取1498元，由哈维斯公司负担798元，由谭甲友负担700元。
上诉人谭甲友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2010年3月6日，被上诉人出具授权，授权上诉人为广东、海南区域的业务经理，负责被上诉人在该区域内的业务。2010年3月6日双方签订了销售合同，上诉人作为被上诉人的销售人员，履行的是被上诉人的职务行为，销售客户李建刚作为被上诉人的客户，是由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供的客户信息，并且该款的追要也只能通过被上诉人作为主体，上诉人提交的与李建刚的明细账证明李建刚与被上诉人的交易是两者直接进行，包括发货、收款都是两者直接往来，为此，上诉人不应承担还款责任。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中没有约定违约损失，产品确认书中上诉人的签字为经办人，以上证据证实利息不应由上诉人承担。综上，一审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哈维斯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哈维斯公司与谭甲友签订的2010年销售合同第五条哈维斯公司责任部分第2项约定，谭甲友报货后哈维斯公司要积极组织生产，生成产品归谭甲友所有。自报货之时起96小时内要发出公司，发出公司后在物流部门不能超过48小时，否则哈维斯公司承担给谭甲友造成的损失，每延误一天（24小时）哈维斯公司赔偿谭甲友所报货货款的1%，…。第七条双方责任第3项约定，双方在年度12月31日前结账，根据规定，如果哈维斯公司欠谭甲友多汇货款不能按时返还时，按应该返还额的1%月息计息，反之，谭甲友欠哈维斯公司货款金额同样按1%月息计息。
二审期间，上诉人谭甲友的委托代理人称其将与客户签订的合同交付给哈维斯公司一份，但对于客户签字的收货凭据是否交给哈维斯公司不清楚，庭后也未提交书面核实意见。哈维斯公司称谭甲友与客户签订的合同、客户签字的收货凭据、债权凭证等上诉人并不交付给被上诉人，包括罚款等被上诉人也不知情。谭甲友对于其手中为何持有李建刚的需货申请表、送货单及明细账，也未给出合理解释。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在案为证。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哈维斯公司与谭甲友之间的法律关系，二是如双方为买卖合同关系，应否从谭甲友所欠货款中扣除李建刚的欠款，三是谭甲友应否承担哈维斯公司的利息损失。
关于哈维斯公司与谭甲友之间的法律关系。哈维斯公司与谭甲友均认可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应依据2010年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来确定。从合同约定来看，谭甲友是哈维斯公司在广东、海南地区的独家销售商，哈维斯公司不能再指定其他销售商，因此，双方签订合同中约定的谭甲友应以哈维斯公司的名义与客户签订合同、哈维斯公司直接向客户发货、客户的回款也应先支付给哈维斯公司，应当是哈维斯公司的营销策略以及对谭甲友作为独家销售商的一种约束，而不能仅凭此确认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哈维斯公司在2010年3月份向谭甲友出具的授权书，是为了方便谭甲友开展工作，且针对的是外部关系，亦不能据此确认双方之间的内部关系。从合同约定的哈维斯公司不给谭甲友发放工资、哈维斯公司确定的货物价格应给谭甲友留存一定的利润空间、哈维斯公司逾期发货应向谭甲友承担违约责任，以及如双方不能在年底结账，则应向对方承担违约责任来看，该部分约定显然与谭甲友所主张的系哈维斯公司职工的身份不符。其次，在谭甲友签字确认的产品销售确认书中，也明确载明是为确定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谭甲友亦是以需方的名义签字。再次，二审期间，谭甲友的委托代理人对于客户签字的收货凭据是否交给哈维斯公司不清楚，庭后也未提交书面核实意见，哈维斯公司称谭甲友并不交付，从谭甲友持有李建刚的需货申请表、送货单及明细账的事实来看，谭甲友并不将客户签字的收货凭据交给哈维斯公司，且客户的罚款通知等也均交予谭甲友，而非直接向哈维斯公司主张，上述事实与谭甲友所持的其是履行哈维斯公司的职务行为的主张也不相符。综上，应当认定谭甲友与哈维斯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
关于应否从谭甲友所欠货款中扣除李建刚的欠款。因谭甲友与哈维斯公司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且根据合同约定的双方在年底结账、如谭甲友不能按时回款则应向哈维斯公司承担按月息1%计算的利息，可以看出客户未按时支付货款的责任也应由谭甲友承担，而非哈维斯公司承担。另外，谭甲友持有李建刚出具的收货凭据，谭甲友承担责任后亦可依据收货凭据向李建刚主张权利。因此，谭甲友要求从欠哈维斯公司的货款中扣除李建刚的欠款，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关于谭甲友应否承担哈维斯公司的利息损失。依据双方签订的2010年销售合同，如谭甲友不能在年底结清账目，应当按照欠款额的月息1%计息。本案中，谭甲友签字的产品销售确认单中未明确哈维斯公司放弃逾期付款违约金，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三款的规定，买卖合同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但对账单、还款协议等未涉及逾期付款责任，出卖人根据对账单、还款协议等主张欠款时请求买受人依约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对账单、还款协议等明确载有本金及逾期付款利息数额或者已经变更买卖合同中关于本金、利息等约定内容的除外。因此，哈维斯公司按照销售合同的约定主张违约金，应予支持。一审未支持哈维斯公司起诉时要求谭甲友支付1%月息的诉讼请求，而是按照2013年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上浮40%计算，低于双方约定的月息1%，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予维持。
综上，谭甲友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不予采信。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96元，由上诉人谭甲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路志明
代理审判员 郭明明
审 判 员 李金增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周 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