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7民终23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贾洁，女，1989年4月11日生，汉族，居民，住灌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詹恒展，江苏田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封超，男，1987年7月25日生，汉族，居民，住灌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詹恒展，江苏田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肖熙，男，1988年6月20日生，汉族，居民，住灌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马兵，灌南县新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贾洁、封超因与被上诉人肖熙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灌南县人民法院（2017）苏0724民初28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7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封超及其与贾洁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詹恒展、被上诉人肖熙的委托代理人杨马兵到庭参加诉讼，上诉人贾洁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贾洁、封超共同上诉请求：请求撤销（2017）苏0724民初2813号民事判决书，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其理由为：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保证书是合法有效的，与涉案款项有不可分割的关联性，是支付涉案款项的前提条件，因此上诉人不应承担还款责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保证书不违背公序良俗，反而是上诉人为维持稳定的婚姻关系而让被上诉人签署的，是为婚姻提供向心力的。也即涉案款项是上诉人封超为了家庭，为了阻止被上诉人的骚扰而做出的妥协，是“分手费”，因为封超与被上诉人没有任何借款关系，并非是被上诉人所说的偿还欠款，一审不应将欠条与保证书割裂开来看。从保证书的内容可以看出，上诉人封超对于涉案款项的支付是基于被上诉人不再联系其妻子为前提，不再伤害其家庭为前提的，特别是在被上诉人的保证书第3条中约定如有违反以上两点，封超不再支付任何费用，且由肖熙退还已支付费用。如已付清9.5万元，则退还全额。从以上的约定来看，上诉人封超打欠条给被上诉人是有保证书作保证的，而根据被上诉人于2017年2月15日签署的协议等证据可以得出，被上诉人仍与上诉人仍有往来，明显违背了保证书的承诺，上诉人依约定有权不支付所谓的欠款，并且有权要求被上诉人退还已经支付的13000元。因此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上诉人不应承担还款责任。二、涉案款项实属赠与，且不存在无效事由。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可以看出，涉案款项不属借款。再结合被上诉人打款时的留言可以看出，是被上诉人为表心意的赠与。而结合《民法总则》来看，该赠与并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事由，因此是合法的赠与。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款项违反公序良俗，应属无效，显然是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
被上诉人肖熙答辩认为，1、上诉状的两点理由均不能成立。首先，涉案的上诉人封超所出具的欠条在先，肖熙所出具的保证书在后。出具欠条的过程是在2016年10月2日，上诉人贾洁丈夫封超在知晓肖熙与贾洁的关系后以微信邀约肖熙商谈处理此事，双方就返还肖熙之前支付给贾洁款项的事项以及与贾洁之后与肖熙之间的交往等相关事宜达成协商。最终达成一致意见。上诉人封超出具9.5万元金额的欠条给付肖熙收执，期间封超也履行了偿还款项，该保证书给付封超收执的前提是基于封超与贾洁在履行偿还该欠条完毕后的条件下，该保证书才能对肖熙具有约束力。被上诉人并没有履行该债务，故该保证书的内容是对肖熙不具有约束力。保证书的内容也不能冲抵该欠条合法的债权凭证。另外，上诉人讲，欠条的概念与分手的意识是相同，这个观点更不能成立。首先欠条上内容并没有注明是分手费，上诉人对欠条的概念是一种断章取义，其次，上诉人又以涉案款项为赠与这个观点也不能成立。若存在赠与也就不存在上诉人封超另行出具给肖熙的欠条。结合在一审中原告所递交的银行卡转帐明细及支付宝转帐明细的转帐时间与金额可以确定不属于赠与的性质。故，代理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在一审审理中，肖熙诉请：判令被告贾洁、封超共同偿还借款139999元及其利息。事实和理由：贾洁与封超系夫妻关系。2014年6月，肖熙与贾洁在江苏裕灌现代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工作时相识，贾洁隐瞒其同封超已婚的事实，与肖熙恋爱。恋爱期间，贾洁以种种借口向肖熙借款，考虑到双方处于恋爱期间及为了巩固恋爱关系，2014年6月至2016年9月间，肖熙通过银行卡或支付宝向贾洁出借33次共计139999.13元。2016年10月，肖熙才得知贾洁早已与封超结婚，并生一小孩。后封超找肖熙商讨此事，封超答应退还肖熙95000元，并于2016年10月2日打欠条给肖熙收执，约定分期偿还。还款13000元后，封超与贾洁未能偿还，请求支持诉讼请求。
庭审中，肖熙称标注“开服装店”等部分的付款属于借款，另外一部分，是贾洁以未婚妻的身份要求我要象家庭一样男方向女方付工资，而社会主流的形式通常就是男方应每月把工资的一部分交给女方，故肖熙每个月将该部分定时打给贡洁。(肖熙代理人认为2000元以上为借款)。封超提供了贾洁的剖腹产病历，肖熙的保证书，贾洁与肖熙的通话录音、短信记录等证明与本案不要具有关联性。
贾洁、封超一审辩称，1、肖熙诉状所述部分不实。肖熙明知封超、贾洁是夫妻关系，仍然与贾洁谈“恋爱”，身为江苏裕灌现代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中层干部的肖熙，其行为不仅伤风败俗，而且违反公序良俗的原则；2、本案不是民间借贷纠纷。肖熙为了让贾洁开心，并与其保持不正当两性关系，才支出了相关款项，而且该款是由肖熙与贾洁共同使用。33笔转账是“恋爱”期间馈赠不是借款；3、封超出具欠条给肖熙收执不是欠肖熙钱，而是为了息事宁人。综上，应驳回肖熙诉求。
对于肖熙提供证据，1、银行转账及支付宝转账明显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不能反映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支付的数额不不符合借贷常理，如“2013.14”元。在转账时同时留言“爱你一生”、“真爱的人”，很明显是肖熙是为了维持双方不正当两性关系，为了哄得贾洁的开心而支付涉案款项；2、对欠条的真实性无异议，该欠条的反映的不是真实情况，肖熙与封超之间根本没有借贷关系。而且在2016年10月2日肖熙向封超出具保证书，该保证书可以反映出该张欠条的由来。
一审认定如下:肖熙在与贾洁交往期间是否知道封超、贾洁系夫妻关系的问题。一审认为，正常的日常社会交往中，他人对某两人员是否存在婚姻关系的判断，要么根据婚姻关系当事人的主动陈述，要么根据婚姻关系当事人的日常生活中的行为表现，而非通过查看他人的结婚证或结婚证明。本案存在夫妻关系的封超、贾洁虽曾是同处同一单位工作的年轻人，但二人并未提供能够证实肖熙与贾洁交往期间存在让他人知晓只有夫妻才可能存在的共同生活的外在行为表现，如单位上班期间经常共同用餐，工作期间相互照顾等夫妻共同生活表现的初步证据。故在肖熙与贾洁交往期间（封超出具欠条前），封超、贾洁的婚姻关系的证明责任仍应由二人承担，但二人提供的住院证等证据又不能予以直接证明（微信中虽有肖熙知晓贾洁生育一子，但微信反映的时间为在2016年10月份之前）。而诉讼中，肖熙对此也予以否认，并且肖熙提供的2016年9月份之前其与贾洁的微信记录显示，贾洁对其隐瞒了已婚的事实，肖熙不知贾洁已结婚的事实。
另查明，涉案33次所付款项中，部分系在如情人节、七夕节支付。部分数额特别，如520元、2013.14元、5213元（谐音我爱你、爱你一生一世、我爱你一生）等，部分款项转账后的留言也是“爱你一生”、“最爱的人，从今以后，想与你分享爱！珍重”、“情人节快乐”、“七夕快乐”等。
还查明，2016年10月2日，贾洁丈夫即封超知晓肖熙与贾洁关系后，微信约肖熙商谈处理事宜，双方就返还肖熙之前支付贾洁款项的返还、肖熙与贾洁之后的交往等相关事宜进行了协商，最终达成一致意见，封超遂出具欠条交肖熙收执（内容：2016.10月还肖熙2万元，其他金额按300元/月，共25个月还完，之后再没有任何经济纠纷，共计9.5万元），肖熙则出具保证书交封超收执（内容：①、从2016年10月2日以后，不再与封超的家人有任何联系。②从今往后，不允许损害封超及其家人的名誉。③如有违反以上两点，封超不再支付任何费用，且由肖熙退还已支付费用，如已支付清9.5万元，则退还全额）。后封超返还了13000元。但肖熙仍与贾洁在交往。2017年2月15日，肖熙出具协议给贾洁，内容：秉着公平、自愿的原则，即日起约定，自肖熙本人工资从10万元每年涨至15万每年，奖金除外，多出来部分，交给贾洁。
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第一个焦点：肖熙在与贾洁交往期间其向贾洁支付的33笔款项的性质。
因肖熙部分款项支付的日期特殊，如情人节、七夕节，支付的金额带有特殊含义，如520、2013.14（谐音我爱你、爱你一生一世），而庭审中，肖熙也陈述其向贾洁支付的有关款项系履行相当于家庭中丈夫角色的责任。因此，前述款项的支付并非基于双方的借贷合议，又鉴于33笔款项的支付均发生在肖熙与贾洁的“恋爱”期间，故肖熙对涉案33笔款项是否为借款的举证责任应由承担，但肖熙对此未能提供充分证据，故对肖熙主张涉案款项为借款，一审不予采信。
第二个争议焦点：肖熙向贾洁支付的款项是否应由封超、贾洁予返还及返还的数额。
一审认为，肖熙基于与贾洁“恋爱”而向贾洁支付涉案款项，因贾洁是有夫之妇，故双方之间涉案款项的支付行为，不论肖熙是否知悉贾洁是否已婚，均违反了公序良俗，应属无效，只是因无证据证实肖熙不知悉贾洁已婚其可能对其支付款项行为中不存在过错。因肖熙上述的款项支付行为无效，故贾洁应返还所收款项。但因贾洁丈夫封超在双方矛盾发生后与肖熙就涉案款项的返还及双方后期的往来进行了协商并达成一致意见,故封超、贾洁应按协议约定的数额返回肖熙所欠的款项。肖熙还要求封超、贾洁给付欠款利息，因双方未约定利息，但对超出约定期限（约定2016年10月）的2016年11月1日起的按月利率6%计算至实际偿还期间的逾期利息，与法有据，一审予以支持。一审遂判决：被告贾洁、封超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肖熙欠款8.2万元及利息（2016年11月1日起的按月利率6%计算至实际偿还期间的逾期利息）。案件受理费2992元，由原告肖熙负担1142元，被告冯超、贾洁负担1850元。
本院首先对于一审判决的查明事实部分，予以确认。另外，在二审审理中，上诉人封超、贾洁提供证据1：被上诉人肖熙在保证书2016年10月2日签订后，仍然骚扰上诉人封超的妻子贾洁的移动和电信通话的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没有按照保证书的约定履行其承诺的义务，作为上诉人封超就没有再委曲求全付对方款项的义务。并且可以证明被上诉人明知封超是贾洁的丈夫。证据2：一组QQ和照片六张，证明被上诉人早在2016年10月2日签署保证书之前已经明知贾洁是已经结婚并且有孩子了。仍然与贾洁交往，属于破坏他人家庭，并不是无辜者。
对于上述证据，被上诉人肖熙质证认为：对上诉人提供的证据1关于2016年10月2日的通话记录，该证据的三性都有异议，该证据为复印件，证据来源上诉人应提供该信息的来源名称应该明确一下。故对复印件我们不予质证。对证据2照片，真实性没有异议，与本案的关联性有异议，上诉人所提供的六张照片，被上诉人并不知情，且上诉人也不能举证证实被上诉人知道该照片的真实情况。故上诉人所提供的两份证据不能达到证明目的。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在民事案件的审理中，人民法院依据法律规定对于当事人之间民事行为正当与否所作出的判决结论，不仅仅是出于裁判目的，同时也具有评价和教育的功能。
本案是一起非基于借贷关系而形成的债务纠纷。在这一纠纷形成的过程中，上诉人贾洁作为已婚女性，在未婚的被上诉人肖熙以恋爱、结婚为目的追求中不断接收肖熙的钱款，肖熙从不知道贾洁已婚到虽然知道贾洁已婚但仍然以输送钱款的方式保持与贾洁之间的情感关系，二人之间的这种行为已经违反了我国民间传统的良好习俗以及民事法律中的公序良俗原则，因而，基于这种行为所产生的任何关系均不应得到民事法律关系上的正当评价。
在明确否定这种行为的正当性的同时，民事法律更不支持这种关系的任何一方因为违反公序良俗而获得利益。一审法院对肖熙与贾洁交往中的钱款来往进行了明确的区别，对基于特殊含义的款项如520、2013.14等，明确这些款项不产生借贷关系及应当返还的后果，但也未明确作为接收一方的贾洁是否应当合法获得，这种评价结论是恰当的。
对于肖熙在不知道贾洁已婚之前输送给贾洁的款项，因肖熙在此过程中并无过错，因此，虽然这种输送钱款的行为基于肖熙与贾洁之间违反公序良俗的关系而产生，但并不导致贾洁合法占有的后果，因此，根据我国民事法律的规定，该种行为属于无效并应当由贾洁予以返还。封超作为贾洁的配偶，在知悉肖熙与贾洁之间的关系时予以制止，并愿意返还贾洁已经获得了相关款项且已部分履行，其行为不违反民事法律的规定，是债务加入的行为。一审法院因此而判决该部分余款8.2万元，由贾洁、封超共同偿还，符合法律规定，也符合本案事实，并无不当。
贾洁、封超在上诉意见中提出两个观点：一、肖熙向封超出具了保证书，该保证书保证不再与贾洁进行交往，否则封超不再支付应当返还肖熙的款项，并且已经返还的款项也应当由肖熙退回。该保证书具有合法效力并在肖熙明显违反保证内容的情况下，封超一方有理由不再支付相应款项。对此，本院认为，法律意义上的保证基于金钱之债而形成，本案的肖熙出具的保证书是对行为的保证，该保证不具备法律上的保证的条件，而是涉及当事人的道德自觉，因此，该保证书并不具有法律效力；二、认为本案的款项是赠与，且不具有法律规定上的无效事由，无须返还。对此观点，本院认为，在此之前，本院已经明确，即，肖熙、贾洁之间的这种行为已经违反了我国民间传统的良好习俗以及民事法律中的公序良俗，基于这种行为所产生的任何关系均不应得到民事法律关系上的正当评价，更不支持这种关系的任何一方因此而获得利益。当一个已婚的自然人与另一个未婚的自然人形成以恋爱、婚姻为目的的情感关系，即使因该关系有悖于我国民间传统的良好习俗有不被人们所认同，人民法院也不会主动进行正当与否评价。但当双方之间在基于这种关系而产生的钱款纠纷而诉诸于法院时，人民法院基于维持良好习俗的目的，无法认同基于这种关系产生金钱往来具有法律上的合法效力。因此，上诉人认为本案中的款项输送系合法赠与的观点，因为该输送基础的不正当，当然不符合合法的赠与范畴。
综上，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论恰当，本院二审予以维持。上诉人贾洁、封超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二审不予支持。在作出最终判决之前，本院也希望本案所涉的各当事人，正确处理自己的婚姻家庭与自身情感关系，合法、理性、善良地处理交际与生活中相关行为。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92元（上诉人贾洁、封超已预交），由贾洁、封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安述峰
审 判 员 刘亚洲
审 判 员 王 霞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马腾跃
书 记 员 王丹丹
法律条文附录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