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沪01民申38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杨志雄，男，1965年10月16日生，香港居民，住福建省石狮市。
委托代理人:黄银扬，福建安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卢燕真，福建安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渊杰，男，1973年12月31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双兰，女，1977年8月16日生，汉族，户籍所在地福建省晋江市紫帽镇。
再审申请人杨志雄因与被申请人李渊杰、张双兰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6）沪01民终1792号民事判决，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0月10日将该案申请再审材料转交本院审查处理。本院于2016年12月6日立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并向被申请人寄送了再审申请书副本。2016年12月13日本院依法进行公开听证，杨志雄的委托代理人黄银扬以及李渊杰到庭参加听证，经当庭法律释明，两当事人对由本院审查该申请再审案件均无意见；张双兰经本院传唤，未到庭参加听证。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本院原二审判决认为，杨志雄与张双兰就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XX路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涉讼房屋)于2014年7月10日签订了《房屋抵偿协议书》并于同日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在上述两份合同中双方对涉讼房屋的价款、过户及交付日期的约定均不一致，对于涉讼房屋买卖事宜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明确。并且双方在《房屋抵偿协议书》中关于将涉讼房屋直接抵偿给杨志雄的约定属流质条款，应为无效。退一步讲，即使杨志雄与张双兰买卖涉讼房屋并以房款抵债的意思表示真实，双方也没有依照《房屋抵偿协议书》的约定于签订该协议书之日起3日内办理过户及交接手续，从而导致涉讼房屋的所有权在法院查封之时并没有转移登记至杨志雄名下，杨志雄对此存在过错。故无论杨志雄是否实际占有涉讼房屋，其并没有就此取得涉讼房屋的所有权，而只有要求张双兰继续履行合同的请求权，该权利不足以排除法院的查封行为，故杨志雄要求确权成为涉讼房屋的权利人并解除涉讼房屋上查封的诉请，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无法支持。原一审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杨志雄上诉，维持原判。
杨志雄申请再审称：一、原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主要存在以下四点错误：（一）判决书第七页最后一段认定杨志雄与张双兰就涉讼房屋于2014年7月10日签订了《房屋抵偿协议书》并于同日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没有证据证明，签订日期应为2014年7月15日;（二）判决认定双方也没有依照《房屋抵偿协议书》的约定于签订该协议书之日起3日内办理过户及交接手续，认定事实错误，杨志雄与张双兰于2014年7月16日开始办理涉讼房屋的过户登记手续，并缴纳了相关税费，厦门市国土资源与房产管理局也于2014年7月18日受理杨志雄的房屋产权转移登记申请，并且已实际入住了涉讼房屋;（三）杨志雄与张双兰同日签订《房屋抵偿协议书》及《存量房买卖合同》，在上述两份合同中因双方对涉讼房屋的价款、过户及交付日期的约定均不一致，原二审判决据此认定对于涉讼房屋买卖事宜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明确，也与事实不符。其中《房屋抵偿协议书》涉讼房屋价款系实际交易价格，而《存量房买卖合同》中的价款系房地产交易系统中自动生成的价款，在二手房买卖过程中，买卖双方为减轻税费负担、合理避税，以低于实际交易价的系统中自动生成的价款提交给交易中心是符合交易习惯的，不能以此认定房屋买卖双方的意思不真实；(四)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禁止流质的规定系在存在质押合同或设立质权时，不得约定直接用质押财产抵债，然而涉讼房屋并未设立担保物权，《房屋抵偿协议书》系债务人张双兰与债权人杨志雄达成的抵偿协议，不符合禁止流质法律规定的情形，不能以此认定以房抵债的约定无效，原二审认定将涉讼房屋直接抵偿给杨志雄的约定属流质条款，显然是对禁止流质的法律条文的错误解释和适用，应予纠正。二、原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规定》）第二十八条而不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以下简称《查封、扣押、冻结规定》）第十七条，原二审判决关于“涉讼房屋的所有权在法院查封之时并没有转移登记至上诉人名下，上诉人对此存在过错”的认定，实际上是将案外人享有足以排除法院执行行为的权利建立在案外人取得所有权的基础上，这不仅与二审法院适用的《查封、扣押、冻结规定》第十七条规定根本冲突，也与本案审理过程中颁布实施的《执行异议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相违背。该认定明显是对现行法律规定的重大曲解，根本违反法律适用规则、违背立法原意。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原二审法院（2016）沪01民终1792号民事判决，依法裁定再审。
李渊杰提交意见认为：原判正确，杨志雄的再审申请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本院经审查认为:
第一部分,关于本案的事实问题。
一、关于《房屋抵偿协议书》的效力问题。
杨志雄与张双兰同日签订了两份对同一涉讼房屋的价款、过户及交付日期等约定均不一致的合约，即《房屋抵偿协议书》及《存量房买卖合同》，从逻辑上讲,该两份合约不可能同时均为真实,只能推定出其中必有一份为虚假，杨志雄也自认《存量房买卖合同》是为减轻税费负担、合理避税，以低于实际交易价的系统中自动生成的价款提交给交易中心的，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但即使该买卖合同为无效合同，在缺乏相关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也并不能由此必然推定出《房屋抵偿协议书》对于涉讼房屋买卖事宜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明确的结论。
二、关于流质抵押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抵押权人在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我国现行《担保法》第四十条也有同样的禁止当事人在订立抵押合同时约定流质契约的规定;抵押权的设定和行使,必须以订立合法有效的抵押合同为必要前提。而杨志雄诉称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禁止流质的规定系在存在质押合同或设立质权时，不得约定直接用质押财产抵债,该规定仅适用于动产质押契约,不适用不动产房屋转让契约。本案涉讼房屋签订的《房屋抵偿协议书》系债务人张双兰与债权人杨志雄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并未订立抵押合同,没有设立过抵押权,所以也就不存在流质契约,不符合禁止流质法律规定的情形，不能以此认定以房抵债的约定无效。原二审判决认为将涉讼房屋直接抵偿给杨志雄的约定属流质条款，是对禁止流质法律规定的不当解释和适用，应予纠正。
三、关于未办理过户手续的过错归责问题。
从审判实践来看，能够归责于买受人自身原因而未办理过户手续的情形主要是指买受人对他人权利障碍的忽略，或是对政策限制的忽略，或是消极不行使登记权利等。本案中也不存在能够归责于杨志雄自身原因而未办理过户手续的情形，涉讼房屋协议签订时既不存在他人权利障碍，也不存在政策的限制，杨志雄在2014年7月15日签订《房屋抵偿协议书》，次日即开始办理涉讼房屋的过户登记手续，缴纳了相关税费，并随即于7月18日向厦门市国土资源与房产管理局递交了房屋产权转移登记申请并获受理，亦不存在消极不行使登记权利的情形。故原二审认为双方也没有依照《房屋抵偿协议书》的约定于签订该协议书之日起3日内办理过户及交接手续，从而导致涉讼房屋的所有权在法院查封之时并没有转移登记至杨志雄名下，杨志雄对此存在过错的评价意见，欠妥。
四、关于协议书、合同的签订日期问题。
经核查，杨志雄与张双兰就涉讼房屋签订《房屋抵偿协议书》和《存量房买卖合同》日期确实应为2014年7月15日，原二审判决在案件事实部分也作了如此认定。但判决书第七页最后一段在阐述判决理由的时候将签订日期误写为2014年7月10日，确系笔误，应裁定更正。
再审审查认为,根据现行司法实践及民事诉讼文书样式要求，有必要对原判决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和判决理由加以区分。一般而言，表述为经本院查明并予以确认的，是案件的事实部分；而本院认为后面的阐述部分往往是法院裁判的理由,一般不构成对案件事实的认定。杨志雄申请再审所称的原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有四个方面缺乏证据证明，都在判决理由的阐述部分。经过本院听证释明，杨志雄亦表示其请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认定原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并要求进行再审的事实主要就是指该判决书第七页最后一段认定杨志雄与张双兰就涉讼房屋于2014年7月10日签订了《房屋抵偿协议书》并于同日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签订日期应该为2014年7月15日。再审审查认为,该笔误出现在阐述理由部分，是对前述认定的案件事实的引用叙述,不属于对案件事实的重新认定，并不构成对原认定事实部分的否定，因此杨志雄称本案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并要求据此进行再审的请求，尚不足采纳。
第二部分,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判决、裁定结果错误的，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一）适用的法律与案件性质明显不符的；（二）确定民事责任明显违背当事人约定或者法律规定的；（三）适用已经失效或者尚未施行的法律的；（四）违反法律溯及力规定的；（五）违反法律适用规则的；（六）明显违背立法原意的。就本案而言,最高院《查封、扣押、冻结规定》自2005年1月1日起施行，最高院《执行异议规定》自2015年5月5日起施行，两者同属司法解释，原二审审理期间,两司法解释均在施行,按照一般法律适用原则,本案应适用《执行异议规定》,且《执行异议规定》第三十二条亦明确：“本规定施行后尚未审查终结的执行异议和复查案件，适用本规定。故本案应适用《执行异议规定》。原二审判决违反上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条规定第（四）项,即“违反法律溯及力规定的”，适用法律确有不当。故杨志雄提出本案应适用《执行异议规定》第二十八条而不是《查封、扣押、冻结规定》第十七条的理由成立。
然则，原二审的适用法律不当，是否达到了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所规定的“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人民法院应当再审的程度，是本案的关键。上引的司法解释对此也予以了明确规定，即其前提必须是“导致判决、裁定结果错误的，”才能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因此本案的判决结果错误与否，是能否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提起再审的核心标准。
再审审查注意到,无论是《查封、扣押、冻结规定》第十七条，还是《执行异议规定》第二十八条都是对房屋买受人保护的条款，属于不动产受让人物权期待权的保护范畴，其中买受人物权期待权是指对于已经签订买卖合同的买受人，在已经履行合同部分义务的情况下，虽然尚未取得合同标的物的物权，但赋予其类似物权人的地位，其对物权的期待权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查封、扣押、冻结规定》第十七条(以下再简称第十七条)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执行异议规定》第二十八条(以下再简称第二十八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两相比较，对一般买受人物权期待权保护的要件，第二十八条较之第十七条稍有所区别：其一，第二十八条要求受让人与被执行人签订有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其二，第二十八条在价款交付上，和第十七条要求全部交付价款不同，买受人按照约定支付部分价款并且在人民法院指定的期限内将剩余价款交付执行的情形，也纳入保护范围。由于第十七条适用的基本社会环境和制度基础未得到改变，第二十八条只不过根据适用中出现的问题对其进行了修改和补充，第十七条的基本精神仍然予以了坚持，其基本内涵及成立要件是一致的，即都必须是已出卖给案外人、已支付了价款并实际占有、未登记的原因主观上要求是属于案外人意志以外的客观障碍。就本案而言，若适用第二十八条与适用第十七条得出裁判结论相同，则可认为不存在法律适用不当的情形。
通过对第二十八条解读，能够受到保护的买受人应当同时满足如下情形：1.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2.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3.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4.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可见对房屋买受权优先保护必备的前提情形之一是必须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房屋买卖合同。与第十七条规定的将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相同，两者都需要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只不过是，第二十八条对合同要式要件规定的更为严格，要求采用书面形式。前述的再审审查评判意见已得出了结论，本案杨志雄与张双兰签订的是以物抵债的《房屋抵偿协议书》，并不存在合法有效的书面房屋买卖合同；而抵债协议的目的是消灭之前的金钱之债，抵债受让人并不属于物权期待权的保护范围，其不具有排除执行等物权效力，不应优先于另一个金钱债权的实现。故不论杨志雄在法院查封之前是否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是否已偿付全部价款、或是否非因其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其都不享有对涉讼房屋能够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法院有权查封该涉讼房屋。因此，就本案而言无论是适用第二十八条还是适用第十七条得出的判决结论相同,即杨志雄要求解除涉讼房屋上的查封并确认其为该房屋的权利人的诉请，不能予以支持。原二审判决结论正确。杨志雄关于本案适用法律错误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本院原二审判决在援引事实、适用法律、阐述理由方面虽有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应在纠正上述瑕疵的基础上予以维持。杨志雄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所规定的情形。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杨志雄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任德康
审判员 董礼洁
审判员 魏海虹
二〇一七年三月六日
书记员 潘 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
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再审；不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驳回申请。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
……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
……
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不成立，或者当事人申请再审超过法定申请再审期限、超出法定再审事由范围等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本解释规定的申请再审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再审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