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80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马海杰，男，1963年5月16日出生，住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勇，北京高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崔玉玲，女，1980年5月14日出生，住河南省清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小竹，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阮国忠，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黄贤优，男，1964年10月23日出生，原户籍地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
上诉人马海杰因与被上诉人崔玉玲及原审被告黄贤优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615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海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崔玉玲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崔玉玲以与前审相同事实理由再次起诉马海杰违反了一事不再理规定。虽然崔玉玲本次起诉将黄贤优作为被告，但不能阻却违反一事不再理规定的事实；2.马海杰依据《承诺书》向崔玉玲承担保证责任的方式附有条件，即崔玉玲穷尽手段向包括黄贤优在内的担保人追偿后仍不能清偿债务。本案中该条件并未成就，一审法院适用担保法解释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3.在马海杰未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一审直接作出本判决结果违反了不告不理原则；4.黄贤优已迁往香港定居，本案应认定为涉外案件，一审未适用涉外送达手续直接影响黄贤优的到庭情况及马海杰的权利，属于程序违法。
崔玉玲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马海杰的上诉请求。
黄贤优二审未答辩。
崔玉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黄贤优、马海杰承担保证责任支付崔玉玲借款本金130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2月15日，崔玉玲作为甲方，青海贤成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海贤成公司）作为乙方，西宁市国新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宁国新公司）、黄贤优和马海杰作为担保方签订了《借款合同》，约定崔玉玲借给青海贤成公司10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2年2月14日至2012年8月13日，借款利率按年利率60%计算。2012年6月28日，崔玉玲作为甲方、青海贤成公司作为乙方、西宁国新公司作为担保方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崔玉玲借给青海贤成公司10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2年2月14日至2012年8月13日，借款利率按年利率60%计算，青海贤成公司如未按照约定偿还本金及利息，西宁国新公司应就借款本金等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崔玉玲、青海贤成公司和西宁国新公司均同意免除原《借款合同》中担保人马海杰的担保责任，马海杰不再对青海贤成公司的债务承担担保责任。
2012年4月24日，崔某1作为甲方，青海贤成公司作为乙方，西宁国新公司、黄贤优和马海杰作为担保方签订了《借款合同》，约定崔某1借给青海贤成公司3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2年4月25日至2012年10月24日，借款利率按年利率60%计算。2012年6月28日，崔某1作为甲方、青海贤成公司作为乙方、西宁国新公司作为担保方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崔某1借给青海贤成公司3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2年4月25日至2012年10月24日，借款利率按年利率60%计算，青海贤成公司如未按照约定偿还本金及利息，西宁国新公司应就借款本金等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崔某1、青海贤成公司和西宁国新公司均同意免除原《借款合同》中担保人马海杰的担保责任，马海杰不再对青海贤成公司的债务承担担保责任。
2012年10月25日，崔某1向青海贤成公司和西宁国新公司发出《债权转让通知书》，载明崔某1已将全部债权本金300万元及利息转让给崔玉玲，青海贤成公司和西宁国新公司在《通知回执》上称债权转让通知已收悉，会尽快向崔玉玲偿还借款本息。
2013年1月9日，马海杰出具《承诺书》，载明：本人马海杰，原为崔玉玲、崔某1与青海贤成公司的借款本金1300万元及利息提供担保。现崔玉玲和崔某1同意免除我的担保责任，但是如崔玉玲和崔某1经过诉讼、仲裁和强制执行等各种方法追收债权后，在债务人及其他借款合同担保人仍不能偿还债务的情况下，本人承诺：如崔玉玲和崔某1的借款债权本金通过强制执行借款债务人和其他担保人后仍不能完全得到清偿，本人同意继续对剩余借款本金承担担保责任。
2013年1月9日，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出具（2013）丰民初字第2393号《民事调解书》，根据该调解书，青海贤成公司、西宁国新公司应于2013年1月15日前给付崔玉玲借款本金1300万元。2013年3月22日，该院出具《执行裁定书》，认为青海贤成公司和西宁国新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崔玉玲和青海贤成公司签署的《债权清偿协议》载明：2013年6月18日，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青海贤成公司重整，并于2013年12月20日裁定批准了重整计划；根据重整计划，债权人对青海贤成公司的享有的普通债权本金金额为5000元以下（包含）部分全额清偿，债权本金超过5000元部分按3%清偿，未获清偿本金、利息及其他债权免除；根据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丰民初字第2393号《民事调解书》及崔玉玲出具的《利息收付说明》等，崔玉玲对青海贤成公司享有的债权本金为12978400元；根据重整计划有关普通债权偿还的规定，经核算崔玉玲应获清偿金额为394202元。崔玉玲同意接受青海贤成公司按重整计划规定及本协议约定进行清偿。崔玉玲按本协议获得清偿后，未获清偿债权本金、利息、赔偿金等其他债权予以免除。但崔玉玲债权有其他债务人、担保人的，崔玉玲可向其他债务人、担保人就未获得清偿债权行使权利。2015年6月3日，青海贤成公司的企业名称变更为青海春天药用资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崔玉玲称系青海贤成公司重整完毕，成立了新公司。
2015年12月1日，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宣告西宁国新公司破产还债。2017年2月17日，该院裁定认可《西宁国新公司破产财产分配方案》，根据该方案，普通债权可获清偿金额为零。崔玉玲称其债权作为普通债权受偿金额为0元。
崔玉玲曾以保证合同纠纷为由将马海杰诉至一审法院，要求马海杰对1300万元借款承担保证责任，一审法院作出（2015）朝民（商）初字第23803号判决书，以崔玉玲在未向黄贤优主张债权的情况下向马海杰主张保证责任不符合合同约定为由判决驳回了崔玉玲的诉讼请求。崔玉玲不服，提起上诉，并在二审审理期间撤回上诉请求，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京03民终10604号裁定书，准许崔玉玲撤回上诉。
诉讼中，崔玉玲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被执行人黄贤优的查询情况，显示黄贤优（身份证号：4414251964****X）有多笔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债权未履行。崔玉玲提交的《在逃人员登记信息表》复印件显示，黄贤优身份证号×××，港澳通行证W1933××，因涉嫌集资诈骗在逃，逃跑日期为2013年11月21日，逃跑方向为香港。海口市公安局金盘派出所给一审法院出具的材料显示：黄贤优（身份证号：×××）于2009年7月28日定居香港，境内户口注销。崔玉玲称，黄贤优的保证期间为借款期限届满后6个月，保证期间内曾通过电话向黄贤优主张保证责任，但未找到黄贤优。一审法院在送达程序中，亦未能找到黄贤优，对其依法采用公告方式送达。
另，关于黄贤优的身份情况，一审法院向广州市公安局石牌派出所、深圳市公安局通心岭派出所、海口市公安局金盘派出所和出入境管理部门作了调查，黄贤优在境内的最后户籍地为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号，身份证号为×××，该户籍已经注销并于2009年7月28日迁往香港定居，黄贤优的香港居民身份证号和住址不详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崔玉玲与黄贤优、马海杰之间的合同纠纷，因黄贤优境内户籍已注销并迁移至香港定居，本案属涉港民商事案件，应参照涉外案件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崔玉玲与马海杰均援引了内地法律且未提出法律适用异议，故本案应当适用内地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
崔玉玲、青海贤成公司、西宁国新公司、黄贤优和马海杰签订的《借款合同》及《补充协议》，崔某1、青海贤成公司、西宁国新公司、黄贤优和马海杰签订的《借款合同》及《补充协议》，马海杰出具的《承诺书》均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根据《债权转让通知书》和《通知回执》，崔玉玲受让了崔某1的债权，取得了崔某1、青海贤成公司、西宁国新公司、黄贤优和马海杰签订的《借款合同》及《补充协议》项下债权人的地位。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在（2015）朝民（商）初字第23803号案件中，崔玉玲要求马海杰对1300万元借款承担保证责任，而在本案中要求黄贤优、马海杰承担保证责任支付崔玉玲借款本金1300万元，两案的当事人、诉讼请求等均不相同，不构成重复诉讼。一审法院对马海杰主张的崔玉玲没有新事实和新理由再次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意见不能采纳。
在崔玉玲、青海贤成公司、西宁国新公司、黄贤优和马海杰签订的《借款合同》以及崔某1、青海贤成公司、西宁国新公司、黄贤优和马海杰签订的《借款合同》中，黄贤优均作为担保方签字，但未明确保证方式，《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崔玉玲称，在保证期间内曾通过电话向黄贤优主张保证责任，但未找到黄贤优，结合全案事实情况，在黄贤优未出庭提交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崔玉玲在保证期间内向黄贤优主张过权利，黄贤优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九十二条规定：“经人民法院裁定批准的重整计划，对债务人和全体债权人均有约束力。债权人未依照本法规定申报债权的，在重整计划执行期间不得行使权利；在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后，可以按照重整计划规定的同类债权的清偿条件行使权利。债权人对债务人的保证人和其他连带债务人所享有的权利，不受重整计划的影响”；该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按照重整计划减免的债务，自重整计划执行完毕时起，债务人不再承担清偿责任。”根据《债权清偿协议》，崔玉玲对青海贤成公司享有的债权本金为12978400元，青海贤成公司按照重整计划只偿还债权本金，崔玉玲获偿金额为394202元。黄贤优应对12584198元借款本金及合法利息等款项继续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中，崔玉玲只主张了借款本金，一审法院不持异议，故黄贤优在本案中承担连带责任的范围限于12584198元。
根据《承诺书》的约定，马海杰在崔玉玲经过诉讼、仲裁和强制执行等各种方法追收债权后，在债务人及其他借款合同担保人仍不能偿还债务的情况下，才对剩余借款本金承担担保责任。崔玉玲曾对青海贤成公司和西宁国新公司提起诉讼并申请强制执行，后青海贤成公司根据重整计划清偿了394202元，西宁国新公司根据破产财产分配方案清偿0元，崔玉玲对债务人青海贤成公司和担保人西宁国新公司的债权追收行为已经满足了《承诺书》中马海杰承诺承担责任的部分前提条件。
崔玉玲可在对黄贤优强制执行后就不能清偿的部分要求马海杰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中，除了债务人青海贤成公司和担保人西宁国新公司，还存在担保人黄贤优，根据《承诺书》的约定，马海杰还须在崔玉玲经过诉讼、仲裁和强制执行等各种方法对黄贤优进行追收债权后仍不能偿还的剩余借款本金承担担保责任。依照该约定，马海杰享有对债务人和其他担保人的先诉抗辩，崔玉玲未提交证据证明已经通过诉讼、仲裁和强制执行等各种方法对黄贤优进行了追收债权，一审法院判定马海杰应对崔玉玲通过强制执行黄贤优后仍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保证责任。
崔玉玲可在一个诉讼中向黄贤优和马海杰一并主张权利。马海杰对崔玉玲通过对黄贤优强制执行仍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保证责任，并不意味着崔玉玲必须单独先起诉黄贤优并强制执行，然后才能要求马海杰承担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五条：“一般保证的债权人向债务人和保证人一并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可以将债务人和保证人列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但是，应当在判决书中明确在对债务人财产依法强制执行后仍不能履行债务时，由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中，虽然黄贤优和马海杰同为保证人，与该条规定略有差异，但先诉抗辩行使的原理是相同的，且考虑到崔玉玲已经对马海杰提起过诉讼，为保障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并避免讼累，仍应比照该条规定的精神处理。
马海杰只在不超过12584198元本金范围内承担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九十二条和第九十四条的规定，马海杰出具的《承诺书》只承诺对崔玉玲的借款债权本金承担担保责任，故马海杰应在不超过12584198元本金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
黄贤优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不影响一审法院依法作出裁判。
判决：一、黄贤优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崔玉玲支付其为青海贤成矿业股份有限公司提供连带保证的借款本金12584198元；二、马海杰在崔玉玲对前款款项依法强制执行后仍不能清偿的部分向崔玉玲承担支付责任；三、驳回崔玉玲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本案中，马海杰签订的两份《借款合同》、《补充协议》及《承诺书》系马海杰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马海杰应依所签订合同全面履行自己义务。《借款合同》中马海杰作为担保方均应承担保证责任，后续签订的《补充协议》免除了马海杰的担保责任，但合同到期后马海杰自愿出具《承诺书》，承诺崔玉玲、崔某1虽同意免除其担保责任，但是如崔玉玲和崔某1经过诉讼、仲裁和强制执行等各种方法追收债权后，在债务人及其他借款合同担保人仍不能偿还债务的情况下，马海杰仍同意继续对剩余借款本金承担担保责任。据此，一审法院依据马海杰的上述承诺，在青海贤成公司无法清偿债务、西宁国新公司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况下，判令黄贤优承担保证责任，并在该判项如不能执行的情况下，判令马海杰就不能履行部分向崔玉玲承担责任并无不妥。马海杰上诉主张其承诺附有条件，该条件并未成就，该主张与其承诺内容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马海杰上诉提出崔玉玲本案起诉违反法院一事不再理的相关规定，该主张并无依据。崔玉玲本案起诉的诉讼主体、诉讼请求均与前案不一致，不构成法律规定的重复起诉。对马海杰的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
崔玉玲起诉请求法院判令黄贤优、马海杰承担保证责任支付崔玉玲借款本金1300万元，一审法院根据黄贤优的保证义务及马海杰的承诺，所作判决并未超出起诉请求范围。马海杰主张一审法院判决结果违反不告不理原则，缺乏依据。
经一审法院查明，黄贤优定居香港特别行政区，其具体身份、住址均不明确。马海杰主张一审法院应适用涉外送达手续并无明确的法律依据。
综上，马海杰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7305元，由马海杰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谷绍勇
审 判 员 王 朔
审 判 员 张岚岚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魏 举
书 记 员 邸 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