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1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男，住广西壮族自治区。
委托代理人黎霞，广东百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施琪，广东百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平，男，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浦北县，公民身份号码×××。
委托代理人邓立明，广东千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盘北海，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公民身份号码×××。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顺德区宝的五金制品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何成坤。
上诉人陈某因与被上诉人梁平、盘北海、佛山市顺德区宝的五金制品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的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4）佛顺法乐民初字第17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2月28日，宝的公司与盘北海签订一份《工程承包合同书》，约定将车间和仓库改造的工程发包给盘北海，工程包括在1车间加建二层平台作仓库、在三车间加建二层平台作仓库、在原仓库上加建二层仓，工期自2014年3月1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止，工程总承包价为250000元，盘北海负责包工包料，合同还对施工安全、验收、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合同还约定凡在施工过程中造成事故的法律责任和因此发生的所有费用均由盘北海承担，与宝的公司无关。合同签订后，盘北海将上述工程转包给没有相应建筑施工资质的梁平。之后梁平雇佣陈某等人为其进行施工。2014年6月29日下午，陈某在宝的公司的二楼作业时，按照盘北海的要求量度路面宽度的过程中，不慎从楼上坠落，导致身体受伤。陈某受伤后，被宝的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何成坤送往佛山市顺德区乐从医院住院治疗，后于2014年7月2日转至佛山市中医院住院治疗至2014年8月2日出院，出院诊断为：双跟骨骨折。出院建议为住院期间留陪护一名，加强营养，出院后短期内继续陪护，全休一个月，出院约6周回院复查，拆除部分骨折内固定物，骨折愈合后择期入院取内固定物。之后陈某又于2014年10月13日至2014年10月16日在佛山市中医院住院治疗，出院诊断为：双跟骨骨折术后内固定物存留。出院建议定期门诊复查，术后两周回院拆除缝线，建议加强营养，全休一个月，骨折愈合后再择期行全部内固定物取出。2014年10月16日陈某委托广东南粤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残程度、后期医疗费用进行鉴定，广东南粤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于2014年10月30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认为陈某左跟骨粉碎性骨折致左足弓结构部分破坏评定为十级伤残，右跟骨粉碎性骨折致右足弓结构部分破坏，评定为十级伤残；其后期医疗费用建议不低于14000元人民币。陈某受伤后，梁平共向陈某支付17806元，盘北海共向陈某支付30533.5元。之后双方未能就赔偿问题协商一致，陈某为此于2014年12月15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另查明，陈某儿子陈斌在2008年出生，至陈某评定为××时为6周岁，陈某儿子陈桦在2011年出生，至陈某评定为××时为3周岁。
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梁平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某64341.18元；二、盘北海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某24231.29元；三、宝的公司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某54764.79元；四、驳回陈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受理费减半收取为862.52元（陈某已预交），由梁平负担226.5元，由盘北海负担85.3元，由宝的公司负担192.8元，由陈某负担357.92元。
上诉人陈某不服原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撤销（2014）佛顺法乐民初字第171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梁平、盘北海、宝的公司连带赔偿陈某225484.44元，一、二审诉讼费由梁平、盘北海、宝的公司负担。其上诉理由是：一、原审判决没有判令梁平、盘北海、宝的公司对陈某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的相关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十七条、第一百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相关规定，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承包人）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而仍然进行发包或分包的，其行为就违反了法定义务，与造成实际损害后果的雇主具有共同过错。从一定意义上说，其相互之间构成共同侵权，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在本案中，宝的公司明知盘北海没有建筑工程施工资质，仍然将涉案建筑工程发包给盘北海。盘北海明知道梁平没有建筑施工资质，仍然将涉案建筑工程发包给梁平。根据前述司法解释，宝的公司和盘北海作为涉案工程的发包人和分包人，应当与作为雇主的梁平，就陈某在本案中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原审判决认定陈某对其自己的损失承担30%的责任没有充分法律依据。首先，陈某与作为雇主的梁平之间，属于雇佣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前述司法解释明确规定了雇主对雇员应当承担无过错责任。本案应认定雇主梁平对雇员陈某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然后再认定宝的公司及盘北海对梁平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原审判决根据陈某与梁平、盘北海、宝的公司的过错来划分责任，实际是错将本案的雇佣关系作为承揽关系来处理，违背了前述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其次，本案事故的发生，完全是因为梁平、盘北海、宝的公司没有提供安全生产条件，没有采取安全措施，没有进行安全培训，没有安全责任人在施工现场督导安全施工事宜，且盘北海指示错误。梁平、盘北海、宝的公司对于事故的发生，显然具有重大的过错。陈某作为一个最底层的雇工，没有受到过系统、专业的安全培训，只能按照梁平的要求，尽快去完成其所安排的工作。陈某对于事故的发生，根本就没有过错。再次，退一步来说，即使要按照过错责任原则来划分陈某与梁平、盘北海、宝的公司的责任，也应考虑到提供劳务者作为社会底层的弱势群体，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伤害的情形非常普遍，他们的安全施工知识、意识都相当薄弱。判定提供劳务者的注意义务时，必须考虑他们处于社会底层，来自农村，注意义务能力较弱等诸多因素，不能让其承担较重的注意义务。只要他们尽了一定的注意义务，即可认定提供劳务者没有过错。即使提供劳务者有轻微过失，一般不作为减轻接受劳务者责任的依据。
被上诉人梁平答辩称：第一，梁平本人只是一个外来农民工，并非工程的分包人。梁平与陈某不存在雇佣关系，只是有工作大家一起干，梁平只是工头。故原审判决认定梁平为分包人，主体不适格。第二，盘北海才是真正的承包老板，是他指挥陈某去测量路面。梁平、陈某等人的工作内容只是搭建厂房，并不包括测量路面。第三，梁平于2014年7月30日所写证明和梁某于2014年8月4日所写证明，都不是本人所写，而是陈某的律师写好并让两人签名的。对证明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两人并不清楚。第四，因盘北海、宝的公司要求工人都买意外保险才可做工程，所以全部工人都买了意外保险，由梁平负责办理的。综上所述，梁平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由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盘北海答辩称，陈某在涉案工地工作，但受伤的地方距离工地有七、八米的距离，陈某的受伤是其故意造成的。因此，盘北海承担的赔偿数额过高。
被上诉人宝的公司答辩称，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在二审诉讼中，上诉人陈某和被上诉人盘北海、宝的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被上诉人梁平提交了以下证据：
一、证人梁某的证言。梁某出庭作证称：梁某与梁平、陈某、张某等人为工友，共同受雇于盘北海。涉案工程是梁平负责联系，由梁平向盘北海代领各人工资，并按各人工作量进行分配。梁平代各人购买了保险，之后各人再给回梁平钱。一审时梁某所出具的证明是其本人签名，但内容不是梁某本人所写，也不清楚里面内容。而是由陈某的代理律师写好后拿给梁某签名，当时也没向梁某解释过里面的内容。该证明中称“盘北海承包工程后，将施工包给梁平”，并不属实。
二、证人张某的证言。张某出庭作证称：张某与梁平、陈某、梁某等人是工友，谁找到工程，就合作一起做。涉案工程的老板是盘北海。梁平代大家向盘北海收取工资，回来按工作量分给大家，干一天就算一天的工作量。关于保险，先由梁平出资购买，各人再给回梁平钱。
经质证，上诉人陈某对上述两证人证言真实性不予确认，认为宝的公司工程是梁平从盘北海处承包回来，梁平是包工头，按天计算工资给陈某等人，并靠承接工程来赚取差价。被上诉人梁平对上述两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予以确认，认为可证明梁平只是负责与盘北海联系，并不是包工头，且并没有出资为陈某等人购买保险。被上诉人盘北海、宝的公司请求法院依法对上述证人证言进行认定。
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认证意见，在后文一并论述。
经审理，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三个：一是宝的公司、盘北海、梁平及陈某之间构成何种法律关系；二是梁平、盘北海及宝的公司应否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是陈某应否自行承担30%的责任。现分析如下：
一、关于宝的公司、盘北海、梁平及陈某之间构成何种法律关系的问题。因宝的公司与盘北海签订了《工程承包合同书》，宝的公司作为发包方与承包方盘北海构成承包关系，宝的公司与盘北海对此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于盘北海、梁平及陈某三者之间的法律关系，综合各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盘北海将部分涉案工程转包给梁平，两者构成分包关系；梁平雇请陈某施工，两者构成雇佣关系。理由如下：
首先，在一审过程中，梁平多次自认从盘北海处承包了部分涉案工程，并雇请陈某施工。2014年7月30日，梁平出具证明称“我承包了宝的公司厂房改建工程的施工业务后，即安排我原雇请（去年11月份开始雇请）的工人到宝的公司施工。陈某每日工钱为230元，平均每月工钱为4500元左右”。在一审庭审过程中，陈某出示了佛山市顺德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顺劳人仲案非终字（2014）2381号仲裁裁决书，该裁决查明：盘北海承接涉案工程后，将部分工程分包给梁平，之后，梁平雇佣了陈某等人进行施工。对该仲裁裁决认定的事实，梁平并无提出异议。同时，梁平在一审庭审中承认聘请了陈某等人，陈某等人按照梁平给出的图纸进行施工。
其次，梁平在承包涉案工程前后，先后两次为陈某购买保险。2013年12月28日和2014年5月8日，梁平为陈某在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分公司购买了两份保险，投保人为梁平，被保险人为陈某，保险费分别为200元和1130元。根据梁平在一审庭审时的陈述，2014年5月8日的保险，是在从事涉案工程时所购买，保险费由梁平支付；2013年12月28日的保险的保险费是由陈某自付。根据日常经验，若二人不存在雇佣关系，梁平不会主动为陈某购买保险，更不会为陈某支付保险费。梁平为陈某购买的两份保险主要为意外伤害保险，应是出于承接工程和分摊风险的需要而投保。由此可见，在承接涉案工程之前较长的一段时间内，梁平与陈某之间已存在较稳定的雇佣关系。
再次，根据盘北海、梁平、陈某等人在一审过程中的陈述，盘北海将涉案工程分包给梁平，工程款项直接与梁平进行结算，并未雇佣陈某等人。梁平承包工程后，自行组织联系陈某等人，以每天230元的工资雇请陈某等人施工。同时，梁平并不直接参与涉案工程，只是从中赚取3元／平方米。此外，在二审过程中，梁平承认除承包涉案工程外，亦承包了其他工程。
综上，梁平在一审过程中无论是其出具的书面证明，还是本人在庭审中的陈述，均确认其向盘北海承包了涉案工程，并雇用了陈某等人。有关陈述是梁平本人真实意思表示，并与本案其他当事人陈述及书证相互印证，故本院予以采信。虽然，梁平在二审过程中对一审过程陈述的事实予以否认，并提供了梁某和张某的证人证言，但两名证人均是通过梁平联系而参与涉案工程，与梁平关系密切，存在利害关系，且两名证人与盘北海并无联系，亦不清楚盘北海与梁平之间的关系。此外，梁某一审过程出具的证明与二审过程的证言，前后矛盾。故该两名证人的证言可信度和证明力较低，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梁平、盘北海及宝的公司应否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基于前述对陈某、梁平、盘北海及宝的公司之间法律关系的认定，宝的公司选择没有建筑业从业资质的盘北海为其完成厂房改建工程，盘北海又将该工程转包给没有建筑业从业资质的梁平，故陈某所遭受的人身损害应由宝的公司、盘北海和梁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原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判令宝的公司、盘北海和梁平按照过错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三、关于陈某应否自行承担30%责任的问题。陈某在施工过程中，既未采取有效的安全保障措施，也未尽到应尽的安全注意义务，对跌落受伤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审法院认定陈某自行承担30%责任，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部分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4）佛顺法乐民初字第1711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
二、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4）佛顺法乐民初字第1711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三、被上诉人梁平、盘北海、佛山市顺德区宝的五金制品实业有限公司对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4）佛顺法乐民初字第1711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所确定的赔偿债务互负连带清偿责任；
四、驳回上诉人陈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1627.42元（上诉人陈某已预交1725.04元），由陈某负担。陈某多预交的案件受理费97.62元部分，经其书面申请后，由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文志
审判员 文 坚
审判员 黄 维
二〇一五年八月四日
书记员 武亚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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