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60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润成，男，1971年10月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维嘉，山东国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友利毛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民众镇浪网大道12号。
法定代表人：朱国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翠莹，广东正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翠萍，广东正日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陈润成因与上诉人中山友利毛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友利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264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润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陈润成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对涉案合同是否应予解除、合同违约条款是否赋予违约方对合同享有任意解除权、友利公司的抗辩是否与反诉具有同样效力导致合同解除等问题上认定错误，影响了本案公正审理。一审对合同并未解除认识不清，友利公司解除合同的书面通知未送达给陈润成，进而双方合同有效仍应继续履行采取了模糊做法，错误认定陈润成对未解除的合同不具有要求继续履行的权利，是明显的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认定友利公司作为违约方享有合同解除权、陈润成无权要求继续履行合同错误。友利公司的行为已属于不正当阻止生效条件成就的行为，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之规定，视为条件已成就，友利公司无权行使解除权。三、一审在适用法律程序、审判组织的合法性等问题上存在错误，在审理中未让当事人就证据中作为判决依据的方面进行辩论，未在规定的简易程序审限内审结，在开庭前书面向当事人告知审判人员临时更换，导致无法行使应有权利，亦未针对任意解除权问题组织双方当事人辩论，存在程序问题。四、陈润成已不在身份证住址居住，友利公司的解约通知没有送达给陈润成，涉案合同有效。
上诉人友利公司针对陈润成的上诉辩称，一、签订合同时，陈润成已经知悉涉案地块上的建筑物房产用途的登记用途为工业、土地用途为商住，房产与土地用途不一致，陈润成在合同中明确表示清晰了解涉案地块的现状并同意受让。合同签订后，涉案地块的房产和土地用途不一致，因为国家政策原因导致无法办理权属过户手续，并非一审判决认定的友利公司原因导致，鉴于持续一年涉案合同仍无法履行，友利公司无法收到转让款，陈润成也无法取得涉案地块的权属，为尽快解决该问题，减少双方损失，双方达成了合同履行的期限，口头确认2016年5月16日前涉案地块仍无法办理过户的，双方按照合同第八条第四款免责解约。该约定的期限届满后，涉案地块仍无法办理过户，友利公司在2016年5月16日向陈润成寄出并送达解除通知书，也将收到的1000000元退还陈润成，陈润成在该日起的三个月内均没有对合同解除提出异议。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六条，友利公司有权依据合同约定解除合同。解约通知在2016年5月16日送达陈润成，合同应自解约通知到达时解除。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规定，陈润成在解约通知到达后的三个月没有提出异议，涉案合同已在2016年5月16日解除，双方权责已经终结，没有继续履行的内容。三、陈润成在一审起诉状中所载的住所地就是友利公司寄出解约通知书的收件地址。
上诉人友利公司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结果，纠正一审判决认定“友利公司构成违约、须承担违约责任”为“友利公司依约解除合同，无须承担违约责任”。事实与理由：一、涉案房地产未办理权属过户是由于国家政策所致，并非友利公司原因。1.根据友利公司一审期间提交的中山市政府门户网站发布的2016年10月31日发布的《关于促进土地节约集约利用的实施意见》（中土函[2016]2360号）第四条第二十八款规定可知，在该意见发布前对于历史形成房、地登记用途不一致的土地使用权办理权属过户手续是受限的，是无法办理的，该意见是在友利公司发函解除合同后发布的，可知合同解除前涉案房地产未办理权属过户是基于国家政策所致。2.根据合同第三条付款方式约定可知，合同于2015年1月22日签订，至友利公司于2016年5月16日以政策原因发函解约退回定金已长达一年多时间，友利公司一直仅收到定金1000000元，涉案房地产不存在抵押登记或被查封的权利受限情况。根据常理，友利公司会尽快办理权属过户并收取转让款，但正因国家政策导致友利公司无法办理过户，也无法收取转让款，友利公司才发函解约。二、根据双方签订的合同第八条第四款约定，因国家政策原因导致涉案房地产无法办理权属过户，友利公司于2016年5月16日依约与陈润成解除合同，并于当日退回陈润成已付定金1000000元，属依约解除，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上诉人陈润成针对友利公司的上诉辩称，一、友利公司称没有办理权属过户是因国家政策导致的问题，一审对其违约事实的认定是根据双方合同约定的明确履行时间节点，友利公司未依约履行合同义务属实，至于没有履行的原因属于客观还是主观，均不影响法院认定其构成违约。二、友利公司提交的中山政府门户网站发布的文件仅是中山市国土局的发布的一个实施意见，与合同约定的“国家政策”并非同一概念，国家政策应为中央政府出台的意见。从合同约定及对国家政策的理解来说，友利公司明显违约。第三，一审法院判定友利公司属于合同违约方正确。
陈润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友利公司继续履行2015年1月22日《房地产转让合同书》，并将位于中山市民众镇番中公路东侧土地使用证为中府国用（2003）第080542号、房屋所有权证为粤房字第××号的房地产办理过户手续至陈润成名下[该房地产的土地使用证已变更为中府国用（2015）第0800138号，地址变更为中山市民众镇六百六路128号]；2.友利公司向陈润成支付律师费31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月22日，陈润成（受让方、乙方）与友利公司（转让方、甲方）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书》约定，甲方将位于中山市民众镇番中公路东侧的房地产转让予乙方，转让价格为21750000元，此为甲方实收价；土地使用证号：中府国用（2003）第080542号，面积2738平方米，地类：商住，终止日期：2043年12月1日；房地产权证号：粤房字第××号，框架结构三层，建筑面积4978.10平方米。该房地产已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转让范围包括房地产证的土地和建筑物、建筑物内的现有装修、现有设施等全部附属设施及1台1**千瓦的变压器（但12台毛纺织机、1台叉车、1台4**千瓦的变压器除外）。乙方对上述房地产现状已作清楚了解，并同意受让。乙方在签订合同之日向甲方支付定金1000000元，乙方在甲乙双方共同办理上述房地产权属过户手续后且乙方收到国土部门出具的相关办理房地产权属过户回执之日支付转让款7000000元给甲方；乙方应在收到国土房管部门出具已办至乙方名下房地产权属证之日起60日内甲方支付剩余转让款13750000元；如乙方未能在该约定期限内付款的，乙方应以该应付款项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给甲方；甲乙双方确认本合同项下的土地使用证上注明地类为商住，甲方必须无条件将地类变更为商业住宅并承担因此产生一切费用；甲方应在2015年4月30日前无条件与乙方共同到国土部门办理上述房地产权属过户手续，并将上述房地产权属过户至乙方或乙方指定的第三人名下；办理上述房地产转让过户所需缴纳的全部税费由乙方承担，甲方因房地产转让应缴纳的企业所得税由甲方自行承担；甲方按房地产现状将房地产交付给乙方使用的具体时间由甲乙双方另行确定；甲方必须在签订本合同之日起15日内办妥本合同项下房地产的注销抵押登记手续；因不可抗力或国家政策原因除外，如甲方决定中途不卖或甲方的其他原因导致本合同无法履行的，作甲方中途悔约处理，本合同即告解除，甲方应在悔约之日起3天内双倍退还乙方所支付的定金，同时，退还乙方已支付的其余转让款项，乙方已支付的其余转让款，甲方应从乙方付款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向乙方支付利息损失至甲方退还全部款项之日止；因不可抗力或国家政策原因除外，乙方决定中途不买的，作乙方悔约处理，本合同即告解除，乙方所支付的定金归甲方所有，不予退还，乙方所支付的其余转让款项，甲方应在乙方悔约之日起3日内不计利息退还乙方；如不可抗力或国家政策等原因导致本合同无法履行的，甲乙双方同意终止本合同，双方互不追究责任，甲方应在双方终止本合同之日将乙方支付的定金1000000元退还乙方；因诉讼所产生的诉讼费用、律师费用等全部费用均由败诉一方负责。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黄柏基作为见证人在该合同上署名。同日，中山市民众镇法律服务所对该合同的签订进行了见证，并出具《见证书》[（2015）中民法见字第013号]。
合同签订当日，陈润成依约向友利公司指定的收款账户（朱国华账户）支付定金1000000元。友利公司于2015年4月28日办理了涉案房地产的注销抵押手续。之后，双方未共同到国土部门办理涉案房地产的权属过户手续。2016年5月16日，朱国华向陈润成汇款1000000元。友利公司并于当日通过EMS邮政特快专递向陈润成送达邮件，快递单的“内件品名”栏注明“关于终止中民法见字（2015）第013号房地产转让合同书的函”，该邮件在投递时遭拒收退回。之后，陈润成于2016年12月22日诉至一审法院，主张前述实体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房地产转让合同纠纷。陈润成、友利公司于2015年1月22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恪守履行。合同签订后，陈润成已依约于合同签订当日向友利公司支付定金1000000元。根据合同约定，友利公司必须在签订本合同之日起15日内办妥涉案房地产的注销抵押登记手续。虽然友利公司直到2015年4月28日才履行完毕该项义务，但陈润成在此期间一直耐心等待，未有解约意愿。在注销抵押登记手续完成后，陈润成、友利公司理应依约于2015年4月30日前共同到国土部门办理上述房地产权属过户手续，但事实上，双方并未共同到国土部门办理该过户手续。陈润成主张友利公司拖延，友利公司辩称根据政策规定，案涉房地产因其的土地用途（商业）与上盖建筑物的用途（厂房）不一致，不能办理转让手续。一审法院认为，综观整个交易过程，陈润成并未有过不想履约或解约的意思表示，而根据陈润成、友利公司的前述诉辩意见，涉案房地产未能办理权属过户的原因也确与陈润成无关。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友利公司对其主张政策原因导致无法办理房地产权属过户的事实负有举证责任，因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房地产未办理权属过户的原因在于友利公司，友利公司拒与陈润成办理权属过户手续，构成违约。
关于陈润成主张继续履行合同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合同中“因不可抗力或国家政策原因除外，如甲方决定中途不卖或甲方的其他原因导致本合同无法履行的，作甲方中途悔约处理，本合同即告解除，甲方应在悔约之日起3天内双倍退还乙方所支付的定金，同时，退还乙方已支付的其余转让款项，乙方已支付的其余转让款，甲方应从乙方付款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向乙方支付利息损失至甲方退还全部款项之日止；因不可抗力或国家政策原因除外，乙方决定中途不买的，作乙方悔约处理，本合同即告解除，乙方所支付的定金归甲方所有，不予退还，乙方所支付的其余转让款项，甲方应在乙方悔约之日起3日内不计利息退还乙方”的约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关于“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的规定。该约定系双方当事人对一方违约时守约方主张违约责任的约定，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上述条款内容具有对等性，即该约定对于双方当事人均同等适用，并不存在免除一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或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况，属有效约定。根据该约定，作为违约方的友利公司可以解除合同，陈润成只能适用定金罚则要求友利公司承担违约责任，而无权逼使或强制友利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现因友利公司明确以自身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故陈润成在本案中主张继续履行合同，缺乏理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陈润成的其他诉求，一审法院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驳回陈润成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2100元，减半收取为7605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81050元（陈润成已预交），由陈润成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民事诉讼的相对性审查规则，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针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陈润成、友利公司于2015年1月22日签订的房地产转让合同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本案中，一审原告陈润成的诉讼请求为继续履行2015年1月22日《房地产转让合同书》，故本案应当针对该诉讼请求能否成立进行审理。根据该合同约定，因不可抗力或国家政策原因外，如任何一方中途悔约的，合同即告终止，对违约方适用定金罚则以及其它违约责任，亦即合同中的解约定金条款赋予了任意一方通过牺牲定金利益获得解除合同的权利，该约定合法有效，在一方明确以自身行为表明不同意继续履行合同的情况下，另一方仅可通过主张违约责任的途径行使权利，不能强制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友利公司现已明确表示不同意继续履行涉案合同，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涉案合同不能继续履行，因而判决驳回陈润成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陈润成上诉请求继续履行涉案合同的事实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
友利公司虽然提起上诉，但对一审法院驳回陈润成继续履行涉案合同诉讼请求的判决结果并无异议，根据本案事实及相关法律规定，本院对一审判决结果予以维持。针对友利公司上诉认为一审认定其构成违约、须承担违约责任有误的问题，本院认为，友利公司主张基于国家政策导致合同不能继续履行、已于2016年5月16日依约解除合同，但其对“国家政策”的理解显然不符合文义解释规则以及普遍认识水平下对合同约定内容“国家政策”的理解，亦未能提交相关国家政策不允许办理权属变更登记手续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对其主张的因中山市国土局政策导致涉案房产不能过户且属于约定免责解约事由不予采信。另，友利公司于2016年5月16日向陈润成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因遭拒收退回而未能有效送达给陈润成，亦无合同约定此情形即视为送达，不能于当时产生通知解除的效力，但友利公司在本案一审、二审期间明确表示要求解除合同，如前所述其主张的免责解约事由不能成立，又无其他合理、合法抗辩事由，已构成根本违约。一审认定友利公司系违约方，并无不当，故本院对友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陈润成、友利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2150元（陈润成已预交152100元，中山友利毛纺织有限公司已预交50元），由上诉人陈润成负担152100元，上诉人中山友利毛纺织有限公司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官 琳
审判员 马燕清
审判员 吴合波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高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