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90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缨，女，1969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莹彩益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裕中西里42号楼院2号楼402室（德胜园区）。
法定代表人：柯强忠，业务经理。
上诉人唐缨因与被上诉人北京莹彩益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莹彩益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缨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莹彩益公司支付我2004年8月1日至2016年1月17日工资343000元；2.本案诉讼费、鉴定费由莹彩益公司支付。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2017年5月18日庭审中莹彩益公司提供了伪证和非法证据，谎称其公司从不签署劳动合同，从不给付劳动报酬；柯强忠谎称莹彩益公司是其一人独资的公司，并提交了与公司成立毫无关联的借据；柯强忠谎称自己不参与公司经营，但是网上有多处其承揽业务的广告网页。二、我提供了多项为莹彩益公司工作的证据及社保缴纳记录，与莹彩益公司存在业务关系的单位的员工、社保稽核人员也能证明我与莹彩益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莹彩益公司成立到2011年所承揽业务开具的发票除三四张是柯强忠所做业务，其他均为我一人所做业务。三、莹彩益公司谎称我是自由职业者，在其公司挂靠缴纳社保，费用由我支付，但其公司未提交相应证据，而其公司提供的考勤表中所有人员都能证明我与其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一审判决书未提及我所提供的工作中的任何资料。四、一审判决书中提及的莹彩益公司印章只在2011年登记过，莹彩益公司变更了相关印件，是因为公司业务只做到2011年，故银行没有印章变更备案记录。2009年业务急剧下滑，我和柯强国将西直河村的展具加工厂改建为商铺出租养活莹彩益公司，该加工厂是我本人经营的公司承租的。五、莹彩益公司提供的证据仅有离婚协议真实，而我提交的证据均可到相关部门查询其真实性，如果我不在莹彩益公司工作，不可能详细陈述莹彩益公司自建立至今的经营详情。六、一审庭审笔录中的内容多数没有真实体现在判决书中，双方存在真实有效的劳动关系。
莹彩益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唐缨的上诉请求。经鉴定，唐缨伪造了四份劳动合同，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
莹彩益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莹彩益公司不支付唐缨2004年8月1日至2016年1月17日工资343000元；2.诉讼费由唐缨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7月9日莹彩益公司注册成立，注册资金10万元，登记股东为柯强忠（占股52％）、唐缨（占股48％）。对此，莹彩益公司现法定代表人柯强忠表示该公司是柯强国向其借款出资设立，实际控制人就是柯强国，唐缨没有出资，向工商局做设立登记时自己和唐缨的签字都是柯强国冒签的。唐缨表示自己就是公司的股东并实际出资48000元，但认可柯强国代自己和柯强忠在办理工商登记时签字的事实。
诉讼中，唐缨为证明与莹彩益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提交了落款日期为2004年8月1日、2007年8月1日、2010年8月1日以及2013年8月1日的四份3年期劳动合同。对此，莹彩益公司不予认可，称从未与唐缨签订过劳动合同，对四份合同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申请对合同公章的真实性以及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随机产生鉴定机构后，法院委托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对上述公章同一性及形成时间进了鉴定。鉴定期间，法院协助鉴定机构前往莹彩益公司开户行广东发展银行北京分行调取了鉴定样本。2018年4月16日，上述鉴定机构做出北天司鉴（2017）文书鉴字第268号文书鉴定意见书，该鉴定书写明检材四份用工合同的正文内容是同一板式、同一台打印机打印形成，且都有程度不同的烟熏做旧痕迹；四份用工合同盖章处的公章印文与提取样本上的莹彩益公司公章印文存在本质差异，反映了不同枚印章盖印的特点；鉴定单位不具备文书形成时间的鉴定资格，未进行相应检验。最终鉴定意见为唐缨提交的四份用工合同上加盖的公章印文与银行调取样本中的莹彩益公司公章不是同一枚公章盖印。另，莹彩益公司为鉴定支付了调档（样本）费300元以及鉴定费7200元。
对鉴定结论，莹彩益公司不持异议，唐缨则提交莹彩益公司2013年1月27日介绍信及2011年3月8日公安机关刻制印章通知书，表示柯强忠至少曾经两次（2011年3月8日、2013年1月27日）向公安机关申请刻章，所以唐缨手中的公章有可能与设立时在银行保留的公章不是一枚。4份合同的板式就是一样的，没有修改过，且2009年到2013年莹彩益公司没有更换过打印机，只能是同一打印机打印而成。另，由于四份合同一直存在公司办公桌上的文件架上，且唐缨与柯强国都有吸烟的习惯、加之公司楼下是一家餐厅，炊烟不断，所以造成了烟熏效果。
对于唐缨附带证据提出的关于莹彩益公司补刻公章的问题，法院向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内保部门调取莹彩益公司补刻公章的具体情况。西城公安机关内保部门经查询后表示莹彩益公司分别在2011年3月8日以及2017年12月4日进行过二次发票专用章的变更刻印，公司公章没有变更刻印记录。
唐缨曾以莹彩益公司为被申请人向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莹彩益公司支付2004年7月至2016年8月的工资34.3万元以及股东分红96万元。2016年12月23日，上述仲裁委做出京西劳人仲字（2016）第3051号裁决书，裁决莹彩益公司向唐缨支付2004年8月1日至2016年1月17日工资34.3万元。裁决后，莹彩益公司不服，向法院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首先，唐缨要求确认与莹彩益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应就劳动关系的建立、履行及相关权利义务关系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其提交的用工合同上加盖的公章经鉴定与莹彩益公司公章不符，且存在人为做旧痕迹，法院不予采信；其次，如存在劳动关系，作为劳动者的唐缨在长达十余年中从没领取过劳动报酬且未提起任何主张，有悖常理，唐缨亦未作出合理解释，法院不予认定；第三，唐缨是莹彩益公司工商登记信息中的在册股东，虽有可能参与公司的业务经营，但应与劳资关系下管理与被管理的人身依附属性加以区分，如唐缨认为股东权益受损，可另案解决。据此，法院认定莹彩益公司和唐缨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对莹彩益公司要求不支付唐缨工资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判决：北京莹彩益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不支付唐缨2004年8月1日至2016年1月17日工资343000元。案件鉴定费7500元由唐缨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补充查明：双方一致陈述柯强国系柯强忠之兄。唐缨称莹彩益公司成立时其与柯强国系恋人关系，2007年2月登记结婚，2011年协议离婚，离婚后双方仍共同生活，其一直未领取工资，生活费由柯强国承担。结婚证显示2007年2月2日两人登记结婚，离婚协议书所载签署日期为2010年12月13日。唐缨称其是莹彩益公司业务经理，主要负责业务，曾向柯强忠要过工资未果，在柯强国实际控制公司时“不好说出口”，又称柯强国称“之后买房子的时候再支出”。柯强忠称其本人也是业务经理，唐缨做业务是为了获取提成，提成的具体情况只有柯强国知道，双方没有约定要向唐缨支付工资。柯强忠主张柯强国一直实际控制和经营莹彩益公司直至其去世。唐缨主张莹彩益公司成立至2008年前由柯强忠实际控制，2008年后至柯强国去世由柯强国实际控制，唐缨主要受柯强国管理。
对于出资成立莹彩益公司的原因，唐缨称“希望与我之前的客户继续合作，所以柯强国与我合资成立一个公司，我全权负责公司的业务，柯强忠没有什么业务，负责现场的施工、安装售后服务，柯强国负责成本核算、采购等”。唐缨陈述其未从莹彩益公司领取过分红，但柯强国、柯强忠领取过分红。
唐缨提交其代表莹彩益公司做业务使用的授权委托书、介绍信、签订的居间合同、相关业务款发票等复印件，以证明其系莹彩益公司的正式职工。莹彩益公司认可授权委托书、居间合同的真实性，对其他证据的相关情况不清楚。唐缨提交其2004年9月生效的医保蓝本，上载工作单位莹彩益公司；从社保部门调取的莹彩益公司《2008用人单位劳动用工情况调查资料》，显示莹彩益公司向社保部门提交的2008年员工名册和社会保险缴费基数采集表载有员工如下：柯强飞、柯强国、柯强忠、唐缨。双方均认可柯强飞与柯强国、柯强忠系兄弟关系，除上述4人外，莹彩益公司有其他员工。莹彩益公司认可社保部门材料的真实性，主张唐缨与其公司之间系代缴社保关系。
本院认为，《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唐缨是莹彩益公司股东，其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其为莹彩益公司做业务工作，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之间的关系是否属于劳动关系。本院认为，股东在提供劳动过程中遵守用人单位的劳动规章制度，接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与用人单位建立起以提供劳动和支付报酬为内容的稳定性对价关系，符合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的，应依法确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但如果股东所提供劳动的主要目的是获得股东权益，义务来源系基于完成具体事项的临时性委托等，提供劳动的持续性、稳定性以及受用人单位劳动规章制度约束程度较弱，报酬金额并非依据适用于用人单位职工的薪酬待遇制度确定，报酬的发放时间也不具有周期性特征，则一般不能认定其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首先，根据唐缨陈述，成立莹彩益公司的目的是为了利用其原有客户资源，与柯强国、柯强忠分工合作，获取经营收益，故唐缨利用其客户资源为莹彩益公司获取业务，实质上是一种投资经营行为，而非作为受雇者的劳动行为。其次，唐缨未提交证据证明莹彩益公司对其进行劳动管理，相反，其陈述的为莹彩益公司做业务的行为具有明显的主动性和独立性，故本院难以认定其工作行为具有从属性。再次，从报酬上看，唐缨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曾约定莹彩益公司向其支付工资，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2016年1月17日前曾向该公司索要过工资，唐缨对其长达十余年中从未领取过劳动报酬不能作出合理解释，故本院无法认定双方曾就莹彩益公司向唐缨支付劳动报酬做出过约定。考虑到唐缨与莹彩益公司实际控制人柯强国之间的关系，莹彩益公司向社保部门提交《2008用人单位劳动用工情况调查资料》中员工名册载有唐缨以及其公司为唐缨缴纳社会保险的事实，不能证明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
综上所述，唐缨与莹彩益公司的关系不符合劳动关系的特点，唐缨基于劳动关系要求莹彩益公司支付其2004年8月1日至2016年1月17日工资343000元，没有事实依据，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唐缨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玉贤
审 判 员 王丰伦
审 判 员 刘 洁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王雨阳
书 记 员 王铎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