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9民终3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安市国土资源局，住所地福建省福安市新华南路5号。
法定代表人：陈子清，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寿安，福建平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昌贵，福安市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启恒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安市吉安路119-120号。
法定代表人：雷恩煕，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友增，福建韩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安市国土资源局（以下简称“福安国土局”）因与上诉人福建启恒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启恒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安市人民法院（2017）闽0981民初45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福安国土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寿安、刘昌贵，上诉人启恒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雷恩煕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友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福安国土局上诉请求：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二、改判第二项为：启恒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福安国土局支付违约金（以1224149元为基数，按日1‰的标准，从2016年6月14日计算至2016年10月17日止；以1124149元为基数，按日1‰的标准，从2016年10月18日计算至2016年11月10日；以924149元为基数，按日1‰的标准，从2016年11月11日计算至实际付清出让金之日止）。事实与理由：双方签订出让合同合法有效，启恒公司应按合同约定履行，合同第三十条约定违约金标准是日1‰，启恒公司应按该标准支付违约金。
启恒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事实与理由：双方于2013年2月28日签订了一份《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签订后启恒公司支付了第一期的土地出让金3092320元，但是，到了2013年9月即将交付土地的前夕，福安国土局仍然没能确定出让土地的准确、具体位置，土地的“清表”和“达到动工开发的条件”更是无从谈起，因此，在福安国土局向启恒公司催款时，启恒公司以明确出让土地的确切位置为付款的条件，但得不到福安国土局的答复，2016年初，在启恒公司的要求下，福安国土局向福安市人民政府请示变更出让给启恒公司地块位置，福安市政府由此于2016年4月27日作出安政［2016］96号《批复》：同意交地时间调整为2016年5月1日，并让启恒公司今后不得以延期交地为由申请违约赔偿等条款的批复。根据福安市人民政府的“批复”，福安国土局于2016年5月13日与启恒公司签订了交地时间为“2016年5月1日前”的《补充合同》，交款期限变更为合同订立后的30日内。但事实上，订立补充合同时，变更给启恒公司的地块的确切位置仍然没能确定。启恒公司本以为补充合同订立后30天内的交款期限内，福安国土局可交付出让的土地，但是，可能是因工业区的整体规划没能确定或者是开发资金被挪作他用，30天过去后，福安国土局仍然没有土地可以交付启恒公司建设。至2016年10月17日，启恒公司以支付10万元的形式促使福安国土局交地，至2016年11月10日，启恒公司再加大了土地出让金的支付额度支付了20万元，但是，福安国土局不仅因工业区的规划问题无法将合同确定的地块交付给启恒公司建设，反而在2016年12月向法院申请支付令，要求启恒公司支付余下的土地出让金，启恒公司当即以福安国土局没能交付出让的土地，启恒公司有权不交付土地出让金余额为由，提出异议。2017年8月25日，启恒公司为能尽早地拿到土地建设，再次书面向福安国土局要求将合同约定的地块置换成可以开工建设的6-2地块，并承诺在签订置换地块的补充合同后的5日内缴清土地出让金，但福安国土局不置可否。时至今日，福安国土局仍然没有可供建设的土地交付。综上，启恒公司认为，福安国土局除了2013年订立“出让合同”时的建设地块的红线图之外，时至今日近五年的时间仍然没有可供建设的土地交付启恒公司建设，因此，启恒公司不仅完全有理由认为其丧失商业信誉，而且有理由认为福安国土局可能丧失履行交付出让土地的能力。在福安国土局长期无地可交付的情况下，启恒公司除了口头上催促之外，还多次书面要求调换等形式告知福安国土局延期交付土地出让金的余额，这些足以证明启恒公司已经通知福安国土局。据此，依据《合同法》第68条、第69条规定的“不安抗辩权”，在福安国土局没有可交付启恒公司建设的土地之前，启恒公司有权不交付余下的土地出让金。一审判决启恒公司向福安国土局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违反《合同法》第68、69条的规定。当庭补充上诉请求：福安国土局将涉案地块拍卖给启恒公司应属行政行为，因此本案不应当适用民事诉讼法审理，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
针对启恒公司的上诉，福安国土局辩称，一、答辩人严格按照《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约定履行交地义务，启恒公司主张答辩人不能交地没有事实依据。答辩人已于2013年11月3日前将出让宗地实际交付给启恒公司，因启恒公司的原因至今仍未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交地确认书》。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交地确认书》只是对实际交付土地的书面确认，不能仅此判断是否交地。《合同补充条款》第2条将交地时间调整为2016年5月1日前，而《合同补充条款》的签订时间为2016年5月13日，佐证在签订《合同补充条款》之前已经实际交付土地。如果2016年5月1日前没有交地，在2016年5月13日签订《合同补充条款》时启恒公司不提异议不符合常理。同时土地出让合同惯例是先交款后交地，因此《合同补充条款》可视为对实际交地的书面确认。启恒公司“出让地块的准确、具体位置不能确定”的主张不符合客观事实，如地块具体位置不确定就不具备挂牌条件。二、启恒公司逾期支付土地出让金的行为构成违约，主张不安抗辩权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合同补充条款》第2条将交地时间调整为2016年5月1日之前，是因《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第十六条约定的开工时间为2014年11月3日之前，竣工时间为2015年11月3日之前。由于启恒公司未能按时动工开发建设，涉案宗地涉嫌为闲置土地，福安市人民政府为了减轻企业负担，在已经实际交付土地的情况下，将交地时间往后调整为2016年5月1日之前。在答辩人已实际履行交地义务的情况下，启恒公司主张不安抗辩权显然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在补充合同未达成之前，双方应按原合同继续履行。关于启恒公司主张的要求地块置换即合同变更问题。首先，没有证据证明合同已变更的事实；其次，即使双方对变更合同的有关事项有过协商，在没有协商一致达成补充合同之前，仍应按原合同继续履行。四、针对补充上诉请求，在另案审理时我方曾提供了一份最高院向人大法工委的答复，非常明确类似案件应按照民事案件审理，应驳回启恒公司的上诉请求。
针对福安国土局的上诉，启恒公司辩称，福安国土局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因此应当驳回福安国土局的上诉请求。
福安国土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启恒公司立即向福安国土局支付土地出让金924149元；2．启恒公司向福安国土局支付违约金317072元和按924149元每日1‰计算，从2017年4月6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的违约金；3．本案诉讼费用由启恒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3年2月28日，福安国土局与启恒公司签订一份合同编号：35098120121227G279《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约定，福安国土局将位于福安市王基岭工业小区A32地块，出让宗地编号为2012-A32地块出让给启恒公司，宗地总面积5185平方米，其中出让宗地面积5185平方米；宗地用途为工业用地（电气机械及器材制造业），出让价款为4417600元，定金1550000元抵作土地出让价款，合同还约定受让人分二期向出让人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第一期于2013年4月30日之前支付3092320元，第二期于2013年9月30日之前支付1325280元。《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第六条约定，“出让人同意在2013年11月3日前将出让宗地交付给受让人，出让人同意在交付土地时该宗地应达到本条第（一）项规定的土地条件：（一）场地平整达到清表；周围基础设施达到具备动工开发的基本条件…”。第三十条约定“受让人应当按照本合同约定，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延期付款超过60日，经出让人催交后仍不能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出让人有权解除合同，受让人无权要求返还定金，出让人并可请求受让人赔偿损失。”第三十七条约定“受让人按本合同约定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出让人必须按照本合同约定按时交付出让土地。由于出让人未按时提供出让土地而致使受让人本合同项下宗地占有延期的，每延期一日，出让人应当按受让人已经支付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1‰向受让人给付违约金，土地使用年期自实际交付土地之日起算。出让人延期交付土地超过60日，经受让人催交后仍不能交付土地的，受让人有权解除合同，出让人应当双倍返还定金，并退还已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其余部分，受让人并可请求出让人赔偿损失。”第三十八条约定“出让人未能按期交付土地或交付的土地未能达到本合同约定的土地条件或单方改变土地使用条件的，受让人有权要求出让人按照规定的条件履行义务，并且赔偿延误履行而给受让人造成的直接损失。”
2.2016年5月13日，福安国土局与启恒公司签订一份合同编号：35098120121227G279-1《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补充条款）》，约定出让宗地面积调整为5066.7平方米；交地时间调整为2016年5月1日前；出让成交价款调整为4316469元，在本补充合同签订之日起30日内全额缴纳；已签订的原《国用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其他条款不变。
3．合同签订后，启恒公司于2013年1月5日缴纳土地出让金1550000元，2013年4月27日缴纳土地出让金1542320元，2016年10月17日缴纳土地出让金100000元，2016年11月10日缴纳土地出让金200000元；共计3392320元。
4．至今福安国土局未与启恒公司签订涉案地块的《国有建设用地交地确认书》，亦未办理涉案地块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
一审法院认为，福安国土局与启恒公司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补充条款）》，均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须按约履行。根据《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补充条款）》第3条的约定，启恒公司应于2016年6月13日之前全额缴纳土地出让金4316469元。然启恒公司仅按合同的规定缴纳土地出让金3392320元，余款924149元未支付，故福安国土局要求启恒公司支付土地出让金924149元，依法有据，予以支持。虽然《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第三十条约定，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但启恒公司提出降低违约金标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约定，双方约定的日1‰违约金标准明显偏高，可适当降低启恒公司承担违约金的责任。综合本案的事实，可将违约金调整为按月息2%计算。启恒公司仅按期缴纳了3092320元，余款1224149元未按期缴纳，故启恒公司应以1224149元为基数，从2016年6月14日计算至2016年10月17日止；以1124149元为基数，从2016年10月18日计算至2016年11月10日止；以924149元为基数，从2016年11月11日计算至实际付清出让金之日止，均按月息2%标准向福安国土局支付违约金。福安国土局主张超出上述标准的违约金，不予支持。诉讼费用的负担属法院职权事项，依当事人在本案中承担的责任进行分配，毋需当事人主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一、福安市启恒电子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福安市国土资源局支付土地出让金924149元；二、福安市启恒电子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福安市国土资源局支付违约金（以1224149元为基数，从2016年6月14日计算至2016年10月17日止；以1124149元为基数，从2016年10月18日计算至2016年11月10日止；以924149元为基数，从2016年11月11日计算至实际付清出让金之日止，均按月息2%标准计算）；三、驳回福安市国土资源局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971元，由福安市国土资源局负担944元，福安市启恒电子有限公司负担15027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为：福安国土局是否已依约交地。对此本院认定如下：启恒公司二审提供的福安市人民政府文件《福安市人民政府关于福建启恒电器有限公司申请变更城北街道王基岭工业小区A32地块出让合同相关条款的批复（安政地【2016】96号）》（以下简称“96号批复”），福安国土局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96号批复系福安市人民政府于2016年4月27日发文给福安国土局，内容为：“1、原则同意交地时间调整为2016年5月1日前将出让宗地交付使用。……4、受让人福建启恒电器有限公司今后不得以延期交地为由申请违约赔偿。”从该内容可以证明，至少在2016年4月27日涉案宗地仍未交付，福安国土局主张涉案宗地已于2013年11月3日实际交付，与事实不符；同时，福安国土局至今未与启恒公司签订交地确认书，未办理涉案宗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且福安国土局一、二审期间亦未提供任何关于涉案宗地具备交付条件及已实际交付的证据，甚至在二审庭审期间，本院询问其能否提供相关证据时，福安国土局明确回答“没有证据”。综上，福安国土局主张涉案宗地在2016年5月13日《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补充条款）》签订前已实际交付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属于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二、福安国土局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是否有依据？本院就此分析认证如下：
一、关于本案是否属于民事案件受案范围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属于民事案件。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亦将“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列为“合同纠纷”的下级案由予以明确。在上述法律没有修改的情况下，本案目前仍可作为民事诉讼案件审理。
二、关于福安国土局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是否有依据的问题
本院认为，福安国土局与启恒公司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补充条款）》真实合法，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补充条款）》的约定，福安国土局应于2016年5月1日前交付涉案宗地，启恒公司应在本补充合同签订之日（即2016年5月13日）起30日内全额缴纳出让金。虽然启恒公司尚有924149元的出让金未缴清，但福安国土局无法证明其已依约交付涉案宗地，更无法证明在启恒公司应履行付款义务时，涉案宗地已具备交付条件。故启恒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期限缴清出让金没有过错，不应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福安国土局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缺乏依据，其上诉主张一审认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过低，本院无需再行审查。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一审判决第一项双方均未上诉，可予维持。启恒公司关于不应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的上诉理由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启恒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错误，应予纠正。启恒公司关于本案不属于民事案件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福安国土局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安市人民法院（2017）闽0981民初458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福安市人民法院（2017）闽0981民初458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福安市国土资源局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971元，由福安市国土资源局负担4080元，由福建启恒电器有限公司负担1189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885元，由福安市国土资源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梓安
审 判 员 易丽容
审 判 员 陈光华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刘菊平
书 记 员 龚冬平
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十条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