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终38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泉州五矿（集团）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福建省泉州市泉秀路五矿大厦。
法定代表人：肖劲松，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廖亮，福建吴沛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姜颖，福建吴沛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HARRICRETE1IMITED）。住所地：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拉斯洛马斯2号健可路（JANKIETRACE,LASLOMAS#2，REPUBLICOFTRINIDADANDTOBAGO）。
代表人：VictorSooknarine，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张磊，广东正平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慧，广东正平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泉州五矿（集团）公司（以下简称五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于2016年6月10日作出的（2014）闽民初字第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7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五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廖亮、姜颖，被上诉人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磊、张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五矿公司返还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垫付的五矿公司工程师费用人民币606822元（按照100元人民币兑换105.25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元汇率计算）；2.五矿公司赔偿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支付银行利息的经济损失，至2014年5月为人民币7422407元;3.五矿公司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32148200元;4.解除合同;5.五矿公司返还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已支付的货款共计人民币7703568元;6.五矿公司按照银行贷款年利率4％的标准向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支付货款占用费，暂计六年为人民币1848856元;7.五矿公司赔偿已发生的法律费用人民币300000元；8.五矿公司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用。上述总计为人民币50029853元。一审庭审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明确第4项诉讼请求为：在合同解除的情形下，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同意五矿公司在返还货款、补偿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建造两条生产线的总成本并履行法院判决确定的包括经济损失赔偿在内的全部金钱支付义务后，自行于判决生效后一年内取回两条砌块生产线设备，一切费用由五矿公司承担，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为五矿公司取回生产线设备提供协助。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五矿公司在2006年广交会进行了接洽，依据五矿公司的产品介绍，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与五矿公司于2007年2月就两条全自动砌块生产线的采购、安装、调试、测试、员工培训以及负责一年运行等内容达成一致，五矿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向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发出了形式发票、设备清单和报价表：含两套主机的QF－QT12－15自动生产线清单，P/I编号：06QMM6G－020。清单上备注：我们能根据客户的规范生产模具，报价的有效期至2007年2月28日。形式发票上载明货物名称及规格、单价、付款条件等条款，并明确“以下签名的卖方和买方同意依照下列条款和条件完成交易。”双方约定设备安装地点为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合同价格为93.14万美元。
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在以下日期支付合同款项：2007年2月8日50000美元（汇率7.7526，换算为人民币387630元）、2007年5月25日350000美元（汇率7.6523，换算为人民币2678305元）、2007年10月31日130000美元（汇率7.4692，换算为人民币970996元）、2008年1月9日200000美元（汇率7.2723，换算为人民币1454460元）、2008年3月21日100000美元（汇率7.0593，换算成人民币705930元）、2008年3月21日100000美元（汇率7.0593，换算为人民币705930元）。总共支付合同项下货款930000美元，依据汇款时汇率换算为人民币6903251元。在设备安装过程中，为使生产线能够投入生产，五矿公司要求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购买报价表以外的新增设备并支付运费，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按照五矿公司的要求向五矿公司支付如下款项：2008年6月16日支付4760.10美元（汇率6.9028，换算成人民币32858元）、2008年7月17日支付9499.50美元（汇率6.8189，换算成人民币64776元）、2008年8月4日支付33265.90美元（汇率6.8471，换算成人民币227775元）、2008年8月29日支付10000美元（汇率6.8345，换算成人民币68345元）、2008年12月17日支付17500美元（汇率6.8353，换算成人民币119618元）、2009年6月22日支付14000美元（汇率6.8328，换算成人民币95659元）、2009年7月20日支付3000美元（汇率6.8321，换算成人民币20496元）、2009年7月25日支付25000美元（汇率6.8316，换算成人民币170790元），总共支付新增设备及运费117025.5美元，依据汇款时汇率换算为人民币800317元。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向五矿公司总共支付合同货款及新增设备及运费为1047025.5美元，依据汇款时汇率换算成人民币7703568元。
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在以下日期分批收到以五矿公司为托运人发运的合同项下的砌块生产线设备:2008年1月21日收到第一批货物，2008年2月14日收到第二批货物，2008年2月29日收到第三批货物，2008年4月16日收到第四批货物，2008年5月27日收到第五批货物，2008年9月29日收到第六批货物，2009年1月23日收到第七批货物，2010年2月11日收到第八批货物（整改设备），2010年8月20日收到第九批货物齿排和继电器（整改设备）。
2007年5月9日五矿公司与上海柘新建材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柘新公司）和泉州培新机械制造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泉州培新公司）签订《协议》及《设备清单》。之后，五矿公司又与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市东南筑路机械有限公司、泉州市东南路桥机械有限公司、福建晋工机械有限公司、泉州中侨集团泉州衡器厂分别签订的《购货合同》。根据合同约定，五矿公司向上海柘新公司等上述五家公司购买设备，共付款人民币7095600元；五矿公司与上述公司订货合同编号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所收到的前八批出口货物的合同编号一致。
五矿公司在2008年10月至2009年10月期间，派出如下人员负责现场安装和设备调试：（1）张水宝，护照号G27193233，派驻时间：2008年10月12日至2009年10月18日；（2）孙贤军，护照号G21616604，派驻时间：2008年11月2日至2009年9月6日；（3）吕跃跃，护照号G27860397，派驻时间：2008年12月至2009年10月25日。五矿公司为此出具了《证明书》：“我们特此证明由组成一人代表团的吕跃跃先生是泉州五矿（集团）公司工程师。他于2008年12月27日应HARRICRETE有限公司的邀请访问特立尼达一年。……”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为上述五矿公司所派出的工程师支付了工资、住宿及生活费用。但直至2009年底五矿公司的工程师离开，设备生产线仍未能通过检验测试和投入正式生产。
2009年10月3日，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董事Victor先生与五矿公司蔡七中及泉州培新公司总裁谢秋林在泉州共同签署了《QT12－18砌块双机生产设备整改安装调试协议》（以下简称《调试协议》）,协议甲方列明是上海培新（柘新）建材机械有限公司，乙方依次列明是泉州五矿（集团）公司和HARRICRETELIMITED。该协议第一句载明“鉴于甲方生产并出售予乙方（实际使用方HARRICRETELIMITED）的一套QT12－18双机全自动砌块生产设备（设备安装调试所在地：TrinidadandT0bag0）在甲方技术人员抵达乙方工程所在地安装调试工作进行一年后仍完全无法完成调试工作，以致乙方完全无法投入正常生产。”2010年2月整改设备运抵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后，五矿公司于2010年4月派出第二批工程师及翻译负责设备整改：（1）张水宝，护照号G27193233，派驻时间：2010年4月28日至2010年11月8日；（2）孙贤军，护照号G21616604，派驻时间：2010年4月28日至2010年11月8日；（3）朱明德，护照号G28779515，派驻时间：2010年4月28日至2010年11月8日；（4）冯艳歌(翻译)，护照号G28656565，派驻时间：2010年6月24日至2010年11月8日。但五矿公司所派出的工程师整改至2010年11月离开，设备生产线仍未能通过测试和投入正式生产。
2010年11月起，五矿公司开始提出要采用泉工机械的QT10生产线替换现有生产线。2011年2月3日，五矿公司发送邮件表明对合同履行的现状表示道歉，并表示会尽快解决问题。2011年4月17日上午，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董事Victor先生至广交会贸易争端处进行了编号09PH008的正式投诉。2011年4月28日，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在泉州同国际培新集团（上海柘新公司和泉州培新公司）董事长谢秋林、泉工公司董事长傅炳煌、五矿公司蔡七中进行了关于两条QT12全自动砌块生产线的整改安装事宜的正式会谈，双方于2011年4月29日签署会议纪要，载明：五矿公司和谢秋林同泉工公司进行积极探讨，并在很短的时间内让泉工公司提出新的方案，更换生产线新的主机（由泉工公司提供）。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提出两个解决方案：1、五矿公司和国际培新集团可以继续修改和升级两条线，但须支付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每月的银行利息和费用，约每月5万美元，因为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已经支付了近48个月；2、因为出售的两条生产线不能工作，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要求五矿公司赔偿因建筑、工厂建设、生意及名誉损失共三百万美元。应五矿公司的要求，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在2011年7月向泉州泉工公司提供了生产线的现场资料，但泉工公司在2011年10月7日来函表明五矿公司未对生产线替换方案做出进一步反应。直至2013年10月，五矿公司仍然未能提供有效可行的方案来解决合同项下设备生产线无法通过检测和投入生产的问题。
2013年5月28日特立尼达与多巴哥当地的检验服务有限公司对案涉的生产线设备进行了评估，结论：由于中国工程师进行的试验和变更未能取得成功，因此显然工程设计在各个方面都不符合要求。设备从未能按设计、建造、目录说明、销售、制造商指定的情况及其保证运行。设备在任何时间内都未能顺利运行。设备是完全失败的！
2013年10月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委托律师向五矿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赔偿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系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注册登记的企业，本案属涉外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五项、第三条第一项的规定，该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当事人于庭审时一致选择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准据法。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五矿公司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或代理进出口合同关系？（二）五矿公司是否存在违约情形？（三）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损失如何计算？一审法院对以上问题分析认定如下：
（一）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五矿公司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或代理进出口合同关系？
根据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证据，双方在邮件往来中五矿公司的代表提及：“作为一家国有集团公司，我公司从事混凝土或粘土或混凝土制砖机、混凝土搅拌机及相关产品的生产和出口。……我公司拥有几条生产线，可以满足客户的不同产能需求。我在附件中说明了这些生产线的产能和报价。”“对于硬化系统，我公司可负责设计并指导整个施工、安装和试运行过程。”“就生产保证而言，我与负责整条生产线设计的我公司首席工程师进行了确认……”从以上内容来看，五矿公司系以生产商的身份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洽商砖块生产线设备的采购及相关事项。另外，从五矿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向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发出的形式发票的格式和内容上看，买方为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卖方为五矿公司。
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证据最终报价表和付款凭证，体现五矿公司报价的最终有效期至2007年2月28日，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于2007年2月7日向五矿公司支付50000美元，这证明了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五矿公司订立合同的过程，五矿公司的报价是要约，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在规定期限内付款则为承诺，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就此成立并生效。
从五矿公司与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市东南筑路机械有限公司、泉州市东南路桥机械有限公司、福建晋工机械有限公司、泉州中侨集团泉州衡器厂分别签订的《购货合同》内容来看，符合买卖合同的特征，并没有出现“代理”、“代购”的相关约定。五矿公司与五家公司的订货合同编号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收到的八批出口货物的合同编号一致，五矿公司为这些货物支付了相应款项并收到了增值税发票。因并无证据显示五矿公司是应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要求向上述五家公司订购设备，这只能表明五矿公司系为履行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合同而向案外人购入了案涉设备。五矿公司从中赚取的差价为人民币607968元，五矿公司称该差价实际上是五矿公司的代理佣金，亦只是一面之词。故五矿公司所主张的“只是代为办理货物出口手续”没有证据支持。
在《调试协议》中，甲方列明是上海培新(柘新)建材机械有限公司，乙方依次列明是五矿公司和HARRICRETELIMITED，即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和五矿公司共同作为乙方出现。从合同所列明的主体和约定内容看，五矿公司系协议中的乙方（买方）而不是其所主张的代理方，其不可能既作为卖方代理人，又作为买方出现在协议中，由此可以进一步证明五矿公司并非代理方。该协议签订的目的是三方为了解决“就此套设备进行整改和售后安装和维护”的问题。虽然，经查询甲方上海培新（柘新）建材机械有限公司并不存在，但上海柘新公司与泉州培新公司是案涉设备的主要供货商，谢秋林作为泉州培新公司的负责人，以卖方名义签订该协议体现了泉州培新公司意图解决设备质量问题的真实意思；五矿公司和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作为第一手和第二手的买家，选择共同作为乙方（买方）与生产商签订协议解决设备的整改、安装和维护问题，亦符合双方当时共同解决设备质量问题的意愿。但该协议并未经过各方正式的签字、盖章，所列主体甲方上海培新（柘新）建材机械有限公司也并非正式登记的公司名称，因此只是属于意向性的文件，协议本身也不对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五矿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造成改变。对于该份协议所附的两份备忘录，并无原件，只是五矿公司方发给Victor的邮件内容，没有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方同意的证据，应视为五矿公司在2012年4月30日单方的提议，不能据此认定“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自认其经济损失与法律责任应由上海柘新公司与泉州培新公司承担，与五矿公司无关，并表示由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五矿公司共同向上海柘新公司与泉州培新公司提出索赔。”
综上，应当认定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五矿公司之间形成了买卖合同关系，且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并未选择同意与五矿公司共同向上海柘新公司与泉州培新公司等生产商进行索赔。
（二）五矿公司是否存在违约情形？
如前所述，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自2007年2月7日合同成立后，共计向五矿公司支付了合同货款及运费共计1047025.5美元（折合人民币7703586元），已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付款义务。五矿公司为履行涉案买卖合同的交货义务，与真正的设备生产商签订买卖合同，购买了有关设备并按照约定从2007年12月开始将设备分批交付给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故本案买卖合同是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与五矿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应认定有效，对双方皆有法律约束力。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收到五矿公司的货物后，发现设备生产线的设计和质量不符合使用要求和合同约定，于是要求五矿公司派工程师来维修、安装调试和解决问题，五矿公司遂于2008年10月告知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案涉设备并非五矿公司所生产，并表示五矿公司将负责与设备生产商沟通并委派由工程师和翻译组成的项目组解决设备质量问题。此后，五矿公司分别委派了两批工程师和翻译到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处解决设备质量问题。但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五矿公司双方代表于2011年4月29日签署的会谈文件、五矿公司于2011年7月9日发给Victor先生的信函邮件、2013年5月28日特立尼达与多巴哥当地的检验服务有限公司的评估结论、以及冯艳歌出庭作证陈述可知，案涉设备未能实际、最终地解决设计和质量问题，设备不能生产出合格产品。该院认为，案涉设备经过一年多的维修、变更和调试，无法正常生产，质量存在问题无可置疑，且该质量问题导致了无法生产出合格产品的后果，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订立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五矿公司构成根本违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有权解除合同。
（三）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损失如何计算？
关于货款损失。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所举出的证据可以证明其支付的货款合计折合人民币7703568元，五矿公司对收到上述数额的货款无异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系因五矿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提交的设备质量不合格，导致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订立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而解除合同，在此情形下，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有权要求五矿公司返还货款并赔偿损失；五矿公司返还货款并履行其他赔偿义务后，有权取回案涉的生产线设备，相关费用由五矿公司自行负担，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应履行必要的协助义务。
关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垫付工程师费用的损失。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举证了因支付五矿公司委派的工程师等人的工资、房租、伙食费、差旅费及其他费用所产生的相应支票、支票领用单、发票和收据，总金额折合人民币606822元。该院认为，双方合同中关于“硬化系统和工程服务”项约定了30000美元的工程服务费用，备注“二位工程师一年，进行建造、安装和培训。包含机票费、住宿费和薪水”，但这是在合同正常履行、无设备质量问题情况下关于工程师服务费用由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承担的约定。实际上，五矿公司在一年多的时间内委派工程师和翻译共七人次到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处解决设备的质量问题，相关人员在此期间必然产生相关费用。上述证据依法经过了公证认证，在五矿公司无相反证据推翻的情形下，该院确认上述费用已真实产生，该费用系因五矿公司的违约行为所导致，是五矿公司为弥补其设备质量问题而产生，应视为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方直接的损失，由五矿公司赔偿。
关于利息或资金占用费的损失。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请求赔偿其银行利息的经济损失折合人民币7422407元，同时要求五矿公司按照银行贷款年利率4％的标准向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支付货款占用费。该院认为，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虽举证了其在国外相关银行贷款而实际产生了银行利息的损失，但双方在商谈合同时并未提及支付货款的来源和形式，而货款的筹集及支付属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应当履行的合同义务，因此货款所产生的国外银行利息的损失不应由五矿公司负担。但五矿公司的违约行为导致了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无法实现合同目的，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所支付的货款因长期被占用产生了资金占用费的损失，五矿公司应予赔偿。对于资金占用费的损失，该院酌定以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所支付的货款人民币7703568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3－5年期的流动资金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计至该款还清之日。
关于建厂配套费用损失。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在第三组证据中举证其为所购两条生产线建设厂房的配套费用损失共计人民币9206146元。该院认为，厂房及其他配套费用通常不应计入买方的直接损失范围，该组证据中的支票系用于购买混凝土和租用挖掘机等费用，该支出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此部分的损失五矿公司在订立合同时不能预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对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可得利益的损失。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主张：根据双方约定每条生产线的生产性能为20000块／8小时，一周生产7天计算，两条生产线四年可生产40000块×7天×52周×4年=58240000块砌块，即使按照12％利润率计算，可得利润损失也在2600万元人民币以上。该院认为，五矿公司在邮件往来中虽有关于“每条生产线的生产性能为20000块每个工班”的陈述，但这只是对产品生产性能的宣传，并未在合同中作出约定，更不是对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设立砖厂利润标准的承诺。即使在机器设备完好、生产产品正常的情况下，砖厂也不必然产生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所主张的12%利润，在实际经营过程中，还要受到市场供求等商业风险影响，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是否必然盈利并不确定。显然，此部分的损失五矿公司在订立合同时亦不能预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关于五矿公司应承担可得利益损失的主张，该院不予支持。
关于诉讼费用问题。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请求五矿公司赔偿已发生的律师费、公证认证费等诉讼费用，但这些费用并未在合同中约定由违约方承担，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该项主张依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关于五矿公司出卖的设备质量不合格、构成根本违约的主张成立，五矿公司应赔偿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货款、资金占用费、代垫工程师等费用的损失，对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主张其他方面的损失，该院不予支持。五矿公司履行赔偿义务后，对案涉的生产线设备可自行取回。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解除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与五矿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含两套主机的QF－QT12－15自动生产线清单，P/I编号：06QMM6G－020）；二、五矿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货款人民币7703568元并支付该款的资金占用费（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3－5年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标准计算，其中6903251元自2008年3月22日起、800317元自2009年7月26日起，计至款项还清之日）；三、五矿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支付的有关工程师等服务费用人民币606822元；五矿公司履行完第二、三项的返还、赔偿义务后，有权取回案涉的生产线设备，相关费用由五矿公司自行负担，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应履行必要的协助义务。四、驳回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91948.90元，由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负担210203元，五矿公司负担81745.90元。
五矿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五矿公司要求追加本案被告的申请不予理会，认定五矿公司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属认定事实错误。1.五矿公司是应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要求向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培新公司订购设备，限于该两家公司没有外贸出口的资质，于是五矿公司以外贸代理商身份帮其进口。2.五矿公司的代理内容是办理相关出口的事务及转达实际买卖双方的真实意思。3.本案唯一的书面合同是《调试协议》，该协议明确五矿公司并非真正卖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的规定，《调试协议》既约束五矿公司、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又约束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培新公司。因此五矿公司不应当单独作为本案买卖合同纠纷的被告，应当依法追加上海拓新公司和泉州培新公司作为被告参加诉讼。（二）一审法院认定五矿公司产品质量存在问题构成违约的依据不足，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本案合同项下的生产设备存在质量问题，五矿公司未构成违约。1.质量问题的举证责任在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2.对于提及设备质量问题的几份证据根本无法证明质量存在问题。3.在设备的安装调试过程中，上海拓新公司、泉州培新公司的设计及生产均是根据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要求和建议进行的。最终导致安装调试后生产线不能持续运行与五矿公司无关。（三）鉴于五矿公司并没有存在违约的情形，本案不存在解除合同的法定事由，故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所谓解除合同、返还货款、损失赔偿等各项诉请均不能成立。综上，请求判令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依法改判驳回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承担。
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合同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是正确的。1.在案涉合同订立阶段，五矿公司是作为产品出售方发出要约，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在规定时间内付款则构成承诺，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由此成立并生效。2.在案涉合同的早期履行阶段，五矿公司并非上海柘新公司等五家公司的出口代理人，而是案涉设备的一手买家，同时也是将案涉设备转手出售给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卖方。在收款和交货的过程中，五矿公司均是作为卖方履行义务和享受权利，从未表明自己是出口代理人。3.在案涉合同的后期履行阶段，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要求五矿公司维修设备时，五矿公司才告知机器并非其生产，五矿公司是以案涉设备的一手买家和出口卖方的身份与设备制造商沟通解决问题的事宜，并以该身份与设备制造商草拟了《调试协议》、委派工程师解决设备质量问题。（二）一审判决关于五矿公司构成根本违约的认定是正确的。一审证据证明案涉设备存在设计和质量问题，经过一年多维修、调试和变更仍不能正常生产，导致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无法实现合同目的，并遭受重大损失，现设备的使用寿命已过，五矿公司构成根本违约。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至今都只向五矿公司主张合同权利，一审判决判令解除案涉合同和五矿公司承担合同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三）一审判决关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损失的认定与一审诉求金额有较大差距，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对一审判决没有支持的诉求有所保留，但愿意尊重判决。综上，请求驳回五矿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期间双方均无新证据提交。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系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纠纷。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一审庭审时一致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作为确定其权利义务的依据，故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对本案进行审理是正确的。
根据双方当事人二审诉辩情况，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双方当事人之间构成买卖合同关系还是外贸代理进出口合同关系；（二）五矿公司是否因货物质量问题而构成根本违约及若构成违约，应当如何承担责任。具体分析如下：
（一）双方当事人之间构成买卖合同关系还是外贸代理进出口合同关系
五矿公司上诉主张双方当事人之间构成外贸代理进出口合同关系，其为外贸代理商，实际生产商及卖方是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培新公司，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的规定，本案应当追加该两公司作为被告参加诉讼。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则主张双方之间构成买卖合同关系，五矿公司是卖方，其从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培新公司买入的案涉设备转手卖给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首先，从本案合同的订立过程及履行过程来看，五矿公司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之间虽然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双方于2006年通过电子邮件就采购砖块生产线的相关事宜进行洽谈，五矿公司在邮件信息及资料文件中均以设备生产商和卖方的身份出现。洽谈后，五矿公司向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发出了报价单和形式发票，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向五矿公司进行了付款，故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已经成立并生效。其次，五矿公司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其是受委托以自己的名义对外签订合同且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在订立合同时知道五矿公司所称的代理关系，故本案并无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的余地。再次，五矿公司主张《调试协议》表明其不是真正的卖方。但是从《调试协议》当事人的列明情况以及协议内容来看，该协议的甲方是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培新公司，乙方是五矿公司，协议内容涉及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培新公司生产并出售给五矿公司且由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实际使用的案涉设备无法投入正常生产而进行整改维修的相关约定，上述内容并不能证明五矿公司的主张，反而能够从侧面印证五矿公司向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培新公司购买了案涉货物并转售给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使用的事实。综上，五矿公司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之间的合同符合买卖合同的特征，五矿公司主张其为外贸出口代理方依据不足，一审判决认定双方系买卖合同关系并无不当，其对五矿公司追加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培新公司参加诉讼的请求不予支持，亦无不当。
（二）五矿公司是否因货物质量问题而构成根本违约，以及若构成违约，应当如何承担责任
五矿公司与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根据五矿公司开出的形式发票和设备清单，有关设备的建造、安装和培训均属于卖方即五矿公司的义务。《调试协议》的内容表明，案涉设备于2008年10月抵达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并开始进行安装调试工作，但一年后仍完全无法完成调试，以致无法投入正常生产，需要对设备进行整改和售后安装和维护。此外，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与上海柘新公司、泉州培新公司、五矿公司的代表于2011年4月29日进行会谈的文件、五矿公司发送给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的电子邮件、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委托的检验服务有限公司对案涉生产线设备的评估报告等证据能相互印证，证明经过整改和维护，设备质量问题始终未得到解决。现五矿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案涉设备已经调试合格，其已履行了合同义务，故一审判决认定涉案设备质量存在问题导致订立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五矿公司构成根本违约，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认定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有权解除合同，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因五矿公司构成根本违约，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要求恢复原状并赔偿损失，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判令五矿公司返还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已向其支付的货款并支付该款的资金占用费、赔偿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支付的工程师等服务费用；五矿公司履行完上述返还、赔偿义务后，其有权取回案涉生产线设备，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五矿公司上诉主张，根据《调试协议》第5条的约定，赫里克里特有限公司应当支付工程师费用。但是根据该条约定的内容，协议乙方有义务提供技术人员合理的食宿等生活帮助的责任，五矿公司系作为乙方出现在协议中，故五矿公司关于其不应承担工程师等服务费用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五矿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91948.90元，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91948.90元，由上诉人泉州五矿（集团）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红雨
代理审判员 王 朔
代理审判员 朱 科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吕梦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