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吉24民终10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庆阳路438号。
法定代表人：巩正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长昆，吉林奇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建设管理处，住所地吉林省安图县明月镇龙安路**号。
法定代表人：吕景龙，该管理处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勇，该单位建设与管理科科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扈玉海，吉林诚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建设管理处（以下简称“长兴水利管理处”）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安图县人民法院（2018）吉2426民初2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长昆，被上诉人长兴水利管理处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勇、扈玉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驳回长兴水利管理处的起诉或改判驳回长兴水利管理处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长兴水利管理处主张中标无效的诉讼请求属于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属认定事实错误。本案系确认中标无效纠纷,属于招标投标活动中产生的纠纷，招标投标活动既不属于财产关系,也不属于人身关系,由此产生的纠纷不属于民事纠纷。根据《建筑法》及《招标投标法》、《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应由有关行政监督部门查处和确认中标是否有效。本案应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告知长兴水利管理处向有关行政监督部门解决，一审法院直接确认中标无效，属程序违法；2.一审法院认定“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属于以弄虚作假的方式骗取中标,该中标无效”,属认定事实错误。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枢纽部分)招标经过评标委员会严格评标后,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被推荐为“第一中标候选人”,并于2016年12月9日至2016年12月15日在吉林省水利建设信息平台进行了公开公示。公示期间,长兴水利管理处及其他第三方对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的中标资格均没有提出任何异议,长兴水利管理处于2016年12月16日给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下发了《中标通知书》,不存在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以弄虚作假的方式骗取中标的问题。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此次投标材料中的“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竣工验收鉴定书”虽然不真实,但不存在“业绩造假”的问题。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于2012年承建四川省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的业绩完全是客观真实的,并且该工程已经交付使用。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此次投标材料中提交的“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竣工验收鉴定书”并不能否认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承建该工程的真实性；3.吉林省水利厅已于2017年5月29日对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作出了企业信用等级降级的行政处理,并没有影响到《中标通知书》的法律效力。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投标时完全符合《招标公告》对投标人要求的条件,不存在欺诈投标的问题。“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竣工验收鉴定书”,并未实质影响整个招投标活动的合法性。一审法院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双方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无效，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双方依据《中标通知书》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
长兴水利管理处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事实与理由：1.关于中标效力应否属于人民法院管辖的问题。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上诉状中罗列了一系列的法条规定的行政机关的职权，但是没有一个法律规定中标效力问题只属于行政机关职权,人民法院无权审理。另外,招投标活动本身就是订立合同的过程,招标行为属于合同法的要约邀请,投标属于要约,中标属于承诺,完全应适用合同法调整,人民法院有权管辖；2.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弄虚作假行为必然影响中标效力。招投标活动本身要求公平、公正，招标要求中明确写明业绩必须附竣工验收资料。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将本不具备业绩情况的项目,制作假的竣工验收文件是恶意、不诚信的行为。根据《招投标法》的相关规定,采取其他方式弄虚作假,骗取中标的,中标理应无效；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项的规定,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的中标行为应当认定无效,签订的施工合同也当然无效。
长兴水利管理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撤销2017年1月17日双方签订的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枢纽部分）施工合同；2．案件诉讼费由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2016年12月16日，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吉林省人民政府大厅经公开招标中标“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枢纽部分）施工标”。2017年1月17日，长兴水利管理处与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签订了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枢纽部分）施工合同。在工程拟实施阶段，有人举报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投标时业绩造假。经吉林省水利厅核查情况属实，并在网上进行了公开通报。2017年5月29日，《吉林省水利厅关于对反映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招投标存在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将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吉林省的企业信用等级由A级降为B级，并作为不良行为记录在全省进行通报。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投标时提供虚假材料，业绩造假，采取欺诈手段使长兴水利管理处与其订立了施工合同，依法应予撤销。为了维护长兴水利管理处的合法权益，于吉林省安图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变更诉讼请求为：1．判令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2016年12月16日的中标无效；2．双方于2017年1月17日签订的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施工合同无效。变更理由为：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招标活动中存在法定的以其他方式弄虚作假骗取中标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应当依法认定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中标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双方签订的合同应当确认为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1月，长兴水利管理处委托招标代理机构北京泛华国金工程咨询有限公司进行招标，发布的招标文件投标人须知中关于投标人业绩要求和类似项目要求：“近五年完成过至少1项单项合同金额为7000万元及以上新建中型及以上水利工程（建设内容应包括土石坝工程或重力坝工程或溢洪道工程或隧洞工程）”。招标文件中分值构成与评分标准载明：“关于企业综合实力为10分，投标人近5年承担3项类似工程施工的，得3分；承担2项的，得2分；承担1项的，得1分；近5年承担过寒冷地区的水利工程施工，有1项为类似项目得1分，最多得3分”。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作为投标人于2016年12月7日提供的投标文件中载明：“投标人近5年承担3项类似工程施工、近5年承担过3项寒冷地区的类似水利工程施工（3项类似工程与3项寒冷地区类似水利工程相同），1．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寒冷地区）；2．山西省中部引黄工程施工02标（寒冷地区）；3．呼图壁县齐古水库工程施工第一标段（寒冷地区）”。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提供的近五年完成的类似项目情况表中载明：“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开工日期为2012年7月20日，完工日期2015年9月8日（验收日期）”。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提供了四川省水利厅文件《关于印发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竣工验收鉴定书的通知》（川水建发［2015］1022号），附件《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竣工验收鉴定书》验收结论为：“工程竣工验收委员会认为，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按照批准的设计规模、设计方案全部建成，形象面貌达到工程竣工的要求，施工过程属于受控状态，质量合格，工程已完成各项专项验收的全部工作，各专项验收报告均有明确的可以通过的验收结论。工程竣工验收委员会同意通过工程竣工验收”。投标人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经评标后被推荐为中标候选人，2016年12月16日，长兴水利管理处向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发出《中标通知书》。2017年1月17日，双方签订《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枢纽部分）施工合同》，发包人为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建设管理处，承包人为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签约后，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进入工地现场，并作了施工准备。
2017年，有人反映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招投标存在问题，吉林省水利厅于2017年5月4日向四川省水利厅建设管理处发函：“商请辨别《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竣工验收鉴定书的通知的真伪，商请《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的建设状态”。四川省水利厅建设与管理处于2017年5月5日复函：“西充县九龙潭水库工程2015年6月主体工程基本完工，现正在进行工程扫尾和下闸蓄水阶段验收相关准备工作，我厅尚未组织竣工验收”。2017年5月29日，吉林省水利厅向反映人作出《吉林省水利厅关于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招投标存在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内容为：“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在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投标中提供虚假材料一事属实。将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在我省的企业信用等级由A级降为B级，在评标过程中的相应信用等级分由5分降为4分，并作为不良行为记录进行全省通报”。2017年6月9日，吉林省水利厅在吉林省水利建设信息平台发布通报，内容为：“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在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招标投标活动中提供的《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竣工验收鉴定书》经核实为虚假材料。将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在我省的企业信用等级由A级降为B级，在评标过程中的相应信用等级分由5分降为4分，自处理决定印发之日起执行，执行期限3年”。2017年10月28日，长兴水利管理处向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发出《关于解除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枢纽部分）施工合同的通知》。2017年11月6日，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向长兴水利管理处回函，要求继续履行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枢纽部分）施工合同，长兴水利管理处未同意。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于2018年1月17日将长兴水利管理处诉至本院，要求确认长兴水利管理处于2017年10月28日给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下达的《关于解除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枢纽部分）施工合同的通知》无效。2018年3月5日，长兴水利管理处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中标效力产生的纠纷是否属于民事诉讼受理范围的问题。招标是指招标人为了完成特定标的的交易行为，通过公告或其他方式，邀请符合其交易条件的投标人，在规定的时间、地点向其发出签约意向，然后按照一定程序确定签约人的活动。由此可见，招标投标活动属于一种民事活动，民事活动中所产生的纠纷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并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的调整，故长兴水利管理处主张中标无效的诉讼请求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二、关于中标效力的问题。投标人在投标过程中应当诚实守信，公平竞争，在竞标时提供虚假业绩，影响了评标的分数，是对其他竞标人不公平，有违公平竞争的原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二）项的规定，提供虚假业绩属于弄虚作假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十三条规定，投标人不得以其他方式弄虚作假，骗取中标。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投标人以其他方式弄虚作假，骗取中标的，中标无效。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投标过程中提供的《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竣工验收鉴定书》经吉林省水利厅核实系虚假材料，投标时该工程尚未完成、尚未竣工验收。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属于以弄虚作假的方式骗取中标，该中标无效。故长兴水利管理处主张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中标无效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三、关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效力的问题。中标是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前提条件，只有符合法律规定的中标，才会形成合法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标无效，必然导致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本案中，已认定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中标无效，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项的规定，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故长兴水利管理处主张确认双方签订的施工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五条、第三十三条、第五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项的规定，判决：一、被告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关于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的中标无效；二、原告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建设管理处与被告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二审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二审审理期间，本院于2018年7月17日依职权向北京泛华国金工程咨询有限公司调取甘肃水利水电公司的招投标综合得分情况。经查，按照招标分值构成与评分标准计算，甘肃水利水电公司提交“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的相关竣工验收材料，使其在本次招标中分值增加2分，综合得分为95.62分，排名第一；位列本次招标第二名的投标人综合得分为94.48分。
本院认为：一、关于中标效力产生的纠纷是否属于民事诉讼受理范围问题。招标人发出招标公告和招标文件均属“要约邀请”，既表示招标人希望投标人向其发约的意愿，也表达了招标人对标的物的要求。投标人递交投标文件，代表投标人接受要约邀请，向招标人提出“要约”，明确按何种价格、方式提供招标人需要的标的物。招标人发出中标通知书，属于“承诺”。因此，招标投标活动属于一种民事活动。《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及其他法律中规定的行政主管部门的监督权与招标投标活动属于民事诉讼范围之间并不冲突。一审法院确认长兴水利管理处主张中标无效的诉讼请求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二、关于甘肃水利水电公司是否存在以弄虚作假方式骗取中标行为以及中标效力问题。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在招标投标过程中提交的《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竣工验收鉴定书》验收结论为：“工程竣工验收委员会认为，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按照批准的设计规模、设计方案全部建成，形象面貌达到工程竣工的要求，施工过程属于受控状态，质量合格，工程已完成各项专项验收的全部工作，各专项验收报告均有明确的可以通过的验收结论。工程竣工验收委员会同意通过工程竣工验收”。上述招标投标中提交的业绩材料，已经由吉林省水利厅核实系虚假材料，投标时该工程尚未完成、尚未竣工验收。甘肃水利水电公司提交“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的相关竣工验收材料，使其在评标中的综合得分增加2分，综合得分95.62分，排名第一，与排名第二名的投标人分差为1.14分。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虽承建上述工程，但其未按照招标须知要求如实提交工程业绩，上述行为直接导致其在评标中的排名超过其他投标人获取中标资格。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主张其提交的“西充县九龙潭水库枢纽工程竣工验收鉴定书”并未实质影响到招投标活动的合法性，与事实不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二）项的规定，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存在以弄虚作假的方式骗取中标行为。关于中标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十三条规定“投标人不得以低于成本的报价竞标，也不得以他人名义投标或者以其他方式弄虚作假，骗取中标。”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投标人以他人名义投标或者以其他方式弄虚作假，骗取中标的，中标无效，给招标人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因涉案工程中标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该中标无效。
三、关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效力的问题。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经评标后被推荐为中标候选人，据此，长兴水利管理处向其发出《中标通知书》并于2017年1月17日与其签订《安图县长兴水利枢纽工程（枢纽部分）施工合同》。即，双方签订合同系以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中标有效为前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项的规定，中标无效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建设施工合同无效。现已确认甘肃省水利水电公司中标无效，一审依法确认双方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无效正确。
综上所述，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甘肃省水利水电工程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秦承兰
审判员 刘晓娟
审判员 林 美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徐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