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四终字第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爱德威投资股份有限公司（AddvalCapital.Inc）。住所地，大韩民国首尔江南区。
代表人：金信燮，代表理事。
委托代理人：董沛宁，山东琴岛（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李元硕。
委托代理人：刘彦，山东铭旸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郑祥宪。
原审被告：郑有真。
上诉人爱德威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德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元硕、原审被告郑祥宪、原审被告郑有真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青民四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爱德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董沛宁、被上诉人李元硕的委托代理人刘彦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郑祥宪、郑有真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爱德威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06年8月23日，韩国人郑汉富（已去世）向爱德威公司法定代表人金信燮出具《备忘录》，保证如收回在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的注册资本金168万美元时，最先偿还爱德威公司的债务10亿韩元。郑祥宪、郑有真系郑汉富的子女，系其法定继承人。2011年6月30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青民四初字第46号民事判决书判定：郑汉富对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的注册资本金所享有的权利转让给李元硕，并判决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株式会社Castlex青岛）向李元硕支付1623657.53美元及利息294773元。郑祥宪、郑有真与李元硕因债权转让款纠纷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现爱德威公司诉请法院判令郑祥宪、郑有真与李元硕共同向其支付5亿韩元本金、5亿韩元利息及逾期利息。
一审法院查明：
2003年5月13日，爱德威公司与韩国杰纳西斯高尔夫公司（GenesisGolfResortCo，Ltd，以下简称杰纳西斯公司）签订资金贷款合同书一份，合同书约定：爱德威公司借给杰纳西斯公司韩币3亿元，贷款起始日期为2003年5月19日，贷款期限6个月，年利率为10%，逾期利率为20%，同时约定了担保条款。2003年5月14日，爱德威公司与杰纳西斯公司签订资金交易（借出／贷款）合同一份，约定：爱德威公司借给杰纳西斯公司韩币2亿元，贷款年利率为10%，合同约定了担保条款，合同第5条约定，其他没有在合同书上提到的事项，将遵守大韩民国商法的惯例。韩国人郑汉富作为杰纳西斯公司的代理人以及杰纳西斯公司的保证人，在两份合同上签字确认。2003年5月14日及20日，爱德威公司将合同约定的借款款项通过韩国新韩银行转账汇入杰纳西斯公司的账户内。后郑汉富于2003年将爱德威公司汇入杰纳西斯公司账户内的借款作为投资款转账汇入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账户内。2006年8月23日，郑汉富向爱德威公司法定代表人金信燮出具一份《备忘录》，内容为：有关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的经营权争夺一事，李裕泽和郑汉富正在中国打官司。但不管审判结果如何，郑汉富保证偿还从金信燮借用的资金及附带费用。为此，…，保证最先偿还从金信燮借用的债务金10亿元（韩币）。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爱德威公司确认，其与郑汉富之间或者以爱德威公司法定代表人金信燮名义与郑汉富之间所发生的债权债务关系共计本金为韩币5亿元及利息，除此之外，爱德威公司与郑汉富之间不存在其他债权债务关系。一审庭审过程中，爱德威公司提交金信燮出具的声明书一份，内容为：金信燮与郑汉富个人之间没有债权债务关系。2006年8月23日郑汉富所出具的《备忘录》内容是向爱德威公司作出的优先偿还债务的承诺。
另查明，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经中国行政审批机关审批并经工商行政管理机登记的股东（出资人）为韩国斗山开发株式会社，郑汉富在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成立期间作为缴款人通过各种途径将资金汇入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作为出资验资款，该部分资金经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另案审查，能够查实的金额为美元1623657.53元，其中包括爱德威公司出借给杰纳西斯公司的款项。2007年12月28日，郑汉富与李元硕签订《权益转让协议书》，约定：郑汉富将以自已或他人（包括自然人和法人）名义投入到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的全部资金的本金（约计韩币30亿元）及孳息（表现形式可能为投资收益或借款利息）的全部权利转让给李元硕。郑汉富放弃对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李裕泽、韩国斗山开发株式会社主张任何民事权利，该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要求确认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股东身份和股权比例或主张与转让标的相关的债权。转让价格为美元150万元，李元硕已向郑汉富支付，郑汉富确认收到转让款的时间为2007年10月23日。
2007年4月23日，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与韩国斗山开发株式会社签订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第二条约定，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与包括以爱德威公司法定代表人金信燮在内的三位韩国自然人的债务确定为人民币1500万元，该人民币1500万元包括本案诉争的债权债务金额在内，于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受让韩国斗山开发株式会社股权后，由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根据合理的事由向金信燮等三人直接支付。2009年，李元硕依据上述股权转让协议及其与郑汉富所签订的《权益转让协议书》以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为被告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债权追索之诉。该案件经终审判决认定了与本案有关的以下事实：一、确认了李元硕与郑汉富所签订《权益转让协议书》的真实性；二、李元硕已向郑汉富支付了权益转让款美元150万元；三、李元硕有权取代郑汉富就由郑汉富本人或经郑汉富指示、安排汇入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的款项向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主张权利；四、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应向李元硕返还美元162万余元及利息。对于上述终审判决，郑祥宪、郑有真于2011年向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申请书，请求山东省人民检察院对前述终审判决提出抗诉，撤销该终审判决，确认李元硕对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提起诉讼的相关权利归郑祥宪、郑有真所有。其陈述的理由为：一、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和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案件审理过程中违反法定程序，未理会郑祥宪、郑有真提出的要求以第三人身份参加诉讼和郑祥宪、郑有真起诉李元硕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作出了前案的终审判决；二、李元硕并未向郑汉富支付美元150万元的权益转让款。2012年7月24日，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立（2012）27号民事立案决定书，决定对郑祥宪、郑有真提出的抗诉申请立案审查。后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的立案决定被撤销。
2013年8月12日，郑祥宪、郑有真对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李元硕提起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判令解除郑汉富与李元硕签订的《权益转让协议书》，确认郑祥宪、郑有真在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享有投资权益。2013年11月14日，郑祥宪、郑有真向人民法院提交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将诉讼请求变更为：要求李元硕支付其与郑汉富签订的《权益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权益转让款150万美元。该案在审理过程中，郑祥宪、郑有真于2014年6月13日通过其诉讼代理人撤回了对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李元硕的起诉。
郑汉富于2008年在中国去世，其生前长期连续性居住、工作在中国，郑祥宪、郑有真系其子女，为其法定继承人，其遗产继承已经开始，但爱德威公司未能举证证明郑祥宪、郑有真二人继承郑汉富遗产的具体数额。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因郑祥宪，郑有真系韩国籍自然人，本案系涉外商事案件。本案借款的实际交付地在山东省青岛市，一审法院以合同履行地为连接点，取得对本案的管辖权。
关于准据法问题，本案涉及四重法律关系，其一，发生于爱德威公司与杰纳西斯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其二，郑汉富与爱德威公司之间所发生的债务承担法律关系；其三、郑汉富与李元硕之间基于《权益转让协议书》所发生的债权转让法律关系；其四、郑祥宪、郑有真基于对郑汉富的法定继承与爱德威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对于后三项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为，爱德威公司起诉郑祥宪、郑有真债权纠纷主要依据的是郑汉富出具的《备忘录》、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与韩国斗山开发株式会社、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备忘录》、股权转让协议处理的财产关系发生在中国境内，李元硕是基于《权益转让协议书》、中国法院的终审生效判决取得了对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的债权，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的规定，本案该二部分法律关系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实体法律加以裁断。本案继承关系所可能涉及的权益发生在中国境内，郑汉富生前长期在中国生活工作，可视其经常居住地在我国境内，故亦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实体法律加以裁断。关于爱德威公司与郑祥宪、郑有真之间债权债务关系的具体权利、义务问题，爱德威公司与杰纳西斯公司所订立的第一份合同没有约定应适用的准据法，鉴于资金的使用地在我国境内，故应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实体法律加以裁断。关于第二份合同，即韩币本金2亿元的借款合同，合同中约定了“其他没有在合同书上提到的事项，将遵守大韩民国商法的惯例”的内容，应视为双方对于准据法的法律适用作出了约定，应适用韩国实体法律加以裁断。爱德威公司未能提交韩国相关实体法律的文本，一审法院依职权对韩国《民法典》的文本及相关法律条文进行了查实，爱德威公司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韩国法律文本无异议。
爱德威公司与杰纳西斯公司订立借款协议后，依约交付了借款款项，第一份合同约定了借款期限为6个月，借款期内年利率为10%，逾期年利率为20%。第二份合同未约定期限，但约定了借款年利率为10%，根据韩国《民法典》第三编“债权”第二章“合同”第五节“消费借贷”第598条、第600条的规定：消费借贷是当事人一方约定将金钱及其他替代物的所有权移转给相对人，相对人约定返还相同种类、品质及数量的标的物而生效；有利息的消费借贷，应当自出借人向借用人移转标的物之日起算。根据上述规定，双方约定的借款利息有效。郑汉富作为借贷债务的保证人于2006年8月向爱德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金信燮出具了《备忘录》，在《备忘录》中，郑汉富明确表示愿意承担该部分借款的还款义务。鉴于本案债权债务自发生至今已超过十年，按照当事人所约定的利率、逾期利率计算，其利息部分已超过本金数额，故爱德威公司主张要求还款本金韩币5亿元及利息5亿元，应予支持。郑祥宪、郑有真作为郑汉富的子女，在郑汉富去世后向中国法院提起了一系列涉及郑汉富遗产的诉讼，应视为郑祥宪、郑有真作为郑汉富的法定继承人已经开始了遗产继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继承人在实际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清偿被继承人的债务，故郑祥宪、郑有真应在实际继承郑汉富遗产的范围内对于郑汉富所负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关于郑汉富与李元硕之间的权益转让法律关系，根据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书所确定的内容，李元硕以美元150万元的对价取得了郑汉富对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的债权，该部分债权包括本案诉争的部分，李元硕已支付了权益转让对价。在该案中，根据李元硕向法庭提交《权益转让协议书》的记载，郑汉富明确认可其已收到了李元硕支付的权益转让款美元150万元。郑祥宪、郑有真虽不服该生效判决所确定的内容，并已经提起过再审申诉程序，但该申诉已被驳回。郑祥宪、郑有真虽另案对李元硕提起了诉讼，主张李元硕未支付权益转让款，但郑祥宪、郑有真亦已撤回起诉，故对于李元硕已支付美元150万元权益转让款的事实，因已被生效判决加以认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爱德威公司认为，虽然郑汉富在《权益转让协议书》中已确认收到了李元硕支付的权益转让款，但该150万美元李元硕并未支付。对于该主张，爱德威公司并未提交任何证据加以证实。从证明责任的角度分析，在权益转让款是否已经支付的问题上，李元硕所提交的《权益转让协议书》具有明显的证据优势地位，爱德威公司仅凭其单方陈述不足以否定《权益转让协议书》的证明力。故可以认定，李元硕在向郑汉富支付了权益转让款后，经中国法院生效判决确认，成为凯思乐青岛有限公司的债权人，爱德威公司不再享有就其对郑汉富的债权向李元硕追索的权利。
郑祥宪、郑有真经一审法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法律后果应当自负。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郑祥宪、郑有真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以继承郑汉富遗产的实际价值为限向爱德威公司返还韩币10亿元，逾期给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爱德威公司对李元硕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9547元、诉讼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由郑祥宪、郑有真负担。
上诉人爱德威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法院未查明李元硕向郑汉富支付权益转让款150万美元的付款事实。该笔款项数额巨大，李元硕既未证实自身具有该笔款项的经济实力及取款证明，也未出示向郑汉富付款的金融流转凭证，仅一份《权益转让协议书》不能证实李元硕付款的事实，李元硕应承担其已实际支付150万美元的举证责任，其未举证证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李元硕向爱德威公司承担偿还责任。
被上诉人李元硕答辩称：1、（2011）鲁民四终字第154号民事判决书已经确认李元硕支付150万美元的事实及支付该150万美元价款依据的《权益转让协议书》的真实性。郑祥宪、郑有真曾对该判决提出的申诉，已被依法驳回。故该150万元美元权益转让款已由生效裁判文书予以确认，该事实可以作为定案的依据。爱德威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2、郑祥宪、郑有真已撤回其对李元硕关于债权的起诉，郑祥宪、郑有真与李元硕之间没有债权债务关系。爱德威公司依据其与郑祥宪、郑有真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向第三人李元硕主张权利的基础关系不存在。3、（2011）鲁民四终字第154号民事判决书确认了《权益转让协议书》的真实性，该协议明确对郑汉富与爱德威公司的债权进行了处理，爱德威公司与郑汉富、郑汉富与李元硕之间的债务关系均在股权转让协议中作了安排。爱德威公司应依据该协议向凯思乐公司主张权利。4、在青岛云山乡村俱乐部有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李裕泽的刑事案件卷宗中，郑汉富、李裕泽、金信燮的询问笔录均可以证实爱德威公司向郑汉富主张的5亿韩元已经偿还。金信燮在另案的公证认证材料证据中，也承认该笔借款已偿还。综上，爱德威公司向李元硕主张权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本院作出的（2011）鲁民四终字第154号民事判决书确认了如下事实：“2007年12月28日，郑汉富与李元硕签订《权益转让协议书》”，“李元硕已向郑汉富支付转让金150万美元，视为李元硕已经履行完毕该协议项下的转让款支付义务，双方认可，郑汉富收到全部转让款的时间为2007年10月23日。”
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
本案系涉外借款合同纠纷，原审法院根据爱德威公司针对不同债务主体提出的承担债务的主张，认定本案存在四重法律关系，并确定审理上述四重法律关系分别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和大韩民国法律，对此，本案当事人没有争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案的焦点问题为李元硕是否履行了《权益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150万美元权益转让款的支付义务。本院作出的（2011）鲁民四终字第154号民事判决书确认了李元硕向郑汉富支付了权益转让款150万美元的事实，确认了郑汉富收到该权益转让款的时间，现该民事判决书已生效，上诉人爱德威公司没有提供足以推翻该事实的相反证据，故应认定李元硕已履行了《权益转让协议书》的合同义务，支付了150万美元的权益转让款。李元硕对郑汉富生前已不存在没有履行的债务，爱德威公司现向李元硕主张债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爱德威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9547元，由爱德威投资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童
审 判 员 董 兵
代理审判员 冯玉菡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赵 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