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崇民终字第45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黎辉庆。
委托代理人黎世英。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荣英。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覃英兰。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韦小香。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玉妮。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玉琦。
法定代理人韦小香。
被上诉人张荣英、覃英兰、韦小香、张玉妮、张玉琦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黄龙飞。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迎莲重质碳酸钙粉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侯安邦。
委托代理人农立民。
上诉人黎辉庆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龙州县人民法院（2014）龙民初字第2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冯新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梁飞和代理审判员郑贤文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10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罗永秀担任记录。上诉人黎辉庆及其委托代理人黎世英，被上诉人韦小香、张玉妮及其委托代理人黄龙飞，被上诉人广西迎莲重质碳酸钙粉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迎莲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农立民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张荣英、覃英兰、张玉琦，被上诉人迎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侯安邦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6月15日，黎辉庆得知迎莲公司要建钢架结构厂房，便通过阮吉明的介绍，请张军、张林军、孔德华三人为迎莲公司建造钢架结构厂房，相关材料由黎辉庆向其居住地对面的“大嫂建材店”赊购，事后货款由黎辉庆结算。2013年6月20日，张军在施工中不采取安全措施，不慎从高空坠落当场死亡。同日，韦小香、张华生（张军大哥）与迎莲公司达成《迎莲公司与承包方施工铁棚发生身亡事故协议》：我厂本着人道主义补偿给死者家庭人民币伍万元作为安葬费，从此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尤其是经济纠纷、法律责任等一切都不再与广西迎莲重质碳酸钙粉有限公司有关，任何一方不得反悔。尔后，迎莲公司向韦小香支付安葬费5万元。2014年4月16日，龙州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出具死亡证明：张军符合高坠致颅脑损伤而死亡。张荣英与覃英兰共生育张军、张华生、张华军、张艳明、张艳球、张艳美六名子女，其中张华军已于2011年8月28日去世。受害人张军与韦小香生育两名女儿张玉妮、张玉琦。2014年4月30日，张荣英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黎辉庆和迎莲公司赔偿经济损失218869.20元。黎辉庆则辩称，其与迎莲公司不存在承包或承揽合同关系，与受害人张军亦不存在雇佣关系，其对张军受害死亡这一事故无关，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迎莲公司则辩称，该公司将涉案工作交付给黎辉庆完成，双方存在承揽合同关系；黎辉庆雇请受害人张军施工，黎辉庆应对事故承担责任，该公司对事故无过错，不应承担责任。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黎辉庆、迎莲公司与受害人张军形成何种法律关系；（二）受害人张军是否具有过错，黎辉庆与迎莲公司之间如何承担赔偿责任；（三）张荣英等人诉请的处理后事误工费、尸体运输费、交通费、张荣英与覃英兰被扶养费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一）关于黎辉庆、迎莲公司与受害人张军形成何种法律关系的问题。黎辉庆不是迎莲公司的职员，在迎莲公司建造钢架结构厂房之前也没雇佣关系，从黎辉庆为迎莲公司建造钢架结构厂房赊购材料及事后结账并通过熟人介绍请张林军、孔德华及受害人张军做工的情况看，黎辉庆在迎莲公司建造钢架结构厂房时与迎莲公司存在承揽合同或雇佣关系。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合同分加工合同、定作合同、修理合同、复制合同、测试合同、检验合同，其特征是承揽人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动独立为定作人完成一定的工作，并交付工作成果；承揽人在为完成定作人交付的工作过程中遭受意外风险时，自己承担责任。雇佣是雇员在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进行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由雇主支付劳动报酬；其主要特点是雇主与雇员是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雇员在提供劳务后取得相应的报酬。本案从黎辉庆为迎莲公司建造钢架结构厂房进行材料选购、请人进厂做工、事后结算材料款等过程看，无证据表明迎莲公司对其进行管理或指示，诉讼过程中，黎辉庆也没有主张迎莲公司为其支付或约定支付劳务报酬，换言之，黎辉庆与迎莲公司的行为不具备雇佣关系特征，而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特征，故认定迎莲公司和黎辉庆形成定作承揽合同关系。黎辉庆承揽下迎莲公司建造钢架结构厂房的工作后，召集孔德华、张林军及受害人张军等三人进场工作，由黎辉庆提供材料，由孔德华、张林军及张军等三人施工，工作过程中黎辉庆没有对工作人员进行管理及指示，也没有约定劳动报酬，双方的行为符合加工承揽合同关系特征，故认定黎辉庆和张军、孔德华、张林军等三人形成了加工承揽合同关系。虽然黎辉庆在诉讼过程中主张其与迎莲公司没有承揽关系，与死者张军也没有承揽关系或雇佣关系，本案因发生安生事故，各方当事人对相关的报酬等事项互相矛盾，但从各方当事人的具体行为上看，各方当事人之间形成的上述法律关系与事实相符，黎辉庆的主张无事实依据，不予采纳。
（二）关于受害人张军是否具有过错，黎辉庆与迎莲公司之间如何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张军、张林军、孔德华是加工承揽的一方当事人，在加工工作过程根据加工承揽合同关系，作为承揽人一方的死者张军，应以自己的技术、设备和劳力在安全得到保障的情况下完成加工工作，但死者张军在完成加工作过程中，没有采取任何安全保护措施，导致发生安全生产事故，致其坠地死亡，对在加工过程中造成自己受到的损失，应当由其自己和合伙人承担责任，但黎辉庆在选任加工承揽方时，选择张林军、孔德华及死者张军等三人无相关资质进行加工承揽工作，其选任有过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规定，并结合本案黎辉庆尚未获利等具体情况，酌情由黎辉庆承担30%的赔偿责任为宜，其余损失应由死者张军及合伙人承担。迎莲公司在与黎辉庆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仅对其选任黎辉庆的行为负责，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迎莲公司与死者张军并无法律上的关系，故其对发生致张军死亡的安全事故不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迎莲公司与张荣英等人在张军死亡后达成协议，由迎莲公司支付赔偿款5万元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可视为迎莲公司对张荣英等人的人道主义援助。
（三）关于张荣英等人诉请的处理后事误工费、尸体运输费、交通费、张荣英与覃英兰被扶养费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张荣英等人诉请死亡赔偿金6008元／年×20年=120160元、丧葬费3135元／月×6个月=18810元、处理后事误工费56.3元／天×3人×3天=506.7元，符合2013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予以支持。丧葬费已经包括运输尸体的费用在内，张荣英等人诉请运尸费2000元不予支持。交通费320元有车主张林伟出具的证明且费用合理，予以支持。张玉妮的生活费本应为（4878元／年×2年）÷2人＝4878元、张玉琦的生活费本应为（4878元／年×7年）÷2人＝17073元；张荣英与覃英兰共生育张军、张华生、张华军、张艳明、张艳球、张艳美六名子女，其中张华军已于2011年8月28日去世，张荣英与覃英兰尚有扶养人5人，张荣英的生活费本应为（4878元／年×9年）÷5人＝8780.4元；覃英兰的生活费本应为（4878元／年×8年）÷5人＝7804.8元。鉴于前两年被扶养人和被赡养人的生活费超过了2013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规定的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费支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计算至十八周岁；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规定，前两年应按农村居民生活支出总额由黎辉庆按上年度农村居民生活消费支出计赔9756元，即（4878元／年×2年），其余的按以下方式计算予以支持：张玉琦的生活费为（4878元／年×5年）÷2人＝12195元，张荣英的生活费为（4878元／年×7年）÷5人＝6829.2元；覃英兰的生活费为（4878元／年×6年）÷5人＝5853.6元。综上，张荣英等人的各项经济损失为：死亡赔偿金120160元，丧葬费18810元，处理后事误工费506.7元，交通费320元，被抚养人、被赡养人生活费34633.8元，合计174430.5元。由黎辉庆承担52329.15元（174430.7元×30%）。因本案审理的法律关系基础是孔德华、张林军、张军与黎辉庆的承揽合同关系，故张荣英等人诉请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理由，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五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黎辉庆赔偿张荣英、覃英兰、韦小香、张玉妮、张玉琦因张军发生事故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处理后事误工费、交通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等五项共计52329.15元；二、驳回张荣英、覃英兰、韦小香、张玉妮、张玉琦的其他诉讼请求。受理费3677元，由张荣英、覃英兰、韦小香、张玉妮、张玉琦负担2569元，由黎辉庆负担1108元。
上诉人黎辉庆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上诉人是应被上诉人迎莲公司经理刘志增的要求，介绍孔德华为迎莲公司搭建铁棚，孔德华召集受害人张军一起施工。上诉人与迎莲公司不存在承揽关系，与受害人张军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上诉人对本案事故不应承担责任。上诉人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张荣英等人对其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荣英、覃英兰、韦小香、张玉妮、张玉琦辩称，上诉人黎辉庆与受害人张军存在雇佣关系，对本案事故应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迎莲公司将工程发包给无资质的上诉人施工，应与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
被上诉人迎莲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有如下争议：涉案工程的相关建材是否由上诉人黎辉庆采购结算。
上诉人黎辉庆对争议事实的意见：涉案工程的相关建材是由被上诉人迎莲公司采购结算。
二审诉讼中，上诉人黎辉庆未提供新证据。
被上诉人张荣英、覃英兰、韦小香、张玉妮、张玉琦对争议事实的意见：涉案工程的相关建材是由上诉人黎辉庆采购结算。
二审诉讼中，被上诉人张荣英、覃英兰、韦小香、张玉妮、张玉琦未提供新证据。
被上诉人迎莲公司对争议事实的意见：涉案工程的相关建材是由上诉人黎辉庆采购结算。
二审诉讼中，被上诉人迎莲公司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对当事人争议事实的分析与认定：本案诉讼中，上诉人黎辉庆与被上诉人迎莲公司均确认涉案工程所需建材是向名为“大嫂建材店”的商户赊购这一事实。“大嫂建材店”的经营人廖新凤出具《证明》证实，黎辉庆在2013年6月间向其赊购一批钢管、钢材等建材，其派车将该批建材送到黎辉庆指定的迎莲公司厂内。上诉人黎辉庆在一审庭审中当庭陈述称：当时搭铁棚的材料是以我的名义拉过去的。廖新凤在接受一审法院调查询问时证实：黎辉庆向其赊购建材时要求待与迎莲公司结算后再付清货款，本案事故发生后，黎辉庆和迎莲公司的人一起来交付八千多元货款，尚欠的2800元货款经多次催讨后，黎辉庆才于2014年春节前付清。综合以上证据和事实分析，应认定涉案工程的相关建材是由上诉人黎辉庆采购结算这一事实存在。
综上分析，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各方当事人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黎辉庆与被上诉人迎莲公司及受害人张军三者之间因涉案工程形成何种法律关系；上诉人对受害人张军的死亡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涉案工程的相关建材是由上诉人黎辉庆采购结算，又由上诉人联系孔德华对涉案工程施工，孔德华再约上张林军和受害人张军参与施工。综合全案证据和事实分析，被上诉人迎莲公司所主张的涉案工程是以包工包料的方式交由上诉人施工符合客观事实，应予认定。虽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迎莲公司未签订施工合同，但双方因涉案工程所实施的行为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特征。因此，应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迎莲公司因涉案工程施工存在承揽关系。上诉人承揽该工程后，交由孔德华、张林军及受害人张军施工，上诉人与此三人之间无论以何种方式计算报酬，本质上均属于孔德华、张林军及受害人张军是以向上诉人提供劳务获取报酬，此三人与上诉人的关系不符合承揽合同法律关系的特征，而是属于提供劳务关系。因此，应认定上诉人与受害人张军因涉案存在劳务关系，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受害人张军存在承揽关系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已受到伤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受害人张军在施工中明知在钢架高处作业存在危险，但其盲目自信未采取任何安全防范措施导致事故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上诉人作为接受劳务一方负有保障和督促、检查安全施工的职责，其未履行职责亦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应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综合事故成因、双方过错程度等因素，确定上诉人承担事故30%的责任。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张荣英等人的各项经济损失为：死亡赔偿金120160元、丧葬费18810元、误工费506.7元、交通费320元、被抚养人和被赡养人生活费34633.8元，合计174430.5元。该项认定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予以确认。据此，上诉人应赔偿被上诉人张荣英等人的经济损失为174430.7元×30%=52329.15元。被上诉人迎莲公司作为定做人，将工程交由无相应资质的上诉人施工，在选任承揽人方面有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被上诉人迎莲公司亦应对事故承担相应责任。鉴于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迎莲公司已经支付给被上诉人张荣英等人5万元，此赔偿金额与其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已相当，且被上诉人张荣英等人收取该项后表示不再追究上诉人迎莲公司的责任，又不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的形情，被上诉人迎莲公司支付该款项后不宜再承担其他责任。被上诉人张荣英等人主张被上诉人迎莲公司对上诉人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本案事故给被上诉人张荣英等人造成精神损害事实存在，其诉请侵权人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本应予以支持，但被上诉人对一审作出的该项判决未提出异议，亦未提出上诉请求，视为其放弃该项诉请。
综上所述，上诉人黎辉庆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虽然适用法律有误，但处理结果正确，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77元，由上诉人黎辉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 新
审 判 员 梁 飞
代理审判员 郑贤文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罗永秀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