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13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
负责人赵鹏。
委托代理人王超。
委托代理人胡凡。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某。
委托代理人黄慧崇。
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国人寿浙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余某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上民初字第4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1999年6月10日，余某为其本人向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杭州分公司（后变更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投保重大疾病终身保险，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杭州分公司予以承保，保险责任开始时间为1999年6月11日零时起，保险金额10000元，缴费方式为二十年缴，缴费标准为837元。保险条款“第四条保险责任”中约定：“在本合同有效期内，本公司负下列保险责任：一、被保险人在本合同生效（或复效）之日起一百八十日后初次发生、并经本公司指定或认可的医疗机构确诊患重大疾病（无论一种或多种）时，本公司按基本保额的二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金，本合同的重大疾病保险金给付责任即行终止……。”保险条款“第二十条释义”中约定：“重大疾病：是指下列疾病或手术之一：一、心脏病（心肌梗塞）（注1）；二、冠状动脉旁路手术（注2）；三、脑中风（注3）；……。注释：……3、脑中风指因脑血管的突发病变导致脑血管出血，栓塞、梗塞致永久性神经机能障碍者。所谓永久性神经机能障碍，是指事故发生六个月后，经脑神经专科医生认定仍遗留下列残障之一者：①植物人状态。②一肢以上机能完全丧失。③两肢以上运动或感觉障碍而无法自理日常生活者。所谓无法自理日常生活，是指事物摄取、大小便始末、穿脱衣服、起居、步行、入浴等，皆不能自己为之，经常需要他人加以扶助之状态。④丧失言语或咀嚼机能。言语机能的丧失是指因脑部言语中枢神经的损伤而患失语症。咀嚼机能的丧失是指由于牙齿以外的原因所引起的机能障碍，以致不能做咀嚼运动，除流质食物以外不能摄取食物之状态。……”
原审另查明，2013年7月12日，余某因“突发左侧肢体活动不利16天”入浙江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脑梗塞（右侧颞顶叶及半卵圆区脑梗塞）。2014年1月6日，建德市第一人民医院出具医疗诊断证明书，载明余某被诊断为脑出血恢复期。此后，余某向中国人寿浙江公司申请理赔，中国人寿浙江公司拒赔。再查明，余某投保本案险种时，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杭州分公司向其出示《客户保障声明书》，其中载明“业务员与您都应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业务员已对您如实讲解了保险条款，您对保险条款中列明的保险责任和责任免除规定已有所了解”，余某在投保人处签名。投保单尾部载明：“投保人、被保险人向保险公司声明并同意下列各项：……二、投保人及被保险人对保险条款的各项规定均已了解和认可……。”余某在投保人及被保险人处签名。余某于2015年3月23日提起本案诉讼，请求：1、判令中国人寿浙江公司在赔付重大疾病保险金20000元；2、判令中国人寿浙江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中国人寿浙江公司对于余某患脑中风这一事实无异议，但认为未达到涉案保险条款中约定的“脑中风”，故予以拒赔。对此该院认为，中国人寿浙江公司抗辩所称的涉案保险条款中约定的“脑中风”比医学上脑中风的定义严格，其限制在四种较为严重的后遗症范围内，因此，该条款属于在一定程度上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中国人寿浙江公司作为保险人应就该条款向投保人履行明确提示和说明义务。而综观投保过程，中国人寿浙江公司未就该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不能认定其已履行了明确提示义务。中国人寿浙江公司抗辩称其以加粗“注释”两字予以明确提示上述条款，但从整个保险条款的印刷排版看，全文的条文标题字体均加粗，故“注释”两字加粗并非明确提示，中国人寿浙江公司的该项抗辩不予采纳。因此，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中国人寿浙江公司以此拒赔缺乏依据。余某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余某支付保险金2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减半收取150元，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负担。退还余某150元。
宣判后，中国人寿浙江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为涉案保险条款中约定的“脑中风”比医学上脑中风的定义严格，因此该条款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该认定混淆了保险责任条款和免责条款的界限。免责条款是指保险合同中限制、减轻、免除保险公司承担义务的条款，其本质是在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保险事故发生后，对于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内本应由保险公司承担的赔偿或给付保险金的义务，由于某些特定的事由得以全部或部分免除。所谓“免责”，被“免”的是责任范围内之责，对原本就不属于保险合同所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之“责”，在逻辑上不存在被免责的可能。本案中，上诉人在保险合同第20条释义中对保险责任范围内的“重大疾病”作出的列举式说明，是对保险责任范围的划分，并非是对保险责任的免除。因此，原审法院认为该条款是免责条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退而言之，即便保险合同中对于“脑中风”范围的约定属于免责条款，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没有作出足以引起被上诉人注意的提示，未对该条款的内容作出明确说明也与事实不符。首先，上诉人已将重大疾病终身保险条款附在保险单中送达给被上诉人，并且被上诉人也确认收到了上诉人交付的保险单及保险条款，因此，上诉人已就保险条款的相关内容向被上诉人作出了书面提示。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11条的规定的“文字的大小、色泽”等形式，是对尽到提示义务方式的列举，而非要求保险人必须通过“文字的大小、色泽”与其他内容不同来进行提示。本案中，上诉人在保险合同第20条中对“重大疾病”也作了加粗、加黑印刷，并且对“重大疾病”所包括的几种情形以注释的形式进行了列举说明，内容简洁明了。投保当时上诉人的业务人员已就保险条款及特别约定的内容向被上诉人进行充分说明，被上诉人也在《客户保障声明书》及《个人保险投保单》上签字确认。因此，上诉人已就保险条款向被上诉人作出了明确的说明及提示，尽到了法律规定的义务。综上，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余某答辩称：一、上诉人主张案涉保险合同第20条释义中对保险责任范围的“重大疾病”做出列举式说明，是对保险责任范围的划分，而非对保险责任的免除。该主张有意回避了保险合同附加“注释”所列的霸王规定，也是对原审判决做出的选择性理解。根据相关保险法规的规定，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文本中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就可以认定为“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案涉保险合同用“注释”的形式对保险合同的释义部分规定的脑中风又做了极其不合理的限制，给出的脑中风定义也与医学上脑中风的定义不相符，其用意就是为了减轻了自身的保险责任，因此应当认定为免责条款。二、上诉人主张已将保险条款附在保单中送达给被上诉人，就意味着已将保险条款的相关内容向投保人作出了书面提示，该主张不能成立。从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来看，保险单送达的时间为1999年6月17日，而保险单的生效时间为1999年6月10日，保险法明确规定作出提示和说明的时间节点应是在订立合同之时。另外，投保单上也没有体现任何保单责任免除的条款内容，因此上诉人无法证实在合同订立时已将保险单上的保险免责条款对被上诉人履行了提示和说明的义务。三、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当初已经在客户保障声明书上签字，据此可以证明其已就保险条款向被上诉人作出了明确的说明，但事实并非如此。1999年，上诉人的业务员到被上诉人所在村庄推销重大疾病保险时，宣传的内容就是农村最怕的就是老了生大病没钱医治，买了这份保险以后就不怕生重病，有了保障，对保险责任的免赔内容只字未提，让投保人签字就可以了。对于这一点业务员至今也没有否认过，只不过他还在上诉人公司上班，不可能站出来作证。此外，该客户保障声明书只用一句概括性的话写明业务员已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但对于如实告知了哪些内容，有没有告知全面都看不出来，特别是免责条款放置于保单最后面条款之外的注释部分，这部分内容没有写在责任免除的条款中。上诉至今仍辩解不属于免赔条款，又如何证明在1999年的保险销售环境下业务员会自觉将该注释作为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履行了告知义务。因此，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免责条款未履行明确提示和说明义务是客观公正的。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举证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
根据有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案涉保险条款的体系和内容分析，该第四条第一款置于“保险责任”项下，该条款及相应释义的内容，意在确定在何种情况下保险人应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故该条款应属于保险责任条款，而非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范畴。中国人寿浙江公司的相关上诉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原审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中国人寿浙江公司对余某所患疾病属医学上的“脑中风”并无异议，其拒赔的主要理由为该疾病不符合保险条款中对重大疾病“脑中风”作出的解释，故本案的争议焦点应为案涉保险条款“注释3”的效力认定问题。本院认为，案涉保险条款系中国人寿浙江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九条和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当事人就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保险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七条进一步规定：“保险人在其提供的保险合同格式条款中对非保险术语所作的解释符合专业意义，或者虽不符合专业意义，但有利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人民法院应予以认可。”本案中，案涉保险条款在明确约定重大疾病“脑中风”属保险责任范围的同时，又通过注释的方式将“脑中风”限定在因脑中风致“永久性神经机能障碍”的情形，该注释不仅不符合“脑中风”在医学上的专业意义，也极大地限缩了保险人的保险责任范围，损害了投保人和被保险人的利益，有违公平的原则，依法应认定为无效。案涉保险责任范围应当根据专业医疗机构作出的诊断意见予以确定，根据建德市第一人民医院作出的医疗诊断，余某所患疾病为脑出血，属于医学上“脑中风”的范畴，据此，中国人寿浙江公司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按照基本保额的二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金，原审判决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中国人寿浙江公司要求拒赔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建明
审 判 员 余江中
代理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一五年六月九日
书 记 员 朱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