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3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某2，男，1971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某1，男，2002年6月2日出生，汉族，住同上。
法定代理人：宋某2（系宋某1父亲），身份情况同前。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桂芳，女，1947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同上。
委托诉讼代理人：覃宗燕（系刘桂芳女儿），住同上。
上诉人（原审原告）：覃如文，男，1937年5月22日出生，汉族，住同上。
上列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健一，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汇金百货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徐汇区肇嘉浜路1000号。
法定代表人：王斌，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闵建瑞，北京炜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进，北京炜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宋某2、宋某1、刘桂芳、覃如文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汇金百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金百货）公共场所管理人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4民初171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2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宋某2、刘桂芳及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健一，上诉人刘桂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覃宗燕，被上诉人汇金百货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闵建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某2、宋某1、刘桂芳、覃如文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事发时汇金百货重新装修八楼，应以顾客的安全为首要因素，采取足够的安全防护保障措施（应采取全封闭、设置警示标志、安排人员值守、拆除八楼餐饮美食的海报等措施），以消除顾客进入八楼的可能性。汇金百货不能提供事发现场录像视频资料，因此无法再现死者坠楼时的具体情形，汇金百货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案证人因与汇金百货存在利害关系，相应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覃某“跳楼”的依据。
汇金百货辩称，事发时汇金百货八楼餐饮区域正在进行装修，故七楼至八楼的自动扶梯停止运行，在位于七楼的该自动扶梯底部入口处亦拉有一条警示条，提醒顾客禁止进入该区域。在自动扶梯顶部通向餐饮区域的通道口也用板材隔断，排除了他人进入餐饮区的可能。根据当时情况即使有人走上八楼也不会发生危险，在现场设置保安等并无必要。关于监控摄像问题，因汇金百货八楼装修需要将原有的模拟摄像头更换为数字摄像头，故事发时并无监控摄像。汇金百货认为，事发时的四位目击证人，可以证明覃某是自行翻越至自动扶梯外侧并站到八楼平台玻璃护栏外侧狭窄地带，作为成年人其应知道上述行为的危险性，故可以认定覃某的死亡系其轻生行为造成。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请求维持原判。
宋某2、宋某1、刘桂芳、覃如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汇金百货赔偿医疗费人民币4,595.49元、丧葬费36,946元、被扶养人生活费92,365元、死亡赔偿金1,059,24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律师费1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死者覃某出生于1973年10月。其系宋某2妻子、宋某1母亲及刘桂芳、覃如文之女。覃某生前从事玻璃幕墙设计师工作。
2016年3月2日14时37分许，覃某从汇金百货商厦八楼自动扶梯尽头的平台玻璃护栏外侧坠落至一楼中厅地面，经送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抢救无效而于当日死亡，死亡原因为坠落伤。汇金百货商厦八楼为餐饮经营区域，事发时该区域正在进行装修，现场无正在装修的提示、无保安值守。当时七楼至八楼的自动扶梯停止运行，自动扶梯位于七楼的入口处拉有隔离条，八楼正对自动扶梯位置张贴有美食海报。在七楼经营区域进入自动扶梯入口平台处设置有大型铝合金卷帘门，事发时该卷帘门未拉下封闭。覃某坠落处的八楼平台护栏总高度约为180厘米，平台护栏玻璃外侧基座的宽度约为15厘米，自动扶梯护栏玻璃外侧宽度约为14厘米，平台护栏及自动扶梯的护栏平行交错，中间有不到30厘米的空隙。
事发当日，案外人胡某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陈述，“我是汇金百货七楼‘XX’的店长，今天下午14时35分许，我准备去七楼的公共卫生间，当我走到七楼上八楼的自动扶梯口时，我看到有一个女的在八楼的自动扶梯口往外跨。因为八楼在装修，自动扶梯是停止的，八楼扶梯口也是拦着的，我一开始以为她要翻过去上八楼，后来我看到她翻出自动扶梯后站在外侧的角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向外侧，双手张开，这时我觉得不对劲了，于是我就向她喊：‘哎，你干嘛呢！’喊了三、四次，那个女的没有回答，于是我就打电话报警了，就在我跟接110的同志讲话的时候，我听到下面传来‘咚’的一声，接着就有人叫起来了，于是我就在电话中说那个女的已经跳下去了”，“那个女的身边没有其他人”，“她大约四十五岁，身高约160厘米，短发，穿黑色衣服，脖子上有一根白色的围巾，身材较瘦”。胡某并出庭作证陈述“当时死者正对扶梯上方，左脚先侧跨出自动扶梯的侧栏，调整了一下位置，慢慢面朝外移动至八楼平台直角转角处，两个脚分别跨在直角两边，然后面朝下。看到此情景，我就去打电话报警了”，“我没有看到死者跳下去，我当时和警察打电话，我听到砰一声，警察问我怎么样了，我就说听到砰的一声和喊声，我说她可能跳下去了”，“死者双手张开时，手是碰到玻璃护栏的不锈钢栏杆上的”，“我打电话报警的时间应该有3至4分钟，所以从死者跨出自动扶梯到移到平台角落大概也是这么长时间”。
2016年3月5日，案外人王某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陈述，“我是汇金百货七楼，XX家纺的营业员…”，“2016年3月2日，下午14时半许，我当时在汇金百货七楼XX家纺的柜台里，我们的柜台是面对商场自动扶梯的，听到外面的叫声，我就顺着叫声往那里看。我看到在对面的8楼的自动扶梯外有一个女子，站在自动扶梯的外面，她移动了几步，放开了双手就跳了下去了。之后我走出去看到那个跳下去的女的已经躺在一楼大堂的地面。当时的情况是八楼在装修，不对外开放，自动扶梯是停止的，八楼扶梯口也是用护栏拦着的”，“那个女的跳下去的时候，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大约四十五岁，穿深色衣服”。
汇金百货方证人李某出庭作证陈述，“我是上海XX有限公司在汇金百货七楼专柜的工作人员，我的专柜就在事发自动扶梯的对面”，“当时我看到有人走到扶梯半截时，我以为是八楼饭店的老板，但是紧接着我看到她在自动扶梯最顶部把腿伸出去了，我就觉得不正常，我就叫正在不远处的汇金百货巡场的葛经理，葛经理几秒钟就过来了，这时看到死者整个人都出去了，移到角落里，两手平伸，上身先往外面倾，就跳下去了，脚是否用力没看清，两手张开是否贴着玻璃护栏没看清”，“跨出去后移到角落的距离不远的，应该很快的”，“事发时，八楼是有美食广告图片的”，“当时七楼营业区域没有告知八楼在装修的警示标志，但是七楼至八楼的自动扶梯口有拉的横条，有没有保安值守不知道”。
汇金百货方证人葛某出庭作证陈述，“我是汇金百货七楼的楼管，当时我在楼面值勤，听到有人喊有人跳楼，我就走过去看了，看到死者面向东绒专柜，站在与自动扶梯平行的外面瓷砖基座上”，“她是手张开、双手持平、俯身、身体往前倾、脚上稍微用点力下去的，没有扶什么东西”，“从我的视角看到死者当时手是张开的，是否伸得直不清楚”，“玻璃护栏是有的，但当时没有注意死者身后玻璃护栏顶部的不锈钢边框”，“七楼营业区域至七到八楼的自动扶梯区域间是有卷帘门的，事发当天没有拉下，也没有保安阻止人员进入八楼”，“在七到八楼自动扶梯口拉了一条警示带，我每次巡查都看到的”，“对于事发时八楼的美食广告牌、图片没注意”，“我在汇金百货工作了17年，限于职责范围不包括八楼，故对于八楼装修前的摄像头情况不清楚”。
在2016年3月2日23时24分至3月3日0时48分，宋某2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公安机关告知其“经调查，覃某是自己在徐家汇汇金百货八楼扶梯口外侧跳下去的”。
宋某2方证人邢某出庭作证陈述，“和覃某是初中同学，我们恢复联系是在去年年底，通过微信和QQ”，“我和覃某当天有微信语音及文字聊天，从内容上看不出其有自杀倾向”，“我3月3日要从日本回上海，覃某来接我,她还帮我预约了一个就诊”。宋某2方证人刘某出庭作证陈述，“我和覃某是以前的同事，之后在工作上一直也有交流，3月2日当天其需要一些招标文件资料，我通过QQ传给了她”，“我们出于工作需要，平时会用手机拍一些玻璃幕墙的照片”。
汇金百货商厦七楼监控录像显示，覃某下坠至七楼与八楼之间位置时，身体呈头上脚下基本垂直位。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损害是由受害人自身造成的，公共场所管理人不承担责任。
本案中，虽然汇金百货商厦八楼监控摄像资料缺失，以致无法直接反映事发现场情况，但当时八楼正在进行装修，故汇金百货主张该楼面监控装置因需更换而未在使用符合情理，而宋某2方主张汇金百货故意不开启或者人为破坏监控视频，却缺乏证据证明。现本案根据现场目击人胡某、王某在公安机关调查阶段的陈述以及胡某、李某、葛某作为证人的当庭陈述内容，足以证明事发时覃某是在汇金百货商厦七楼至八楼的自动扶梯顶端自行跨出扶梯护栏并移动至八楼平台护栏外侧后跳下。覃某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将自身置于如此危险之境地，显然是出于故意为之，而无其他目的性之解释。而公安机关在询问宋某2时所告知的覃某跳楼情况，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其在事发现场所作调查后的结果。事发现场光线充足，八楼护栏亦是玻璃及不锈钢材料，上述现场目击证人当时位于七楼不同方位且与覃某所处位置有一定距离，视觉上的差异在所难免，然对于覃某基本行为的描述是一致的，并不存在矛盾之处，其中李某及葛某陈述的覃某跳楼时的身体姿态与七楼监控视频反映的覃某下坠姿态也并不矛盾，相比而言七楼监控视频反映的覃某下坠姿态更能证明其并非意外坠楼。故本案宋某2方否认上述四位证人证言的客观真实性，缺乏依据。宋某2方主张覃某系意外坠楼，但并未举证证明事发自动扶梯及八楼平台护栏设施违反相关建筑设计标准，存在安全隐患，足以造成覃某发生意外坠楼的危险。其中在自动扶梯护栏与八楼平台护栏平面之间虽存在空隙，但两个平面之间是交错的，不足以使成年人从该空隙中意外坠楼。宋某2方主张汇金百货可能在事发后当日临时施工加装了八楼平台护栏，无相关证据证明。虽然宋某2方提交的证据证明事发当天覃某仍在正常工作，与同学聊天时也无异样，之后几日也有正常的生活安排，法院可予以确认，但以上述行为来推断其事发时的思维状况，是主观和片面的，并不足以认定覃某事发时无故意跳楼的主观心态。故本案根据事发时覃某的行为表现可以认定其是故意跳楼而致死亡。
虽然事发时汇金百货就其八楼装修区域未采取全封闭措施及设置装修提示标识，亦未安排工作人员值守，自动扶梯上方还贴有美食海报，存在无关人员进入八楼的可能性，但从现场情况来看对于正常行为下的成年人而言并不存在明显的安全隐患，上述情况与覃某的死亡并无直接的因果关联。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于二○一六年十一月十一日判决驳回了宋某2、宋某1、刘桂芳、覃如文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判决案件受理费16,078.32元,减半收取计8,039.16元，由宋某2、宋某1、刘桂芳、覃如文负担。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提供如下证据：1、拍摄于2016年12月17日的XX家纺门店照片五张，证明证人王某从其所述位置根本看不到八楼，其证言虚假；2、八楼事发区域对面的照片两张，证明八楼事发区域对面安装有摄像头，可以拍摄到事发地；3、拍摄于2016年12月17日的照片两张，证明八楼高度为1.8米的玻璃护栏为事后安装，原来的护栏为1.2米左右。被上诉人认为，上述证据并非新证据的范畴，且前两组证据的拍摄地不能确认，不能证明上诉人主张事实；后一组照片真实性予以确认，1.8米左右的护栏确为事后安装，其目的是防止有人翻越自动扶梯。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事发时汇金百货八楼正在停业装修，七楼至八楼的自动扶梯处于停运状态，且在七楼自动扶梯入口处有隔离条，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之人应当可以认识到不能通过该扶梯进入八楼区域。此外，依上诉人提供的现场照片及自认，事发时，八楼平台设置有1.2米左右的护栏。上述情形足以认定被上诉人在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方面不存在瑕疵。需要指出的是，安全保障义务为法定最低限度的要求，公共场所管理人为防止意外发生，采取更为严格的措施及方式，值得提倡。本案事发后，被上诉人增加护栏高度的行为，即是一例。显然不能简单地依据被上诉人在事发后增加护栏高度的行为就推定其之前设置较低的护栏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
上诉人于二审中提供的所谓XX家纺门店及八楼事发区域对面的照片，被上诉人不予认可，真实性存疑，本院难以认定。关于被上诉人未提供事发区域监控视频的原因，被上诉人已作出较为合理的解释，并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存在恶意拒不提供的情况。关于覃某死亡为意外，还是故意为之，有包括王某在内的多位证人的证言予以证明，不同证人的证言能够相互印证。公安机关的调查亦显示，覃某系自行从八楼跳下去。据此，一审认定覃某故意跳楼而致死亡，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078.32元,由上诉人宋某2、宋某1、刘桂芳、覃如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绍奇
审判员 杨奇志
审判员 洪可喜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三日
书记员 王 翀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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