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28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正六。
上诉人（原审原告）：童香兰。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国平。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郑树龙。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新景高速公路建设管理建德有限公司，组织机构代码：××。
法定代表人：章舜年。
委托代理人：周群、姜群娣。
上诉人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因与被上诉人杭新景高速公路建设管理建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建德市人民法院（2014）杭建民初字第4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杭新景高速公路建德段（寿昌-
李家）工程因建设需要，需对沿途相关土地房屋依法实施征收拆迁，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负责实施该征收拆迁项目。案涉房屋位于建德市大同镇高桥村，为一层泥木结构，原系大同镇高桥村知青宿舍、村委卫生室，本案宁正六从大同镇高桥村村委购买所得，作为小店及废品回收经营之用，该房屋在拆迁项目红线内。该房屋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于1990年经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登记面积为30.24平方米（其他9.6平方米），所登记土地使用者为宁正六，一部分由宁正六与高桥村村委于2003年7月23日订立卖契购得，无房屋土地登记。2013年10月15日，宁正六与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签订关于案涉房屋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约定房屋拆迁安置补偿款共计人民币105000元，宁正六须在2013年10月30日前搬迁完毕，由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统一对该房屋进行拆迁。但宁正六未按协议履行，至今未搬迁。宁正六及其妻子、儿子即童香兰、宁国平以该协议无效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要求确认宁正六与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于2013年10月15日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无效。
原审法院认为，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主张合同无效，主要理由如下：一、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主张该协议违反当事人平等原则，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当时并无工作人员在场，无人授权代理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签订合同。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签字盖章后合同成立，一方当事人签字盖章时，另一方当事人是否在场不影响其签字盖章的效力，双方当事人不同时签字盖章，也不影响合同效力，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盖章在宁正六签字之前还是之后也不影响合同成立及效力，原审法院对该理由不予采纳。二、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主张案涉协议违反自愿原则，童香兰受到大同镇派出所相关人员殴打，宁正六在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串通政府、公安、村委威逼胁迫下签订协议。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主张的事实没有证据予以证明。其次，胁迫并非合同无效要件，若为胁迫，本案争议应为案涉合同是否可撤销，故宁正六是否受胁迫并不能确认合同无效。三、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陈述宁正六根本未看过协议内容，而且宁正六只在合同末页签字故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有套印篡改合同内容之嫌，协议书前后款项名目有出入，多处涂改。原审法院根据合同文本由一张纸形成的实际情况，不存在合同前几页内容可以套印篡改的可能，宁正六在最后页的签名即可确认合同之前所有内容，其陈述不知悉合同内容不构成抗辩理由，协议虽有内容出入加几处涂改，但仍可判断合同的补偿金额无误，更改后的金额更有利于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利益，也高于评估结果公告金额，故合同内容以更改之后为准并无不当。房屋是否有正、附房之分，是否应另行安置宅基地，均不能否定合同效力。四、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已宣布协议无效，原审法院在此之前已作论述。五、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主张案涉房屋系共同共有，宁正六未经童香兰、宁国平同意擅自处分共有物，系无效。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土地使用权证登记权利人系宁正六，房屋卖契当事人也系宁正六，故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有理由相信宁正六为案涉房屋及土地的权利人，与其协商签订拆迁协议并无不当。宁正六与童香兰夫妻关系和睦，据宁正六、宁国平称签订案涉拆迁协议也系维护童香兰的利益，故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有理由相信宁正六处置案涉房产系两人共同意思表示。宁国平主张其系案涉房产共有权人，并以拆迁评估结果公告上系以其为名和案涉小店公用电话由其代办为凭。原审法院认为案涉房产被拆迁人应以不动产登记或其他权利凭证确认实际权利人，拆迁公告登记宁国平姓名系登记错误，代办电话非确定权利人依据，故无证据证明宁国平系案涉房屋权利人，原审法院对该意见不予采信。另外，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在庭审中陈述宁正六系一家之主，在其在世时都要以其名字对外办事，故本案中以宁正六为名对外签订拆迁协议合理合法。综上，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主张案涉协议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在审理中一再要求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出示该协议另三份原件，要求四份原件核对一致，原审法院认为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未提供证据证明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持有另三份原件，现无证据证明另三份协议原件与本案双方均提供并核对一致的协议内容不一致且另三份原件具有对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不利的内容，故对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要求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负担。
宣判后，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有失公正。一、原审判决对于合同无效的理由，并没有针对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起诉的事实及理由进行正面的充分说理，而只是一笔带过。案涉协议签订时，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工作人员并未在场，而是由大同派出所、大同镇政府与宁正六将已经准备好的合同进行所谓的磋商。一方当事人借助政府武装力量、强制措施的事实表明案涉协议的签订完全违反了当事人平等原则。原审法院未对该事实进行认定，明显错误。同时，原审法院认为合同当事人不同时签字盖章，不影响合同效力，明显错误。“可以不同时签字盖章”的前提应是双方已经就合同条款达成一致，但本案中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的工作人员不在场，宁正六签署的仅是一份格式合同，甚至宁正六并不清楚协议内容，在如此一份空白合同上的签字及补充盖章，明显是违反平等原则的。原审法院避重就轻逃避案涉协议订立的平等原则，存在偏袒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之嫌，有失法律公平正义。二、原审判决认为胁迫并非合同无效的要件，进而认定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提出的案涉协议并非自愿签订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理由不成立。对此，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认为原审法院应当进行释明，在未释明的情况下直接驳回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的该项诉讼理由，剥夺了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的权利。关于胁迫的事实，宁正六、童香兰在大同派出所的笔录、童香兰的医院门诊病历以及案涉协议在大同派出所签订等事实均可以证实。但原审法院却认为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未提供证据证明胁迫的事实而不予采信，明显是罔顾事实。同时，案涉协议约定在签订本协议前，宁正六应向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移交房屋、土地证件，但现在该相关证件仍在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处，也能证明该协议并非宁正六基于自愿而签署。三、原审法院完全忽视案涉协议前后款项名目出入，多次涂改的事实，竟做出更改后的金额更有利于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认为协议以更改后的内容为准的结论，明显错误，而且a3纸上留有空白，从技术上而言完全可以进行套印。同时，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出示的2013年7月5日的房屋拆迁评估结果公告并未在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所在村进行张贴，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并不知晓该份公告的存在，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仅知晓2013年6月14日的房屋拆迁评估结果公告。需要注意的是，7月5日的公告所载明的房屋补偿金额明显低于6月14日公告，编号为050的评估报告中所载明的房屋补偿金额与上述两份公告数额均不一致，且评估报告的出具时间为2013年7月14日，晚于7月5日公告时间。同时，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并未提供撤销6月14日公告的证据，也未提供6月14日公告所依据的评估报告。上述情况均可以证明相关公告存在事后伪造的可能。另需注意的是，单从房屋拆迁补偿数额看，案涉拆迁协议与公告金额并不一致，且案涉拆迁协议最后页合计费用与合同正文条款其他赔偿金额无法一一对照，经计算也相差2万余元。对此问题，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并未能做出合理解释，原审判决对此问题更未涉及，明显存在偏袒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之嫌。四、原审判决以案涉房屋土地使用权人为宁正六且其签署案涉协议系维护童香兰利益为由认定宁正六为被拆迁人是错误的。案涉土地分两部分，一部分为集体土地，另一部分为购买所得。关于集体土地部分，宁国平也是土地使用权人，应征得其同意。对于购买所得房屋土地，系夫妻共同财产，夫妻一方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应为无效，况且童香兰也明确表示要求判令案涉协议无效。而且签订协议当天，宁正六与童香兰同时在大同派出所分开关押，童香兰在场的情况下却未征求其意见，明显违反其意愿。同时，两份房屋拆迁评估结果公告上载明的被拆迁人均为宁国平，说明该户重大事宜均由宁国平做主，但原审法院却以宁正六为一家之主，两份公告上宁国平的名字均为登记错误为由，认定宁正六一人可代表全家，明显错误。综上，请求二审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支持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其口头辩称：案涉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称案涉协议的签订违反平等自愿原则，系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借助政府武装力量、强制措施胁迫取得，该说法完全背离事实。2013年10月14日，童香兰恶意阻挠村委举办的宅基地安置抽签仪式，并打伤在场的大同派出所民警，导致仪式无法进行，因而被大同派出所以袭警为由拘留。宁正六为使童香兰免受刑事追究，在村、镇、大同派出所及其亲属均在场的情况下，自愿按照规定的拆迁补偿标准签订了案涉协议。在整个征迁过程中，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没有对任何被拆迁人采取过暴力、胁迫行为，更没有也无权对被拆迁人采取强制措施。根据病历记载，童香兰所受的伤是在抽签现场被哄闹的人群挤压所致，并非人为暴力所致。二、案涉协议是在大同派出所宁正六自愿提出按照规定的拆迁补偿标准签订的，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宁正六明确陈述签名捺印系其本人所为，说明协议是在双方达成一致的基础上形成的，并非如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上诉所陈述的双方未达成合意、宁正六对协议内容不知情。双方之前未达成协议的真正原因是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未满足宁正六提出按营业房拆迁补偿标准并另行安置宅基地的无理要求。案涉协议内容虽有涂改，但结合评估报告可以看出，补偿金额并无错误，且更改后的金额并未损害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的利益，相反更有利于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三、案涉协议于双方当事人签字盖章后成立生效，双方当事人是否在场、是否同时签字盖章以及合同在什么地方签署均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四、案涉协议系统一文本，不存在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所称的利用末页签名套用前几页协议形成虚假协议的可能。五、拆迁评估报告系第三方按法定程序进行评估制作，具有合法性。两份评估结果公告书的制作及公告系第三方履行职责的过程，其作用是将评估成果向包括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在内的所有被拆迁人公示，由公众对评估过程及结论进行监督，若被拆迁人对评估结论有异议的，可以在规定时间内提出异议，由评估机构进行复核，确有错误的进行修正。因此，两次评估结论公告的数额不完全一致，应以最终出具的评估报告为准。六、案涉房屋土地的一部分建设用地使用权证的登记人为宁正六，另一部分由宁正六向村委购得，故案涉被拆迁房屋的被拆迁人应为宁正六，宁正六与童香兰系夫妻关系，有权代表童香兰签署协议。故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与宁正六签署案涉拆迁补偿协议，并不违反法律规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依法驳回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在二审期间提交以下新的证据：1、《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及领取时间证明，欲证明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直至2014年10月17日才拿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的原件，该协议书与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一审中提交的协议书内容不一致，涂改内容也不一致，足以证明宁正六在签字时案涉协议书的内容是不存在的，案涉协议内容存在伪造及事后添加的情形。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认为两份协议虽有个别涂改的内容，但最终的补偿金额是一致的，涂改内容并未损害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的利益。本院经审查后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2、高速公路拆迁办出具的《关于杭新景高速公路建德段（寿昌至李家）工程房屋拆迁相关补助的说明》，欲证明拆迁补偿标准与事实不符。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经质证后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且没有出具单位的公章，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后认为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的质证意见正确，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不予确认。
被上诉人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在二审期间未提交新的证据。
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与本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另查明，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现持有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原件中涂改的内容与案涉协议的涂改内容存在不一致，但最终补偿金额汇总数额是一致的。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系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与宁正六于2013年10月15日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是否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对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作出了明确的规定，案涉协议的效力亦应围绕该法律规定进行审查。现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认为案涉协议无效的理由之一为该协议的签订违反平等自愿原则，主张该协议是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在未派员在场并借助国家暴力机关、采取胁迫手段的情况下逼迫宁正六签订，宁正六对该协议的内容并不知情，而且签署案涉协议时协议内容系空白，相关内容系事后伪造或者添加。本院认为，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的该理由首先不符合法定无效情形，即使存在胁迫情形，也属于可撤销的范围，而不属于认定合同无效的理由。其次，宁正六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签署将对家庭产生重大影响的拆迁安置补偿协议过程中应当对协议内容尽到谨慎审查义务，其在事后提出案涉协议签订时系空白协议，相关内容系事后伪造或者添加，既无证据证明，亦与常理不符。再次，关于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提出的案涉协议内容与其持有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涂改内容不一致问题，经审查，虽两份协议存在涂改不一致的情形，但协议具体条款内容未变，拆迁安置补偿总额亦未变，协议所附被拆迁房屋补偿费用汇总清单中个别项目名称的具体表述的不同并不影响案涉协议的效力。故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的该上诉确认案涉协议无效的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认为案涉协议无效的理由之二为宁正六无权代表其他家庭成员签署案涉协议，其行为系无权处分行为。本院认为，首先，无权处分行为并非认定合同无效的法定理由。其次，案涉被拆迁房屋所在土地的登记权利人为宁正六，房屋卖契当事人也为宁正六，杭新景高速建德公司有理由相信宁正六系有权处分案涉房屋，其与宁正六签署案涉拆迁协议，并无不当。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提出的该确认案涉协议无效的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亦不予采纳。至于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提出的审理过程中出现的两份房屋拆迁评估结果公告之间存在金额不一致，公告与最终评估报告结论金额亦不一致，以及评估报告出具时间晚于公告时间的问题，属于房屋拆迁评估过程中的程序问题，不属于认定案涉协议无效的理由。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宁正六、童香兰、宁国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丹
审 判 员 金瑞芳
代理审判员 毕克来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吴梦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