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8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高玉国，男，1946年12月2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高景录，男，1963年1月10日出生。
上诉人高玉国因与被上诉人高景录之间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5）房民（商）初字第079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系本院（2015）二中民（商）终字第03045号民事裁定发回重审后所形成，本院于2016年1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周晓莉担任审判长，法官张君、法官林文彪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6年2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高玉国、被上诉人高景录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玉国一审诉称：2003年，高玉国经北京市房山区大石窝镇高庄村农工商经济联合社（以下称高庄经联社）同意，从60多户社员处流转了30亩地，栽种核桃，并跟各户签订了土地流转合同。2013年1月22日，高玉国给高景录送流转费时，高景录不收，要求收回承包地。2014年1月19日，高玉国照常给高景录送流转费，高景录发出解除合同书，并要求高玉国赔偿柿子树损失1950元。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合同有效。2、高景录承担违约责任，赔偿损失118000元（管理费8580元、可得利益109420元）。3、高景录今后不能给高玉国的树木造成影响。4、案件受理费由高景录承担。如果合同并未解除，则放弃赔偿损失118000元的请求，仅要求高景录赔偿一年的损失11800元。
高景录一审辩称并反诉称：高玉国要求违约赔偿无任何依据。1、高玉国违约在先，高景录有权解除协议。高玉国未经高景录同意，擅自砍伐高景录承包土地中的柿树，且破坏地貌，将地坎削平修成路。高玉国的行为对高景录造成了损失。2、解除合同书作出后，高玉国仍一直占用土地，其未有任何实际损失。3、高玉国将该地块办理退耕还林证并未征得高景录的同意。高景录要求收回土地种植粮食作物，高玉国应自行将其上种植的核桃树清除。4、2014年1月9日，双方已经达成赔偿协议，由高玉国赔偿高景录柿子树损失1950元，高玉国至今未履行协议。故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确认高玉国与高景录之间的合同于2014年4月1日起解除。2、高玉国返还高景录的承包地及承包地内的柿子树3棵。3、高玉国赔偿柿子树损失1950元。4、高玉国承担诉讼费用。
高玉国针对高景录反诉辩称：1、高景录发出解除合同书，高玉国并不同意，合同应当继续履行。2、双方交接土地时，仅有5、6棵柿子树，后有2棵柿子树冻死，高玉国将其砍掉。双方签订的流转合同约定的流转费包括了所有柿子树的款项，合同成立后标的物随之转移，高玉国对柿子树有使用权、处置权，高景录无权干涉，且高玉国仅砍了2棵柿子树，高景录要求高玉国赔偿柿子树损失系无理要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4年8月18日，高景录与高庄经联社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约定高庄经联社将集体所有的2.088亩土地承包给高景录一家，承包期限为自1998年1月1日至2027年12月31日，此2.088亩土地中包括了坟地沟地块0.4亩。高景录因此取得了农村土地经营权证书。
2003年3月1日，高玉国与高景录签订土地有偿流转合同书，约定高景录将坟地沟0.4亩土地（包括所有柿树）流转给高玉国，流转费每年150元，流转年限30年，自2003年1月1日至2032年12月31日。2003年左右，高玉国将本案争议的0.4亩土地办理了退耕还林手续。2012年6月8日，北京市房山区园林绿化局向高玉国发放了北京市退耕还林证。一审庭审中，高景录认可高玉国在2003年找到其告知其办理了退耕还林证。
在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高玉国自认在经营该地块期间，砍伐了该地块上的2棵已死亡的柿子树，现该0.4亩土地上尚有柿子树3棵。另，高景录分得坟地沟0.4亩土地时土地上即有柿子树。
因高玉国未经高景录同意砍伐了柿子树，2012年，双方发生纠纷。2014年1月19日，高玉国、高景录均在场的情形下，高景录决定终止双方签订的土地流转合同，按照高景录的意思表示，高玉国书写了《解除合同书》一份，内容为“我决定终止与当事人高玉国定的土地流转合同，我还种我的地，履行期限2014年3月底。高玉国赔偿对方柿子树损失壹仟玖佰伍拾元整。”高景录在该解除合同书上签名确认后，高玉国随即将该解除合同书取走。
一审另查明，高玉国在该0.4亩土地上种有12棵核桃树。
上述事实有高玉国提交的土地有偿流转合同书、解除合同书、土地流转费表、退耕还林证，高景录提交的农村土地经营权证书、土地有偿流转合同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此外，在符合约定或法定条件时，当事人便可依法定程序行使合同解除权，解除通知到达对方当事人时便产生合同解除的效果。故此，高玉国与高景录签订的流转合同是否已经解除，应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结合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进行分析。
首先，双方并未就解除合同协商一致。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同理，当事人协商一致解除合同，亦应采取要约、承诺方式。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或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承诺是受要约人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承诺应当以通知的方式作出，但根据交易习惯或者要约表明可以通过行为作出承诺的除外。“解除合同书”的内容来看，通篇的内容是以高景录的口吻，从高景录的角度出发，要求解除与高玉国的合同，由高玉国赔偿其柿子树损失。“解除合同书”的内容代表了高景录的意见，构成了其解除流转合同的要约。高景录称，“解除合同书”内容系高玉国所写，高玉国同意“解除合同书”的内容。法院认为，高玉国书写“解除合同书”的行为不应视为其作出承诺，一是，通篇内容并无高玉国表示同意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二是，根据习惯，如果当事方认可合同内容的，都会签名对此予以确认，而高玉国并未在“解除合同书”上签名确认。故此，高景录主张高玉国书写“解除合同书”的行为应为其同意高景录解除合同的意见，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法院不予采信。其次，高景录虽称高玉国砍伐了10余棵柿子树并且破坏了地貌，但并未能就此提供充分证据佐证，而高玉国仅自认其砍伐了2棵已死亡的柿子树，本案证据不足以认定双方之间的流转合同符合法定解除条件。综上，法院认为，双方之间的流转合同并未解除。
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高景录与高庄经联社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载明的承包年限为自1998年1月1日至2027年12月31日，因此高景录对承包合同上载明的坟地沟0.4亩地块享有的承包经营权期限至2027年12月31日，因此高景录与高玉国签订的土地有偿流转合同约定的流转期限自2003年1月1日至2027年12月31日的部分有效，超过部分无效。高玉国要求高景录赔偿管理费及可得利益损失没有依据，法院不予支持。高玉国要求高景录今后不能给高玉国的树木造成影响，此系针对未来不确定发生的行为，没有法律依据，法院亦不予支持。
因双方之间的流转合同并未解除，高景录要求确认双方之间的流转合同已经解除，要求高玉国交还土地、柿子树，没有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高玉国虽与高景录签订了流转协议，协议中亦明确包括了所有柿树，但高玉国对该地块上的柿子树仅有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而无处分的权利。高玉国未经高景录同意，擅自砍伐了2棵柿子树，应对高景录予以合理赔偿，法院酌定赔偿金额为300元。
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高玉国与高景录签订的土地有偿流转合同流转期限自二零零三年一月一日至二零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部分有效。二、高玉国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高景录柿子树损失三百元。三、驳回高玉国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高景录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高玉国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其主要上诉理由为：
1、本案发回重审后，一审法院依旧没有认清本案合同性质。1997年高庄经联社第二轮土地分田到户，因有树影响粮食产量，所以分地时树随地走，用树的收入弥补粮食产量。2003年高玉国经高庄经联社同意以互换的方式从60多户农户手里里流转了30多亩地，并按国家政策享受退耕还林补贴。后，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向高玉国发放了退耕还林证书，确认高玉国对30多亩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并依法办理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原有土地承包合同应当作相应调整。而一审法院确认2004年8月18日高景录与高庄经联社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有效，系错误。同时，一审法院认为高玉国对承包土地上的柿子树仅有占有使用收益权利而无处分权利，认定高玉国与高景录之间存在租赁关系，判决高玉国赔偿高景录300元，亦系错误。因为承包经营权的物权化，赋予了土地承包权排他效力，《物权法》对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规定具有强制性，当事人不能进行另外的约定。
2、一审法院没有依据合同法第94条第2款、第96条第1款的规定确认高玉国与高景录的合同已经解除，反而以双方的流转合同为租赁关系判决高玉国赔偿高景录300元，系适用法律错误。高玉国已经依约将2012年、2013年流转费给付高景录，而高景录非法解除合同的违约行为使得高玉国对高景录的0.4亩土地中的12棵果树丧失了收获权和管理权，使高玉国减少了收入，树木因缺乏管理不能正常生长甚至死亡，给高玉国造成了极大的损失，高玉国只象征性地要求高景录赔偿4000元。
高景录同意一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合同，双方应当诚信履行，谨慎处理合同解除。而合同解除事由亦有法定解除事由与约定解除事由之分。从现有证据看，高玉国与高景录并未有明确的解除双方土地流转合同的意思表示，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并未约定解除合同，并无不当。而本案亦未存在合同法定解除的情形，故高玉国与高景录土地流转合同并不应解除，双方应诚信履行合同。因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一审法院未确认超出承包期的土地流转期限并无不当，本院亦表认同。高玉国未经高景录同意，擅自砍伐了2棵柿子树，应对高景录予以合理赔偿，法院酌定赔偿金额为300元，本院不持异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95元，由高玉国负担45元（已交纳），由高景录负担5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25元，由高玉国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高玉国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晓莉
代理审判员 张 君
代理审判员 林文彪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夏佳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