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3民终109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住所地深圳市龙华区龙华街道景龙建设路38号、景龙建设路70号（艾柏士楼商办楼首层106号商铺，一楼分隔北侧房屋，二楼房屋及三楼房屋）和景龙建设路74号（允强商厦整栋），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4403004557696415。
法定代表人：罗新乐，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平，广东鹏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远妞妞，广东鹏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某，男，汉族，2011年8月22日出生，身份证住址深圳市南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志坚，男，汉族，1982年7月29日出生，身份证住址深圳市南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俞振香，女，汉族，1984年10月5日出生，身份证住址深圳市南山区。
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忠，广东深君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赖丽花，广东深君联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因与被上诉人罗某、罗志坚、俞振香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少民初字第158号民事判决，向法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民事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2、判令本案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不告不理”原则是民事诉讼的一项基本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不告不理”是民事诉讼中当事人处分原则的具体体现。法院审理民事纠纷的范围也即诉讼内容与标的应当由当事人确定，法院无权变更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在审理过程中，法院只能按照当事人提出的诉讼事实和主张进行审理，不得超出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进行判决。法院在民事案件的审理中，是居中处理当事人的纠纷，以法律赋予的职权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作出裁判，而不得代当事人主张或处分权利。而本案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被上诉人对于精神损害抚恤金的诉讼请求为100000元，即使在最后一次庭审时也未变更，而一审法院560000元明显畸高且超出被上诉人诉讼请求。一审法院此项判决明显违反“不告不理”原则，对上诉人实属不公正，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二、在深圳目前的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人民法院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支持是按照被害人的受伤害程度来定夺，司法实践中死亡或一级伤残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万元，以此类推，10级伤残为1万元。该案件中，即使上诉人在俞振香的产前检查中存在过错，侵犯了两被上诉人罗志坚和俞振香的知情同意权、生育选择权，其后果被认定为罗某这个唐氏儿的出生，但是根据鉴定意见书应该明确的是，罗某所患21三体综合症为先天性疾病，不是上诉人产前检查导致的，而是两被上诉人的遗传因素所致，并且即使上诉人按15%承担被上诉人主张的10万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按照司法实践也才1.5万元，一审法院基于父母抚养唐氏儿的抚养支出，判决上诉人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56万元，上诉人认为这是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误读，并且即使罗某是个唐氏儿，也有出生的权利，两被上诉人在罗某成长过程中给予的支出也是其法定抚养义务，转嫁给上诉人无任何法律依据。上诉人认为，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应当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在“不当出生”这类新型医疗损害賠偿案件中，应当综合案件的事实，充分考虑医学科学局限性、人文伦理等因素，通过人民法院的判决，让广大社会了解到产前保健并非万能，通过多种角度弥补社会对于产前保健的误读。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上诉人应当承担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综上诉述，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清案件事实，依据相关的法律规定，结合司法实践，根据“不当出生”这类案件的特殊性，结合医学科学的局限性、社会人文伦理等因素，给予公正的判决。
被上诉人罗某、罗志坚、俞振香答辩称：一、被上诉人不服一审判决结果，不服一审鉴定结论。一审鉴定结论的鉴定意见显示上诉人未履行告知义务而侵犯了被上诉人的知情权，认为小孩出生所附带的疾病是生理上无法避免的，是否告知不是其病因的根本原因，其结论是忽略了被上诉人在知情后选择权。换句话说，如果上诉人尽到了告知义务，其再慎重一些，再多尽一点责任和义务，被上诉人在知情后，可能会再进行选择和检查，甚至小孩不一定会出生。但是本案中，鉴定结论从结果反推原因，认为上诉人只承担15%的责任，让人无法理解和接受。根据该鉴定意见，疾病本身就是存在的，是否检查、治疗，甚至医院都可以不告知患者，医院无须承担更多的责任。但是在本案中，做的是专项检查，是针对性的，上诉人在未履行告知义务的前提下，导致小孩出生，这是被上诉人无法理解和接受的，鉴定结论不是科学的。二、被上诉人接受一审判决结果，并不是因为被上诉人满意，而是被上诉人确实累了。一个案件从起诉到一审判决，历经六年，其中鉴定长达3、4年，与其花费时间在诉讼上，不如安心照顾小孩。并且被上诉人通过人民法院的判决，也算是取得了一个交代。三、本案并未超裁，一审法院判决结果没有超过被上诉人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认定，是基于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案件事实以及深圳司法实践的情况下认定的，按照过错参与比例来划分，而上诉人错误地认为应当按照被上诉人主张的金额作为划分的前提和基数，这是理解错误。综上，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告罗某、罗志坚、俞振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关于儿子罗某0岁至6岁期间的康复费用合计247848元，其中包括肢体康复费用57元×264天×6年＝90288元；智力康复费用250元×52周×6年＝78000元；口腔康复费用255元×52周×6年＝79560元。二、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关于儿子罗某截至起诉止已发生的治疗费6901.31元。三、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关于儿子罗某的护理费3000元×12个月×18年＝648000元。四、判令被告支付原告精神损失费100000元。五、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以上一至四项总计：人民币1002749.31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罗某是罗志坚与俞振香所生之子，2011年2月20日，原告俞振香至被告医院处建立母子保健手册,于2011年2月-8月在被告医院处进行孕产检，根据2011年3月27日被告医院孕期胎儿唐氏征产前筛查报告单显示：检验日期2011年3月26日，孕妇姓名俞振香，单胞胎，怀孕1次，年龄26.49周岁，体重52kg，孕周15周6天LMP，无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产前筛查评估结果：唐氏1:1662；OSB1：44366；Trisomy18：1:50000。评估诠释：1、唐氏综合症的危险度没有超过筛选阈值，检测阴性；2、开放性脊柱裂（OSB）的危险度没有超过筛选阈值，检测阴性；3、Trisomy18的危险度没有超过筛选阈值，检测阴性。提示：筛查结果呈阴性，表明孕妇怀有唐氏综合症患儿的几率非常小，属于低危人群。但筛查不能代替诊断，被筛查为阴性值时，也有非常小的几率为异常妊娠。原告俞振香于2011年7月-8月在深圳市妇幼保健院进行产检，并于2011年8月22日在该院产下原告罗某，后被诊断为21—三体综合症（唐氏综合症）。2016年4月18日，法院委托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7年11月16日，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作出中大法鉴中心〔2017〕医鉴字第Y087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如下：被告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在对被鉴定人罗某之母俞振香的产前检查过程中，未充分尽到高度注意义务和充分履行告知义务，诊疗行为存在不足；同时违反相关规定，唐氏筛查检验报告不规范、未有检查者签字，没有复核，致使俞振香及其配偶丧失知情了解的权利及是否继续进一步产前诊断、妊娠并生育的选择决定权，继而导致唐氏儿（被鉴定人罗某）的出生。其医疗过错行为原因力大小为轻微因素，间接参与度为15%（仅供委托法院参考）。上述事实，有经庭审举证、质证的、龙华区人民医院产检手册、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检验科检验报告单、唐氏症产前筛查报告单及深圳市南山区妇幼保健院检验报告单、出生医学证明及超声检验报告、深圳市儿童医院出院小结及深圳市宝安区妇幼保健院出院小结、医师职业注册信息查询、经济贫困证明、培训证明、发票、茂名市人民医院病历出院记录及发票、母子保健手册、龙华区人民医院超声诊断报告、新生儿科入院记录、出院记录、产科超声检查技术指南、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书及鉴定书发票等证据及本案庭审笔录等材料在卷证实，足以认定。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医疗损害赔偿纠纷案件。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及“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应当向患者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需要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的，医务人员应当及时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书面同意；不宜向患者说明的，应当向患者的近亲属说明，并取得其书面同意。医务人员未尽到前款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被告在对原告俞振香进行唐氏筛查后，因筛查值为低危而未建议其进行进一步的产前诊断，继而造成了先天缺陷儿罗某的出生，侵犯了原告罗志坚与原告俞振香优生优育的知情选择权。但罗某所患唐氏综合症为先天性疾病，与被告的医疗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被告仅因对原告俞振香实施产前检查的过程中，唐氏筛查检验报告不规范、未有检查者签字，没有复核，使被鉴定人父母丧失是否继续妊娠并生育的选择决定权，导致先天缺陷儿（罗某）出生，侵犯被鉴定人父母知情选择权，未尽谨慎注意及合理诊疗义务，存在轻微的过错。根据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的认定，被告在治疗过程中存在诊疗行为不足，被告的医疗过错对俞振香及其配偶的优生选择权的参与度15%。对上述鉴定结论，法院认为鉴定机构、鉴定程序、方式合法，予以确认。因此，被告对原告承担侵权责任，被告对原告方的损害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结合本案查明事实，法院酌定被告过错参与度为15%。原告方起诉的理由实为被告在对原告俞振香进行产前检查中，未能通过检查手段及时检查出原告罗某为先天缺陷儿而造成了原告罗某的出生，即如果被告当时能及时确诊原告罗某为先天缺陷儿，原告罗志坚、俞振香有优生优育的选择权。在被告对原告俞振香进行产前检查时，原告罗某尚为胎儿，其无民事权利能力，亦不可决定自己是否出生，故原告方以侵权纠纷起诉，侵犯的只能是原告罗志坚、俞振香的优生优育选择权，故原告罗某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损害赔偿的具体金额。原告诉讼请求的金额1002749.31元中除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外其他部分，因缺乏有关联性的证据证明，故法院不予采信。但被告的过错导致原告罗志坚、俞振香目前因罗某作为唐氏儿的出生，并需要长期护理的损害后果，确实造成了原告罗志坚、俞振香巨大的精神损害，为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以及深圳司法实践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60000元。被告应当按照其过错参与度15%的比例进行赔偿，故为人民币84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罗志坚、俞振香支付赔偿款人民币84000元；二、驳回原告罗志坚、俞振香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罗某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一审受理费人民币13825元，鉴定费人民币11100元，合计人民币24925元，由原告罗志坚、俞振香负担人民币22837元（其中鉴定费11100元已由两原告向鉴定机构缴纳完毕，余下应缴部分因两原告提交了贫困证明，法院准予免交），由被告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负担人民币2088元（该款被告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向法院缴纳）。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医疗服务合同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的认定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本案中，被上诉人俞振香到上诉人处进行孕产检，产前筛查评估结果为“唐氏1:1662；OSB1：44366；Trisomy18：1:50000；提示筛查结果呈阴性，表明孕妇怀有唐氏综合症患儿的几率非常小，属于低危人群”，后俞振香在深圳市妇幼保健院产下被上诉人罗某，被诊断为21—三体综合症（唐氏综合症）的事实，双方未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鉴于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为“上诉人在对俞振香的产前检查过程中，未充分尽到高度注意义务和充分履行告知义务，诊疗行为存在不足，同时违反相关规定，唐氏筛查检验报告不规范、未有检查者签字，没有复核，致使俞振香及其配偶丧失知情了解的权利及是否继续进一步产前诊断、妊娠并生育的选择决定权，继而导致唐氏儿（被鉴定人罗某）的出生，其医疗过错行为原因力大小为轻微因素，间接参与度为15%”，故原审据此认定上诉人应当按照其过错参与度15%的比例对被上诉人进行赔偿，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确认。由于被上诉人罗某年幼，且需要长期护理，原审根据上诉人过错程度，酌定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精神抚慰金人民币84000元，未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对此，上诉人主张原审对精神抚慰金认定过高，本院不予采纳，其该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4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伟
审判员 李小丽
审判员 袁劲秋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书记员 林楚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