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85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瑞佳讯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武清区地毯产业园宏达道北侧2号。
法定代表人：刘强东，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金磊，北京泓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洋，男，1980年7月9日出生。
原审被告：北京京东叁佰陆拾度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科创十一街18号C座2层222室。
法定代表人：刘强东，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金磊，北京泓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瑞佳讯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佳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洋、原审被告北京京东叁佰陆拾度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东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5民初53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瑞佳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付金磊，被上诉人刘洋，原审被告京东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付金磊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瑞佳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法院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刘洋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刘洋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涉案货品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审法院并未对事实调查清楚，就作出了不利于瑞佳讯公司的一审法院判决。刘洋称涉案货品中不应含有整颗亚麻籽，瑞佳讯公司销售的涉案货品标签中只标注成分含有亚麻籽，而一审法院并不了解该标签中的亚麻籽以何种形态或形式添加到涉案货品中，在刘洋未提交任何鉴定结论或国家相关部门出具的认定书的情况下，就依据一份相关部门的答复认定瑞佳讯公司销售的货品是不符合相关规定的不合格食品，该认定属于事实不清；2、瑞佳讯公司作为货品销售商已尽到了必要的审查义务。瑞佳讯公司的进货渠道正规合法，对涉案货品进行了认真查验并按规定进行了正规的存储和销售，尽到了依法进货、存货和销售的义务。依照《进出口食品安全管理办法》，对进口食品内容以及标签内容进行检测、评定的有权机构是海关报关地的检验检疫机构，该检验检疫机构依法签发的合格证明是进口食品流通的法定权威文件。《进出口食品安全管理办法》第十六条规定：检验检疫机构应当对标签内容是否符合法律法规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要求以及与质量有关内容的真实性、准确性进行检验，包括格式版面检验和标签标注内容的符合性检测。第十八条规定：进口食品经检验检疫合格的，由检验检疫机构出具合格证明，准予销售、使用。上述规定表明，获得检验检疫机构出具合格证明，准予销售、使用的进口食品，其标签内容是符合法律法规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要求的，其与质量有关的内容的真实性、准确性是经过权威机构认可的，作为货品销售商的瑞佳讯公司无权威也无义务对已经提供了各项许可和证明、获准入境和销售的进口食品标签和内容进行技术层面的检验。瑞佳讯公司作为货品销售商已经尽到了合理的审查义务，不存在销售明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行为，一审法院判决认定货品销售商应对货品本身尽到注意义务，是对货品销售商注意义务的任意扩大，是将生产者应尽的义务强加于货品销售商身上，是不合理不公平的，也是违背立法本意的；3、涉案货品并未对刘洋造成任何损害结果。《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违反本法规定，造成人身、财产或者其他损害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可见《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中惩罚性赔偿条款针对的是已经或者可能危害人体健康的食品生产或者经营行为，惩罚性赔偿条款是针对食品安全的实质标准，而非与食品安全有关的一切标准。刘洋除提供购买涉案货品的成本花费外并未提供其他任何证明涉案货品造成其人身和财产损失的证据。若一审法院认定刘洋购买支出属于该法中规定的损害，则从逻辑上会导致该法条形同虚设。因此，瑞佳讯公司认为十倍赔偿的责任应以造成实质损害为基础，而不应以刘洋支付了对价为标准。一审法院认定瑞佳讯公司属于“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情形，瑞佳讯公司认为“明知”应理解为“明确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瑞佳讯公司作为货品销售商，审查了上游供货商提供的货品质检报告和销售资质，应视为已尽到审查义务，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规定的明知范畴；4、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瑞佳讯公司为赔偿责任主体是错误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境外出口商、境外生产企业应当保证向我国出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食品相关产品符合本法以及我国其他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要求，并对标签、说明书的内容负责。进口商应建立审核制度，审核前文提到的境外出口商、境外生产企业有关义务履行情况。发现进口食品不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时，进口商应当立即停止进口并按照法律规定召回。据此，进口食品的产品质量安全责任主体应为境外出口商、境外生产企业和国内进口商。所以瑞佳讯公司认为本案中责任的承担主体应为进口商而非瑞佳讯公司。
刘洋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
京东公司述称，同意瑞佳讯公司的上诉意见。
刘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京东公司、瑞佳讯公司向刘洋退还货款5031元，刘洋返还京东公司、瑞佳讯公司货品；2、判令京东公司、瑞佳讯公司赔偿刘洋受到损失50310元；3、由京东公司、瑞佳讯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洋于2016年2月25日在京东商城网站购买标注为京东自营的加拿大进口燕麦片，订单号为121XXXXXXXX。具体订单情况为：加拿大进口DAN.D.PAK丹蒂蓝莓蔓越莓燕麦片1kg，10袋，单价78.9元；加拿大进口DAN.D.PAK丹蒂热带水果果仁燕麦片1.35kg，24桶，单价89元；加拿大进口DAN.D.PAK丹蒂葡萄干果仁燕麦片1.35kg，24桶，单价89元，共计货款5061元，本单返现优惠30元，刘洋实际支付货款5031元，刘洋收到了上述货品，另收到了瑞佳讯公司出具的发票。上述货品外包装标注的配料中均写明含有亚麻籽，经销商为隽仁（上海）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隽仁公司）。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15版第一部中记载了亚麻籽为药材，而本案中刘洋购买的货品均为普通食品，且亚麻籽不属于可以用于普通食品的新食品原料，亦不属于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
经查，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公布，于2013年10月1日开始实施的《新食品原料安全性审查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新食品原料应当经过国家卫生计生委安全性审查后，方可用于食品生产经营。第十五条：国家卫生计生委根据新食品原料的安全性审查结论，对符合食品安全要求的，准予许可并予以公告；对不符合食品安全要求的，不予许可并书面说明理由。上海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在2016年4月15日曾答复刘洋：在我国境内生产使用的食品应符合我国相应食品安全的要求，经查，“亚麻籽”不在我国“新食品原料、普通食品名单”中，名单可在国家卫生计生委官网查询，不在名单上的新食品原料应按照《国家卫生计生委关于印发〈新食品原料申报与受理规定〉和〈新食品原料安全性审查规程〉的通知》（国卫食品发【2013】23号）的要求进行新食品原料的申报工作。
另查，《卫生部关于进一步规范保健食品原料管理的通知》（卫法监发[2002]51号）规定：申报保健食品中涉及真菌、益生菌等物品（或原料）的，按照我部印发的《卫生部关于印发真菌类和益生菌类保健食品评审规定的通知》（卫法监发[2001]84号）执行。该文件的附件中包括《既是食品又是药品的物品名单》。亚麻籽不在该《既是食品又是药品的物品名单》中。
瑞佳讯公司一审庭后提交进口货物发票、进口货物报关单、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欲证明瑞佳讯公司销售货品经合法进口手续并经相关部门检验检疫合格，符合我国进口食品规定；提交《销售授权书》，欲证明瑞佳讯公司经进口方授权经销其货品；提交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信息公开内容及网络相关信息截图，欲证明2015年7月28日以后进口食品只要提供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即可证明其为合法进口，不再需要提供卫生证书；提交供货商的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和食品流通许可证的复印件，欲证明瑞佳讯公司作为货品销售商，已对供货商的销售资质进行了审核，尽到了审核义务，供货商具有销售资质。
另，京东公司、瑞佳讯公司陈述京东公司是网络销售平台，瑞佳讯公司是实际的货品销售商，因为瑞佳讯公司和京东公司是关联公司，瑞佳讯公司和京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是刘强东，所以写的是京东自营，给刘洋开具的发票上都写的是瑞佳讯公司名称。刘洋认可京东公司、瑞佳讯公司的意见，认可瑞佳讯公司是货品销售商，京东公司是网络销售平台。刘洋陈述本案所涉货品3种，每种都有1份开封，即使开封了，也大部分没有用，可以退还。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八条规定：生产经营的食品中不得添加药品，但是可以添加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目录由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会同国务院食品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制定、公布。第九十二条规定：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食品相关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瑞佳讯公司销售的涉案货品的原产国为加拿大，但也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该货品为普通食品，其配料中包含亚麻籽，亚麻籽属于药品，且不属于可以用于普通食品的新食品原料，也不属于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故涉案货品不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
《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瑞佳讯公司作为货品销售商，其销售的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其应当对其销售的货品中是否添加药品进行审查，涉案货品包装上已明确标注含有亚麻籽，故一审法院对瑞佳讯公司关于其不明知涉案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意见，不予采纳。瑞佳讯公司提交的其已审核的相关材料，均不能证明其尽到了对涉案货品是否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审查义务。刘洋要求瑞佳讯公司退货并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本案中，刘洋和京东公司、瑞佳讯公司均确认瑞佳讯公司是涉案货品的货品销售商，京东公司是网络销售平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规定：消费者通过网络交易平台购买食品、药品遭受损害，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不能提供食品、药品的生产者或者销售者的真实名称、地址与有效联系方式，消费者请求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现京东公司作为网络交易平台的提供者已履行了上述义务，向消费者提供了销售者的相关真实信息。故要求京东公司和瑞佳讯公司共同承担退还其货款及支付该赔偿金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且与法律规定不符，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八条、第九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天津瑞佳讯贸易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刘洋货款五千零三十一元，同时刘洋将其购买的十袋加拿大进口DAN.D.PAK丹蒂蓝莓蔓越莓燕麦片（1kg）、二十四桶加拿大进口DAN.D.PAK丹蒂热带水果果仁燕麦片（1.35kg）、二十四桶加拿大进口DAN.D.PAK丹蒂葡萄干果仁燕麦片（1.35kg）退还天津瑞佳讯贸易有限公司；二、天津瑞佳讯贸易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刘洋赔偿金五万零三百一十元；三、驳回刘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二审庭审中，刘洋提交的证据1、其从同仁堂购买的亚麻籽、发票以及涉案货品，以证明涉案货品含有亚麻籽；证据2、京市东城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北京王府井百货（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百货大楼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以证明其他品牌燕麦片因添加亚麻籽而受到处罚。瑞佳讯公司与京东公司认可涉案货品中含有亚麻籽，但认为刘洋提交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所涉货品并非涉案货品，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认为，对于证据1、刘洋在一审中并未提交，且该证据的证明目的并非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对于证据2、行政处罚决定书所涉货品并非涉案货品，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据此本院对刘洋在二审庭审中提交的上述2份证据不作为二审新的证据采纳。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涉案货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二、瑞佳讯公司是否是本案适格被告；三、瑞佳讯公司是否明知涉案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四、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是否以造成消费者损害为前提。
一、关于涉案货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八条规定：生产经营的食品中不得添加药品，但是可以添加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目录由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会同国务院食品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制定、公布。本案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货品的配料中含有亚麻籽，而亚麻籽属于药品，且不属于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故涉案货品添加亚麻籽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规定，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涉案货品违反食品安全标准，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瑞佳讯公司是否是本案适格被告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食品销售属于食品经营，应当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均确认瑞佳讯公司是涉案货品的货品销售商，依照上述法律规定，瑞佳讯公司作为食品经营者，应当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调整，刘洋将瑞佳讯公司作为被告起诉，符合法律规定，本院认定瑞佳讯公司属于本案适格被告。
三、关于瑞佳讯公司是否明知涉案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问题。本院认为，在民事法律体系中，“明知”的法律含义包括“知道”和“应当知道”。所谓“知道”即指“知晓”、“清楚”；而“应当知道”则是指“本应该知晓”、“本应当清楚”。瑞佳讯公司作为经营者在销售涉案货品过程中应当知晓国家对于食品配料添加使用的相关规定。瑞佳讯公司虽辩称其已尽到审查义务，但并未举证证明其在采购涉案货品过程中查验了相关材料、并建立了进货查验制度如实记录食品相关情况及保存凭证。故瑞佳讯公司称其并非明知的答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四、关于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是否以造成消费者损失为前提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只要食品经营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就可以主张“十倍价款赔偿”，不论这一行为是否给消费者造成了损害。
综上所述，瑞佳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于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4元，由天津瑞佳讯贸易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 东
审判员 王国才
审判员 周 岩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吕小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