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8民终4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丁兆金，男，1971年9月17日出生，汉族，荆门市人，住荆门市东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明学，湖北兴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荆门市同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荆门市掇刀区惠民市场。
法定代表人：黄家富，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义鑫，荆门市东宝区象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丁兆金因与被上诉人荆门市同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顺公司）合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6）鄂0802民初16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3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丁兆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明学，被上诉人同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家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吕义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丁兆金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同顺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同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家富并非受到丁兆金的胁迫才在利息清单上签字及向丁兆金出具承诺书。2、利息清单的签署时间不是16时20分，而是在上午就已签署。3、不存在李某等人将黄家富挟持到卓越茶楼的行为，是黄家富本人自愿到茶楼，地方也是其自己定的。二、即使丁兆金对黄家富存在胁迫行为，一审判决也不应认定黄家富签署利息清单无效。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应由同顺公司提出变更或撤销的申请，一审判决直接认定该行为无效违反了法律规定。虽然民法通则对此规定为无效，但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应以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予以处理。
被上诉人同顺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利息清单及承诺书从性质上讲不是合同行为，不是双方协商的结果，是丁兆金强加于黄家富意识威胁下的产物，依法应归于无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同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其法定代表人黄家富于2016年6月16日、7月7日向丁兆金出具《利息计算表》《承诺书》的法律行为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5日，荆门市惠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民公司）更名为同顺公司，更名前后黄家富系法定代表人。2010年1月16日，惠民公司与丁兆金签订《合作协议》，合资合作开发长宁大道与象山三路交汇处032-1号地块，丁兆金出资153万元。2014年1月29日，同顺公司与全俊俊签订《房地产开发项目转让协议》，丁兆金因合作投资与同顺公司发生争执。2016年6月16日上午10时许，李某等人将黄家富从同顺化工厂挟持带到“卓越茶楼”处，约有半小时，丁兆金进入该茶楼。双方为投资事宜进行交涉，期间黄家富电话通知其职员吕小磊、贺小杰到茶楼。中午，黄家富、丁兆金及其随从人员十余人在该茶楼共进午餐。下午，双方继续交涉。期间，黄家富欲想离开，丁兆金以“把事商量好后再走”为由予以阻止，要求黄家富在其书写的利息清单上签名。16时20分，黄家富在该清单上签字：“属实，同意按以上利率记（计）算”。17时43分，黄家富前往掇刀石派出所报案，述称：“在掇刀区卓悦酒店2楼悦兰居厅被丁兆金强迫在一张8123519.547元的清单下方签字”。2016年6月29日、7月5日，丁兆金的随从人员对黄家富实施了尾随、跟踪，并占据黄家富的住宅、办公室、宿舍，毁损同顺化工厂的门房窗户。2016年7月7日，丁兆金带领李某等人在同顺化工厂黄家富办公室处，与黄家富交涉一个多小时，后黄家富向丁兆金出具自书、由李某、黄正平等人见证签名的承诺书。10时30分，黄正平电话报警，述称，因与丁兆金的经济纠纷，同顺化工厂有人闹事。
一审法院认为，胁迫，是指能对他人精神产生恐怖压力而迫使其为意思表示的行为。胁迫的手段，包括言语恐吓、行为加害、限制自由。既可以是以未来实施的危害行为相要挟，也可以是以现实进行的危害行为相威胁。公民依法享有人身自由权，其人身和行动完全由自己支配，不受他人非法限制。一方以胁迫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其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法律行为无效，且自始无效。本案中，2016年6月16日，黄家富因同顺公司与丁兆金债务纠纷，被李某等人挟持、强行带到“卓越茶楼”处，从上午10时进入到下午5时左右离开，长达7个小时，其人身自由受到丁兆金及其随从人员非法限制，足能使其精神产生恐怖压力。后黄家富在离开茶楼第一时间内向公安机关报案，控告丁兆金所为，据此，足能认定黄家富在丁兆金自书的利息清单上签字，系受胁迫，违背其意思的行为，应属无效。2016年6月16日至7月7日，丁兆金为达到索债目的，指示其随从人员对黄家富实施跟踪、尾随，占据其住处、办公室、宿舍，毁损其公司财产，均为非法行为，其危害足以对黄家富构成威胁，使其违背真实意思作出承诺。据此，2016年7月7日黄家富向丁兆金出具承诺的行为，亦属无效，且自始无效。综上，同顺公司诉请，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对丁兆金抗辩其未对黄家富实施胁迫行为，黄家富在利息清单上确认签字及出具的承诺书，均是其真实意思的意见，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9条规定，判决：原告荆门市同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家富于2016年6月16日、7月7日向被告丁兆金出具利息清单、承诺书的法律行为无效。案件受理费200元减半收取100元，由被告丁兆金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丁兆金提供了四组证据：1、2016年7月7日16：53、16：54的照片两张，证明承诺书签订时间为下午16：53分左右，不是原审判决认定的上午出具，16：54分的照片还证明黄家富签署承诺书时在场人有黄家富、丁兆金、黄正平、吕小磊、张某，其中吕小磊、黄正平为黄家富方人员，不存在对黄家富胁迫的事实。2、卓越茶楼录像截图，证明黄家富于2016年6月16日10时47分37秒进入茶楼包间，且在打电话，紧随黄家富的是其司机马川，李某在后面，丁兆金上楼的时间为6月16日10时49分23秒，双方上楼间隔时间不到两分钟，与一审判决书确定的双方到达的间隔时间达半个小时不相符，证明黄家富作了虚假陈述。3、2016年7月7日15时06分的录音及对话笔录，证明黄家富是在心平气和的状态下签署承诺书的，而且丁兆金还答应了黄家富提出的条件。4、证人李某、王某、胡某、张某、解某出庭作证，证明丁兆金不存在威胁黄家富的事实。同顺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2、3、4均不是新证据，对证据1的真实性有异议，是手机截图，不能真实反映当时的真实情况。对证据2有异议，认为事发当天的情况有报警记录为证。对证据3的真实性有异议，是丁兆金自行制作的，录音正好可以证明丁兆金的侄子多次打扰黄家富，连睡觉都跟在旁边，也证明黄家富受了胁迫。对证据4证人证言，认为均不属实，证人之间陈述的内容自相矛盾，证人与丁兆金之间也存在利害关系。
同顺公司提供了两份证据：1、执法记录仪的视频资料，证明2016年7月7日黄家富签署承诺书是在人身受到胁迫的情况下，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签完之后马上报警。2、行政处罚决定书，证明一审判决之后，丁兆金仍然去黄家富家中讨要债务，黄家富报警后，公安机关对丁兆金予以罚款拘留。丁兆金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执法纪录仪没有谈到承诺书的签订情况，警察当场也没有对丁兆金作出任何措施，不能达到证明目的。证据2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证意见为，丁兆金提供的证据1、2、3、4拟证明其没有威胁黄家富，但上述4组均不是新证据，且5名证人与丁兆金均有利害关系，所要证明的内容不能推翻一审认定的事实，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同顺公司提供的证据系公安机关执法记录仪拍摄的视频资料以及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黄家富向丁兆金借款的本金为153万元，至今未还。2017年1月7日22时，丁兆金在掇刀区城南新区惠民市场E栋3单元306室黄家富家讨要债务，在黄家富和出警民警要求丁兆金离开时，丁兆金拒不离开，被处以行政拘留5日并处罚款200元。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丁兆金的行为是否构成胁迫。对于胁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9条作出了界定，即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胁迫的构成要件为：1、构成胁迫的首要要件是胁迫人实施了胁迫行为，即胁迫人使对方产生心理压力的事实确实发生。2、胁迫人有胁迫的故意，即故意实施胁迫行为以使他人产生恐惧并由此为意思表示。3、胁迫具有非法性。4、须被胁迫人因胁迫而产生恐惧心理。5、相对人须因胁迫而为意思表示。从本案查明的情况来看，丁兆金向原惠民公司出资153万，后与同顺公司发生纠纷，153万元一直未得到偿还。2016年6月16日，黄家富作为同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本案争议的利息计算表上签字同意按年对年3分计算利息，本息共计812万余元，并于2016年7月7日承诺三日内签订还款合同，以住宅作抵。丁兆金在黄家富未归还借款的情况下，本可以采取合法的方式要求黄家富予以偿还，但其却采取尾随、跟踪，占据黄家富的住宅、办公室、宿舍，毁损同顺化工厂的门房窗户等行为要求黄家富偿还借款。丁兆金虽然并未直接对黄家富采取暴力威胁的手段，但其行为足以使黄家富产生心理上的恐惧，符合胁迫的构成要件。
二、关于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的问题。同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时的诉讼请求为撤销其法定代表人黄家富于2016年6月16日、7月7日向丁兆金出具的利息计算表及承诺书。在庭审过程中，经一审法院释明，变更诉讼请求为确认其法定代表人黄家富于2016年6月16日、7月7日向丁兆金出具利息计算表及承诺书的法律行为无效。丁兆金上诉认为，即使其对黄家富存在胁迫行为，同顺公司应当提出变更或撤销的申请，一审判决直接认定行为无效违反了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三项规定，下列民事行为无效：……(三)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无效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就没有法律约束力。第六十一条规定，民事行为被确认为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当事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黄家富在利息计算表上签字及出具承诺书均属其单方的民事行为，并非与丁兆金签订合同，同顺公司依民法通则的规定主张请求确认黄家富的上述行为无效并无不当。同时，从上述法律规定可以看出，不管是因受胁迫请求确认民事行为无效还是因受胁迫请求撤销合同，在民事行为被确认无效或合同被撤销后导致的法律后果是一致的，并不影响案件的实体处理。故丁兆金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本案中，丁兆金为实现债权而实施了不当行为，事出有因，但其行为逾越了法律规定的界限，一审法院由此确认黄家富出具利息清单、承诺书的法律行为无效，并无不妥。但是这并不影响丁兆金合法权利的行使，其合法的债权仍应得到法律保护。丁兆金可以另循正当途径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丁兆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上诉人丁兆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红艳
审判员 罗艳红
审判员 董菁菁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吴文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