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3民终6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新沂市远发肉鸡养殖专业合作社，住所地新沂市阿湖镇岭东村。
法定代表人：陆伟，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新章，男，1969年9月19日生，汉族，住邳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吕凤红，女，1968年2月12日生，汉族，住邳州市。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胡正刚，江苏觉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陆伟，男，1972年6月29日生，汉族，住新沂市。
上诉人新沂市远发肉鸡养殖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远发养殖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李新章、吕凤红、原审被告陆伟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新沂市人民法院（2017）苏0381民初37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远发养殖合作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李新章、吕凤红支付违约金30万元。
事实与理由：一、双方签订的养鸡场买卖合同系合法有效。一审中，李新章、吕凤红诉讼的依据是买卖合同系无效合同，要求双方返还，并要求远发养殖合作社承担损失，一审中李新章、吕凤红确认合同为有效合同，并对合同的条款予以确认，买卖合同中为了规范双方的权利义务，约定了30万元的违约条款，双方对于该违约条款也予以确认，那么该违约条款在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双方均应遵守。一审已查明李新章、吕凤红违约，双方自愿解除合同，则李新章、吕凤红应依据合同的约定承担违约金3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5万元的违约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二、一审认定的李新章、吕凤红以按租金标准承担了15万元的损失属理解及认定错误。依据合同法167条第二款“出卖人解除合同的，可以向买受人要求支付该标的物的使用费”该15万元在买卖合同补充协议中约定属于占地使用费，而不是李新章、吕凤红给上诉人造成的财产贬值损失，财产贬值损失与15万元的占地使用费无任何的关联性，也不能作为给远发养殖合作社造成的财产贬值损失，更不能作为支付给远发养殖合作社的违约损失。
三、远发养殖合作社在一审中已提交了再次处置养鸡场的合同，合同标的从原来的128万元变更为90万元，财产贬值了38万元，远发养殖合作社依据合同法第114的规定要求李新章、吕凤红按照双方合同的约定支付违约金并无不当，理应得到法院的支持。在李新章、吕凤红购买养殖场期间，造成鸡棚倒塌、机器设备损坏、物品丢失等损失才导致养殖场严重贬值。加之考虑到买卖合同约定有30万元违约金，综合以上几种原因才导致养殖场最后赔了38万元出卖。
四、一审认定陆伟个人承担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陆伟系远发养殖合作社的负责人，并提交了营业执照、会议纪要等相关证据，均能够证实陆伟行使的是职务行为，而非个人行为，虽然合作社使用的账户是陆伟的个人账户，也不能以此推定是陆伟的个人行为。
被上诉人李新章、吕凤红辩称：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合法有效的，作为购买人的李新章、吕凤红也实际支付了相应的款项。一审判决认定养鸡场再次处置从128万元变更为90万元认为财产贬值了38万元，我方不予认可。仅根据远发养殖合作社一方提供的合同其真实性没有落实清楚，据我方掌握情况，是由于政府限制养殖政策导致当时养殖利润很高，养殖场价值增大。即便在一审中我方多次要求按128万元价格回购养殖场，远发养殖合作社也一直不同意，其要求以180万元的价格再次卖给我方，可见其以90万元价格与他人成交是不可能的，且以多少价格与他人成交是远发养殖合作社自行处置的行为，并不是市场价值，只能作为参照。一审判决综合两次交易，认为养鸡场贬值数额不大，所以酌情让李新章、吕凤红承担5万元违约金，是符合情理的。陆伟个人承担责任是基于陆伟与合作社之间存在资产上的混同，我方向其支付的购买款项以及其所收到的90万元均没有交到合作社，而是由陆伟个人支配使用，因此，陆伟应与合作社一起承担连带责任。
李新章、吕凤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2、远发养殖合作社向李新章、吕凤红返还养鸡场购买款及损失34.55万元及利息（自2017年5月11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
远发养殖合作社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判令李新章、吕凤红支付违约金30万元。
经审理查明：李新章、吕凤红系夫妻关系；陆伟系远发养殖合作社的法定代表人。
2015年11月22日，远发养殖合作社作为出租方（甲方），李新章作为承租方（乙方），双方签订《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租赁物为甲方投资建于新沂市阿湖镇岭东村的标准化鸡舍4栋，建筑面积5000平方米；租赁期限2年，自2016年5月1日至2018年5月1日；年租赁费15万元，因养殖场锅炉老化无法使用，甲方愿意从2016年租赁费扣除10万元添加新锅炉。
2016年6月，吕凤红与陆伟协商终止上述租赁合同，并在上述租赁合同的最后一页上书面约定：购陆伟鸡厂（养殖场）128万元，已付定金20万元，余款签订正式买卖合同时一次付清，如有一方违约，需给付对方违约金30万元，需要的相关手续由陆伟负责办理。吕凤红、陆伟分别在协议上签名。已付的定金20万元，系由吕凤红通过添加锅炉设备抵款10万元，以代付地租（土地承包费）方式折抵5万元，以修棚顶等费用支出折抵5万元。
2017年1月13日，陆伟与吕凤红签订《养殖厂购买合同》，约定，由吕凤红购买陆伟位于新沂市阿湖镇岭东村周庄北养殖场，计款108万元，付款方式为2017年1月13日付20万元，2017年5月1日付30万元，2017年12月30日付30万元，余款28万元待陆伟办理好环评等相关手续后一次性付清。并注明，如果因为政府停养，陆伟应退还购买现金，并按实际使用天数计算租金，从2016年5月1日起每年租金按15万元计算。双方均在协议上签名捺印。吕凤红于该协议签订之日给付现金20万元，由陆伟在该合同上出具收条。
一审中，双方均认可养殖场的处置价款共计128万元，即定金20万元，加上《养殖厂购买合同》中约定的剩余价款108万元。
2017年5月1日，吕凤红未按上述约定期限支付到期的价款30万元，经陆伟催要，吕凤红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要求暂缓支付，陆伟不予接受，并提出解除买卖合同，收回养殖场自用。2017年5月10日，吕凤红同意解除合同，并于当日取回发电机等物品，对于其购买的稻壳，经陆伟催促，吕凤红至今未予取回。此外，在陆伟催要上述款项期间，吕凤红、李新章未在养殖场上鸡养殖，养殖场内也无人员看管。
一审中，远发养殖合作社、陆伟提供陆伟与案外人宋振签订的《鸡场转让合同》，该合同约定上述养殖场以90万元的价款出售给宋振，合同未就卖方办理环评手续作出约定。
另查明，2010年6月1日，陆伟及案外人田厚彬为设立远发养殖合作社与阿湖镇人民政府签订《投资协议书》，双方约定由陆伟、田厚彬投资建设标准化肉鸡养殖小区，地址位于周庄北侧，总面积61亩，土地租用期限为17年，相关土地租赁协议与土地所在村具体协商另行签订。同日，田厚彬、陆伟与新沂市阿湖镇岭东村村民委员会签订了《新沂市阿湖镇岭东村土地流转合同》，承包经营岭东村周庄北湖的61亩土地（东至岭东地、西至路、南至够、北至路），土地流转期限自2010年6月1日至2027年5月31日，协议中明确约定流转土地使用权仅限于用于建设肉鸡养殖小区，不得作为他用，土地流转价格为每年4.9万元，在每年6月1日前以现金方式付清当年流转款。
此外，远发养殖合作社成立于2011年8月30日，成员出资总额为500万元。远发养殖合作社成立一年后，远发养殖合作社均通过陆伟个人账号进行资金往来。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吕凤红与陆伟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是否合法有效。吕凤红与陆伟签订的《养殖厂购买合同》，是其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虽然出售的养殖场位于阿湖××××北湖的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上，由远发养殖合作社承包经营，但远发养殖合作社对于其承包该土地建设养殖场进行养殖经营的情况，已向吕凤红进行了告知，且该土地的利用不违反法律规定，属于农用设施用地范畴，故涉案的养殖场买卖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合同。在买卖合同签订前，双方之间存在租赁合同关系，系由远发养殖合作社作为出租方，陆伟作为该合作社的法定代表人在租赁合同上签名，由此可知，陆伟系代表远发养殖合作社从事经营活动，故相关的民事责任应由远发养殖合作社承担。同时，涉案买卖合同虽系吕凤红与陆伟签订，但由李新章、吕凤红夫妇共同履行，故李新章有权作为共同原告一并主张权利。
二、关于陆伟作为本诉被告的主体是否适格。远发养殖合作社是独立法人，依法应享有独立的法人财产，并以其全部财产对其债务承担责任。但远发养殖合作社的账户未正常使用，相关资金均打入陆伟个人账户，由其个人进行控制并支配，因此，远发养殖合作社与陆伟个人的资产存在混同、无法区分的状况，远发养殖合作社丧失独立支配其财产的能力，因而，在远发养殖合作社与陆伟财产混同的情况下，陆伟应对远发养殖合作社的债务承担民事责任，故其作为本诉被告的主体适格。
三、关于李新章、吕凤红主张远发养殖合作社、陆伟返还养鸡场购买款、损失款及利息的请求是否成立。依据我国合同法第97条之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根据查明事实，可以确认李新章、吕凤红已给付养殖场购买款共计40万元，其中，包含折抵的定金款20万元。虽然，陆伟、远发养殖合作社对其中以修棚顶等费用折抵的5万元不予认可，但未能合理说明剩余5万元定金的计算依据，故对其该项辩称意见不予采信。自养殖场交付使用至合同解除，李新章、吕凤红实际占有使用涉案养鸡场共一年的时间（自2016年5月1日至2017年4月30日止），现其自愿按原先确定的租金标准15万元赔付损失，陆伟、远发养殖合作社对此也予以认可，故扣减该费用后，尚余款项为25万元。
关于李新章、吕凤红主张的损失。其中，稻壳1.6万元，经查，在双方协商解除合同后，李新章、吕凤红仅取回发电机等设施及相关物品，陆伟于解除合同当月即通知和催促吕凤红，但李新章、吕凤红怠于行使对其财产管理的权利，在双方未就收购或代为处置稻壳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一直未取回该财产，故该财产应由李新章、吕凤红自行取回，其主张赔偿该稻壳损失的请求不能成立；关于安装锅炉、修棚顶三个月的租金损失3.75万元，以及修棚顶支出工人费用1.2万元、材料费2.4万元，对此李新章、吕凤红未提供据证实其主张的该项损失，此外，从其诉称情况可以得知，双方已就修棚顶的相关费用进行了结算，共折价5万元，作为支付定金款项的组成部分，该主张属于重复主张，故对该项损失不予认定；对于李新章、吕凤红主张赔付的消毒费和刷棚等费用1万元，因其未提供证据证实，且主张的费用损失系其自身经营行为所产生，故对该项损失亦不予以认定。综上，应由远发养殖合作社、陆伟共同向李新章、吕凤红返还25万元。李新章、吕凤红主张给付利息的请求，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四、关于远发养殖合作社主张李新章、吕凤红给付违约金30万元的请求是否成立。陆伟与吕凤红就涉案养殖场的买卖先后于2016年6月、2017年1月13日签订合同，2016年6月签订合同虽具有预约合同的性质，但双方均认可之后签订的合同是对前一份合同的补充，故予以确认。
依据合同法第167条规定，“买受人未支付到期价款的金额达到全部价款的五分之一的，出卖人可以要求买受人支付全部价款或解除合同。”涉案买卖合同的价款系分期支付，在履约过程中，吕凤红迟延履行到期债务，未按约定于2017年5月1日支付到期货款30万元，经陆伟多次催要，并短信通知，吕凤红仍未能支付，故陆伟享有依法解除合同的权利，其行使解除权符合法律规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26条规定，“买卖合同因违约而解除后，守约方主张继续适用违约金条款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参照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处理。”，故远发养殖合作社有权基于买卖合同约定主张违约金。
关于远发养殖合作社主张给付的违约金数额是否成立，是否过分高于其实际损失。对此，远发养殖合作社主张其实际损失的构成主要为李新章、吕凤红在经营养鸡场期间所造成的财产贬损，在其另行出售养鸡场时，处置价款仅为90万元，产生差价损失38万元，故其实际损失超过30万元，但仅以约定的违约金数额为限主张权利。对于财产贬值损失，李新章、吕凤红在结算清理时，已按租金标准向其承担了15万元损失的赔偿责任，对该损失的计算，远发养殖合作社、陆伟对此不持异议；对于养鸡场的其他损失，远发养殖合作社未提供证据证实。
关于差价损失。综合查明的相关情况可知，因李新章、吕凤红迟延履行到期债务，故陆伟提出解除合同、收回养鸡场自行经营，此后，李新章、吕凤红基于陆伟收回养鸡场自行经营的意思表示而同意解除合同，因而，在解除合同之后，陆伟又对养鸡场处分的行为与李新章、吕凤红并无关联。此外，陆伟再次处置养殖场时，虽处置的标的物相同，但附随的义务并不相同，在与李新章、吕凤红签订的合同中，出卖人负有办理环评等一切手续的附随义务，而转让给案外人宋振的合同中没有该约定，在非同等条件下，单纯以该差价款作为损失计算依据的主张不能成立，故对远发养殖合作社以此计算实际损失的主张不予支持；综合具体情况，基于李新章、吕凤红在履行合同中实际存在违约行为、约定的违约金兼具补偿和惩罚的双重性质、守约方的预期利益等合法权益应依法维护等因素考量，该院酌定由李新章、吕凤红给付远发养殖合作社违约金5万元。
该院判决：一、新沂市远发肉鸡养殖专业合作社、陆伟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李新章、吕凤红购养殖场货款25万元及利息（自2017年5月1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二、李新章、吕凤红应给付新沂市远发肉鸡养殖专业合作社违约金5万元；三、驳回李新章、吕凤红及新沂市远发肉鸡养殖专业合作社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6482元，由李新章、吕凤红负担1432元，陆伟、新沂市远发肉鸡养殖专业合作社负担505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新沂市远发肉鸡养殖专业合作社负担5050元，李新章、吕凤红负担105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远发养殖合作社二审述称，涉案养鸡场已经以90万元价格出售给宋振，90万元款项宋振已支付，但远发养殖合作社未向宋振开具发票。
本院认为：关于李新章、吕凤红应向远发养殖合作社支付违约金数额如何确定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针对购买涉案养殖场，双方虽约定违约方需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30万元，且李新章、吕凤红确系存在违约行为，但该违约行为给远发养殖合作社造成的损失数额，远发养殖合作社主张系其将养殖场另行出售给案外人宋振的差价损失。远发养殖合作社虽提供了与案外人宋振签订的转让合同，但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转让合同已得到实际履行，且该合同约定的转让款90万元系远发养殖合作社与宋振协商确定，并非交易时养殖场的市场价值，因此，远发养殖合作社要求以上述差价作为确定其损失的主张，不能成立。涉案购买合同解除后，李新章、吕凤红便将养殖场返还予远发养殖合作社，一审判决酌定李新章、吕凤红应向远发养殖合作社支付违约金5万元，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远发养殖合作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482元，由上诉人新沂市远发肉鸡养殖专业合作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云娟
审判员 孙永军
审判员 曹 辛
二〇一八年八月三十日
书记员 张军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