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1民终32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慧文，女，1997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永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双阳，福建重宇合众（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志伟，福建重宇合众（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仁惠，男，1959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罗源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玉仙，女，1964年6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罗源县。
上列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媛媛，福建元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慧文因与被上诉人林仁惠、林玉仙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罗源县人民法院（2017）闽0123民初27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慧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高慧文需对受害人林游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条件是高慧文对林游具有法律上的救助义务，一审法院却径自跳过高慧文是否对林游具有法律上的救助义务问题，直接认定高慧文未对林游尽到及时救助义务，继而认定高慧文对林游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属事实认定错误。1.高慧文对林游不具有法律上救助义务。双方之间仅为恋人关系，仅受道德支配，仅具有道德上的权利义务，而非法律权利义务。高慧文对林游的死亡不具有合理预见的可能性,高慧文与林游一同至五里桥的行为不足以构成法律上的先前危险行为。2.高慧文对林游已经采取了其当时所能采取的所有合理施救措施。林游跳入河中后，高慧文一直规劝林游停止实施极端行为。林游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告知高慧文其准备从河中上来，此时，高慧文还积极为林游寻找路径。高慧文提议打电话求救，但是林游不允许，并以死相逼，高慧文为防止林游出现危险，才根据林游的意思，暂时未打电话向他人求助。后高慧文发现情况不对，便采取了报警措施。二、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且该事实的错误认定直接导致错误认定高慧文“未尽到及时救助义务”。1.一审法院认定“因与高慧文发生感情纠纷，林游从五里桥面栏杆跳入五里河”错误，事实上，林游系因自己家庭琐事导致心情不佳。2.一审法院认定“林游跳入五里河后，陆续有电动三轮车、摩托车、小轿车等经过五里桥，被告均未向路过的车辆求助”错误，林游跳入五里河后，并未发生本案的最终结果。林游未再与高慧文对话后，高慧文亦未在河面上看到受害人时，便四处寻找，无果后及时联系了林游的朋友“老二”及林游的妹妹林丽，此二人均不让高慧文报警，且林丽还对高慧文说林游会不会是闹着玩的，林游是会游泳的。从尤永忠的询问笔录可以看出“这点水还不够游”是高慧文与林游之间的对话。3.一审法院认定“虽然其于当日凌晨2时58分有电话告知林丽（林游的妹妹）林游跳河，但在林丽要求其报警救助的情况下，被告仍未及时报警，直至当日凌晨3时33分许才报警”错误。三、一审法院关于相关赔偿项目及赔偿比例的认定存在严重错误。认定精神抚慰金6万元偏高。认定“现场搜救打捞、穿衣、洗身、起抱费用5600元及搜救队伙食费526元，合计6126元，属于非正常丧葬活动支出的合理费用”错误，该费用应包含在丧葬费内。一审法院认定高慧文对林游的死亡承担30%的赔偿责任存在错误。高慧文对本案事故不存在过错。
林仁惠、林玉仙辩称，一、高慧文与林游之间存在感情纠葛的事实，高慧文与林游之间的微信谈话记录以及短信聊天记录以及法院调取的询问笔录均能予以佐证。高慧文确未积极履行救助义务。在林游生命随时都存在危险的时候，在救助的最佳时机，高慧文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放任了林游死亡结果的发生。高慧文在公安笔录中所作的有关林游跳下后，其看到林游并与林游互动说话，林游边走边游向有红绿灯方向的桥头的内容陈述，与公安路面视频及三轮车司机的证言不符。二、高慧文对林游具有法律上的救助义务。1.由于自己的行为而使得他人的合法权益处于危险状态时，行为人就产生阻止损害结果发生的作为义务。本案中，林游与高慧文作为同居已谈婚论嫁的男女朋友关系，双方关系比一般朋友更为亲密。根据事发当日视频监控显示，当林游跳下桥之后，高慧文也马上爬到桥边栏杆上面，身体及双腿朝桥外整个屁股坐在栏杆上。如果高慧文只是朝水下察看情况，与林游对话，高慧文只需要站在桥面上的横杆上就足以达到与林游对话的目的，根本无需做出整个屁股坐在栏杆上双腿与身体朝外的极为危险动作。从视频上看，林游及高慧文的行为符合相约跳桥的事实。退一步说，即便林游与高慧文之间不存在相约跳河的行为。从视频上可以看到，林游跳河前是转头与高慧文交谈，直到高慧文爬上桥栏杆后，林游才往下跳的。为此，即便两人没有相约跳河，但高慧文要跳桥的行为也是促使了林游跳河的发生的前因。由于高慧文面对林游跳桥后的消极态度，导致林游进一步陷入危险状态，在先行行为所造成的环境使受害人降低获救的机会或增加危险时，对于先行行为人的救助义务的要求应更高，因此在林游实际发生危险后，高慧文未积极采取报警等救助措施、放任不理的不作为，违反了救助义务要求，应对林游的死亡承担侵权责任。2.林游与高慧文在深夜的五里桥，林游跳桥时桥上并无他人的特殊环境下，仅有高慧文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情况如何，且高慧文施救无须遭受危险的情况下，高慧文当然对林游具有救助义务。如能够给予救助而不予及时救助或救助明显不当的，即为违反救助义务，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3.即便高慧文不基于此前的先前行为产生救助义务，其也应作为同行伙伴、同居恋人（即将结婚的恋人）而承担相应的救助义务。高慧文没有尽到恋人之间的注意义务及相应的救助义务。三、正因为高慧文不积极履行救助义务，造成了林游死亡的悲剧。为此，高慧文就林游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妥。林仁惠、林玉仙所提诉求金额合理，符合法律规定。
林仁惠、林玉仙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高慧文赔偿林仁惠、林玉仙各类经济损失481,188元（全部经济损失1,202,970元的40%)。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林游系林仁惠、林玉仙之子，林游生前与高慧文系男女朋友关系。2017年8月3日凌晨2时23分许，林游与高慧文一起到罗源县桥边，因与高慧文发生感情纠纷，林游从五里桥面栏杆跳入五里河。当日凌晨2时58分许，高慧文打电话给林游的妹妹林丽告知林游跳入五里河一事，林丽要求高慧文打电话报警，高慧文于当日凌晨3时33分许报警。次日，罗源县公安局松山派出所民警与消防人员在五里河中下游发现林游尸体。2017年8月24日，林游的尸体在罗源县殡仪馆火化。
另查明，高慧文原户籍信息为：高慧文，女，1997年7月4日出生，汉族，住所地福建省罗源县高厝46号，公民身份号码；2017年5月16日户籍信息变更为：高慧文，女，1997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所地福建省永泰县，公民身份号码。
对林仁惠、林玉仙主张的各项经济损失，一审法院依法分析核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因林游的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镇，林仁惠、林玉仙主张死亡赔偿金应按福建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6,014.3元/年的标准计算20年，为720,286元，于法有据，予以支持。2.丧葬费，依法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林仁惠、林玉仙主张30,986元（61,973元/年÷2），并未超过法定标准。3.被抚养人生活费，林仁惠、林玉仙均尚未年满60周岁，且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于法无据，不予支持。4.精神损害抚慰金，林游的死亡，必然给林仁惠、林玉仙带来一定的精神痛苦，综合考虑本案的事发经过，一审法院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6万元。5.其他费用，其中林仁惠、林玉仙主张的办丧事用的一辆遗体运输巴士费用470元、运遗体到殡仪馆冷藏费用2000元；殡仪馆火化、冷藏等费用4220元；亲属办理丧事住宿费5476元，合计12,166元，属于丧葬活动支出的合理费用范畴，该部分费用应当包括在丧葬费中，一审法院已经支持了林仁惠、林玉仙主张的丧葬费，该部分诉请属于重复主张，不予支持。另，现场搜救打捞、穿衣、洗身、起抱费用5600元及搜救队伙食费526元，合计6126元，属于非正常丧葬活动支出的合理费用，虽然林仁惠、林玉仙仅提供领款单、销货清单等非正式票据，但考虑到本案的具体事发经过，林仁惠、林玉仙诉请的该部分费用确实属于必须发生的费用，予以支持。以上各项损失合计817,398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林仁惠、林玉仙主张高慧文承担赔偿责任有无依据的问题；二、高慧文对林游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问题。关于林仁惠、林玉仙主张高慧文承担赔偿责任有无依据的问题。2017年8月3日凌晨2时23分许，林游与高慧文一起到罗源县桥边，林游因与高慧文发生感情纠纷，从五里桥面栏杆跳入五里河；林游跳入五里河后，陆续有电动三轮车、摩托车、小轿车等经过五里桥，高慧文均未向路过的车辆求助，虽然其于当日凌晨2时58分有电话告知林丽（林游的妹妹）林游跳河，但在林丽要求其报警救助的情况下，高慧文仍未及时报警，直至当日凌晨3时33分许才报警。故林仁惠、林玉仙主张高慧文未尽到及时救助义务，致使林游错过最佳救助时机导致死亡的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关于高慧文对林游的死亡承担责任的比例问题。林游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且其比高慧文年长，生活经验更为丰富，应当预见到跳河行为的危险性，其对自身的人身安全严重疏于防范，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主要过错。林游生前与高慧文系男女朋友关系，因感情纠纷问题致使林游跳河导致死亡；高慧文在林游跳河后未尽到及时合理的救助义务导致林游错最佳救助时机，应承担本案的次要责任。一审法院酌情认定高慧文对林游的死亡承担30%的赔偿责任，即应向林仁惠、林玉仙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及其他费用等合计245,219.4元（817,398元×30%）。林仁惠、林玉仙主张林游跳河系受高慧文诱骗所致，但未能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该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高慧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林仁惠、林玉仙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及搜救、打捞尸体而产生的其他费用合计245,219.4元；二、驳回林仁惠、林玉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55元，由林仁惠、林玉仙负担1179元，高慧文负担1576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林游与高慧文系情侣关系，从高慧文在公安机关所作的询问笔录可以看出，2017年8月2日晚林游喝了酒并与高慧文争吵，8月3日凌晨双方共同至五里桥面，凌晨2时23分林游跳入五里河，实际发生危险。林游跳入五里河后，高慧文基于情侣身份、同行以及明知林游系酒后等事实对林游具有法律上的救助义务，而高慧文在林游跳河后未采取及时报警、向路过的车辆求助等救助措施，半个小时后才拨打林游亲属、朋友电话，一个多小时后才报警，和林游错过最佳救助时机导致死亡后果存在因果关系，一审法院认定高慧文违反了救助义务，应对林游的死亡承担侵权责任并无不当。一审法院认定现场搜救打捞、穿衣、洗身、起抱费用5600元及搜救队伙食费526元合计6126元，属于非正常丧葬活动支出的合理费用，综合考虑高慧文在事故中的过错，认定高慧文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18000元，以及对林游的死亡后果承担30%的赔偿责任，均符合法律规定，高慧文上诉认为一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均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高慧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576元，由高慧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秋萍
审 判 员 符海燕
审 判 员 陈雁兰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贲丹丹
书 记 员 李永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