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12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颖，女。
委托代理人陈某，女，汉族，××年××月××日出生，户籍地山西省太原市××路××单××号，身份证号码×××5423，系李颖之母。
委托代理人李某乙，广东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罗雅娟，女。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洋，男。
上诉人李颖与上诉人罗雅娟、江洋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2）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9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原告李颖与被告江洋系男女朋友关系，罗雅娟与江洋系母子关系。2010年12月24日，当事人签订了《投资合作协议书》一份，约定原告出资人民币20万元、被告罗雅娟出资20万元、被告江洋出资人民币25万元组建有限责任公司。同时还约定：“甲方（江洋）担任副总经理及法定代表人，丙方（罗雅娟）担任总经理负责财务、生产、销售及人事；……未按期出资、擅自撤资、一年内退股、不依约转让股份的，应赔偿损失并承担违约金20万元。”协议未对李颖的职务及工作内容作出约定。
合同签订后，原告于当日即通过银行其银行账号×××2977转账20万元给被告罗雅娟。原、被告双方投资的“宇某制衣厂”于合同签订当日即成立运营，但未经工商注册登记。2011年10月底，该制衣厂因未经工商登记注册，无法继续经营，在有关部门的查处下停止经营。当事人在本案中均未能提供经营期间的账目名细，亦未签订合伙结算协议书。两被告庭审中主张“宇某制衣厂”经营至2011年10月24日即倒闭，但未作清算即以5万元转让给了他人，但被告罗雅娟未提交证据证实。被告罗雅娟主张原告负责财务，但原告予以否认。
原告提供了被告江洋于2011年6月15日向其出具的欠条一份，内容为：“今欠李颖人民币三十万元整，从2010年11月开始，每月利息为两分三，欠工资二、三、四月，共六千元”。原告提供了其银行账户取款记录，主张其自2010年12月24日至2011年8月15日期间取款10万元交付给了被告罗雅娟。但两被告均称只收到原告转账20万元，原告诉称的13万元未曾收到，被告江洋称借条系受原告胁迫所写。
原审判决认为：原告以欠条为凭主张其共投资了人民币33万元，但原告只提交了人民币20万元的转账记录；原告主张其余13万元均以现金的形式交付给了被告罗雅娟，被告罗雅娟不予认可，被告江洋称欠条系受原告胁迫所写，而江洋出具欠条时尚未满十八周岁，且欠条没有罗雅娟的签名。原告依据江洋出具的欠条来主张权利，其法律依据不足。原告提交的银行流水账只能证实其取款记录，不能证实其所取款项用途，不能证实其将所取款项10万元交付给了被告罗雅娟。故原告就其主张的13万元现金投资款，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此外，在合伙企业的经营过程中，原告后期所投入的款项，除非当事人另有约定，应视为企业向合伙人个人的借款。即使借款真实存在，亦应另循法律途径主张权利。
被告罗雅娟主张原告负责财务，但原告予以否认，且该主张与《投资合作协议书》明显不符。从协议的内容可以分析得出结论，被告母子为“宇某制衣厂”的实际经营者。两被告未能提供经营期间的明细账目，在企业停止经营时当事人亦未签订合伙结算协议，企业经营期间是盈利还是亏损，停止经营时企业的资产价值均无法查清，两被告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对原告的投资款人民币20万元，两被告应负返还责任。但原告要求两被告各自支付其违约金10万元，并不属于当事人协议约定的应当支付违约金的情形，对原告的该项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罗雅娟、江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返还原告李颖投资款人民币20万元；二、驳回原告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人民币3170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负担1000元，两被告负担2170元。
宣判后，上诉人李颖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改判确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并判决被上诉人偿付上诉人借款33万元及其逾期还款利息。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被上诉人共同承担。上诉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虽然签订有“投资合作协议书”但并不具备生效条件，也没有实际履行，双方之间发生的资金流转名为合作，实为借贷，而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贷的数额应当认定为33万元人民币。一审庭审调查所确定的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认可的事实有：①三方订立了投资合作协议但没有按照协议约定订立公司章程和注册成立公司；②被上诉人罗雅娟收到上诉人20万元人民币后没有设立公司账户，该资金也只是汇入其个人账户由个人控制周转；③2011年6月15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出具了一张“今欠李颖人民币三十万元整，从2011年11月开始，每月利息为两分三”的欠条；④至2011年6月15日为止被上诉人江洋虽然离年满十八周岁还差一天，但实际早已从事经营活动了。据此，根据其他有关事实和法律规定，上诉人认为：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投资合作合同的目的是注册成立公司进行合作经营，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享利益共担风险，即：合同的生效是以公司成立为前提条件。因此，根据法律有关规定，在拟定的公司未能注册登记之前，三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并未生效。且法律还规定，合伙企业领取营业执照前，合伙人不得以合伙企业名义从事合伙业务。因此，被上诉人在公司尚未依法注册登记情况下所从事合伙行为属无效行为。2、从被上诉人取得上诉人交付的资金的所有权益来看，其一，该款是打入罗雅娟个人账户上，其占有权归罗雅娟；其二，该款项实际的管理权和受益权都归罗雅娟享有；其三，该款打入罗雅娟账上后，上诉人即失去了处分该款的权利。3、2011年6月15日被上诉人出具的具有个人借贷性质的“欠条”为本案债权债务关系的性质作出了最终注解，最终由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认定为上诉人给付的资金性质不属于合作投资款而是属于个人借贷。4、“欠款”的立据人江洋虽在立据当时（差一天）未满十八周岁，但此时江洋属于最高人民法院规定的“年满十六周岁以上不满十八周岁的公民，能够以自己的劳动取得收入，并能维持当地群众一般生活水平的，可以认定为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情形，其立下的“欠条”行为属于自己真实意思表示，不具有胁迫性质，应认定为合法有效。5、结合全案，应认定上诉人出借给被上诉人的款项为33万元而不是20万元。理由是：①上诉人于2010年12月24日一次性给付被上诉人罗雅娟20万元巨款的一个基础条件就是：当时上诉人李颖与被上诉人江洋系男女朋友的恋爱关系，这也是经当事人共同认可并经法庭认定了的事实，没有这一前提条件，作为刚出社会的上诉人来说，不可能也绝不会向父母要钱借给他人或者与素不相识的他人合作投资办厂的。②被上诉人出具的“欠条”内容本身就说明了上诉人出借给被上诉人的款项不止是20万元，实际情况是在被上诉人给付完上诉人33万元后，被上诉人还亲笔出具过一次33万元的借条，其真实性毋庸置疑，只是一审没有审核和重视这一事实而己。虽然被上诉人法庭上声称亲笔所写的借据属于“胁迫”，却提供不出证据支持，理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③一审判决认定“原告就其主张的13万元现金投资款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有失公允。法庭调查中上诉人关于交付给被上诉人13万元现金的事实和依据是：一是有多次从银行取款的记录，二是有跟被上诉人江洋谈恋爱的前提，三是其当庭陈述的“罗阿姨说：资金周转不开，你要是不再拿钱的话，以前你投入的本钱都收不回了。所以为了挽回之前投入的20万元，只好一次又一次的要家里寄钱过来交给罗阿姨”事实。虽然被上诉人否定以上事实，但是上诉人只是一个初出茅庐且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面对一个长辈也几乎是婆婆对媳妇的劝说，加之有通常大多数人都有的“扳本”的心理，所以很容易相信大人的话语，怎么也想不到被上诉人罗雅娟是在欺骗上诉人。作为法官也应当综合本案所有客观事实和自由心证原则作出有利于上诉人的判定。二、一审判决书所作的司法认定与确认的事实前后矛盾、互相冲突，且没有体现出对违约一方当事人应依法承担违约责任和接受法律制裁的法治精神。一审判决书一方面对本案性质定为合伙纠纷并且作出了“被告母子为宇某制衣厂的实际经营者。两被告未能提供经营期间的明细账目，在企业停止经营时当事人亦未签订合伙结算协议，企业经营期间是盈利还是亏损，停止经营时企业的资产价值均无法查清，两被告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这一客观认定，另一方面却不仅没有作出任何追究二被上诉人违约责任的公正判决（合作协议中本来就有明确的违约责任的处罚条款），而且没有作出让被上诉人返还上诉人实际交付的33万元现金的判决。三、一审判决由于对证据审核不严谨，事实认定不清，直接导致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上诉人在一审中举出了大量证据，已经充分证明本案纠纷是被上诉人罗雅娟一手制造的，其过程是：被上诉人罗雅娟先打着让其子江洋与上诉人谈恋爱的幌子，利用上诉人的年轻、单纯、幼稚和无知，继而以共同合资办厂的名义，诱使上诉人投入大量资金，“空手套白狼”，轻而易举地不花自己一分钱就非法办厂从中牟利、中饱私囊，最后在上诉人父母发现事态严重之后积极干预和挽救，被上诉人罗雅娟觉得无法继续蒙骗情况下才授意以其子江洋名义出具含有利息约定的个人借贷性质的“欠条”。反观被上诉人拿不出一张片纸的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规则，被上诉人的违约事实显而易见，理应承担本案纠纷的法律后果。据此，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合伙企业法》第十一条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民间借贷的有关司法解释，而不是根据《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等规定予以处理。综上所述，为了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恳请二审法院依法作出公平公正的裁定或者判决。
上诉人罗雅娟、江洋亦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法院重新审理，并追究被上诉人偿还工厂债务问题。上诉理由为：双方系合伙经营关系，有合作协议书为证，工厂已经在运营，李颖因为赔钱而撤资，于法不符，现工厂外债累累，应以双方所占股份共同分担。
针对上诉人李颖的上诉，上诉人罗雅娟、江洋答辩称：一、关于欠条，江洋一共打了三张欠条，其中有一张欠条是2012年5月23日所签（此时江洋已成年），李颖为何没有拿那张欠条来起诉，反而拿本案的欠条来起诉，不合常理。二、李颖认为是我授意我儿子与其谈恋爱，但是我儿子当时在读高中，对方在上大学，这种情况下，我儿子怎么可能会在我的授意下与其恋爱呢？对方导致了我儿子高中没有念完，这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点钱的问题。三、李颖参与了工厂的经营，李颖主张其没有经营，不符合事实。
针对上诉人罗雅娟、江洋的上诉，上诉人李颖答辩称：从双方订立的合作协议书看，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在合同的第一条明确约定出资组建有限责任公司，但事实上，作为股东的罗雅娟和江洋，在被上诉人李颖出资后，根本没有履行注册公司的合同义务。事实上，被上诉人李颖所出资的全部资金都由罗雅娟和江洋收取，因此，该合同根本没有履行，所谓的公司根本不存在。在其后，上诉人江洋以及罗雅娟对被上诉人出资的33万元作出了借款的书面承诺，因此，上诉人江洋、罗雅娟所主张的由双方共同承担债务的理由不能成立。我方请求法庭驳回罗雅娟、江洋的上诉请求，支持李颖的上诉请求。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上诉人江洋二审时陈述其自2010年5月到深圳后××在××龙东社区利好工业区宝某某塑胶厂工作，保底工资1200元，平均工资1500元，在该厂工作了2个月后，又在其母亲担任厂长的工厂（金某某）做杂工，平均工资1300元，也做了1个月，本案所涉宇某制衣厂成立后，其在工厂主要负责裁剪，负责生产线，没有工资。
上诉人李颖的一审诉讼请求为：判令上诉人罗雅娟、江洋向上诉人李颖偿还借款人民币33万元。在一审诉讼中，经原审法院释明，上诉人李颖认可当事人系因合伙而产生的纠纷，变更其诉讼请求为上诉人罗雅娟、江洋退还上诉人李颖投资款33万元，并各自向上诉人李颖支付违约金10万元。
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为上诉人江洋向上诉人李颖出具的欠条是否有效？二为上诉人李颖主张由上诉人罗雅娟、江洋共同偿还欠款33万元是否成立？
关于上诉人江洋出具的欠条效力问题。首先，上诉人江洋于2011年6月15日出具该欠条时虽未年满十八周岁，但根据上诉人江洋的自述，其自2010年5月即开始打工，并有固定收入，且上诉人江洋在本案投资合作协议中亦担任副总经理及法定代表人职务，故上诉人江洋应认定为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对自己的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其次，上诉人江洋主张该欠条系受胁迫所签，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采信。因此，上诉人江洋于2011年6月15日出具的欠条合法有效，可以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
关于上诉人李颖主张由上诉人罗雅娟、江洋共同偿还欠款33万元的问题。关于上诉人李颖该项主张，其提供了上诉人江洋向其出具的欠条以及其向上诉人罗雅娟转账20万元的凭证、其取款10万元的银行记录，对此，本院认为，上诉人江洋向上诉人李颖出具的欠条应视为上诉人江洋与上诉人李颖作为涉案合伙协议的股东对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进行最终结算的凭证，结合上诉人李颖向上诉人罗雅娟转账20万元的凭证、上诉人罗雅娟与上诉人江洋的母子关系以及上诉人李颖取款10万元的银行记录，本院对上诉人江洋出具的欠条真实性予以确认，上诉人李颖据此主张上诉人江洋偿还其欠款30万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至于上诉人李颖主张由上诉人罗雅娟与上诉人江洋共同偿还该欠款以及其主张超出欠条数额的部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李颖上诉时还主张上述款项的逾期还款利息，因其一审诉讼请求中并未包括该项主张，本院对此亦不予处理。
另外，上诉人李颖主张上诉人罗雅娟与江洋应分别向其支付违约金10万元，因上诉人李颖并未提交证据证明上诉人罗雅娟与江洋具有应当支付违约金的情形，故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罗雅娟提出其与上诉人李颖存在合伙关系，而该合伙存在债务，故上诉人李颖应偿还合伙期间的债务，对此，本院认为，涉案欠条的产生原因并不影响该欠条的效力，上诉人罗雅娟关于合伙债务的问题可以另寻法律途径解决。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一条第二款、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2）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97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2）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97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江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李颖偿还30万元；
三、驳回上诉人李颖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340元，由上诉人李颖负担576元，上诉人江洋负担576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640元，由上诉人李颖负担576元，上诉人江洋负担5764元，上诉人罗雅娟负担4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 墨
代理审判员 李 东 慧
代理审判员 谢 佳
二〇一三年九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付璐奇（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