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惠中法民二终字第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惠州侨兴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丁婉芳。
委托代理人汪飞，系广东广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大埔中奇油漆化工（深圳）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钟昌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田胜，系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陈国荣，系公司经理。
上诉人惠州侨兴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侨兴公司”）与被上诉人大埔中奇油漆化工（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奇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人民法院（2013）惠城法小民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郭志文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陈金升、代理审判员张斯姝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并于2014年3月14日进行公开开庭查询。上诉人委托代理人汪飞，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张田胜、陈国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诉辩主张
原告中奇公司诉称，应被告的要求，2012年10月份前，原告多次向被告供货（详见发货单）。经双方确认，截止2012年10月25日，被告尚欠原告货款共计人民币80895元（大写人民币捌万零捌佰玖拾伍元整）。原告多次向被告催讨所欠货款，被告一直拖欠货款不付。被告的恶意拖欠行为，造成原告生产经营困难，流动资金短缺。为了尽快收回货款，原告无奈之下，按被告提供的格式，与被告签订了一份《货款支付协议》。该《货款支付协议》约定被告在2012年10月31日之前支付人民币28313.00元，2012年11月30号之前支付人民币28313.5元，总共向原告支付￥56626.5元结清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原告方的货款由80895元大幅减让至56626.5元，原告方承受了重大经济损失，该《货款支付协议》显失公平，严重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即使是显失公平的货款支付协议，被告方仍一再拖延，拒不付款。为保护原告合法权益，特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如所请：1.请依法撤销2012年10月25日双方签订的《货款支付协议》；2.请依法判令被告付清所欠货款人民币80895元（大写人民币捌万零捌佰玖拾伍元整）；3.请依法判令被告付清自逾期支付货款之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约2900元（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年利率6％，从2012年10月25日起暂计算至2013年5月31日）；4.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侨兴公司辩称，一、原告撤销双方签订的《货款支付协议》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货款支付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主体适格，内容合法。而且，欠货款的总额为人民币80895元，约定支付货款为人民币56626.5元，支付比例高达70％，并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此外，原告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存在可以撤销协议的其他情形。因此原告请求撤销《货款支付协议》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人民法院依法驳回该诉讼请求。二、原告提交的11张对账单上并无被告的公章或财务专用章，所欠货款并未得到答辩人被告的确认，主张拖欠货款的证据不足，依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账单是原告单方制作的，未经被告盖章确认的对账单并不能证明真实的货款情况，因此被告主张欠款人民币80895元的证据不足，依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所述，被告认为：本案原告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未尽举证责任，应当依法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公正裁判。
一审查明事实
一审审理查明，原告中奇公司自2010年开始向被告侨兴公司提供生产手机用的UV漆。原告自述每月有1到2万元的业务量。原告向被告供货持续至2011年11月，被告累计欠原告货款人民币80895元。
另查，原告中奇公司（甲方）与被告侨兴公司（乙方）于2012年10月25日签订《货款支付协议》，主要内容如下：双方确认截止2012年10月25日，乙方欠甲方货款80895元；甲方同意乙方将总货款折扣处理为56626.5元，并同意被告在2012年10月31日前支付28313元，在2012年11月30日前支付28313.5元；乙方向甲方支付56626.5元之后，即可结清双方之间所有的债权债务关系。协议签订后，被告并未履行协议，原告遂诉至法院，请求上述所请。
以上事实，有身份证、企业工商登记资料、对账单、采购单、发（送）货单、采购入库单、《货款支付协议》以及一审庭审笔录在卷为证。
一审判决理由及结果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侨兴公司欠原告中奇公司货款人民币80895元事实，有对账单、采购单、发（送）货单、采购入库单、《货款支付协议》为证，依法可以确认。
原告中奇公司（甲方）与被告侨兴公司（乙方）于2012年10月25日签订《货款支付协议》，是主体适格的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意识表示，且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该协议合法有效，依法应予以保护。依法成立生效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但协议签订后，被告拒不履行协议，以至于原告诉至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二款“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之规定，对原告诉讼请求“请依法撤销2012年10月25日双方签订的《货款支付协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被告应向原告偿还货款80895元。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原告大埔中奇油漆化工（深圳）有限公司与被告惠州侨兴发展有限公司2012年10月25日签订的《货款支付协议》。二、被告惠州侨兴发展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告大埔中奇油漆化工（深圳）有限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80895元及利息（利息以本金人民币80895元为基数，自2012年11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本金偿还之日止）。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人民币1895元（原告预交），由被告惠州侨兴发展有限公司承担（直接支付给原告）。
二审诉辩主张
上诉人侨兴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请求：1.判决撤销惠州市惠城区人民法院（2013）惠城法小民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书，直接改判为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判决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的事实和理由是：一、一审判决第一判项违反“不告不理”的原则，判为非所请，对上诉人不公平。“不告不理”原则是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法院审理民事纠纷的范围即诉讼标的及诉讼内容由当事人确定的，法院无权变更、撤销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在审理中，法院只能按照当事人提出的诉讼事实和主张进行审理，对超过当事人诉讼主张的部分不得主动审理。因此，对于当事人提出的诉讼请求，法院如果认为其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应该直接予以驳回，而不能直接变更进行审理和判决。法院无权变更、撤销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本案被上诉人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是“1.请依法撤销2012年10月25日双方签订的《货款支付协议》；2．……；3．……；4．……”，而一审法院的判决书第4页第2，3自然段却赫然写着：“……，判决如下：一、解除原告大埔中奇油漆化工（深圳）有限公司与被告惠州侨兴发展有限公司2012年10月25日双方签订的《货款支付协议》。……”一审法院直接将被上诉人的“撤销协议”请求变更为“解除协议”而予以支持，擅自改变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的判决违反了民诉法“不告不理”的基本原则，不是在居中处理当事人的纠纷，对上诉人极不公平。二、一审法院第二判项未依法判决，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假如一审法院认定《货款支付协议》是一份单独的协议，那么该认定显然是站不住脚的，因为货款不可能从天而降。假如一审法院将《货款支付协议》定性为补充协议，而在其判决“解除协议”后的第二项判决“……二、被告惠州侨兴发展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告大埔中奇油漆化工（深圳）有限公司支付货款80895元及利息（利息以本金人民币80895元为基数，自2012年11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本金偿还之日止）”就未依法判决，理由如下：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八条“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之规定，本案中的《货款支付协议》被判决“解除”，则权利义务终止，但其中关于货款结算条款的效力不受影响，也就是说《货款支付协议》的“三、乙方在向甲方支付￥56626.5元之后，即可结清双方之间所有的债权债务关系”的效力不受影响，那么判决应付的货款数额就应为人民币56626.5元，而一审判决书中写的却是人民币80895元，显然未依法裁判。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一审判决书第3页倒数第4行开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二款‘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之规定’……”，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是以此条为依据判决解除《货款支付协议》的。但法院并未查明在履行期限届满前上诉人就明确表示或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事实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一直在互动协商，愿意按照协议支付货款：甚至在被上诉人起诉之后，双方还有邮件往来，上诉人愿意按照协议约定的结清数额一次性支付给被上诉人，最终因被上诉人不配合而未果。而且依照本款的规定，合同解除主体是“当事人”而非“人民法院”，是“可以”而非“应当”。据此上诉人认为人民法院以此条款判决解除《货款支付协议》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被上诉人答辩称，一、一审法院判决解除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于2012年10月25日签订的货款支付协议，由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所欠货款人民币80895元及相应利息，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判决合情、合理、合法。被上诉人起诉上诉人，诉讼请求目的是追讨上诉人所欠80895元的货款及利息。双方于2012年10月25日签订的货款支付协议显失公平，被上诉人一直未履行且无任何履行的行为和意思表示，无论法院判决撤销或解除该货款支付协议，均未超出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范围，也属于法院的法定职权范围。法院的判决是依据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和诉讼的事实、证据做出，并不存在上诉人所称的法院违反“不告不理”原则和擅自改变诉讼请求的情况。法院如果支持了上诉人的主张，才是对被上诉人最大的不公。二、上诉人在上诉状中上诉的事实和理由第二项认为法院未依法判决，显然是对相关法律规定的误读。《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这里的结算和清理条款是指当事人关于经济往来的结算方式以及合同终止后如何处理合同遗留问题的合同条款，并不是合同的货款本身。在货款支付协议中，货款本来就是合同权利义务的主要内容，双方于2012年10月25日签订的货款支付协议被撤销或解除后，显然该货款支付协议的主要权利义务终止，上诉人理所应当全额支付所欠的80895元货款及相应利息。三、上诉人的逻辑混乱，意见前后矛盾，其行为纯属恶意逃避支付货款，拒不履行合同义务。被上诉人按双方的约定按时、按质、按量全面履行了供货义务，但是上诉人却一再拖延，拒不支付应付货款。被上诉人无奈之下，按被上诉人提供的格式，与上诉人签订了一份《货款支付协议》。被上诉人承受了重大经济损失，该《货款支付协议》显失公平，严重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即使是显失公平的货款支付协议，上诉人仍一再拖延，拒不履行。在一审庭审和上诉状中，上诉人不承认欠被上诉人的货款，但又在上诉状中称一直与被上诉人协商，愿意按照协议支付货款，这显然自相矛盾，难以自圆其说。在庭审和上诉状中都不承认欠被上诉人货款，何来与被上诉人协商付款呢!事实是被上诉人一直追讨货款而上诉人却拒不支付。上诉人前后矛盾的言论，更彰显了上诉人恶意逃避支付货款的事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上诉人利用优势地位，迫使被上诉人签订显失公平的货款支付协议，被上诉人因此遭受重大经济损失，上诉人的行为违背了民事活动自愿、公平、等价有偿的原则。上诉人恶意拖欠货款，拒不履行合同义务，在庭审中，即使被上诉人出示充分证据的情况下，上诉人仍罔顾事实否认欠被上诉人的货款，严重违背了诚实信用的原则。上诉人的所作所为是对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等民事基本原则的极大亵渎，颠覆了公序良俗的是非观念，挑战了企业道德良知的底限，理应为此承当相应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的判决事实清楚，引用法律准确，判决并无不当。相反，如果上诉人恶意损害被上诉人的合法利益、故意拖欠货款、拒不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能够获得利益并得到法院的支持，不仅严重损害被上诉人的合法利益，民事法律主体的是非观念和企业的道德良知都将为之倒退，甚至会颠覆民事活动赖以存在的法律基础，使民事主体之间的经济往来因无法建立互信而陷于停滞。
二审查明事实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事实认定清楚，本院予以认可。
另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长期合作过程中，对于货款的支付方式没有具体约定，先开票后付款或先付款后开票的形式均有，但没有约定要求被上诉人要先填写支付货款申请单。
二审判决理由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为尽快收到货款，经协商，双方当事人于2012年10月25日签订《货款支付协议》，被上诉人同意对上诉人截止2012年12月25日的货款80895元进行折扣处理为56626.5元，并分两次在2012年11月30日还清。该协议依法成立，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被上诉人主张该协议显示公平，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对其该诉讼请求本院不予认可。
上诉人在协议约定的期限内没有履行付款义务，且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不能履行合同义务是因被上诉人的原因导致。虽然上诉人在二审庭审中提出是因被上诉人不配合上诉人相关付款流程审批程序导致货款不能及时支付。但根据双方的交易和付款习惯，均没有类似以上的审批程序，在协议中双方也没有对此进行约定。上诉人主张在协议约定的期限到期后，因资金紧张有与被上诉人沟通推迟货款的支付时间，但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同意变更货款支付时间，上诉人的行为已构成根本违约，一审法院判决解除中奇公司与侨兴公司2012年10月25日签订的《货款支付协议》，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货款支付协议》明确约定，在上诉人按约定时限支付56626.5元给被上诉人之后，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才可以结清。56626.5元的折扣货款是被上诉人为了促使上诉人在约定期限内还款给予的优惠，但上诉人逾期近半年仍拒不履行合同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二条，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按实际货款数额支付，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认可。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诉讼费1895元，由上诉人惠州侨兴发展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志文
审 判 员 陈金升
代理审判员 张斯姝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徐静华
附：相关法律法律法规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一百零九条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
第一百一十二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在履行义务或者采取补救措施后，对方还有其他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