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民再3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北京林苑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
法定代表人：王君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敏（王君永之妻），女，住北京市海淀区。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北京华立得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
法定代表人：陈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永生，男，住山西省大同市。
再审申请人北京林苑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简称林苑物业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北京华立得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简称华立得公司）仓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47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28日作出（2015）高民（商）申字第127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林苑物业公司法�代表人王君永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敏，被申请人华立得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永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苑物业公司申请再审称，华立得公司和林苑物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陈盟决定以华立得公司名义购买两辆奥迪牌汽车，其中一辆给林苑物业公司使用6年，但林苑物业公司要支付36万元。由于华立得公司经营范围不含汽车租赁，故根据开发票需要，为形式上合规，双方共同编造了虚假交易的《运输合同》、《仓储保管合同》，并分别以运费、仓储费名义向华立得公司支付了36万元。实际上仓储合同是虚构的合同；华立得公司出具《确认书》、《回函》足以证明该公司要求林苑物业公司向其支付保管费的诉讼请求不成立；华立得公司指使本案苏永生等人向法庭提交虚假证据，做虚假证言。原审法院依虚假证据，虚假证言所做判决是错误的。请�：撤销（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4795号及（2013）海民初字第16425号民事判决，驳回华立得公司全部诉讼请求。
华立得公司辩称：二审判决后，法院在执行时携双方核验了林苑物业公司的物品存放在华立得公司昌平仓库内；林苑物业公司的证据《征询函》自认的货物清单，证明了《货物保管登记表》真实存在的事实。《货物保管登记表》与《仓储保管合同》和《执行笔录》等形成证据链相互印证，证明了《仓储保管合同》履行的事实；《询证函》和《回函》由林苑物业公司编造。《询证函》和《回函》出具时，王敏同为华立得公司和林苑公司法定代表人。且2010年7月21日《北京华立得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资料移交单》证明王敏与苗清云资料移交时没有《询证函》和《回函》。请求法院维持一、二审民事判决。
华立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苑物业公司支付仓储费17万元及截止到实际支付之日的利息；2、判决林苑物业公司支付2011年7月25日至2013年6月4日按245平方米，29元/平方米/月计算的仓储费用159863元；3、判令林苑物业公司支付自2013年6月5日起至实际提取货物之日至按245平方米，29元/平方米/月计算的仓储费用；4、判决林苑物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7月25日，存货方林苑物业公司与保管方华立得公司签订《仓储保管合同》，该合同约定：“第一条、储存货物的品名、品种、规格、数量、质量：1、货物品名：质量认证表格、工作服、维修材料、保洁用品、办公用品（计算机、打印机、复印机）、工具等所有和物业服务工作相关的物品。2、品种规格：已报关的实物为准。3、数量：已报关的物品的实际数量为准，详见物品清单。4、质量：以双方确认的实物为准。第二条、货物包装……。第三条、保管方法：由保管方提供面积约100平米的库房，库房要求干燥通风，并把存货方的物品按其要求摆放整齐；在存货方需要存、收物品时，由保管方下属的昌平运输分公司负责运送，费用由存货方单独与保管方的昌平运输分公司进行结算。第四条、保管期限自2009年7月25日至2011年7月24日止。第五条、验收项目和验收方法……。第六条、入库和出口的手续：按照有关入库、出库的规定办理（如无规定，按双方协议办理）。入库和出库时，双方代表或经办人都应在场，检验后的记录要由双方代表或经办人签字。该记录视为合同的有效部分，当事人双方各保存一份。第七条、损耗标准和损耗处理：保管方需保证无损耗。第八条、费用负担、结算办法：在本合同签订后的三个月内，存货方需把保管费人民币壹拾柒万元整一次性支付给保管方，保�方应出具足额的发票。第九条、违约责任……。”华立得公司和林苑物业公司在该合同上盖章。
上述合同签订后，林苑物业公司于2009年7月底将其撤场时撤出的相关物品存入华立得公司位于北京市昌平区的仓库内，后由林苑物业公司撤场负责人之一的侯×与华立得公司苏永生在《货物保管登记表》（简称登记表）中“双方经手人或代表”一栏签字，该登记表载明林苑物业公司占用库位面积为245平方米，收费标准为29元/㎡/月，存放期限为2009年7月25日至2011年7月24日，该登记表的备注中载明：合同约定三个月内支付租金，林苑物业公司没有提供存放货物清单并选择存货方自定方式，保管方仅负责仓位面积内的仓储管理。
另查，华立得公司与王敏（华立得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曾因返还原物纠纷一案诉至法院，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法院先后对该案作出（2012）海民初字第8909号和（2012）一中民终字第12331号民事判决书。
庭审中，双方均确认，林苑物业公司撤场物品确实存放在华立得公司仓库内，且林苑物业公司至今未向华立得公司支付过相应仓储费用。
诉讼中，华立得公司申请证人侯×出庭作证称：林苑物业公司撤场物品拉至华立得公司在昌平的仓库存放，其签署了登记表。林苑物业公司称侯×不是该公司副总经理，只是过来帮助处理撤场事宜，是负责将撤场物品拉至华立得公司仓库的负责人之一。同时，林苑物业公司称侯×签订的登记表系2012年5、6月份后补形成的，并申请就该登记表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2013年11月4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司法辅助平台司法鉴定案件审批意见回复称该鉴定暂不属于入围机构鉴定范围，故将该鉴定申请退回。
一审法院判决：（一�林苑物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华立得公司支付仓储费17万元及相应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自2009年10月25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日止）；（二）林苑物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华立得公司支付相应仓储费（按照每月7105元的标准，自2011年7月25日起计算至实际提货日止）。
林苑物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华立得公司承担。
在二审审理期间，林苑物业公司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法院提交如下证据：华立得公司公章借用表、请示报告、证明、证人证言、身份证复印件、柏儒苑小区物业服务合同、询证函、回函、华立得公司企业变更登记申请书及北京华盟天合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变更登记申请书、北京华盟天合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准许变更登记通知书及营业执照、�立得公司昌平分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调取的诉讼材料。经质证，华立得公司对公章借用表上的个人签字有异议，应该让签字人出庭作证，并且该借用表和本案无关。请示报告也是一样的，并且格式也有问题，和本案无关。对证明真实性无法确认，因证明人肖艳丽未到庭。对证人证言，因证人未到庭，不认可。身份证复印件与本案无关。物业服务合同真实性认可，合同是2009年一年的，确实合同未履行，能证明林苑物业公司提前撤离了，也可以证明他管理的住宅的面积是多少，这个物品正好存放在华立得公司。《询证函》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章不清楚，有可能是真的，因为当时王敏是两家公司的法人，她可以随意使用公章。并且这个和《确认书》确认的时间逻辑上是矛盾的，《确认书》写的是2009年12月31日，《询证函》和《回函》是2010年的1月8日和1月18日。王敏当时也是实际控制人，这两个都与事实不符。工商变更登记的真实性认可，但是与本案无关，北京华盟天合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法人是陈盟、后来变更了，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与本案无关。北京华盟天合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营业执照原件林苑物业公司无法提供，不发表意见。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调取的诉讼材料真实性无异议，但是在二审举证期限届满后提交的。那个案件是返还原物的纠纷，本案是仓储合同纠纷，是不同的法律关系，那个案件与本案无关。
在二审审理期间，华立得公司向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关于公司关联交易和出资人持股约定》（简称《持股约定》），2010年7月21日公司资料移交单，2009年3月20日林苑公司给侯×的委托书，侯×任林苑公司管理员的聘书、领料申请单、入库单，证明侯×是林苑公司履行仓储合同和运输合同的负责人，反驳对方说其不是公司人员的虚假陈述。经质证，林苑物业公司认为《持股约定》是虚假的，向法院提出了鉴定申请。对移交单真实性无异议，工商资料变更完了以后确实签过，但是证明目的不认可。对委托书真实性无异议，侯×临时调过来做过事，本案涉及的事没有委托侯×，他没有这个权限。对侯×的岗位证书没意见，2002年王敏不在林苑物业公司，这个情况不清楚，他在林苑物业公司干过，侯×是陈盟司机办些杂事。但是公司应该提供社保证明等，他什么都没有提供，也没有合同，只有一个证就说在林苑公司是不正确的。领料申请单经理签字不是王敏本人签的，不认可。
在二审审理期间，林苑物业公司向法院提交了鉴定申请书，要求对华立得公司提交的《持股约定》中林苑物业公司的公章真伪进行鉴定。本院根据林苑物业公司申请�通过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摇号后委托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对《持股约定》中林苑物业公司的公章真伪进行了鉴定，鉴定结论为：《持股约定》落款处林苑物业公司印章印文与样本上的林苑物业公司印章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双方当事人对该鉴定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林苑物业公司认为章是事先盖在空白纸上，内容后填上去的。
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对于林苑物业公司二审提交的华立得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的证据及华立得公司二审提交的林苑物业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的证据，本院对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对于华立得公司二审提交的《持股约定》，虽然林苑物业公司认为是伪造的，并对公章真伪要求鉴定，经鉴定结论为“落款处林苑物业公司印章印文与样本上的林苑物业公司印章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故法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在二审审理中，林苑物业公司认可该公司现仍有部分物品在华立得公司库房里。
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关于仓储合同的效力问题，虽然林苑物业公司认为是虚构的合同，但该合同有双方盖章确认，且林苑物业公司现无有效证据证明该合同不真实，故一审判决认定该合同有效并无不当，法院予以支持。林苑物业公司上诉关于一审认定事实不清的理由，法院认为：林苑物业公司虽否认双方之间存在保管合同关系，但华立得公司提交的《仓储保管合同》及登记表、侯×的证言等证据可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链，林苑物业公司现无有效证据推翻华立得公司的证据，且其认可至今林苑物业公司还有部分物品存放在华立得公司库房中，故一审认定登记表有效，并支持华立得公司的主张正确，一审判决就此论述充分，法院对此亦予以确认，林苑物业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证据不足，法院对此不予采信。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再审审理中，林苑物业公司向本院提交新证据。证据一，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4）京铁民初字第275号民事判决书及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2015）四中民（商）终字第00089号民事判决书。证明法院审理认定林苑物业公司提交的《确认书》、《回函》等内容是真实的，林苑物业公司没有义务给付华立得公司存储费。证据二，侯×的社保证明，证明仓储保管合同签订时，其不是林苑物业公司员工，无权代表公司签订合同。证据三，公司公章移交书，证明公司所有印章都是由陈盟统一进行管理，陈盟要求胡林琳于2010年5月20日将林苑物业公司的公章合同书移交林苑物业�司。华立得公司认为侯×的社保证明不属于新证据，对公司公章移交书的真实性认可。认同法院两份判决。
根据上述两份判决书的内容显示：2014年4月，北京华立得实业有限责任公司昌平运输分公司（简称昌平分公司）因与林苑物业公司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起诉至北京铁路运输法院，称林苑物业公司从北京林业大学物业管理撤场，为此双方签订运输合同。至今林苑物业公司不按合同支付费用。请求判令林苑物业公司给付公司运输费19万元及利息。林苑物业公司主张公司提交的《询证函》及《回函》可以证明双方之间运输合同无效。双方之间没有实际意义上的仓储及运输服务合同关系，其没有履行给付运费及相关费用的义务。
北京铁路运输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昌平分公司与林苑物业公司签订了一份《运输合同》。合同有双方盖章确认。另查明，华立得公司诉王敏返还原物纠纷一案，经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在此诉讼中，华立得公司提供《运输合同》，认为2009年11月2日林苑物业公司支付昌平分公司的19万系本案运输合同约定的运费，2012年12月20日（2012）一中民终字第12331号终审认定，19万元为车辆使用费。再查明，根据林苑物业公司至华立得公司的《询证函》及华立得公司的《回函》，确认2009年7月31日，林苑物业公司从柏儒苑小区撤离，华立得公司及昌平分公司承诺提供无偿运输及保管，相关物品存放于华立得公司昌平南口的煤场库房。昌平分公司对《回函》上华立得公司公章真实性不持异议。北京铁路运输法院对该《回函》的效力予以确认。结合昌平分公司提交的《运输合同》、林苑物业公司提交的《回函》及法院查证的事实，北京铁路运输法院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运输合同�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并未就建立运输合同关系达成合意，该合同对双方没有约束力。据此，判决：驳回昌平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昌平分公司不服，提出上诉。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原审判决根据本案证据及相关事实，认定《运输合同》对双方当事人没有约束力，并在此基础上驳回昌平分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故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林苑物业公司与华立得公司均确认，林苑物业公司撤场物品确实存放在华立得公司仓库内。因此，本案争议的核心问题不在于华立得公司是否存放保管了林苑物业公司的物品，而在于华立得公司能否依《仓储保管合同》向林苑物业公司主张仓储保管费。林苑物业公司称所谓《仓储保管合同》是虚构的合同，是为开发票需要�为形式上的合规，实际上仓储费17万元是交的车辆使用费。华立得公司出具《回函》、《确认书》足以证明该公司要求林苑物业公司向其支付保管费的诉讼请求不成立。
《回函》是华立得公司针对林苑物业公司《询证函》的回复文件。华立得公司给林苑物业公司出具的2010年1月8日的《回函》明确表示：“双方于2009年7月25日签订的《仓储保管合同》（主合同）及《运输合同》（从合同）纯粹为虚构的形式合同，属于无效合同，主要是方便会计记账，提供无偿的仓储及运输是按陈总要求办理，我公司基于这两份合同已收取你公司交来的36万元实为车辆租赁费，你公司（林苑物业公司）没有义务再给付我公司仓储费及运费”。在另案返还原物纠纷中，林苑物业公司提交的华立得公司于2009年12月31日出具的《确认书》，内容为：“华立得公司同意将我公司所有的一辆奥迪A6L2.4排量的小客车（车牌号×××）以人民币36万元的价格提供给林苑物业公司使用六年（自2010年1月1日-2015年12月31日），在使用期间由物业公司承担该车辆的保险费、保养费，车船税及养路费则由我公司承担。物业公司已按我公司的要求一次性将人民币36万元分别支付了我公司及我公司下属的昌平运输分公司）…（注：在物业公司支付我公司及我公司下属的运输分公司36万元费用的问题上，如三方有其它不同于本确认书内容的约定，应以本确认书约定的内容为准。）”该《确认书》有华立得公司盖章。华立得公司对于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在本案一审庭审中，华立得公司对于该《确认书》的真实性再次予以确认。
华立得公司辩称《询证函》和《回函》由林苑物业公司编造。因2010年1月8日《询证函》、2010年1月18日《回函》出具期间，王敏同为华�得公司和林苑物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对此，本院认为，华立得公司对于自己所讲林苑物业公司编造《询证函》和《回函》的情况仅是表示怀疑，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王敏虽曾任华立得公司法定代表人，其用章行为在没有相关证据足以否定的情况下，应认定为职务行为，后果应由华立得公司承担。
本院再审认为，华立得公司出具的《确认书》及《回函》均经法院生效判决确认其真实性及效力，上述《回函》中华立得公司明确认可“《仓储保管合同》纯粹为虚构的形式合同，属于无效合同，主要方便会计记账，林苑物业公司没有义务再给付仓储费”。因此，依本院查证的事实并结合相关证据，可以认定华立得公司与林苑物业公司之间签订的《仓储保管合同》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并未就建立仓储保管合同关系达成合意，该合同对华立得公司和林苑物业公司双方没有约束力。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林苑物业公司的再审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4795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1642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北京华立得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六千二百四十八元，由北京华立得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六千二百四十八元，由北京华立得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然
审判员 张 峰
审判员 任 颂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李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