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30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淳安县顺通运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童成利，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汪红飞，浙江飞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来信。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红娟。
原审被告童成利。
上诉人淳安县顺通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来信、张红娟、原审被告童成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淳安县人民法院（2015）杭淳民初字第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3年8月6日上午，董仲闯驾驶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由千岛湖镇新安东路六小工地载土石方往千岛湖镇鼓山大道鼓山渣土填埋现场方向行驶。8时26分许，途经鼓山大道鼓山渣土填埋现场路口右转时，与骑自行车右侧直行的张来信、张红娟之子张某相撞并碾压，致张某当场死亡、车辆受损的交通事故。淳安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经调查认定，董仲闯驾驶机件不符合安全技术标准的机动车上道路行驶，载物超过核定载质量，转弯时未让直行的车辆先行，造成事故发生，故董仲闯的交通违法行为及过错是造成本次事故的根本原因，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张某无事故责任。2013年8月9日，张来信、张红娟（甲方）与董仲闯（乙方）、童成利（丙方）达成赔偿协议，约定由丙方赔偿甲方因乙方之行为造成张某死亡的各类经济损失共计107万元。款项于协议签订之日支付37万元，余款70万元在丙方向保险公司办妥理赔事宜后五天内一次性支付。协议签订后，童成利支付张来信、张红娟37万元。2014年1月25日童成利又出具承诺书一份，确认还欠张来信、张红娟70万元，并约定款于2014年1月30日前付10万元，余款60万元于2014年3月15日前全部付清，如不付清余款按每日2%支付利息。2014年1月27日，童成利支付张来信、张红娟10万元。另查明，涉案车辆登记人为顺通公司，法定代表人系童成利。涉案车辆在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商业三者险（含不计免赔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该院于2013年12月23日受理张来信、张红娟与顺通公司、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并作出（2014）杭淳民初字第7号判决书，判决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在交强险内赔偿张来信、张红娟11万元，顺通公司赔偿张来信、张红娟除交强险以外的损失601044元，扣除童成利已赔付的37万元尚需赔偿231044元。该案赔偿款项现已履行完毕（含2014年1月27日童成利支付的10万元）。另，该院退还张来信、张红娟（2014）杭淳民初字第7号案件受理费2616元。现因童成利未按承诺书履行，尚有余款356340元未付，故成讼。张来信、张红娟起诉，请求判令：1、童成利、顺通公司支付交通事故赔偿356340元整，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至还清之日止（暂定为2013年8月9日至2015年1月30日的逾期利息为126648.6元），共计482988.6元整。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一、童成利与张来信、张红娟先后签订的协议书与承诺书系个人行为还是职务行为，本案是否属于重复起诉；二、协议约定的赔偿余款是否已届清偿期。一、从涉案车辆性质可知，该车系营运货车且为顺通公司所有，顺通公司作为汽车运输公司主要依靠公司车辆营运获取收益，该车在顺通公司雇佣的员工董仲闯的驾驶下造成张来信、张红娟之子张某死亡，理应由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且顺通公司对协议书与承诺书的签订均无异议，认可童成利签订协议书与承诺书的行为系职务行为，该院认为，涉案车辆系公司所有，本案事故的保险理赔款亦为公司享有，认可童成利为处理本案事故签订协议书及承诺书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关于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起诉，张来信、张红娟主张前案系为便于童成利（顺通公司）向保险公司理赔，亦为促成协议及时履行。协议书约定为余款70万元在向保险公司理赔后5天内一次性支付。之后，承诺书变更为2014年1月30日前支付10万元，2014年3月15日前支付60万元。且签订承诺书后，童成利仍按约定支付了10万元。关于余款的支付问题，经法庭询问，童成利称系公司资金紧张且协议书约定是保险理赔后支付余款，现保险公司未理赔心有不服故未履行。该院认为，如前案诉讼确系张来信、张红娟的真实意思表示，则张来信、张红娟无须在前案诉讼过程中要求童成利再出具承诺书履行107万元剩余款项，而童成利在明知前案诉讼正在审理过程中仍愿意出具承诺书表示愿意履行107万元的行为也有悖常理，综上，该院采纳张来信、张红娟主张前案系张来信、张红娟为便于顺通公司向保险公司理赔而进行的诉讼程序的意见，故本案不属于重复起诉。二、顺通公司、童成利主张根据协议书的约定，支付款项是附条件的，即在保险公司赔付相应款项后，现顺通公司与保险公司的纠纷仍在诉讼中，保险理赔款未到位，故本案支付条件未成就。该院认为，虽双方在协议书中约定余款在向保险公司理赔后再支付，但双方于2014年1月25日又签订承诺书一份，承诺书约定余款70万元，于2014年1月30日前支付10万元，2014年3月15日前支付60万元。实质是对协议书约定的余款支付方式进行了变更，故余款已届清偿期。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童成利代表顺通公司就董仲闯的侵权行为与张来信、张红娟自愿签订的协议书、承诺书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应按该协议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关于该院退还给张来信、张红娟（2014）杭淳民初字第7号案件受理费2616元，张来信、张红娟主张（2014）杭淳民初字第7号案件系配合顺通公司、童成利向保险公司理赔，案件受理费系顺通公司预交，故将法院退还给张来信、张红娟的案件受理费2616元作为顺通公司的赔偿款。虽经法庭询问，童成利表示前案案件受理费系谁缴纳记不清楚，但张来信、张红娟认可2616元为顺通公司的赔偿款，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并无不当，故张来信、张红娟主张顺通公司支付余款356340元的诉请，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关于利息的计算，根据承诺书的约定余款应于2014年3月15日前付清，故逾期利息应从次日即2014年3月16日起算；张来信、张红娟自愿将利率调整为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有合同依据且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予以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淳安县顺通运输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张来信、张红娟356340元，并支付该款自2014年3月16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二、驳回张来信、张红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545元，保全费3270元，合计11815元，由张来信、张红娟负担452元，淳安县顺通运输有限公司负担11363元。张来信、张红娟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至原审法院退费；淳安县顺通运输有限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原审法院开户银行：工行淳安支行；户名：淳安县人民法院执行款专户；帐号：1202029129900172148）。
宣判后，顺通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判认定事实存在遗漏。1、被上诉人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经原审法庭调查，被上诉人已经确认前案诉讼系其提起，并已经收到判决书和判决确定的赔偿款，对该案未提起上诉或者再审申请。2.本案与前案当事人相同。3.本案与前案请求权基础事实相同，即交通事故损害产生的赔偿。4.本案的实体请求与前案的实体请求相同。以上事实充分反映前案与本案符合“一事不再理”之成立条件。二、原判适用法律错误。1、前案与本案诉讼请求依据的事实为同一个，即机动车交通事故侵权行为。虽然本案案由是当事人凭赔偿协议而确立为合同纠纷，但与前案交通事故侵权实为一个问题。同一案件事实基础上的诉讼请求在已经得到法院生效判决支持的情况下，再次起诉当然属于重复起诉。一审庭审中，上诉人曾要求被上诉人再次确认本案诉讼请求之“赔偿本金”的组成。该本金就是指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里的各项赔偿费用。一审法院对该事实却未予载明。2、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即同一行为因法律的规定而造成请求权竞合时，尚且只能由当事人选择行使其中一个诉权，而不可以先后或者同时行使两种诉权。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第三条第4项也予以了重申“在请求权竞合的情形下，人民法院应当按照当事人自主选择行使的请求权，根据当事人诉争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确定相应的案由。”何况本案与前案并没有产生竞合，更没有理由允许当事人行使两次诉权。本案并不存在诉的竞合，只是因双方当事人的合意而使侵权之债转换成合同债，债的数量仍是一个，债的种类为合同之债，在赔偿协议有效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依法只能行使违约之诉。但原审法院并没有履行法定的释明义务，致前案审理终结并生效。对此结果，当事人或者原审法院应当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规定予以再审纠正，而不是既认可前案生效判决，又支持本案合同之诉。若不撤销原判，任由其生效，将造成存在两个执行依据的情况。3、原判观点谬误。原判以“本院认为，如前案诉讼确系二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则……有悖常理，本院采纳原告主张前案系原告为便于被告向保险公司理赔而进行的诉讼程序的意见，故本案不属于重复起诉。”上诉人不知道原审法院是如何得出前案是违背二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的，原审法院对于被上诉人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从出具授权委托书、起诉到收受案件赔偿款等全部行为都视而不见。同时按原审法院的理解，只要诉讼违背当事人的真实意志，则无需通过法定程序撤销裁判，当事人可以直接另行起诉。但另一方面，原审法院在确认被上诉人在本案的诉讼请求时，又是以前案为依据的（以前案判决确定的赔偿款为减数）。原审法院在将司法行为理解为私法行为基础上的判决注定是错误的。4、法律的当然解释规则直观地证明本案是重复起诉。上诉人曾在一审中提请法庭逆向思考：“如果原告已按合同之债起诉并得到法院的确认（或者部分确认），法院可否受理或者支持原告再按侵权之债的起诉及请求？当然不可以，反之亦然。”该意见既未得到原判的认可，也未在原判中得到反映。5、无论是根据民事诉讼法理论还是实践，在同一当事人之间因同一事实已经得到法院支持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依其他理由再次得到支持。三、本案诉讼程序错误。本案审理了近八个月，一直等到上诉人与保险公司的保险合同纠纷案二审胜诉后。上诉人不猜测原审法院延长审限之特殊原因是什么，但原审法院将上诉人四辆机动车（价值远远超过保全申请标的）查封的同时冻结银行账户的行为是超标的额保全，是超越保全裁定书内容的行为，给上诉人造成了损害是不争的事实。在上诉人与原审被告童成利不存在必要共同诉讼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裁定追加上诉人为被告，违反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是程序错误。在诉讼中，被上诉人以赔偿协议是原审被告童成利所签为由，明确表示要求原审被告童成利赔偿，但原审却诱导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也承担赔偿责任。这种行为应该是超越了审判人员的释明权范围的。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并驳回两被上诉人的起诉。
被上诉人张来信、张红娟辩称：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后，在童成利的律师办公室中，童成利与被上诉人约定赔偿107万元，先支付37万元，余款待保险公司理赔后再支付，童成利称保险公司理赔最多5个工作日，被上诉人就同意了。前案起诉并非被上诉人的本意，被上诉人在该案中也没有到庭。被上诉人要求按赔偿协议的约定由上诉人给予赔偿。
原审被告童成利在法定期限内未作书面答辩。
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后，张来信、张红娟与董仲闯、童成利达成赔偿协议，约定由童成利赔偿张来信、张红娟107万元，其中的70万元余款在童成利办妥保险理赔后五天内一次性付清。此后，张来信、张红娟提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之诉。在该案审理中，童成利又出具承诺书，对剩余70万元赔偿款予以确认并承诺了付款时间。从赔偿协议对70万元款项的付款条件的约定及在前案诉讼过程中童成利仍出具承诺书表示愿意履行107万元赔偿款的事实，应认为张来信、张红娟提起前案诉讼系为配合顺通公司办理保险理赔而为。且张来信、张红娟本案中要求顺通公司、童成利赔偿356340元，该主张的赔偿金额系在扣除了前案判决的款项及此前童成利已付款项后，与赔偿协议约定的107万元赔偿款的差额部分。其诉讼标的与前案并不相同，本案不构成重复起诉。原审法院认定赔偿协议及承诺书有效，判决顺通公司赔偿张来信、张红娟356340元及利息，并无不当。上诉人顺通公司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545元，由淳安县顺通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志军
审 判 员 韩 昱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潘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