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5）鄂宜昌中刑终字第00283号
抗诉机关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李鑫，因涉嫌故意伤害罪，于2014年6月14日被本县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6月27日以涉嫌故意杀人罪被依法逮捕。现羁押于长阳土家族自治县看守所。
辩护人姜成柱，湖北七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审理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李鑫犯故意伤害罪一案，于2014年12月12日作出（2014）长阳刑初字第00098号刑事判决。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认为原判确有错误，向本院提出抗诉，该案经本院审理，发回重审。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重新审理于2015年10月15日作出（2015）长阳刑初字第00074号刑事判决。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依被害人请求，再次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宜昌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刘元梓、徐莹出庭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李鑫及其辩护人姜成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4年6月13日18时左右，被告人李鑫驾驶其鄂E×××××“宝马”牌轿车载其妻郑某甲、朋友傅某停靠于本县龙舟坪镇龙舟大道中大商场前的路边去买烧烤，随后被害人赵某甲（男，生于1989年12月27日）驾驶一辆大众牌轿车载其母王某、表哥熊某等人停靠于李鑫车的前方，等侯王某下车办事。后李鑫等人上车走时，见赵某甲的车未正常停靠而影响其通行，遂鸣喇叭示意。李鑫见赵某甲未理睬，便倒车后起步前行。在经过赵某甲的车旁时，李鑫指责对方“像个聋子，把车横在中间。”赵某甲回击说“你洋什么洋？”并与熊某下车去追赶李鑫。因当时车流量大，车速较慢，赵某甲很快跑到李鑫的车前，并拍打引擎盖，示意停车，李鑫未停车而继续前行，赵某甲随即爬上引擎盖，并爬向车顶，李鑫遂加油门向左打方向超车，致赵某甲从车上右侧摔落地上。李鑫则直接驱车加速离开。赵某甲从车上摔下时后脑着地，当即受伤昏迷，随即被送到本县人民医院抢救治疗，于2014年6月20日凌晨6时许抢救无效死亡。经本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赵某甲系因颅脑损伤致脑机能障碍死亡，成伤机制符合高速坠落撞击硬物形成。
同时查明，1、李鑫回本县龙舟坪镇自来水厂的宿舍后，打110报警，称有人在中大商场门口爬上他的车要抢劫。后交警部门电话通知李鑫到交警大队处理交通肇事，李鑫即驾车到本县交警大队，随后被本县龙舟坪水陆派出所民警带到派出所进行询问，李鑫如实供述了案发事实经过。在侦查阶段，李鑫的家属已赔付被害人家属损失费6万元。2、本案原审在审理过程中，被害人家属与被告人及其家属于2014年12月6日就民事赔偿达成赔偿协议，协议内容为：“一、甲方（李鑫、郑某甲）赔偿乙方（赵某乙、王某）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陆拾万元整（含已给付6万元）。……三、甲方将赔偿款人民币伍拾肆万元全额支付到长阳县法院帐户后，乙方对李鑫表示谅解，请求司法机关从轻处罚，出具谅解书交给法院，领取赔偿款。若赔偿款在签本协议之日起四日内未交付到法院账户，则本协议无效。”被告人家属郑某甲及被害人家属赵某乙在协议上签了字。之后，被告人家属郑某甲依协议将54万元赔偿款支付到本院执行帐户。2014年12月12日，被害人家属赵某乙对该协议反悔，拒绝领取54万元赔偿款。本案审理中，被害人家属赵某乙仍表示不领取54万元赔偿款，不同意谅解被告人。
另查明，被害人家属赵某乙、王某于2014年7月25日已向本院另案提起了民事诉讼，尚在审理之中。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1、110接警处警情况登记，证实2014年6月13日18时许，有群众报警称，在清江国际门口（中大商场街对面）一辆车撞伤一名男子跑了；18时36分李鑫报警，称刚才在中大商场门口有人要上他的车进行抢劫。
2、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局出具的到案经过，证实李鑫于2014年6月13日18时许到本县交警大队投案，后被办案民警带到龙舟坪派出所。
3、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死亡证明，证实被害人赵某甲因2014年6月13日18时许受伤在本县人民医院抢救，于2014年6月20日凌晨6时许抢救无效死亡，系严重颅脑损伤死亡。
4、证人郑某甲（被告人的妻子）的证言：我们当时将车停在中大商场门口的路边。李鑫下车买了两串烧烤吃了，我们上车准备离开，发现前面停了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挡得我们的车无法开出来。我丈夫就按了几声喇叭，前面的车没有动，他就倒车后往前开，通过前面的车时，李鑫喊了一句“像个聋子，横在路中间！”我见对面车上坐着两个年轻人，坐在驾驶位置的是赵某甲（以前是我的学生），另一个不认识。赵某甲可能听到我丈夫说的话了，就拍手说“洋什么洋！”我丈夫没停车，他们两个便下车追赶。我就对丈夫说不惹他们的，赶紧走。当时车流量很大，车走不快，赵某甲他们两人在龙舟坪中学门口赶到了我们的车，赵某甲跑到车前面，另外一个来拉副驾驶位置的车门，我赶忙把车门关上。赵某甲爬上了引擎盖，嘴里还在说“洋什么洋！”我看见他好像站了一下，由于车在往前动，站不稳，他去抓东西没有抓住，往前扑了一下，就从引擎盖上滚下。我丈夫继续朝前开，到自来水厂门口，我弟弟打电话问是不是我们的车搞的，那个人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李鑫就打电话报警，后开车到交警大队。
5、证人傅某（被告人的朋友）的证言：……当时李鑫车前面停有一辆大众轿车，没有靠边停放，挡住了李鑫的车。李鑫按喇叭，前面的车不让，李鑫将车退了一点绕开前行。李鑫说了一句“像个聋子。”对方听了好像很烦。郑某甲（坐在副驾驶位置）说这是卖摩托车的赵某乙的儿子，不惹事快走。当时车流量大，车速约十几码。我听到有人喊“站住，你想哪么搞？”一年轻男子就跑到李鑫的车前，拍打引擎盖，要李鑫停车。李鑫没有停，他就爬到了引擎盖上，又爬到了车顶上。估计李鑫被吓到了，怕那个人搞他，为赶快离开，在加油向左打方向超车时，把车顶上的男子摆下去了；（当时）车速不超过二十码，因车门还未自动落锁。只是向左打方向的角度比较大，将男子摆下了车。
6、证人熊某（被害人的表兄）的证言：6月13日下午五六点钟，赵某甲开车载他的弟弟赵某丙（4岁）、母亲王某和我到中大商场前的路边停下，等王某下车去缝裤脚边。当时车子音响开的比较大。过了一会，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停在旁边，开车的男子骂赵某甲是聋子，然后便开车走了。赵某甲就拉开车门下车，我也赶忙跟着下车。宝马车开得很慢，我和赵某甲在龙舟坪中学门口赶上了宝马车。赵某甲跑到车前方，好像在叫停车，我就在后面走。车子停了一下又慢慢往前走，车头抵着了赵某甲，赵某甲后退了两步。我到了车子副驾驶位置，听见副驾驶位置上的女子说快跑，冲过去。车子就猛然加速，向左打方向，速度很快地开走了。赵某甲扑倒在引擎盖上，因车子加速，他掉下了车子的右侧，后脑着地。我赶忙去扶他，见他头部在流血，身体发抖，已不能说话，我赶忙打120联系抢救；我没看清他是从车子的什么部位掉下的，只知道他是从车子的右侧掉下来，应该是从引擎盖上掉下的，当时事情发生太快了，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7、证人谭某的证言证实，当天下午六时许，他在清江花园酒店门口，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引擎盖上趴着一个人，白色的轿车加油往前走时，引擎盖上的人滚下了车，白色轿车加速朝县人民医院方向开走了。
8、证人郑某乙的证言证实，当天下午六点钟左右，她在金盾服装店前，看见有一个年轻人头南脚北地趴在一辆白色轿车的车顶上，车子往前继续慢行二三米后突然加速朝前开，趴在车顶上的人从车子的右侧滑落下来，落地后没站稳，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后脑着地，没有爬起来，流了很多血。
9、证人晏某的证言证实，案发当时，他买菜走到龙舟坪中学的垃圾桶处，看见一辆白色的宝马车缓缓往前行驶，郑某甲坐在副驾驶位置。一个圆脸的年轻人在一旁跟着车走，好像叫车停一下，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人。白色宝马车行驶到龙舟坪中学的公汽站牌处时，看见那个喊停车的年轻人在引擎盖上往车顶上去的位置，手往前伸，好像扑着在。然后车子往前开，那个年轻人就从车上掉下来，滚在了地上；开始看见车速很慢，后来那个年轻人从车上掉下时，车速就快些了。
10、证人刘某的证言证实，当天晚饭时间，她在清江国际一楼七匹狼专卖店门前，看见一年轻人从中大商场门口往龙舟坪中学门口走，走的很快，前方有一辆浅灰色的小轿车，开得很慢。轿车快到七匹狼专卖店门口时。那个年轻人跑到车前面，张开手像在拦车。轿车没停，继续往前开，这个年轻人就跳上车的引擎盖，手往车子的两边扒。后车子加速，方向朝七匹狼专卖店这边过来了一点，车上的人就从车的右侧掉下来，头撞在地上，没动了。
11、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方位图、现场照片，证实中心现场位于龙舟坪镇龙舟大道56号龙舟坪中学大门前街道中央，现场有0.6×0.4m、0.7×0.4m的血泊两处；鄂E×××××宝马车车身白色，在该车右前门上方车顶右侧棱边上有一处长0.9cm、宽0.25cm的擦痕，伤及油漆层，方向由左向右。打光发现车顶前部有从左向右的大片灰尘减层擦痕。整车用金属粉涂刷，在汽车引擎上发现多处手印痕迹。
12、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手印鉴定书，证实从鄂E×××××宝马车引擎盖上提取的手印系赵某甲所留；宜昌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DNA个体识别）鉴定书，证实提取的现场两处血迹均为赵某甲所留；本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证实赵某甲死亡原因系颅脑损伤致脑机能障碍死亡，成伤机制符合高速坠落撞击硬物所致。
13、公安机关提取的现场视频监控录像，证实现场周边情况以及被告人李鑫、被害人赵某甲起初停车的位置、时间，李鑫开车离开的时间，现场当时的车流量、行驶速度等。
14、被告人李鑫的供述：2013年6月13日下午6时左右，傅某驾驶我的一辆鄂E×××××宝马车载我及妻子郑某甲从宜昌办事回来，在中大商场门口停车买烧烤。后上车时，我坐在驾驶室准备开车，妻子坐在副驾驶位置，傅某坐后排。上车后，见一辆大众轿车斜停在我车前面，使我不能正常上路行驶。我按了几声喇叭，那辆车没动。我就将车向后倒了一点，向左绕到行车道，行至与那辆车平行时，我对大众车的司机说“把车往边上靠哈，不要横在路中间。”说完继续朝前走。快到龙舟坪中学门口时，感觉有人拍我车的尾部，我减速观察时，右前车门被一男子拉开，并听见有人拍引擎盖，就看见一男子跳到我车的引擎盖上，并往车顶上爬，边爬边用拳头捶车，只看到那个男子的双脚时，我就加大油门往左打了一把方向往前开，趴在车顶上的人就摔掉在地上了。我没有停车，直接回到了自来水公司的宿舍；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爬上我的车，当时我就是要迅速将他甩开，以防止他对我们实施伤害；他爬上车后，我怕，就加油开车，我的轿车顶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他肯定要摔下来；我就是想甩下那人迅速驾车驶离现场，当时没有想后果。
15、被害人家属赵某乙（被害人的父亲）的询问笔录、被告人家属郑某甲的询问笔录，赔偿协议书及收据，证实被告人李鑫家属与被害人家属达成赔偿协议后，被害人家属对赔偿协议及对被告人的谅解反悔，不领取赔偿款，被告人家属也表示对赔偿协议反悔的事实。
16、被告人、被害人的身份证明、户籍信息，证实被告人李鑫达到刑事责任年龄以及被害人的基本情况。
上述证据中，虽然有部分言词证据在一些细节方面存在不一致，但彼此能相互印证前述的基本犯罪事实。
原判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被告人李鑫的行为构成何种犯罪及如何量刑。据查明的事实，本案的发生具有突发性、偶然性，被告人李鑫与被害人赵某甲原素不相识，亦无积怨。案发当时，双方在闹市区为停车才产生矛盾，且起初只有短暂的口角纠纷。之后李鑫驾车正常行驶中，赵某甲不服气下车去追赶李鑫，见李鑫不停车理睬，便爬上李鑫车的车头，其意图是让李鑫停车。李鑫明知赵某甲趴在车上，没有停车，是怕赵某甲找麻烦。随后李鑫加速转向超车，其意图是甩开赵某甲，以摆脱赵某甲的纠缠，而并非是要剥夺赵某甲的生命。李鑫作为有较高文化程度的驾驶员，对其加速转向行为会导致赵某甲摔伤的后果是知道或应当知道的，即是明知的，李鑫的行为伤害赵某甲的故意是明显的，且其在实施该行为后径直驾车加速离开，亦表明其对是否导致赵某甲受伤的后果是放任的。综合全案案情，本案被告人具有明显伤害被害人的故意，实施了伤害的行为，造成了被害人死亡的结果，李鑫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犯故意杀人罪的罪名不当，应予纠正。被告人及其辩护人关于不构成故意杀人罪的辩解及辩护意见成立，关于没有伤害的故意、属过失致人死亡并具有防卫过当情节的辩解、辩护意见，与查明的事实及法律规定不符，其辩解理由、辩护意见均不成立，不予支持。被告人在案发后，按交警部门的电话通知到交警部门接受处理，属于自动投案，且归案后如实供述了案发事实。虽然被告人辩解其不是故意犯罪，属于对其行为性质的辩解，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被告人对行为性质的辩解是否影响自首成立问题的批复》规定，被告人对行为性质的辩解不影响自首的成立。故被告人的行为依法应认定为自首，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依法可减轻处罚。被告人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损失，可酌情从轻处罚。鉴于本案因民间纠纷引发，被害人对矛盾激化有过错，可酌情对被告人从轻处罚。辩护人关于被告人具有自首、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损失、被害人有过错等减轻、从轻情节的辩护意见，符合事实及相关法律规定，已予以充分考虑，但关于对被告人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意见，不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不予采纳。本案在审理过程中，被告人家属与被害人家属虽曾就民事赔偿达成协议，但随后被害人家属对赔偿协议反悔，拒绝领取赔偿款，证实被害人家属未从内心谅解被告人。因民事赔偿部分被害人家属已另行提起了民事诉讼，民事部分赔偿数额应由另案起诉的民事案件认定，被告人交付到法院的赔偿款由民事案件审结后按确定的赔偿数额给付。综上，根据被告人李鑫的犯罪事实、性质、情节、社会危害程度及其悔罪表现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以被告人李鑫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抗诉机关抗诉认为，被告人李鑫的行为系故意杀人，原判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量刑明显不当。
原审被告人李鑫以原判定性错误，本人是在能够预见而未预见且轻信能够避免的情况造成他人死亡，应该是过失致人死亡，请二审依法改判。
经审理查明，二审审查认定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相同。二审中抗辩双方均无新证据提供。支持本案事实的证据一审法院已经庭审质证并在判决书中详细列举。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李鑫因偶发纠纷在驾驶车辆过程中，置他人的身体健康于不顾，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依法应受刑罚处罚。李鑫系自首，依法可减轻处罚，李鑫有意愿且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物质损失，可酌情从轻处罚，被害人因有过错，亦可酌情对李鑫从轻处罚。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符合法律规定。李鑫与被害人素不相识，亦无积怨。案发时，双方仅有一般的口角纠纷。本案的发生系受害人阻拦行进中的车辆而始，其有严重过错，上诉人李鑫既没有剥夺他人生命的目的，也没有危害他人生命的意识表示和行为的常情常理，但对其行为可能造成他人人身的伤害结果是持放任态度的。抗诉机关关于李鑫构成故意杀人罪的抗诉理由及上诉人关于其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的理由均不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陈晓明
审判员 戴 翔
审判员 韩 璐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董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