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金民终字第13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亮远轮胎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罗华娣，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杨江波，广东卓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健，广东卓展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行，住所地浙江省。
负责人：王缨，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陈容，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何谐，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职员。
原审第三人：无锡天府印刷包装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
法定代表人：吴文来，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广州市亮远轮胎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亮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行（以下简称桐乡支行）、原审第三人无锡天府印刷包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府公司）票据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2）穗天法民二初字第50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浙江生辉照明有限公司于2011年4月12日向无锡市宏利逸电子有限公司开具票号为31300051／20553571的银行承兑汇票一张，该汇票的到期日为2011年10月12日。其后，该汇票先后背书给宜兴市华法纸业有限公司、浙江吉安纸容器有限公司、海南洋浦航力物流有限公司、广州港新沙港务有限公司东莞集装箱分公司、广州港集团有限公司物资分公司及本案亮远公司。
2011年8月31日，第三人天府公司以其于2011年6月7日所取得的涉案票据遗失为由向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该院于2011年12月1日作出的（2011）嘉桐催字第17号《民事判决书》，确认涉案票据无效，并认定天府公司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其后，天府公司向桐乡支行申请承兑，桐乡支行于2011年12月5日向天府公司承兑涉案票据金额50000元。
2011年10月9日，亮远公司持涉案的银行汇票向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东城支行进行托收承付。
桐乡支行原审诉讼请求为：1、亮远公司返还桐乡支行50000元；2、亮远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汇票是出票人签发的，委托付款人在见票时或者在指定日期无条件支付确定的金额给收款人或者持票人的票据。本案中，亮远公司作为票号31300051／20553571银行承兑汇票的最后一手持票人，在汇票到期日向银行承兑该票面金额后，桐乡支行是否有权要求亮远公司返还该承兑汇票金额50000元，是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
关于上述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尽管亮远公司为涉案汇票的被背书人且持有涉案连续背书的银行承兑汇票，但是，由于涉案的银行承兑汇票在背书流转过程中，已被本案第三人天府公司以票据遗失为由向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且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于2011年12月1日作出的（2011）嘉桐催字第17号民事判决书中，认定该票据无效且认定天府公司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也即法院认定了天府公司为涉案票据的合法持有人。而桐乡支行也正是依据上述法院的判决向天府公司支付了涉案票据金额50000元。而在公示催告过程中，亮远公司也并未向相关法院提出异议。故桐乡支行通过托收承付方式给予亮远公司的50000元，亮远公司应予以返还。
第三人天府公司经原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作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五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亮远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桐乡支行返还5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亮远公司负担。
上诉人亮远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法院没有审查汇票的实际情况，没有确认亮远公司取得汇票的合法性。亮远公司所取得的汇票是连续背书的汇票，作为汇票的最后持有人，只要汇票是连续背书的，亮远公司就是合法的票据持有人，而且《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三十一条明确规定“已背书转让的汇票，背书应当连续。持票人以背书的连续，证明其汇票权利”。因此，亮远公司对涉案汇票享有合法的票据权利。原审法院回避亮远公司合法取得票据权利的事实是错误的。2、原审法院没有审查和查明天府公司未出现在涉案汇票被背书人栏的原因。天府公司以遗失汇票为由申请公示催告并最终得到了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的除权判决。但是本案在原审法院一审过程中，涉案汇票上既无天府公司作为被背书人的情况，也无作为背书人的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三十条明确规定：“汇票以背书转让或者以背书将一定的汇票权利授予他人行使时，必须记载被背书人名称”，这是票据法的强制性规定，即天府印刷公司如确实合法取得涉案汇票，则其必须作为被背书人出现在被背书栏。然而原审法院并未审查和查明天府公司未作为任何方出现在涉案汇票上的情况和原因。亮远公司在原审中明确要求原审法院查清该事实，确认天府公司是否曾取得过涉案汇票的事实，但原审法院置之不理，明显违法。3、原审法院没有审查桐乡支行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该证据完全可证明天府公司并没有合法取得过涉案汇票。桐乡支行在原审中提交了天府公司公示催告申请书作为证据，以证实天府公司对涉案汇票申请了公示催告。但是原审法院没有审查该证据的内容。该证据表明汇票的到期日为2011年4月12日，这与事实不符，涉案汇票的实际到期日是2011年10月12日。这表明天府公司并不知道涉案汇票的实际到期日，证明天府公司存在以诉讼向法院诈骗的嫌疑。4、原审法院以桐乡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1）嘉桐催字第17号民事判决认定票据无效为由进而认定亮远公司持有的票据无效，是错误和违法的。亮远公司取得汇票的时间在2011年8月底，是在天府公司申请公示催告前取得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条“公示催告期间，转让票据的权利无效”的规定，亮远公司所取得的汇票不存在无效的情形。二、桐乡支行的损失完全因其自己的过错造成，原审法院完全不考虑桐乡支行的过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仅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中关于公示催告的部分规定机械地判决亮远公司承担责任，是显失公平和违法的。1、亮远公司是在桐乡市人民法院作出除权判决前委托工商银行托收涉案汇票的，并非涉案票据被确定无效后才承兑并要求付款的。2、桐乡市人民法院受理公示催告后向桐乡支行发出了停止支付的通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条规定：“支付人收到人民法院停止支付的通知，应当停止支付，至公示催告程序终结”，该规定是对支付人的强制性法律规定，即支付人必须停止支付。但是桐乡支行作为支付人，其在原审中明确表示因工作疏忽未发现法院已启动公示催告程序而经过对涉案票据票面及背书情况审查后进行了付款。这说明桐乡支行没有履行法律规定的强制性义务，其损失是由其自己的过错造成的，而且其作为一个专业机构付款时审查了票据的情况，并未发现票据有任何问题，说明亮远公司对持有的票据有合法的票据权利。3、原审法院认定亮远公司在公示催告过程中并未向相关法院提出异议的事实是错误的。亮远公司在公示催告程序中委托工行托收涉案汇票款项，而桐乡支行也向亮远公司委托的工行及时支付了款项，亮远公司在收到款项后没有理由提出异议。事实上，亮远公司要求桐乡支行付款的行为就代表亮远公司提出异议的行为，至于没有向法院提出异议完全是由桐乡支行造成的，法律明确规定支付人必须在公示催告期间停止支付，如桐乡支行当时以公示催告为由拒绝支付款项，则亮远公司自然会在得到拒绝付款后向法院提出异议和申报权利，法院收到申报后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一条的规定裁定终结公示催告程序，并通知支付人。因此，亮远公司要求付款的行为实际上就是提出异议的行为，由于桐乡支行自己的过错造成亮远公司无法而且无理由和需要向法院提出异议。4、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条规定，桐乡支行应当对其损失自行承担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条规定：“付款人及其代理付款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自行承担责任：……（二）公示催告期间对公示催告的票据付款的；（三）收到人民法院的止付通知后付款的；（四）其他以恶意或者重大过失付款的。”本案中，桐乡支行因自己的过错未按法律规定付款导致亮远公司无法向法院提出异议进而造成桐乡支行的损失，该损失应由桐乡支行自行承担。因此，原审法院的判决是错误和违法的。三、公示催告程序设置的目的是在特别情况下为了保护丧失票据人的票据权利，但是公示催告程序本身在实务当中存在严重的缺陷，因此公示催告程序主要是侧重程序权利的保护，该程序的进行特别是对票据作出除权判决以保护实体权利时有严格条件。公示催告程序的设置是为了给丧失票据人的一种权利补救，但是公示催告的程序有致命的缺陷，即法院发出的公告的范围有限，无法让真正持票权利人得知自己所持的票据被申请了公示催告，特别是在目前我国民事主体多而杂的情况下，法院发出的公告根本无人能知。因此，公示催告程序有两个限制性条件：一是只要公示催告期间有利害关系人申报权利，则法院立即终止公示催告程序；二是通知银行停止支付。停止支付的通知是为第一个条件服务的，即持票人在公示催告期间不知催告程序时，其只要向银行要求兑款，则其必然知道所持票据已被申请公示催告，进而持票人可向法院申报权利。公示催告程序主要是一种程序性的权利，但它必须为实体权利和事实服务，不能以一个纯粹的程序造成的结果来否定和剥夺一个合法持票人的权利。而且本案中，亮远公司请求付款时，桐乡支行及时付了款，亮远公司在这种情况下无理由和需要申报权利，最终导致桐乡支行的损失是由其自己造成的，亮远公司不存在丝毫过错。四、原审法院遗漏应当依职权追加的当事人，导致案件事实不清，最终作出错误判决。亮远公司鉴于自己合法取得票据以及天府公司未出现在涉案票据上的情况，为了查明案件事实，亮远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了追加涉案票据所有当事人为案件当事人的申请，但原审法院并未采纳亮远公司的意见，也未依职权追加涉案票据的相关公司为案件当事人。原审法院遗漏案件当事人，也因此未查明案件事实作出了错误的判决。五、天府公司在2011年2月30日收到汇票，6月7日遗失，在8月30日才向法院申请催告。遗失票据后应该立即催告，显然天府公司申请公示催告不符合生活常理。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桐乡支行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桐乡支行答辩称：一、被除权判决的票据无效，自始无效，持票人不享有票据权利。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一条规定“利害关系人应当在公示催告期间向人民法院申报”，第二百二十二条规定“没有人申报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申请人的申请，作出判决，宣告票据无效。……自判决公告之日起，申请人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本案中，因亮远公司在所涉票据催示公告期间并未进行权利申报，桐乡市人民法院对所涉票据进行了除权判决，判决该票据无效。被判决无效的票据自始无效，持票人也自始不享有票据权利。故桐乡支行对亮远公司承兑的票款因该汇票缺乏票据权利的法律效力应返还桐乡支行。2、本案中，银行的角色为承兑人和付款人，根据民诉法规定的公示催告司法程序，在公示催告期间，银行并没有告知或通知其他利害关系人进行债权申报的义务，亮远公司未及时申报债权，不能归责于桐乡支行。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三条规定“利害关系人因正当理由不能在判决前向人民法院申报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判决公告之日起一年内，可以向作出判决的人民法院起诉”，可见，法律已对逾期未申报票据的情形作出了后续救济的规定，本案中，亮远公司完全可以通过另行起诉的的方式实现权利的救济，该权利救济不属于本案诉讼审理和判决的范围。二、票据债务人对持票人提出人民法院作出除权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抗辩，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票据债务人依据票据法第九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和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对持票人提出下列抗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三）人民法院作出的除权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可见，在有生效除权判决的情形下，银行有向除权判决确定的权利人付款的义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是正确的。三、关于止付期间错误付款“自行承担责任”条款的理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条规定了“付款人及其代理付款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自行承担责任：……（二）公示催告期间对公示催告的票据付款的；（三）收到人民法院的止付通知后付款的；……”有关自行承担责任是指，付款人虽然在公示催告期间付款，但因其付款支付错误，因此不能产生错付后无需再向真正的票据权利人（本案中除权判决确定的申请人）付款的权利，当申请人主张票款时，付款人不因其已向他人错付票款而免除付款责任，仍应再次向除权判决确定的申请人履行付款义务。所以，自行承担责任并非意味着先前错付的收款人有权取得该不当款项，相反，错付的收款人应当返还票款。同时，付款人对错误付款的追偿正是其自行承担责任的方式。此外，亮远公司提出天府公司取得票据合理性问题，桐乡公司作为支付的机构，不评判票据取得合法性问题，系依法根据除权判决进行的支付。综上所述，本案原审判决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天府公司无答辩。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2011）嘉桐催字第17号民事判决载明：申请人无锡天府印刷包装有限公司申请宣告票据无效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于2011年9月9日发出公告，催促利害关系人在六十天内申报权利。现公示催告期间已满，无人向本院提出申报。
又查明，桐乡支行在起诉状中写明：2011年10月9日，亮远公司委托工商银行向桐乡支行托收涉案汇票，桐乡支行对票据票面及背书情况审查后于2011年10月18日付款，但因工作疏忽未发现法院已启动（公示）催告程序。
一审庭审时，桐乡支行在回答法庭询问时称有收到（桐乡市人民）法院的止付通知书，并与亮远公司确认其在2011年10月18日向亮远公司付款50000元。
本院认为，桐乡支行以涉案票据被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判决宣告无效为由诉讼请求亮远公司返还50000元，本案应为票据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亮远公司是否应返还桐乡支行承兑的50000元。《最高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条规定：“付款人及其代理付款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自行承担责任：……（二）公示催告期间对公示催告的票据付款的；（三）收到人民法院的止付通知后付款的；（四）其他以恶意或者重大过失付款的。”本案中，天府公司已于2011年8月31日以涉票据遗失为由向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桐乡市人民法院于2011年9月9日发出公告催促利害关系人在六十天内申报权利。桐乡支行在公示催告期间的2011年10月18日向亮远公司支付涉案票据票面金额50000元，而且桐乡支行亦承认收到法院的止付通知书。则按照上述规定，桐乡支行在公示催告期间对公示催告的票据付款，应自行承担责任。故桐乡支行诉讼请求亮远公司返还50000元，依法不应支持。亮远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2）穗天法民二初字第507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行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均由被上诉人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文莉
代理审判员 吴 湛
代理审判员 谭建初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晓婷
张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