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民终2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阙小媛，女，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白县。
委托代理人刘国祝，广东仲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易嘉玮，广东仲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淑贞，女，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代理人何忠良，广东聚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阙小媛因与被上诉人吴淑贞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容民初字第19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5年4月20日，阙小媛受吴淑贞雇佣在吴淑贞父亲住房即佛山市顺德区容桂街道长桥大街十六巷6号担任住家保姆。阙小媛的工作职责范围主要是照顾吴淑贞的女儿，但不包括清洁工作。双方没有签署书面合同。阙小媛主张每月工资为4000元，吴淑贞主张试用期工资为3000元，试用期后为每月4000元。阙小媛从事保姆工作的地点为一单家独户建筑，一楼为车库、杂物间和一间洗手间；二楼为客厅、厨房、饭厅，无洗手间；三楼以上为睡房、洗手间，其中阙小媛带孩子的睡房是设有洗手间的套房。二楼客厅出门口建有楼梯通往一楼院子。楼梯为户外露天建筑。2015年5月26日，阙小媛在二楼客厅出门口通往一楼院子的楼梯自上及下第三级台阶处摔倒受伤。阙小媛陈述称其为了到一楼洗手间上厕所，因楼梯第三台阶处放有一块地毯，下雨造成地毯下的地面湿滑，其踩到地毯摔倒受伤。当日，阙小媛被送往顺德区容桂新容奇医院住院治疗，至2015年6月27日出院，共住院32天。该院诊断证明书载明：腰2椎体压缩性骨折，尾1椎体骨折。该院出院小结载明：患者因摔伤致腰骶部疼痛1小时余收入院，出院后适度加强营养补钙，适度腰背肌功能训练，出院后继续佩戴腰围行功能锻炼至少1个月，并定期每2-3个月返院复诊。2015年7月28日，该院出具病假证明书建议：需休息30天，由2015年7月29日至2015年8月29日。阙小媛上述治疗共产生医疗费7933.24元。阙小媛住院期间，由特尔思服务有限公司的护工对其进行护理，阙小媛支出护理费2970元。2015年7月24日，广东法维司法鉴定所鉴定阙小媛因摔倒致腰2椎体粉碎性骨折，评定为九级伤残。阙小媛支付鉴定费1500元。庭审中，阙小媛、吴淑贞均同意阙小媛的伤残为十级伤残。
另查明，事故发生前，阙小媛已在顺德居住一年以上。2015年5月26日前几日均有下雨，事发时阙小媛穿着胶质拖鞋。2015年5月17日，吴淑贞向阙小媛转账支付4000元。事故发生后，吴淑贞向阙小媛支付了4597元。
2015年8月6日，阙小媛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吴淑贞赔偿阙小媛损失173564.27元；2.本案诉讼费由吴淑贞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吴淑贞雇佣阙小媛做住家保姆，双方形成的用工关系为个人之间的劳务关系。本案中，阙小媛为提供劳务一方，吴淑贞为接受劳务一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吴淑贞是否应对阙小媛摔伤承担赔偿责任，并非仅因其是雇主的身份就应承担，而是依据阙小媛是否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及吴淑贞对阙小媛摔伤是否具有过错而判定。依据阙小媛的主张，其是在下一楼洗手间上厕所时因楼梯第三台阶处放有一块地毯，因下雨造成地毯下地面湿滑，阙小媛踩到地毯摔倒而受伤。关于是否在劳务过程中受伤，原审法院认为阙小媛是住家保姆，其工作和生活是属于一个整体的，相互融合，并不能够截然分开。且从受伤时段看，阙小媛是在白天一个人带孩子，属于日常提供劳务的合理时段。无证据证明阙小媛是在进行与保姆职责无关的活动而摔伤。故原审法院认定阙小媛是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对于吴淑贞关于阙小媛不是履行职务受伤的抗辩主张不予采纳。关于楼梯台阶上放置地毯及阙小媛是否踩到地毯滑倒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本案中，阙小媛主张楼梯台阶上放置地毯及其踩到地毯滑倒，故阙小媛对此应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但除阙小媛的单方陈述外，其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依据证人及阙小媛自己的陈述，事发后在证人到达现场后楼梯台阶上已经无地毯。对于台阶于事发前无地毯，还是事发后才被移走，经审查均无法确认，属于待证事实真伪不明。依据上述规定，应当认定“台阶上放置地毯和阙小媛踩地毯滑倒”的事实不存在。关于对阙小媛摔伤的责任承担问题。原审法院认为，阙小媛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并长期从事家政服务的从业人员，应当意识到下雨后地面湿滑上下楼梯时应小心谨慎。阙小媛疏忽大意，事发时着胶质拖鞋，未尽到合理的自我防护义务而跌倒，其自身具有重大过错，故应当对其摔倒致伤承担责任。关于阙小媛主张的吴淑贞未提供安全工作环境和尽到安全提示义务造成其摔倒受伤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家居生活中，人们常会在房屋门口处放置地毯，以在进入屋内时方便清理鞋底污物，保持室内清洁，此属于正常家居生活的合理设施。本案中，即使放置了地毯，地面和地毯湿滑，属于落雨环境下正常的家居环境，虽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未超出常人的合理认识范围。并且在没有放置地毯情况下，下雨和雨后不久，室外水泥地面湿滑更属于正常家居环境。如将正常家居环境下因保姆自身过失导致的自身伤害转由雇主承担的话，将加重雇佣保姆一方的责任和风险。本案中，吴淑贞不存在选任、指示或者未提供安全工作环境和尽到安全提示义务的过错，故原审法院对阙小媛要求吴淑贞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阙小媛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83.91元（阙小媛已预交），由阙小媛负担。
上诉人阙小媛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阙小媛是否因踩地毯滑倒受伤并非本案关键。阙小媛在工作场所即吴淑贞父亲家中滑倒受伤，后由吴淑贞的弟弟、父亲送院就诊是不争的事实。本案关键在于吴淑贞对阙小媛的受伤是否具有过错。阙小媛作为住家保姆，而在场的均为雇主家人及雇主街坊邻里，想找人证明案件事实并非易事，且阙小媛当时受伤不轻，疼痛难忍，按常理应迅速就医治疗，而按照原审法院的证明要求，阙小媛应先报警待警察到场固定证据，或以自拍的方式固定证据后，才应就医。若阙小媛不懂自拍，或对方辩称阙小媛擅自挪动现场，阙小媛又如何能满足原审法院的证明要求。因此，原审判决将重点放在是否存在地毯上，要求阙小媛承担证明“楼梯台阶上放置地毯及其踩到地毯滑倒”属不可能完成的举证责任，明显不合理。二、阙小媛不存在“疏忽大意”或“重大过错”。阙小媛作为一个成年且具有一定社会阅历、经验的人，显然知道天雨路滑，故走路、下楼梯会较一般情况下小心，但即使这样，阙小媛还是摔倒受伤了。恰可充分说明工作场所存在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不合理危险，原审判决却认定阙小媛具有“重大过错”，明显缺乏理据。三、发生事故的房屋共三层，一楼、三楼有厕所，二楼没有厕所，阙小媛在三楼带小孩，因三楼厕所为抽水马桶，为避免冲水声音影响小孩睡觉，吴淑贞要求阙小媛到一楼上厕所。从情理上讲，若吴淑贞未作此安排，阙小媛完全没必要舍近求远去一楼上厕所，故阙小媛到一楼上厕所是执行工作指令的结果。四、吴淑贞对阙小媛受伤存在多方面、明显的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1.阙小媛为住家保姆，显然，提供安全的、不存在不合理危险的工作、生活场所是吴淑贞的义务。2015年5月26日前连续多天下雨，吴淑贞应可预见露天场所和室外楼梯湿滑，而阙小媛专职负责带小孩，不负责清洁卫生，吴淑贞未安排专门的清洁人员消除积水，擦拭湿滑场地，放任不合理危险或安全隐患存在。2.吴淑贞未就此对阙小媛进行适当提醒和合理警示。3.胶质拖鞋属日常生活必需用品，从情理上来讲应由雇主提供，而吴淑贞提供的工作用胶质拖鞋不能安全适用于工作环境，最终导致阙小媛受伤，吴淑贞明显具有过错。综上，上诉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吴淑贞向阙小媛赔偿损失共计112963.87元；2.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吴淑贞负担。
被上诉人吴淑贞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阙小媛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吴淑贞从未要求阙小媛只能使用一楼厕所，且事发时吴淑贞的女儿在二楼大厅，并没有睡觉，阙小媛完全可以上三楼上厕所。吴淑贞有合理理由怀疑阙小媛当时是去空旷地方打电话，吴淑贞家室内信号较差，阙小媛下楼是为了使用电话或者其他目的。2.事发前三至五天连续下大雨，吴淑贞的父母也一同居住在该房屋，年龄已超过六十岁，从未发生过滑倒的意外事故，而阙小媛仅四十余岁，且长期作为保姆，应充分注意到雨后上、下楼梯要小心谨慎，故其滑倒完全系自身的重大过错所致，吴淑贞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
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另，原审判决中原审被告的名字“吴淑珍”为笔误，应为“吴淑贞”，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本院认为，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吴淑贞应否对阙小媛滑倒受伤承担赔偿责任。二、若吴淑贞应承担赔偿责任，阙小媛主张的各项损失是否有理有据。针对上述争议焦点，本院分述如下：
一、关于吴淑贞应否对阙小媛摔倒受伤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事故发生于阙小媛为其雇主吴淑贞提供劳务的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没有证据证明阙小媛在事故发生时进行与其保姆职责无关的活动，本院认定阙小媛因提供劳务导致自己受到损害。事故发生时，吴淑贞虽不在现场，但阙小媛系基于吴淑贞的授权、指示而提供劳务，在提供劳务的过程中实际上受吴淑贞的控制、监督与指示，虽然，阙小媛作为一名成年人，应能预见在雨后湿滑的室外楼梯上行走时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其应注意安全，以防滑倒，但其仍不慎滑倒，自身具有较大的过错，但在没有证据证明其故意造成事故发生的情况下，不宜仅因阙小媛自身具有较大的过错就完全免除作为雇主的吴淑贞的责任。阙小媛因吴淑贞的雇请而工作于事发房屋内，吴淑贞作为雇主，从阙小媛提供的劳务中获得了利益，因此，基于公平法则及平衡双方之间的利益的考虑，本院酌定吴淑贞应对阙小媛摔倒受伤造成的损失承担20%的赔偿责任。
二、关于阙小媛主张的损失
1.医疗费。医疗收费收据显示，阙小媛受伤后治疗共支出医疗费7933.24元，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2.住院伙食补助费。阙小媛住院共计32天，住院伙食补助费计算为3200元（100元／天×32天）。
3.护理费。阙小媛提供的护理费结算单显示，其住院期间护理费为90元／天，共支出护理费2970元，本院对此予以确认。阙小媛主张的护理费中，除上述实际支出的护理费外，还包括按100元／天的标准计算的护理费，属重复计算，本院对超出的部分不予支持。
4.营养费。阙小媛出院时医嘱“出院后适度加强营养补钙”，本院结合阙小媛受伤、治疗的情况，酌定营养费为600元。
5.后续治疗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医疗费的赔偿数额，按照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实际发生的数额确定。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适当的整容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赔偿权利人可以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但根据医疗证明或者鉴定结论确定必然发生的费用，可以与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一并予以赔偿。”本案中，阙小媛未能提供医疗证明或鉴定结论证明其主张的后续治疗费1万元属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确定必然发生的费用”，本院对此不予支持，若日后确产生后续治疗费，阙小媛可待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
6.交通费。本院结合阙小媛就医的情况，酌定交通费为500元。
7.误工费。结合双方当事人在一审诉讼中关于工资标准的陈述，可确认阙小媛的工资为4000元／月。阙小媛出院时医嘱“出院后继续佩戴腰围行功能锻炼至少1个月”，后医生又于2015年7月28日出具病假证明书建议休息30天。因此，误工费计算为12266.67元（4000元／月÷30天×92天），阙小媛主张误工费共计7663.23元，属其对自己权利作出的处分，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8.残疾赔偿金。阙小媛提供的流动人员信息登记表、流动人口婚育证明、居住证、银行流水足以证明其在事故发生前已在佛山地区居住、生活满一年以上，且有收入来源，残疾赔偿金应按城镇标准计算，一审庭审结束前，《广东省2015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已公布，残疾赔偿金应按该标准中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192.90元／年计算。双方当事人均确认阙小媛的伤残等级为十级，残疾赔偿金计算为60385.80元（30192.90元／年×20年×10%）。
9.鉴定费。阙小媛鉴定伤残等级支出鉴定费1500元，属确定本案损失必然产生的合理费用，本院对此予以支持。
10.精神损害抚慰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规定：“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本案中，事故虽造成阙小媛受伤并构成伤残，但如上所述，阙小媛自身具有较大过错，本院对其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院确认阙小媛的损失共计84752.27元，对阙小媛主张的损失中超出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结合本院认定的赔偿责任比例，吴淑贞应向阙小媛赔偿16950.45元（84752.27元×20%），扣减吴淑贞已支付的4597元，吴淑贞还应向阙小媛赔偿12353.45元（16950.45元-4597元）。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关于阙小媛不承担赔偿责任的处理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容民初字第1960号民事判决；
二、吴淑贞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阙小媛赔偿12353.45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83.91元（阙小媛已预交），由阙小媛负担633.91元，由吴淑贞负担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64.81元（阙小媛已预交），由阙小媛负担944.81元，由吴淑贞负担1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林彬
代理审判员 何美健
代理审判员 唐铭焕
二〇一六年三月八日
书 记 员 张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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