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1）民申字第76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远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许立荣，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曹树峰，山东敏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玉田，山东敏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宜昌世联食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崔久银，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素勋，湖北真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易通致远国际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成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赵经涛，山东友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琦，山东友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青岛海利安国际物流有限公司。
再审申请人中远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集公司）因与宜昌世联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联公司）、青岛易通致远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易通公司）、青岛海利安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利安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2010)鲁民四终字第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完毕。
世联公司向青岛海事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起诉称：世联公司与俄罗斯LEDOVOPK公司(以下简称L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出售冻煮龙虾仁1900箱(22800公斤)，价值181260美元。世联公司委托海利安公司作为货运代理，货物由易通公司承运，易通公司签发了COSU6016281200号全套正本提单，提单显示该票货物装于CRLU7800562号集装箱内，由中集公司“COSCOPACIFIC”轮第001W航次实际承运。世联公司将全套正本提单交给银行托收货款，后被银行退还，但货物已被收货人提取。易通公司作为承运人，中集公司作为实际承运人，违法放货导致世联公司遭受货值损失181260美元、退税损失人民币160679元、银行费用损失人民币4746元。请求判令易通公司与中集公司交付涉案提单项下货物，如不能交货，则赔偿货值损失181260美元(折合人民币1235994元)及利息损失人民币37080元、退税损失人民币160679元及银行费用人民币4746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5月，世联公司与俄罗斯L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约定世联公司向L公司出售总价值181200美元的冻煮龙虾仁22800公斤，装船口岸为中国港口，目的港为加里宁格勒，装船期限为不迟于2008年7月10日，付款条件为即期付款交单(D／PATSIGHT)。世联公司依据买卖合同将货物生产完毕后，委托海利安公司代为租船订舱。海利安公司接受委托后，委托易通公司代为租船订舱，易通公司接受委托后，向中集公司的订舱代理运达公司订舱并要求出具正本提单。运达公司根据易通公司的订舱委托，向青岛中远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岛中货)订舱。
易通公司与运达公司对货物出运的信息确认完毕后，世联公司将涉案货物交至中集公司指定的场站，货物于2008年7月17日装船。由于世联公司与L公司约定的装船期限为不迟于2008年7月10日，货物装船后，世联公司要求中集公司将提单倒签至7月10日。中集公司拒绝了世联公司的倒签申请，未签发正本提单，只向易通公司传真了提单样本（billformat）。该提单样本显示托运人为世联公司，收货人为L公司，通知方为OVERSEASSEAFOODTRADINGLTD，船名航次COSCOPACIFIC001W，装港中国青岛，卸港加里宁格勒，货物数量1900箱，装船日期2008年7月17日。
中集公司拒绝倒签提单后，应世联公司的要求，海利安公司请求易通公司出具装船日期为7月10日的正本提单，以便于世联公司托收货款。易通公司向世联公司签发了编号为COSU6016281200的正本提单三份。提单记载的内容除装船日期变更为2008年7月10日外，其他内容与中集公司出具的提单样本内容相同。易通公司向世联公司签发正本提单后，以世联公司的名义要求中集公司变更提单收货人及通知方为G公司，即易通公司的爱沙尼亚代理人，并要求电放。中集公司接受了易通公司变更收货人的请求，向易通公司重新出具了提单样本，该提单样本显示：托运人为世联公司，收货人为G公司，通知方为G公司，船名航次COSCOPACIFIC001W，装港中国青岛，卸港加里宁格勒，货物数量1900箱，装船日期2008年7月17日。
8月4日，中集公司的俄罗斯代理通过电子邮件告知，涉案货物预计于8月15日抵达目的港。根据俄罗斯法律，收货人必须是本国人，因此G公司不能提取货物，通知发货人变更收货人。8月6日，易通公司向中集公司提交电放申请，请求将涉案货物交付给G公司。8月7日，中集公司通知易通公司不同意电放给该公司。8月8日，易通公司申请中集公司将提单收货人重新变更为L公司。中集公司接受易通公司变更收货人的请求，向其重新出具提单样本，该提单样本将收货人变更为L公司，通知方仍为G公司，其他内容不变。易通公司确认提单内容后，请求电放。
货物到港后，中集公司的俄罗斯代理未通知G公司货物到港信息，而是直接与收货人L公司联系，并向其开具提货单。2008年8月22日，L公司将提货手续办理完毕。8月27日，收货人将目的港的费用付清。当日，该货物被开箱检验。检验报告显示该货物存在质量问题。中集公司的网站显示，装载涉案货物的集装箱于2008年8月29日提走，当日返还空箱。
中集公司的俄罗斯代理称，根据中集公司内部系统IRIS2，涉案货物的状态是电放，安排电放日期为2008年8月7日，原因是正本提单已在装港收回。8月28日，青岛中货给中集公司的俄罗斯代理发出电放指示，并提示收货人变更为L公司。在收回系统中的船东保安费和滞期费后，中集公司的俄罗斯代理于8月29日将涉案货物交付给L公司。中集公司称其交付货物是因为易通公司于2008年8月27日向其出具了世联公司的电放申请。世联公司在庭审中否认出具过电放申请，易通公司也否认8月27日向运达公司送交过电放申请。运达公司在接受一审法院调查取证时称“8月27日易通公司带电放保函（即电放申请）来我司并缴纳200元电放更改费用，要求电放货物，运达公司传真通知青岛中货”。
世联公司持易通公司签发的全套正本提单向交通银行宜昌支行议付货款181260美元。但由于L公司末付款赎单，2008年11月交通银行宜昌支行将全套单据退给世联公司。涉案货物发票价值181260美元，报关价值198360美元。易通公司和中集公司称世联公司已收回货款25000美元，但均未提交相应的证据加以证明，世联公司予以否认。
我国制作或保藏的淡水小龙虾出口退税率为13%。世联公司出口涉案货物后，未能退税。2008年7月17日美元对人民币汇率中间价为16.8189。世联公司为查询提单项下货物以及提单的下落，支出查询费、电报费、邮寄费人民币4746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一起因履行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产生的纠纷。世联公司要求易通公司出具正本提单，并非以运输货物为目的，而是为满足买卖合同托收货款的要求。易通公司向世联公司出具的该提单，既非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证明，也不是货物已经由承运人接受或者装船的证明。世联公司因此取得的提单，不具有合法的权利义务关系，不能构成交付货物的有效单证，其以违约为由要求易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世联公司通过其代理向中集公司订舱，中集公司接受委托后将货物装船运输，世联公司与中集公司之间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中集公司未签发正本提单，则应当按照约定向收货人交付货物。易通公司以世联公司的名义要求中集公司变更货物收货人，并要求电放，则中集公司应当按照电放指示交付货物。中集公司在货物到港后，在未接到世联公司电放通知的情况下，即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中集公司的上述行为，违反了承运人适当交货的义务，侵犯了世联公司对货物的合法权利，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涉案货物的合同价格为181260美元，世联公司向银行托收的金额与合同金额相同，低于报关价值，因此认定世联公司的货物损失为181260美元，合人民币1235994元。世联公司主张从2008年8月29日起计算的利息损失人民币37080元，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因承运人对货物灭失、损坏及不当交付所承担的赔偿责任按照货物的实际价值计算，因此世联公司关于退税损失人民币160679元及银行费用人民币4746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八十条的规定，判决：一、中集公司赔偿世联公司货款损失人民币1235994元及利息损失人民币37080元；二、驳回世联公司对中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世联公司对易通公司的诉讼请求；四、海利安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
世联公司与中集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二审法院进一步查明：根据2009年4月2日一审法院对运达公司做出的询问笔录，运达公司接受易通公司的订舱委托，并向青岛中货订舱。中集公司否认运达公司是其订舱代理，认可青岛中货是其订舱代理。一审法院关于运达公司系中集公司订舱代理的认定予以纠正。运达公司称，2008年8月27日易通公司带电放申请来运达公司并交纳200元电放更改费用，要求电放货物。但世联公司和易通公司对运达公司的上述陈述有异议。一审法院对该份电放申请的证据效力不予认可是正确的。世联公司二审提交了其与L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原件，对该份买卖合同的证据效力予以认定。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世联公司与中集公司形成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世联公司与易通公司不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易通公司签发的提单既不能作为其接受世联公司交付货物的收据，也不是货物装船的证明。该提单系记名提单，世联公司不是记名提单的收货人，即使世联公司持有该提单，也不能向承运人要求交付货物。因此，易通公司签发的提单并不具备提单功能，不能证明其与世联公司建立了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易通公司以世联公司的名义两次要求中集公司变更收货人，中集公司接受了变更申请，并出具变更收货人的提单样本。世联公司2008年8月6日的电放申请也是向中集公司提出的，因此，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中集公司一直处于承运人的地位。一审法院关于世联公司和中集公司建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的认定正确。中集公司在未得到托运人世联公司明确放货指示的情况下，于2008年8月29日将货物交付给L公司不当，应依法承担不当交货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货物损失181260美元，折合人民币1235994元正确，予以维持。中集公司实际交付货物的时间为2008年8月29日，该日为货物损失发生之日，一审法院从该日起算货物损失的利息并无不当。世联公司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为利息损失37080元(按照6％的年利率暂时计算半年，实际利息应当计算至实际赔偿日)，因此，利息的截止日应计算到中集公司实际支付之日，一审法院判决利息损失人民币37080元不当，应予以纠正。《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五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6条均规定，承运人不当交付货物造成的损失赔偿额，按照货物装船时价值加运费和保险费计算。因此，世联公司主张的退税损失与银行费用损失不属于不当交付货物的赔偿范围，一审法院未保护该两项损失正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利息计算不当，判决：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二、三、四项；二、变更一审判决第一项为，中集公司赔偿世联公司货物损失1235994元人民币及其利息(利息自2008年8月2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中集公司实际支付之日)。
中集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一审法院在另案中调取了一份公安机关对易通公司业务员所作的调查笔录，该业务员确认第二份电放申请（即2008年8月27日电放申请）系易通公司发送给运达公司，该证据表明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2、原审判决对提单签发及放货等基本事实的认定缺乏证据证明。3、认定中集公司放货有过错并承担责任，适用法律错误。易通公司应为无船承运人而非货运代理人，中集公司依据托运人的代理人运达公司的指示放货没有任何过错，即便没有任何电放指示，根据《合同法》第三百零九条的规定，将货物交付给目的港记名收货人也应视为交货义务的妥善履行，没有任何过错。请求撤销二审民事判决，驳回世联公司对中集公司的诉讼请求，改判易通公司赔偿世联公司货物损失人民币1235994元及利息。
再审被申请人易通公司答辩意见认为：中集公司提交的询问笔录是公安机关违反法律规定介入民事纠纷做出的，也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的“新的证据”的条件。中集公司的申请事由均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驳回。
再审被申请人世联公司答辩意见认为：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中集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审查期间，中集公司提交了一份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香港中路派出所对易通公司员工孙小梅的询问笔录；易通公司提交了一份一审法院（2010）青海法商字第203号民事判决书；世联公司没有提交证据材料。当事人对前述两份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但易通公司、世联公司认为询问笔录存在公安机关违法介入民事纠纷的情形，不具有合法性。
本院查明，再审审查期间当事人仅对第二份电放申请的事实提出异议，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中集公司履行二审判决后，于2010年8月26日在一审法院起诉运达公司、易通公司和海利安公司〔（2010）青海法商字第203号〕，进行追偿。2010年10月26日,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香港中路派出所以涉嫌伪造印章为由，传唤易通公司员工孙小梅到派出所接受询问。询问中，孙小梅确认运达公司提供的提单号SU6016281200、有手写英文字母的电放保函（即8月27日电放申请），由其填写；世联公司的印章“可能是海利安公司给我们发的盖好章的空白的电放申请，我填写完发给运达公司；还有可能是我填写好后，发给海利安公司确认，等盖上章后，再发给我们”，“这些电放申请等文件都是我们的上家青岛海利安公司以发传真的形式，给我”。一审法院向派出所调取了前述询问笔录，并应易通公司申请，传唤孙小梅出庭作证。孙小梅在出庭接受质询时，对派出所询问笔录中的问题均称不清楚，但称“对本案货物易通公司签发了正本提单，签发后交给了海利安公司；更改保函和电放申请都是来自于海利安公司。”运达公司在（2010）青海法商字第203号中答辩称“8月27日电放申请也是由易通公司送交运达公司，并同时缴纳了100元的更改费和100元的电放费”。一审法院于2011年5月9日作出（2010）青海法商字第203号民事判决，驳回了中集公司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本院认为，本案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再审审查的争议焦点是：1、中集公司在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中是承运人还是实际承运人；2、中集公司是否凭托运人指示交付货物。
本案海上货物运输的托运环节经过了多层货运代理，在世联公司与中集公司之间有海利安公司、易通公司、运达公司、青岛中货等四家代理企业，其中青岛中货是中集公司的代理人，其他三家公司均为货运代理人。易通公司委托订舱时表明托运人是世联公司，中集公司制作的提单样本中也将世联公司记载为托运人。尽管中集公司没有实际签发提单，但上述订舱和接收货物的事实以及其制作的提单样本表明，世联公司与中集公司形成运输合同关系，中集公司为涉案货物运输承运人，世联公司是托运人，易通公司是世联公司的货运代理人。中集公司接受了世联公司通过代理人进行的订舱，实际运输了货物，世联公司与中集公司之间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已经成立。虽然在货物已经装船、中集公司拒绝倒签提单的情况下，世联公司请求易通公司以承运人身份倒签提单，但二者的真实意思表示不是办理货物承、托运手续，而是要求易通公司签发内容不真实的提单，以满足结汇单证的需要。因此，易通公司签发的提单由于缺少运输合同成立的事实基础，不能作为涉案运输合同的证明。尽管此后收货人与通知方几次更改，但托运人始终没有变更，中集公司也主张其是根据加盖世联公司印章的电放申请交付货物的。原审判决认定世联公司与中集公司之间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中集公司是涉案货物运输承运人，事实和法律依据充分。
由于中集公司没有就涉案运输签发正本提单，因此采取电放的方式交付货物，即由承运人根据托运人签发的电放申请，在目的港将货物交付给电放申请中指定的收货人。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2008年8月22日，L公司已经办理完毕提货手续，8月27日货物即被开箱检验，而在此之前中集公司并未取得托运人签发的电放申请。中集公司主张其根据托运人的指示交付货物，但一直没有提交所收到的电放指示，运达公司的电放申请来自易通公司，并没有得到易通公司和世联公司的认可。中集公司申请再审时提交的新证据是公安机关对孙小梅进行询问的笔录，该证据也不属于公安机关的调查结论，不能以此推翻原审判决关于中集公司未得到托运人指示即交付货物的事实认定，此再审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中集公司为涉案运输的承运人，青岛中货是中集公司的代理人，世联公司是托运人，易通公司、运达公司是世联公司的代理人。中集公司没有签发正本提单并不影响其根据已经成立的运输合同并按照托运人的指示交付货物。易通公司签发的提单不能证明运输合同成立的事实，以及证明货物由易通公司接收或者装船，此提单不属于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按照当事人的约定，货物运抵目的港后以指示的方式交付，中集公司在没有证据证明其根据托运人世联公司的指示交付货物的情况下，原审判决其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再审申请人中集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推翻原审查明的事实，申请再审时主张的再审事由均不成立，不能证明本案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一款第（一）、（二）、（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再审申请人中远集装箱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刘寿杰
代理审判员 余晓汉
代理审判员 黄西武
二〇一一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