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民终747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何文钜，男，香港居民，住香港九龙，香港永久性居民身份证号码：×××9742（）。
委托代理人：李任开，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丽，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珠海珠澳跨境工业区成利威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珠澳跨境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陈杰丹。
委托代理人：刘玉东，广东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宁致。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黄少榕，男，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代理人：董亚民，广东至信忠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莉，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文钜因与被上诉人珠海珠澳跨境工业区成利威工业有限公司（下称成利威公司）、黄少榕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珠中法民三初字第6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12月25日，广州仲裁委员会根据何文钜与成利威公司于2010年5月30日签订的《厂房买卖协议书》中的仲裁条款，受理了何文钜关于房屋买卖合同纠纷的仲裁申请。成利威公司于仲裁庭审时提出反请求，广州仲裁委员会依法决定对何文钜的仲裁请求与成利威的反请求予以合并审理。成利威公司向仲裁庭提交《鉴定申请书》，申请对《厂房买卖协议书》中成利威公司的印章、法定代表人签名及何文钜提交的2011年6月20日的《收款确认书》中成利威公司印章的真实性及形成时间进行鉴定。2015年6月11日，何文钜向仲裁庭提交《撤回仲裁申请书》，以其已以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身份参加黄少榕以成利威公司为被告向法院提起的诉讼之中，且黄少榕不是《厂房买卖协议》的当事人，不能参加仲裁为由，申请撤回仲裁申请。2015年7月15日，广州仲裁委员会作出（2014）穗仲案字第5728号决定书，决定同意何文钜撤回仲裁申请。
2015年9月8日，原审法院就管辖权异议再次进行听证，黄少榕与成利威公司仍然坚持认为何文钜与成利威公司之间的纠纷应交由广州仲裁委员会仲裁。
何文钜在本案中提交了一份落款日期为2010年5月30日、合同主体为成利威公司与何文钜的《厂房买卖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九条载明“如上述条款在执行中有异议的双方应协商解决，并另行签订补充协议，协商不成提交广州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在管辖权异议的听证过程中，何文钜坚持认为其提供的上述协议是真实的，而成利威公司认为该协议公章是虚假的，需要进行鉴定，但在协议约定仲裁的前提下，何文钜主张法院享有管辖权，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
另查明，黄少榕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成利威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立即将位于珠海市珠澳跨境工业区珠海园区7-1号厂房过户到黄少榕名下；2．由成利威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何文钜的诉讼请求为：1．确认何文钜与黄少榕就涉及粤房地证字××号《房地产权证》上的房地产权的买卖存在委托代理法律关系；2．确认黄少榕与成利威公司和珠海经济特区飞鸿拍卖有限公司就粤房地证字第××号《房地产权证》上的房地产权签订的《厂房买卖协议书》及相关《补充协议》中作为买受人的权利和义务由何文钜承受；3．判令成利威公司涂销粤房地证字第××号《房地产权证》上的抵押权登记；4．判令成利威公司将粤房地证字第××号《房地产权证》所涉的土地、厂房的房地产权变更登记在何文钜名下，有关交易税费由何文钜、成利威公司依规定各自承担；5．成利威公司支付何文钜违约金1154.4万元；6．本案诉讼费用由黄少榕、成利威公司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何文钜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诉请均围绕着其与成利威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这一焦点问题提出，并且为此提供了《厂房买卖协议》作为证据，该协议约定合同主体为何文钜与成利威公司，且第九条约定双方产生纠纷，协商不成则提交广州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虽然成利威公司抗辩该协议书印章不具有真实性，但并未否认双方纠纷交由仲裁解决，而何文钜作为起诉的一方，在本案中一直坚持该协议是真实的，因此何文钜应当遵守该协议中关于仲裁的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未声明有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的规定，何文钜提出的诉请不属于法院管辖，对其起诉应予驳回，何文钜应向广州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裁定驳回何文钜的起诉。
何文钜不服原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对本案管辖是确定的，在上诉人以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身份提起诉讼之后，一审法院受理两被上诉人提出的管辖权异议错误。本案是黄少榕起诉成利威公司而引起的诉讼，两被上诉人对此并无异议，因此，本案的管辖权是确定的。上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第一款的规定，以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身份参加诉讼，并不应改变法院的管辖权。第三人参加诉讼的申请能否获得准许属于人民法院依职权决定的事项，判断标准是“与案件处理结果是否有利害关系”，这种利害关系或源于本诉的原告和被告的侵害或争议，或源于法院对诉讼的处理结果，其决定权在法院，法律并没有赋予任何人对第三人参加诉讼可以提出异议。两被上诉人曾经对上诉人参加诉讼提出异议，在反对意见不被一审法院接纳的情况下，两被上诉人转而提出管辖权异议，实质依然是对第三人参加诉讼持有异议，挑战的是第三人的诉讼地位，这不属于管辖权范畴。一审法院受理两被上诉人提出的管辖权异议没有法律依据。二、一审裁定将上诉人参加的诉讼定位于上诉人与成利威公司之间的纠纷错误。1.上诉人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第一款的规定提起诉讼，不是仅仅依据与成利威公司的合同而参加诉讼。2.上诉人之所以参加本案诉讼是既不认可黄少榕的主张，亦不认可成利威公司的主张，本案不仅是黄少榕与成利威公司两方之间的纠纷，同时也包含上诉人与两个被上诉人之间的纠纷。黄少榕提出的诉讼只解决其与成利威公司之间的纠纷，上诉人提起的仲裁只解决上诉人与成利威公司之间的纠纷，这两个案件都不解决上诉人与黄少榕之间的纠纷。正因如此，上诉人参加本案诉讼。尽管上诉人提出的诉讼请求与仲裁请求相同，要求确认涉案厂房的物权，但该请求既指向黄少榕，亦指向成利威公司，是三方之间纠纷。故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参加诉讼是围绕上诉人与成利威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错误。3.上诉人并不是依据2010年5月30日与成利威公司签订的《厂房买卖协议书》提起诉讼，而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的规定就受托人黄少榕与第三人成利威公司提起的诉讼，而且明确提出了相应的诉讼请求，其中诉讼请求第一项、第二项均是根据合同法所规定的“隐名代理”情况下基于委托人对受托人、第三人所享有的相应权利提出的诉讼主张。因此本案不仅仅是解决上诉人与成利威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而是解决委托人何文钜、受托人黄少榕、第三人成利威公司三者之间的关系。三、一审裁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三）项规定，驳回上诉人的起诉，属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裁定的错误源于其将上诉人参加诉讼认定为上诉人与成利威公司的合同纠纷，完全忽视了上诉人是以有独立请求权人的身份参加到黄少榕起诉成利威公司的诉讼。2.《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明确规定仲裁条款只能约束缔结合同的当事人。而本案正因为并不仅是成利威公司与上诉人之间的争议，还存在上诉人不同意黄少榕的诉讼主张，但上诉人与黄少榕、成利威公司三方之间没有共同的仲裁协议。因此一审裁定以何文钜与成利威公司之间有仲裁条款为由而裁定驳回何文钜的起诉显然没有法律依据。3.成利威公司以其与上诉人之间的《厂房买卖协议书》约定了仲裁条款而认为上诉人无权参加诉讼，但同时成利威公司认为上诉人所提供的《厂房买卖协议书》是伪造的。一审裁定依据一份成利威公司主张的假合同中的仲裁条款，认定双方应该通过仲裁解决纠纷、上诉人无权参加诉讼，这不仅是一个悖论，也没有法律依据。事实上，一审裁定将会使上诉人无救济途径，因为2010年5月30日的《厂房买卖协议书》是虚假的，并不成立，上诉人不能依据一份不存在的《厂房买卖协议书》中的仲裁条款提起仲裁。四、一审裁定驳回上诉人的起诉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违背赋予案外第三人权益救济途径的立法本意。假设本案黄少榕的诉讼请求获得支持，涉案厂房物权归属黄少榕，而上诉人在仲裁案中的请求亦获得支持，涉案厂房物权归属上诉人，这必然面临一个矛盾的局面，上诉人与黄少榕到底谁享有物权。正因如此，为全面彻底解决涉案纠纷，在黄少榕提起本案诉讼的情况下，上诉人才撤回仲裁、申请以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身份参加诉讼，其目的是全面解决三方之间的纠纷，而一审裁定驳回上诉人的起诉，不仅没有法律依据，同时也是将案件诉讼程序复杂化，不能定分止争。综上，请求撤销一审裁定，驳回两被上诉人的管辖权异议。
被上诉人成利威公司答辩称：一、答辩人有权就上诉人是否适格以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身份参加本案诉讼的问题表达意见，且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起诉正当合理。1.上诉人认为法律并未赋予任何人就第三人参加诉讼的申请提出异议的权利，该观点错误。法律并未明确禁止诉讼当事人就第三人申请参加诉讼的请求提出异议，亦未明确规定只能由法院依职权作出决定，故根据“法无禁止则自由”的精神，答辩人就上诉人以第三人身份参加诉讼是否适格的问题向法院表达意见、提出异议正当合理。2.上诉人不具备参加本案诉讼的适格条件，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起诉正当合理。上诉人系以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身份向法院提出申请，实际上是对本案提出了一个新的诉讼请求。根据仲裁法第五条的规定，上诉人提交的《厂房买卖协议书》（答辩人认为该协议是虚假的，上诉人认为该协议真实）存在仲裁约定，且上诉人据此已向广州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已两次开庭审理，之后，上诉人申请撤回本次仲裁，该委据此作出（2014）穗仲案字第5728号决定书。因此，针对上诉人提出的新的诉讼，法院应当不予受理，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起诉正当合理。二、一审法院将上诉人的诉讼地位定性于其与答辩人之间的纠纷正当合理，亦符合客观情况。上诉人主张其申请以第三人身份参加诉讼，从而认为其诉讼地位不仅仅在于其与答辩人之间的纠纷，该观点明显错误。1.第三人参加诉讼或者是基于对诉讼标的具有请求权，或者是由于案件处理结果与其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但该两项基础并不能改变原有的法律关系。对于第三人对诉讼标的具有请求权的问题，系基于第三人与诉讼当事人或者他人达成的法律关系而产生的。纵观本案，上诉人主张其对本案诉讼标的具有请求权，系基于《厂房买卖协议书》而产生，故上诉人提起的第三人诉讼仅能针对其与答辩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而展开。对于案件处理结果与第三人具有法律上利害关系的问题，即使第三人通过其他救济途径对案件处理结果提出异议，也必须基于其原来存在的法律关系而主张权利，从始至终并不涉及法律关系、诉讼地位的变更。上诉人申请以第三人身份参加本案诉讼，并不改变其与答辩人之间的纠纷性质，其诉讼地位仍属于与答辩人之间的纠纷。2.虽然上诉人声称其不认可黄少榕的诉讼主张，但并不能改变其原有的法律关系性质。同时，上诉人主张确认涉案厂房的物权，该请求既指向黄少榕，亦指向答辩人，该观点明显错误。涉案厂房属于答辩人所有，故上诉人要求确认厂房物权只能向答辩人提出，根本与黄少榕无关。一审法院将上诉人的诉讼地位定性于其与答辩人之间的纠纷正当合理，亦符合客观情况。三、一审裁定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由于上诉人认为其与答辩人存在房屋买卖关系是依据《厂房买卖协议书》之约定，而该协议本身亦有仲裁管辖条款，故法院应当不予受理其起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九条关于“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或者无效，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的规定，即使《厂房买卖协议书》为假，亦不影响仲裁条款的效力。一审裁定基于上诉人的诉讼定位而适用的法律正确。四、一审裁定驳回上诉人起诉符合法律规定。对于第三人申请加入诉讼的请求，法院有权依职权审查并决定第三人是否具备适格身份参加诉讼。而《厂房买卖协议书》存有仲裁条款，故上诉人以答辩人为被告提起第三人诉讼，法院应当不予受理。综上，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黄少榕未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何文钜是否可以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身份提起诉讼。经查，何文钜依据其与黄少榕签订的《居间协议》，以其已支付所有房地产转让价款，是涉案房地产实际买受人为由，要求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黄少榕诉成利威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的诉讼，并提交了《居间协议》、黄少榕与成利威公司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书》，以及黄少榕出具的说明收到居间款的《收据》、成利威公司出具的收到购房款的《收据》等作为证据。上述证据初步证明，何文钜与黄少榕可能存在着委托购房关系，黄少榕有可能是作为何文钜的受托人与成利威公司签订了《房地产买卖合同书》。因此，何文钜认为其是涉案房地产的实际买受人，故以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的身份提起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款“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认为有独立请求权的，有权提起诉讼”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时，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受托人因第三人的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委托人因此可以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的规定。至于何文钜与成利威公司是否另行签订了《厂房买卖协议书》，不影响何文钜在本案中因基于与黄少榕存在的委托关系而以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的身份提起诉讼。综上，一审裁定以何文钜系基于与成利威公司签订的《厂房买卖协议书》提起诉讼且协议中有仲裁条款为由，裁定驳回何文钜的起诉欠妥，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何文钜认为其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提起本案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珠中法民三初字第6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李忠铭
代理审判员 符 容
代理审判员 江 萍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阮海锋
附相关法律法规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