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3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马德光。
委托代理人姚雄萍，上海惠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朵云轩拍卖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卢辅圣。
委托代理人陶武平，上海市申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拥军，上海市申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德光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朵云轩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朵云轩拍卖公司”）拍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4）静民二（商）初第8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马德光的委托代理人姚雄萍，被上诉人朵云轩拍卖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陶武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8月3日，朵云轩拍卖公司因其当年安排的秋季拍卖会与马德光签订《委托拍卖协约》一份，约定：马德光将其拥有的11件书画作品委托朵云轩拍卖公司进行拍卖，马德光按拍卖成交价的5%向朵云轩拍卖公司支付佣金并承担相应图录印制费用等。朵云轩拍卖公司于2011年8月9日预付马德光款项人民币2，000万元（以下所涉币种均为人民币）。2011年12月14日至16日，朵云轩拍卖公司在上海四季酒店举行“朵云轩2011年秋季艺术品拍卖会”，马德光委托的11件书画拍品图录号分别为30、82、85、311、416、968、986、1150、1189、1194、1488号。在该次拍卖会上，马德光委托的11件拍品中有3件实际成交，对应图录号为82、311、986号，其余委托拍品因未达到事先设定的保留底价而未实际成交。2012年5月16日，案外人颜某代马德光提取了图录号为1150、416号拍品。2012年5月19日，马德光提取了图录号为1189、1194、30、968、1488号拍品。现图录号为85号拍品仍在朵云轩拍卖公司处。
2012年9月24日，马德光支付朵云轩拍卖公司90万元。2012年9月25日，朵云轩拍卖公司向颜某支付了图录号为82号拍品的拍卖款900万元。2013年2月26日，马德光向朵云轩拍卖公司支付了492，700元。
2014年1月22日、2014年2月24日，朵云轩拍卖公司二次发函要求马德光返还款项，马德光未予理会。为此，朵云轩拍卖公司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马德光向朵云轩拍卖公司返还14，901，360元；2、马德光向朵云轩拍卖公司支付利息118，165.74元（以14，901，360元为本金，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6.03%计，自2014年2月1日起计算至马德光实际还款之日止）。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朵云轩拍卖公司、马德光对于《委托拍卖协约》中保留价与保底、保底（实得）概念的理解。
朵云轩拍卖公司认为，保留价为底价，没有达到保留价不能成交；保底价是指拍卖价必须达到保留价才能成交，朵云轩拍卖公司从中收取佣金；保底（实得）是指拍卖价必须达到保留价，成交后钱款要全部给马德光。
马德光认为，保底（实得）应由朵云轩拍卖公司保证拍卖成交，如果拍卖不成交，则由朵云轩拍卖公司负责按该拍品保留价收购。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以下简称“《拍卖法》”）第五十条规定，拍卖标的无保留价的，拍卖师应当在拍卖前予以说明。拍卖标的有保留价的，竞买人的最高应价未达到保留价时，该应价不发生效力，拍卖师应当停止拍卖标的的拍卖。因此，保留价是指出卖人在委托拍卖时提出的拍卖最高应价达不到该价格应停止拍卖的价格。而保底价在《拍卖法》或行业规定中并不是具有明确、特定含义的表述。故仅从本案《委托拍卖协约》中对于保留价、保底价（实得）的文字表述上，无法直接得出马德光所述的关于双方约定应由朵云轩拍卖公司保证拍卖成交，如果拍卖不成交，则由朵云轩拍卖公司负责按该拍品保留价收购的含义。马德光提供的证人颜某、刘某某所作证言，虽与马德光上述观点表述一致，但上述证人系其个人对文意的理解，尚不能认定朵云轩拍卖公司、马德光对此有明确约定或是符合行业惯例。再者，我国《拍卖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拍卖人及其工作人员不得以竞买人的身份参与自己组织的拍卖活动，并不得委托他人代为竞买。《拍卖法》第六十二条亦规定对拍卖人此类行为将予以处罚。上述规定体现了法律禁止拍卖机构在自己组织的拍卖活动中的“自买”行为，故即使如马德光所述，上述行为亦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另从双方的履行情况看，拍卖结束后，朵云轩拍卖公司、马德光未就图录号为85号拍品达成相关的买卖合同或是办理拍品买卖的手续，亦反映了朵云轩拍卖公司与马德光并未就图录号为85号拍品买卖达成一致。综上，对于马德光认为双方约定了保底（实得）即表示“如果拍卖不成交，则由朵云轩拍卖公司负责按该拍品保留价收购”的辩称意见，无法予以采纳。马德光应与朵云轩拍卖公司结清双方间往来款项，马德光在将剩余预付款返还朵云轩拍卖公司可一并取回图录号为85号拍品。因双方对于相互间往来款项的金额不持异议，故可予以确认。因此，马德光应返还朵云轩拍卖公司的款项金额为14，901，360元。
关于朵云轩拍卖公司主张该款利息的请求。基于朵云轩拍卖公司作为专业的拍卖机构在签订《委托拍卖协约》时不够严谨、规范，致使马德光产生歧义，因而对于朵云轩拍卖公司主张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为维护社会正常经济秩序，保护当事人合法的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一、马德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朵云轩拍卖公司预付款14，901，360元；朵云轩拍卖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马德光本案所涉的第85号拍品；二、朵云轩拍卖公司要求马德光支付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11，917.10元，由朵云轩拍卖公司承担708.94元，马德光承担111，208.16元。
原审判决后，马德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在认定事实部分，将拍品金额达几千万的整个委托交易过程，采用简单的有选择性的事实描述，存在事实表述不当。而且，存在严重的认定事实错误。其中，将参加保底的颜某按约领取其保底拍品中未实际成交的2件拍品的行为，认定为系代马德光领取，与客观事实不符。同样，针对朵云轩拍卖公司向颜某支付82号拍品拍卖款900万元的行为，亦存在相同的事实认定错误。拍卖结束后，马德光、颜某对未成交拍品与朵云轩拍卖公司进行了及时交接，并制作了交接清单。在对应的交接清单上并未出现有85号拍品，当时朵云轩拍卖公司也未曾提起或告知85号拍品被留置的事实。2、原审存在适用法律错误。我国《拍卖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内容不适用本案系争的事实。3、原审判决在对证人证言的采信上未做到客观公正。作为朵云轩拍卖公司当时涉案拍卖项目负责人刘某某的证词，对本案的系争事实具有充分的证明效力。4、本案的《委托拍卖协约》系格式合同，朵云轩拍卖公司作为该格式合同的制作人和备注栏内容的填写人，若引发争议其不利后果也应当由朵云轩拍卖公司自行承担。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朵云轩拍卖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朵云轩拍卖公司自行负担。
朵云轩拍卖公司坚持其原审的意见辩称：马德光与朵云轩拍卖公司签订《委托拍卖协约》，委托朵云轩拍卖公司拍卖11件书画作品，由于委托拍卖的作品价值较高，马德光要求朵云轩拍卖公司预先支付2，000万元作为保证金。朵云轩拍卖公司同意了马德光的要求，并实际支付了2，000万元款项。期间，朵云轩拍卖公司与马德光之间从未就85号拍品达成过“流拍以底价买断”的协定。经拍卖，马德光委托的11件拍品中有3件实际成交，其余拍品因未达到约定的保留价而未成交。之后，颜某取走了1150、416号拍品，三天后马德光自行取走了1189、1194、30、968、1488号拍品。由于马德光尚未退还2，000万元保证金，朵云轩拍卖公司则留置了马德光委拍的85号拍品。2012年9月25日，朵云轩拍卖公司根据马德光的指令向颜某支付了82号拍品的拍卖款900万元。事后，朵云轩拍卖公司经将与马德光之间来往款进行单方核算后，认定马德光还需向朵云轩拍卖公司返还保证金款项14，901，360元。为此，先后于2014年1月22日、2014年2月24日向马德光发函要求退还上述款项。至于刘某某的证词，则明显与其本人在2011年8月3日向朵云轩拍卖公司高层管理人员提交的一份“拍品预付款申请”内容存在不一致，应不予采信。综上，请求：维持原判，驳回马德光的上诉请求。
经审理查明：对于颜某于2012年5月16日自朵云轩拍卖公司处取回未拍卖成交的1150号、416号拍品，以及2012年9月25日朵云轩拍卖公司向颜某支付82号拍品成交价款900万元两节事实，马德光、颜某表示是基于三方间达成的“流拍以底价收购”的协定；朵云轩拍卖公司则表示系基于马德光的授权。
其余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马德光委拍的82号拍品即张大千的“仿石涛山水”，原设定的保底价为1，000万元，后经双方同意变更为900万元，并实际以变更后的900万元保底价拍卖成交。
2011年8月3日，马德光与颜某以及朵云轩拍卖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刘某某达成有一份书面约定，内容主要为：涉案82号、416号拍品由颜某预付价款1，400万元，提供给“朵云轩2011年秋季艺术品拍卖会”拍卖，会后成交由朵云轩拍卖公司向颜某支付该1，400万元预付款项。
朵云轩拍卖公司作为证据提交的涉案“拍品预付款申请”的内容为“基于现阶段中国拍卖行业的竞争激烈日趋严重，拍品中名家作品难以一求，经与委托方协商，征得2011秋朵云轩拍卖会标的十一件，底价总额为人民币肆仟伍佰贰拾伍万，预先支付人民币贰仟万元，会后结算，请上级领导予以支持（附清单）。刘某某，2011年8月3日”。
在本院审理中，朵云轩拍卖公司对于涉案《委托拍卖协约》中有关“保底（实得）”、“保底”的备注内容，诠释如下：保底是指拍卖价格要高于保底价才可成交；保底（实得）是指即便在以保底价拍卖成交的前提下，委托人实际获得的拍卖价款不低于保底价。
马德光意见为：保底与保底（实得）为同一概念，即在对应拍品没有被拍卖成交的情况下，由朵云轩拍卖公司以拍品的保留底价进行收购。
本院认为，本案的关键问题在于：朵云轩拍卖公司与马德光之间就涉案的图录号为85号拍品是否达成过“如果拍卖不成交，则由朵云轩拍卖公司负责按该拍品保留价收购”的协定。
本案中，马德光、朵云轩拍卖公司对于涉案《委托拍卖协约》中“保底（实得）”、“保底”的备注内容所代表的含义，各执一词，互不认同对方所作出的文意解读。而对应的案件事实是，在马德光与朵云轩拍卖公司签订的涉案《委托拍卖协约》所附11件书画作品的目录清单中，有2件书画作品在对应的备注一栏注明有“保底（实得）”，有3件书画作品在对应的备注一栏注明有“保底”，其余6件书画作品的备注一栏未反映有备注内容。事后，在朵云轩拍卖公司于2011年12月14日至16日举行的“秋季艺术品拍卖会”上，马德光委托拍卖的11件书画作品中有3件拍卖成交，其中，1件为在对应的备注一栏注明有“保底（实得）”的82号即张大千的“仿石涛山水”图；1件为在对应备注一栏注明有“保底”的311号即徐悲鸿的“玫瑰”图；还有1件为在对应备注未反映有备注内容的986号拍品即何元英的“书法”作品，对应的拍品成交价分别为900万元、160万元和24万元。至于剩余的未拍卖成交的8件书画作品，由颜某于2012年5月16日取走了在对应备注一栏注明有“保底”的1150号、416号2件拍品，即齐白石的“群虾”图和谢稚柳的仿宋李迪画；由马德光于2012年5月19日取走了在对应备注未反映有备注内容的1189、1194、30、968、1488号5件拍品；而对应在备注一栏注明有“保底（实得）”的1件85号拍品即张大千的“仿王蒙山水”图始终留存在朵云轩拍卖公司。因此，对于该件85号拍品留存原因的认定，即是解决本案各方诉争的关键。对此，朵云轩拍卖公司主张是因双方之间尚有14，901，360元预付款项未经结算的原因，从而导致马德光未能从该公司处取回价值大致相当的85号拍品。虽然，马德光坚持认为双方之间就包括85号拍品在内的部分拍品存在以流拍底价进行收购的约定，但除了刘某某、颜某两人的证人证词外，并没有其它直接证据可加以证明，且诚如原审判决所认定的双方事后就涉案85号拍品并没有办理过所有权的转让手续或明确订立有书面的收购协议。更何况，刘某某、颜某两人在本案中亦属于一定的利害关系人，两人的证词证言不具有单独可予采信的证明效力。
至于马德光与颜某以及朵云轩拍卖公司项目负责人刘某某于2011年8月3日达成的一份书面约定，亦仅能证明刘某某认可颜某就涉案82号、416号拍品（实际为三幅）为马德光进行保底及预付款项的事实，并同意在会后将对应拍品的成交款项由朵云轩拍卖公司向颜某进行支付。但由此并不能得出朵云轩拍卖公司与马德光之间就涉案85号拍品也存在相同的处置协议。事实上，刘某某在会后亦是基于其涉案委拍项目负责人和公司副总经理的身份，许可颜某从朵云轩拍卖公司取走两幅未拍卖成交的保底拍品，以及通过朵云轩拍卖公司向颜某支付82号拍品的拍卖款900万元。
综上，就本案事实而言，马德光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即难以认定朵云轩拍卖公司与马德光之间就涉案85号拍品达成过“如果拍卖不成交，则由朵云轩拍卖公司负责按该拍品保留价收购”的协定。本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所作判决适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1，917.10元，由上诉人马德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汤征宇
审 判 员 庄龙平
代理审判员 高增军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日
书 记 员 杜自强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