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京01民终205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冯捷东，女，1963年2月17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万幸，北京达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廉高波，北京市康达（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延波，男，1962年2月25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昌胜，北京金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琳，北京金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延波，女，1980年10月17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葛书婷，北京大成（内蒙古）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冯捷东因与被上诉人周延波、周延波（女）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52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冯捷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万幸、廉高波，被上诉人周延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昌胜、张琳，被上诉人周延波（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葛书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冯捷东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冯捷东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缺少“法院认定事实”、“定案证据认定”等有效民事判决的基本构成要素，关于“冯捷东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周延波转让案涉股权的行为存在上述无效情形”的定案结论既无任何证据和事实支撑，也无任何认定的理由分析。一审判决对本案的基本事实没有任何认定，甚至对争议的股权比例都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对冯捷东补充提交的证据未组织质证，存在严重的程序瑕疵，导致案件基本事实没有全面审理和查清。三、仅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不足以调整夫妻共有股权转让关系，应配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相关规定来认定夫妻共有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系适用法律错误。四、根据举证责任规定和证据认定规则，案涉股权转让未支付任何对价，是在离婚诉讼期间，为达到转移夫妻共有股权而串通进行的虚假交易。在周延波提起离婚诉讼后一个月内，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将价值巨大的诉争股权处置与与其有特殊关系的周延波（女），且没有实际支付对价，交易方式不正常，不合理也不符合交易惯例和交易常规，显然是恶意串通的虚假行为。周延波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股权转让是商事行为，周延波在转让股权时北京博华学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华学涵公司）的股东没有任何异议，股权变更经过了工商变更登记，商事行为只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制约，只要公司章程没有约定处分股权时必须征得配偶同意，股权转让就是合法有效。周延波（女）辩称，周延波（女）并非本案的当事人，冯捷东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周延波转让股权的行为无效。本案转让合同不具备合同无效的构成要件。转让合同并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也非恶意串通，损害冯捷东的财产性利益，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冯捷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周延波向周延波（女）转让所持博华学涵公司99％股权的行为无效；2.周延波、周延波（女）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延波、周延波（女）对冯捷东与周延波于1985年登记结婚，博华学涵公司于2013年4月15日成立，周延波、周延波（女）于2015年1月7日将登记在周延波名下的博华学涵公司99％的股权变更登记在周延波（女）名下的事实予以认可。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核心争议焦点为，周延波、周延波（女）未经冯捷东同意变更博华学涵公司99％股权的行为是否无效。首先，关于周延波转让案涉股权未经冯捷东同意，是否构成无权处分。该院认为，股权作为一项特殊的财产权，除其具有财产权益内容外，还具有与股东个人的社会属性及其特质、品格密不可分的人格权、身份权等内容。如无特别约定，对于自然人股东而言，股权仍属于商法规范内的私权范畴，其各项具体权能应由股东本人行使，不受他人干预。在股权流转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亦确认股权转让的主体为股东个人，而非其家庭。故周延波作为博华学涵公司股东，有权决定是否转让其所持股份。该院对冯捷东主张周延波转让案涉股权系无权处分的主张不予支持。其次，周延波转让案涉股权的行为是否符合法定无效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冯捷东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周延波转让案涉股权的行为存在上述无效情形，故该院对冯捷东关于周延波转让案涉股权的行为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对冯捷东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冯捷东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关于周延波与周延波（女）的关系。冯捷东主张周延波与周延波（女）系同事和亲属关系。周延波、周延波（女）认可周延波（女）曾在西安思源学院工作，2013年下半年离开了西安思源学院，周延波（女）的丈夫谢承炎于案涉股权转让之时在西安思源学院工作。周延波系西安思源学院的董事长。二、关于周延波与冯捷东的离婚情况。周延波与冯捷东于1985年结婚，2014年12月2日，周延波向陕西省西安市碑林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离婚，2016年6月29日，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终审判决，判决冯捷东与周延波离婚。三、关于案涉股权转让的基本情况。博华学涵公司于2013年4月15日成立，注册资本10万元。周延波与周延波（女）签订有一份《出资转让协议书》，协议约定周延波愿意将其在博华学涵公司的出资9.9万元转让给周延波（女），于2015年1月5日正式转让。2015年1月7日，该股权转让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周延波与周延波（女）在二审中称股权转让价款为9.9万元，系现金交付。四、关于博华学涵公司持有的北京博华东方教育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华东方公司）的股权对外转让的情况。博华东方公司的注册资本为7089.0224万元，博华学涵公司曾持有博华东方公司60％（出资额4253.4132万元）的股权。2014年6月3日，博华学涵公司将其持有博华东方公司的25.5％（出资额1807.7007万元）的股权转让与凤凰城房地产开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凤凰城房地产公司），将其持有博华东方公司的5.1％（出资额361.5401万元）的股权转让与智地创展（北京）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智地创展公司）。2015年5月22日，博华学涵公司又将其持有的博华东方公司12.5％（出资额886.1278万元）的股权转让与凤凰城房地产公司，将其持有博华东方公司的2.5％（出资额177.2256万元）的股权转让与智地创展公司。现博华学涵公司持有博华东方公司14.4％（出资额1020.8192万元）的股权。根据2017年3月7日北京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委员会网站查询结果显示，土地使用证号京顺国用（2012出）第00064号，土地使用权人博华东方公司，地类教育，使用权类型出让，使用权面积63000平方米，批准日期2012年4月9日。冯捷东主张博华东方公司股权整体价值为5亿元，但就此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周延波及周延波（女）表示，博华学涵公司对外转让博华东方公司股权的价格均与出资额一致。五、关于博华学涵公司的股权价值问题。冯捷东主张周延波、周延波（女）以9.9万元转让博华学涵公司99％的股权系明显不合理低价。周延波、周延波（女）主张该价格合理，周延波（女）为此提交了一份博华学涵公司2014年度的企业所得税年度纳税申报表，其中2014年度的资产负债表显示长期股权投资20841726.4元，其他应收款1102400元，资产总计22307197.56元，其他应付款24220807.31元，所有者权益和未分配利润均为负数。冯捷东主张该证据内容不属实，并申请对2015年1月7日股权转让之时博华学涵公司99％的股权的价值进行评估。经法庭询问，周延波、周延波（女）表示不申请对股权转让之时博华学涵公司99％的股权价值（包括博华学涵公司持有博华东方公司股权的实际价值）进行评估，同时亦明确表示不同意冯捷东的股权价值评估申请。六、关于一、二审中周延波、周延波（女）的应诉情况。一审法院2016年9月2日的庭审中，法庭询问周延波及周延波（女）“之前法院多次要求被告当事人本人到庭，并告知不到庭承担相应法律后果”，周延波及周延波（女）回答“是的，我转达给了被告本人，将笔录给被告本人看了，被告本人拒绝到庭。”法庭询问“之前法庭要求被告提供股权转让履行情况的相关证据，是否能提交法庭”，周延波及周延波（女）回答“代理人向被告本人反映了法庭的要求，被告本人的答复是不予提供”。二审中，法庭再次要求周延波及周延波（女）本人到庭接受法庭询问，二人均拒绝到庭。就案件相关事实问题，周延波、周延波（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前后多次出现矛盾、含糊的陈述，对大多数事实均称需要庭后核实确定。本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冯捷东主张周延波与周延波（女）之间就博华学涵公司99％的股权进行转让的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包括以下三点：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三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89条“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一、关于周延波、周延波（女）是否恶意串通，损害冯捷东利益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这是民事诉讼中对恶意串通证明标准的法律规定，结合本案中冯捷东、周延波、周延波（女）的举证及本院查明的事实，按照上述证明标准的要求，本院认为，现有事实及证据，足以达到“周延波与周延波（女）恶意串通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这一证明标准的要求，应当认定周延波与周延波（女）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冯捷东利益的情形。对此具体分析如下：首先，周延波对外转让博华学涵公司股权时，其与冯捷东正处于离婚诉讼中，就婚姻存续期间周延波取得的股权，于离婚期间对外转让，明显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主观可能。其次，周延波与周延波（女）在股权转让之前即认识，周延波系周延波（女）及周延波（女）的丈夫谢承炎的领导，双方之间存在合意安排的身份可能。再次，在周延波与周延波（女）之间的恶意串通行为存在主观可能和身份可能的情况下，本案的关键问题在于股权转让的对价9.9万元是否合理，即本院需要从博华学涵公司股权的真正价值来进一步判断周延波与周延波（女）之间的股权转让是否符合常理，以此认定双方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冯捷东利益的行为。在此焦点问题上，主张转让价格明显不合理的冯捷东举证证明了博华学涵公司系博华东方公司的股东，博华东方公司名下拥有位于北京市顺义区的63000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同时，博华学涵公司在案涉股权转让前后都进行过股权转让，按照周延波及周延波（女）对转让价款的陈述，博华学涵公司应当收到至少上千万元的股权转让款。上述事实足以使得本院对案涉股权转让价款为9.9万元的合理性产生质疑，此时，举证责任应转移给周延波及周延波（女）。作为博华学涵公司的股东，周延波及周延波（女）应当能够举证证明股权转让之时博华学涵公司的股权实际价值，但周延波（女）提交的《企业所得税年度纳税申报表》中的资产负债表系博华学涵公司单方提供，其中将博华学涵公司对博华东方公司的出资额列为了长期股权投资的价值。该份证据存在两点问题，第一，庭审中，周延波与冯捷东均主张公司的注册资本并不能如实反映公司的实际价值；第二，对于周延波（女）提交的资产负债表中的巨额负债的依据和基础资料，本院无法查清。故本院认为，周延波（女）提交的《企业所得税年度纳税申报表》不足以证明本案9.9万元的股权转让价款系合理价款。庭审中，本院明确询问周延波及周延波（女）是否申请对股权转让之时博华学涵公司的股权价值进行评估，周延波及周延波（女）表示拒绝，同时又不同意冯捷东提出的评估申请。在通过司法中立机构全面评估方能确定本案争议股权实际价值的情况下，由于周延波及周延波（女）明确拒绝进行司法评估，二人应就9.9万元的股权转让价款是否合理这一待证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院认定，9.9万元股权转让款系不合理价款。最后，在本案一、二审诉讼中，法院要求周延波及周延波（女）到庭参加诉讼，说明案件事实，接受法庭询问，但周延波及周延波（女）在一、二审诉讼中均拒绝到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一十条明确规定：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拒绝到庭、拒绝接受询问或者拒绝签署保证书，待证事实又欠缺其他证据证明的，人民法院对其主张的事实不予认定。同时，在涉及周延波及周延波（女）之间的关系，股权转让价款的金额，转让价款的具体支付方式等案件基本事实上，周延波及周延波（女）在一、二审中的陈述多次出现含混不清、前后矛盾的情况。综合上述情况，对于周延波及周延波（女）主张的案涉股权转让系正常商业交易的事实，本院不予采信。另，本院注意到，冯捷东在一审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周延波向周延波（女）转让所持博华学涵公司99％股权的行为无效”，该诉讼请求虽然未表述为确认特定的合同无效，但与确认股权转让合同无效的意思表示并无出入。综合以上情况，周延波、周延波（女）签订的转让博华学涵公司9.9万元出资的《出资转让协议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冯捷东利益的情形，应当认定无效。二、因本院已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认定争议股权转让合同无效，对冯捷东的第二、三项主张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本院不再予以评述。三、冯捷东二审提出的调查取证申请，与本案的争议焦点无关联性，不予准许。综上所述，冯捷东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5245号民事判决；二、确认周延波、周延波（女）签订的于2015年1月5日转让北京博华学涵科技有限公司9.9万元出资的《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效。一审案件受理费2275元，保全申请费1010元，由周延波、周延波（女）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2275元，由周延波、周延波（女）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甄洁莹审 判 员 王 晴审 判 员 杨 力二〇一七年六月五日法官助理 苑 珊书 记 员 李连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