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卫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宁05民再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某某，男，汉族，初中文化，个体工商户，住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宁县。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沈某某，女，汉族，初中文化，无业，住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宁县。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某，宁夏丰安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宁夏宁西供水有限公司，住所地：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金凤区宁安大街国贸新天地A座22楼。
法定代表人：徐某某，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某某，宁夏永合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再审申请人张某某、沈某某与被申请人宁夏宁西供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西供水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宁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10日作出（2015）中宁民初字第52号民事判决，张某某、沈某某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9日作出（2016）宁05民终19号民事判决。张某某，沈某某仍不服，向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29日作出（2016）宁民申44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3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张某某及张某某、沈某某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某，被申请人宁西供水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某某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张某某、沈某某系夫妻关系，系张某某某父母。张某某某生于2007年8月28日，生前系中宁县渠口九年制学校一年级一班的学生。2014年4月3日中午12时许，张某某某和同班同学王某、马某、马某放学回家路过跃进渠渠口水管所测水台旁，站在渠边往水里扔石子、然后从渠边上下去拣石子，手没有抓稳滑到渠里，后被周围群众从水中救起，120急救车也赶到抢救，经抢救无效死亡。2014年4月22日，中宁县人民医院出具张某某某死亡医学证明书。张某某、沈某某以宁西供水公司未在存有公共安全隐患的跃进渠边设置安全防护措施和安全警示标志，依法应对张某某某溺水死亡的后果承担侵权民事责任为由提起诉讼。请求：1.判令宁西供水公司赔偿张某某、沈某某各项经济损失441408元：其中死亡补偿费396628元、丧葬费244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抢救费300元；2.案件受理费由宁西供水公司承担。
一审认为：张某某、沈某某之子张某某某放学途中在中宁县跃进渠渠口水管所测水台旁的渠边扔石子玩耍，到渠堤岸上捡石子过程中不慎滑落水渠中导致溺水死亡，对张某某、沈某某要求宁西供水公司赔偿各项经济损失441408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张某某、沈某某之子张某某某溺亡的事故发生地跃进渠是行洪输水通道，是用于工、农业生态环境用水及灌溉农田的水利设施，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游泳娱乐、交通道路、儿童游乐等公众活动和集散的公共场所，且宁西供水公司未在事故发生地进行施工，没有在事故发生地设置明显警示标志和采取安全防护措施防止他人损害的法定义务。宁西供水公司辩称事发地点不是公共场所，铁架子与本案无关，宁西供水公司没有在事发地点设置明显警示标志和采取安全防护措施的法定义务的意见，予以采纳。张某某、沈某某之子张某某某系限制行为能力人，张某某、沈某某作为张某某某的监护人负有法定监护责任，应当履行监护义务，教育孩子在安全的地方玩耍，严防发生溺水事故，张某某某自身的疏忽大意及其父母监护不力是导致其溺水身亡的根本原因，张某某、沈某某之子张某某某溺水死亡的赔偿责任应由张某某、沈某某自行承担。一审判决：驳回张某某、沈某某的诉讼请求。
张某某、沈某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张某某、沈某某在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理由：1.一审认定事发地点不是”公共场所”，严重背离事实。涉案地点地处渠口农场场部通往居民区的十字路口地段，属车辆、行人经常通过的混凝土道路，是学生上下学回家的必经场所，也是进出渠口水管所的必经之地。事发地点旁边是宁西供水公司安装在渠道边用来测量水位的铁架子，该铁架子有铁梯子和道路平行相连，足以使孩子产生好奇心，有吸引小孩在旁边逗留玩耍、好奇攀爬而滑落、掉落渠中的可能。事故地点系公共场所，一审法院将”公共场所”理解为”游泳娱乐、交通道路、儿童游乐”场所，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本意，也不合情理；2.事发地点是在跃进渠渠坝上修筑的道路，渠边的测水台和铁梯子是宁西供水公司搭设的构筑物，也是宁西供水公司下属单位渠口水管所所在地和管理范围，该地点人来车往，是学生上学放学必经地点，存在明显的安全隐患。宁西供水公司未在存有安全隐患的公共场所设置明显警示标志和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导致孩子在该公共场所玩耍溺水死亡，依法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一审认定”被告没有在事发地点设置明显警示标志和采取安全防护措施防止他人损害的法定义务”是错误的，不符合法律规定；3.一审将张某某某死亡的原因归结为监护人疏于监管错误。张某某某系在放学回家路途中溺水身亡，监护人不可能24小时对其监护，也没有法律规定监护人应护送一年级的学生上下学，张某某某溺水死亡的根本原因是涉事路段存在安全隐患而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并非监护人未尽到监管责任；4.原审判决超过法定审理期限，程序违法。张某某、沈某某没有接到任何延长审理期限的通知，本案也不存在延长审理期限的法定事由，原审超过审限审理本案，程序违法。
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一致外，另查明：事故发生前，宁西供水公司未在涉案渠道上设置安全警示标志。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问题为宁西供水公司是否应当为张某某某溺水死亡后果承担责任，涉案渠道用于农业灌溉，并非用于通行，渠道周围坐落有居民村庄、渠道旁边修建通行道路等均不能改变渠道的用途，该渠道并非供人娱乐、嬉戏的公共场所。事故发生时，该渠道已存在近60年，当地群众对于渠水的危险已熟知，事故地段虽临近张某某某上下学的路段，但本案事故的发生系张某某某进入渠坡捡石子时发生，张某某某不顾危险，进入渠道捡石子的行为与其父母疏于监管教育具有因果关系，该后果应由其监护人承担。张某某、沈某某要求宁西供水公司对渠道内发生的事故按照公共场所管理标准承担责任无相关事实和法律依据，宁西供水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对于张某某、沈某某提出一审超出法定审限审理本案，程序违法的上诉意见，本案在一审审理中，经报请一审法院院长批准，同意延长6个月审理，本案审理并未超出此期限，不存在程序违法问题。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某某、沈某某再审请求：请求撤销中宁县人民法院（2015）中宁民初字第52号民事判决和中卫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宁05民终1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再审申请人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
张某某、沈某某再审称：1.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发地点不是”公共场所”，缺乏证据证明，严重背离事实；2.被申请人未在存有安全隐患的公共场所设置明显警示标志和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导致再审申请人的孩子在该公共场所玩耍溺水死亡，依法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一审法院认定”被告没有在事发地点设置明显警示标志和采取安全防护措施防止他人损害的法定义务”是错误的，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3.、一、二审法院将再审申请人孩子溺水死亡的责任和原因强加给再审申请人，这于情于理于法均不合。
被申请人宁西供水公司辩称：1.再审申请人诉称事发地点是公共场所，这一观点是完全错误的，也与本案的客观事实不符：（1）本案的涉案地点是在跃进渠渠道内，而渠道是行洪输水通道，是用于工、农业生态环境用水及灌溉农田的水利设施，它并不是供行人通行、玩乐的场所，也不是观光景区，虽然渠道周围有道路、小区，但并不能因渠道周围的环境而将渠道也强行定义为公共场所,所以再审申请人认为渠道属于公共场所的观点是错误的；（2）张某某某出事的地点是跃进渠渠道内，是因为其本人站在渠边往渠道内扔石子，石子扔完后下去捡石子，因手没有抓稳，不小心滑落到渠内，这是本案的关键事实，而不是说他在路边行走，因渠道不安全掉落下去；（3）虽然在距事发地不远的地方有测水台，但测水台与本案无任何关联性。因为张某某某不是到测水台上玩耍掉落到渠内的。
2.对于再审申请人提出的，由于被申请人未在存在安全隐患的公共场所设置明显警示标志和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导致再审申请人的孩子在该公共场所玩耍溺水死亡，依法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的观点不能成立：（1）渠道不是公共场所，因为前提错误，所以会导致适用法律错误；（2）再审申请人适用《民法通则》及《侵权责任法》，但并未明确适用的具体哪条法律规定，所以答辩人不知再审申请人引用的是哪一条的法律规定；（3）《民法通则》125条及《侵权责任法》91条虽然规定了在公共场所、道旁或者通道上挖坑、修缮安装地下设施等，没有设置明显标志和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施工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但本案出事地点显然不在上述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被申请人也未在此处进行施工，因此适用该条款是错误的；（4）没有任何一部法律、法规规定，在渠道上要采取防护措施和设置警示标志。再审申请人一再强调，应当设置安全警示标志，采取安全防护措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37条2款及《宁夏水工程管理条例》27条明确规定，禁止在河道管理范围内建设妨碍行洪的建筑物、构筑物以及从事影响河势稳定、危害河堤安全的活动。再审申请人提出的设置警示标志，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只是自己根据道路修缮的法律规定推理出来的逻辑。再审申请人提出被申请人未在渠道上设置警示标志，未采取安全防护措施无任何法律规定。
3.再审申请人认为孩子溺水死亡的责任和原因是一、二审法院将责任强加在再审申请人身上所致的理由不能成立。跃进渠始建于1958年，已在当地存在了50余年，它的年龄远远大于再审申请人的年龄，再审申请人应当知道渠道、渠水对孩子的危险性。张某某某系限制民事行为能人，张某某、沈某某作为张某某某的监护人负有法定的监护责任，应当履行监护义务，教育孩子在安全的地方玩耍，严防发生溺水事故。父母应承担起教育的义务，对渠道、渠水危险性的认知与文化程度的高低没有关系。因此再审申请人以自己是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民，平时很少专门对孩子做安全教育为由将本应自己承担的监护责任认为是法院强加到其身上的再审申请理由是不能成立的。请求依法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维持原判。
再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再审查明宁西供水公司为跃进渠的主管单位，张某某某溺亡地点并非其上下学的必经之处，张某某某为城镇非农业户口。除上述事实外，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为侵权纠纷，应根据案情适用过错原则来确定被申请人是否承担责任。张某某某在宁西供水公司管理的渠道内溺亡已是事实，若宁西供水公司存在过错，且这一过错又与张某某某溺亡存在因果关系，则需根据宁西供水公司过错的程度来确定其应承担责任的大小。结合本案，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是张某某某不顾危险，主动进入渠道内捡石子不慎滑入渠中而溺亡，张某某某落水溺亡与其父母疏于监管教育具有因果关系，若其父母将安全教育理念根植于孩子心中，注重日常教育，加强孩子的安全意识和自我保护意识，提高避险防灾，预防溺水的能力，这起事故也许能够避免。张某某、沈某某作为张某某某的法定监护人对其生命安全负有法定监护责任，而正是这种监护责任的缺失，导致张某某某不能正确认识在渠道内玩耍戏水的危险性，以致悲剧发生。张某某、沈某某作为监护人因监护不力对张某某某溺水死亡的后果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宁西供水公司作为跃进渠的管理者，明知该渠道堤坝已修建成道路供行人、车辆通行，且该渠堤附近有农户居住区及学校，渠道流经居民区可能对行人存在一定人身、财产危险，而未在该渠段设置安全警示标志。对其修建的位于渠道内斜坡处，用于清理渠道杂物的构筑物水泥台阶也未设置安全防护措施，张某某某落水溺亡的地点恰恰就在水泥台阶上方的土坡处，该土坡为上下台阶的必要通道，台阶也处于完全开放状态，足以引起智力发育尚不健全，认知能力较低的未成年人好奇而引发意外。事故发生时，水泥台阶虽已建设完成，张某某某也非因直接施工落水溺亡，但水泥台阶建设的完成并不意味着宁西供水公司后期管理维护义务的结束，其管护义务应伴随着对跃进渠的管理职责一直存在。宁西供水公司对管理渠道的附属构筑物疏于管理，致人损害，故宁西供水公司对张某某某溺水死亡的后果存在一定的过错。张某某、沈某某要求宁西供水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经查，张某某某为宁夏城镇居民户口，张某某、沈某某于2014年向中宁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19831.4/年（2013年），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为48961元（2013年），张某某、沈某某支出抢救费300元。对张某某、沈某某，宁西供水公司分别应承担的责任，按照各方的过程程度，由张某某、沈某某承担85%，宁夏供水公司承担15%较为适宜。张某某、沈某某主张的各项损失合计为421408元【（396628元(19831.4元×20年)＋24480元（48961元÷12×6）＋300元）】，由张某某、沈某某自行承担85%共计358196.8元，宁西供水公司承担15%共计63211.2元。张某某，沈某某因张某某某溺亡，精神上受到一定伤害，其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支持一万元为宜。宁西供水公司共计赔偿张某某、沈某某73211.2元。
综上，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应依法予以纠正。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六条第一款（一）项、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宁县人民法院（2015）中宁民初字第52号民事判决及本院（2016）宁05民终19号民事判决；
二、宁夏宁西供水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再审申请人张某某、沈某某各项损失73211.2元；
三、驳回再审申请人张某某、沈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508元由再审申请人张某某、沈某某负担2132元，宁夏宁西供水有限公司负担37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08元由再审申请人张某某、沈某某负担2132元，宁夏宁西供水有限公司负担37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万生虎
审判员 蒋玉春
审判员 郭群杰
二〇一七年五月八日
书记员 徐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