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志荣，男，1959年12月18日生，汉族，住四川省自贡市自流井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雪红，上海恒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强，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振浩，男，1956年9月4日生，汉族，住上海市虹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彬，万商天勤（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志荣因与被上诉人邓振浩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7民初47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志荣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邓振浩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从涉案合同的约定来看，是以股权质押作为借款担保，以约定的股票收益权作为借款利息计算方式，实质是高利贷借款。邓振浩不是上市公司定向增发的对象，无权签订定向增发股票的投资或买卖合同。股票收益权依附于股票而存在，不能单独转让。涉案合同不是证券交易法律关系，一审认定合同性质错误。二、涉案合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合同本质是非法高利贷借款，规避了基金公司不能从事金融业务的法律规定，合同应认定为无效。三、因合同无效，不应支付收益；即使有效，一审判的收益过高，应调低按年化5%比较合理。四、因系争合同无效，不存在支付迟延付款违约金；即使有效，一审判决按年利率24%支付过分加重了王志荣的义务，截止日期也不应该是到实际付清之日，而应该到判决生效之日，因为有法定的加倍支付的利息。且收益部分实际就是借款利息，收益部分不应该再计算违约金，否则相当于收取复利，违反金融法规，也过分加重王志荣义务。
邓振浩辩称，不同意王志荣的上诉请求。以股票收益权转让获得收益的行为没有法律规定是非法的，也没有法律认定这种行为是高利贷。违约金是合同约定的，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也不违法合同法。本案是自然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不涉及基金。涉案合同合法有效，股票收益权是可以独立转让的。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借款的信任基础，是第三方介绍后，邓振浩调研认为投资项目可行才投资。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体现了风险共担及收益原则，一审法院不应调整，邓振浩对此有异议。一审认定事实清楚。
邓振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王志荣向邓振浩支付第一期、第二期和第三期股票收益权回购款3,146.2362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其中：第一期（以2015年12月10日XST建机股票收盘价10.33元计算）股票收益权回购款为1,172.4610万元；第二期（以2016年1月11日XST建机股票收盘价9.03元计算）股票收益权回购款为1,024.9103万元；第三期（以2016年2月15日XST建机股票收盘价8.36元计算）股票收益权回购款为948.8648万元；2.王志荣向邓振浩支付股票收益权回购款延期支付违约金（其中第一期违约金以1,172.461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12月16日起算；第二期违约金以1,024.9103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1月17日起算；第三期违约金以948.8648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2月21日起算，均算至实际清偿之日至，按日千分之一计算）；3.王志荣向邓振浩支付延期办理质押违约金85.80万元（以2,00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9月25日计算至2015年10月28日，2,000万×130%×1‰×33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6日，王志荣（甲方）与邓振浩（乙方）签订《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1份，合同载明：鉴于甲方为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的股东，持有XX公司39.85%股权；根据建设机械2015年2月17日发布的《陕西XX股份有限公司发行股份购买资产并募集配套资金暨关联交易报告书（草案）》，建设机械本次发行股份购买资产后，王志荣将获得建设机械26,801,633股股票；甲方资金紧张，拟通过未来可以获得的建设机械股票的收益权转让给乙方，以此获得所需资金，并根据本协议约定进行回购。为此，双方就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担保事宜作出约定：甲方向乙方转让其未来可以合法获得的建设机械3,584,229股股票的收益权，转让价款2,000万元；上述转让收益权股票数额，系以2,000万元除以建设机械于2015年2月17日公告发行股份以收购天成机械等公司资产的股份发行价格6.20元/股的9折即5.58元/股计算得出。乙方所受让的股票收益权主要包括甲方根据本协议约定完全回购前处置标的股票以及因送股、公积金转增、配股、拆分股权等而形成的派生股票产生的收入、基于标的股票及其派生股票而取得的股息红利以及其他任何现金收入、财产性权益；回购期限：甲方应在XST建机发行股份购买资产以及配套融资完成日后的第45天、第75天、第105天分三次回购上述股票收益权。每次回购价格的计算，一是以2,000万元×130%÷3，二是按上述约定转让股票收益权的股票股数3,584,229股乘以回购期当日该股票收盘价的95%再除以3，如回购期当日停牌，则取回购期后第一个交易日该股票收盘价的95%。以上两种价格计算，届时取其高者进行回购；担保：甲方应于建设机械本次发行股票购买资产完成后5日内签署质押合同并将办理股权质押所需提供的资料交付乙方，乙方签署后5日内共同办理质押手续；违约责任：甲方逾期付款、办理股票质押均按回购价款每日千分之一计收违约金；甲方最终未能取得标的股票等情形下，应向乙方偿还股票收益权转让款2,000万元，并按年利率22%支付利息。
2015年5月13日，邓振浩向王志荣支付了2,000万元。
2015年8月10日，建设机械发行67,258,065股股份，购买王志荣等14名自然人股东及2家机构股东合计持有的XX公司100%股权。王志荣因此获得26,801,633股建设机械股份，并于2015年9月11日办理了相关证券登记手续。据建设机械公告，王志荣上述获得的上市公司股份自新增股份上市之日起12个月内不得转让；12个月至24个月期间可转让比例不超过25%等。
2015年10月10日，邓振浩向王志荣发出通知，言明双方签订《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约定股票质押事宜，王志荣已违反合同约定，应于2015年10月20日前签署符合约定的质押合同连同办理质押所需手续资料提交邓振浩，否则将起诉。
2015年10月29日，王志荣与邓振浩签订《股份质押合同》1份，合同约定王志荣将其依法持有的3,584,229股建设机械股票质押给邓振浩，作为王志荣履行双方于2015年5月6日签订的《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约定如期支付回购款的保证等。同日，双方当事人在中国XX有限责任公司办理了相应证券质押登记，邓振浩作为质权人取得出质人王志荣提供的3,584,229股建设机械限售流通股质权。
此后，王志荣未按双方合同约定如期向邓振浩支付回购款，邓振浩遂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系争《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的法律关系性质、效力及财产后果的处置。
一、关于系争《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的性质。合同的法律性质应根据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和形式综合考量。双方当事人在系争《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中明确“甲方（王志荣）因资金紧张，拟通过未来可以获得的建设机械股票的收益权转让给乙方（邓振浩）以此获得所需资金，并根据本协议约定进行回购”。可见双方当事人签订系争合同涉及资金的融通，但并非只要涉及资金融通的交易均须定性为借贷合同关系。系争合同的特殊之处在于双方当事人系通过约定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的方式来实现资金的融通。正如证券公司开展的股票质押式回购交易业务，虽其实质是以股票作为抵押品而进行资金拆借的信用行为，但因其股票质押回购的操作方式，在合同性质上被确定为证券回购法律关系。同理，系争合同约定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的交易方式，在资本市场中确有包括信托公司在内各种主体将该类型交易作为一种投融资业务加以开展。因此，本案所涉股票收益权的转让及回购交易不能确定为单纯的借贷关系。系争合同的特殊之处还在于双方当事人将上市公司股票的收益权作为一种财产性权利，从股票整体性权利中分离出来单独交易，此又有别于通常的股票质押式回购交易。故本案系争合同是以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连同相关股票质押为操作方式的投融资行为，应属于新类型证券交易法律关系。
二、关于系争《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的法律效力。首先，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一是从合同内容看，王志荣以向邓振浩转让股票收益权、承诺到期回购、提供相应股票质押的方式融入其急需的资金；邓振浩则出资购入对应数额的系争股票收益权、取得股票质权，并以到期收取股票收益权回购款的方式实现收益。合同双方各取所需，合同目的正当合法；二是从交易方式看，双方以股票收益权转让、回购、股票质押的方式来实现投融资，目前尚无法律法规对该类交易予以明文禁止，也未见相关监管部门对本案交易行为予以查禁。一审法院对系争创新交易持包容和开放的态度，对本案系争合同整体性效力予以确认。其次，本案合同交易的实质仍是一种投融资信用行为，系争合同约定回购收益利率和违约金计付利率均过高，应予调整。邓振浩购买股票收益权是一种财务性投资，是以取得约定期间内相应股票收益权和股票质权，作为其融出资金的保障，最终通过向资金融入方返售股票收益权来实现其融资收益。本案系争合同约定了固定的30%回购收益利率，且为下限，如按回购当日股票收盘价计算收益的金额更高时，以后者结算。可见，邓振浩收取的是融资保底收益，而从其融出资金日起至约定回购日到来实际只有半年左右时间，上述30%回购收益利率折算成年利率达到60%，远远超出投融资市场的收益水平。虽然本案系争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但也应遵循市场规则，遵守融资利率政策。如果以金融创新交易为由，约定过高收益率，则会推高市场融资成本，突破市场监管底线，扰乱社会经济秩序。邓振浩提出系争合同7.1条约定回购方届时可以使用股票收益进行回购，以此佐证双方关于30%回购收益率的约定，是对相应股票收益权的合理定价。一审法院认为，系争合同7.1条约定邓振浩同意王志荣使用股票现金分红等衍生收益，来回购相应股票收益权（“股权收益权转让后，标的股票的现金分红及其他现金收益作为股票收益权的衍生收益归属乙方，乙方同意甲方使用上述衍生收益以及甲方的资金回购股票收益权”），而此恰恰反映邓振浩的合同对价利益不在于股票收益权及其衍生收益，而且自合同生效至回购日到来的期间内，系争股票并无衍生收益发生。对邓振浩关于本案系争合同约定30%回购收益，完全是对相关股票收益权合理定价的意见，不予采纳。本案系争合同约定每日千分之一违约金利率，相对于资金融出成本以及因迟延付款而产生的损失，惩罚性远高于损失补偿，依法应予调整。从资本市场投融资收益和资金拆借利率实际水平出发，以及双方当事人主体性质，可以参照民间借贷利率的监管规则，对本案系争股票收益权回购款和违约金的计付利率予以适当调整。
三、关于本案系争合同财产后果的处置。系争合同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王志荣应当按约支付回购款，并承担迟延支付回购款的违约金，但回购款和违约金计付利率，根据双方合同履行情况，按公平原则和诚信原则，酌情调整为年利率24%；邓振浩则应当在王志荣履行上述付款义务的同时，按约释放相对应数额的STX建机股票质押。
邓振浩另主张王志荣支付迟延办理质押登记的违约金。王志荣对此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按约，王志荣应在2015年9月11日取得STX建机股票后5日内签署质押合同并将办理股权质押所需提供的资料交付邓振浩，在邓振浩签署后5日内共同办理质押手续，如王志荣逾期办理股票质押则承担按回购价款每日千分之一计收违约金。王志荣就签署质押合同、提供办理质押手续资料上确实迟延履行，但在办理股票质押手续上并未迟延，故不能按回购价款每日千分之一的方式计算违约金。考虑到质押合同的签订应由双方共同履行，而且王志荣所获取的STX建机股票存在禁售期，王志荣也远在禁售期届满前就配合邓振浩办理了质押登记，并未给邓振浩债权造成实质损害。双方共同办理质押登记后，此项争议应已解决；另一审法院在确定回购款和违约金计付利率标准时也就此作出过考虑、评价，故对邓振浩要求王志荣支付该项违约金，不予支持。
综上，本案系一起证券纠纷。本案所涉股票收益权转让、回购及相应股票质押，是当前资本市场上投融资的一种创新交易形式，而不同于单纯的借贷合同。本案系争《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股份质押合同》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也未出现因恶意规避证券监管而被查处的情形，系争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王志荣关于系争合同交易属于无效高利贷的辩称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难以支持。邓振浩已经按约履行资金融出义务，并取得相应股票质权，但王志荣未按期支付回购款，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鉴于系争合同交易实质属于融资信用行为，而合同约定保底回购收益率远高于市场融资利率水平，约定违约金利率也远高于融资成本和实际损失，此与市场规则和社会经济秩序不符，依法予以调整。王志荣迟延签署质押合同，但未迟延办理质押登记，亦未给邓振浩造成实际损失，就王志荣该不当履约情形，一审法院在调整、确定回购款和违约金计付利率标准时已作考虑，邓振浩对王志荣迟延办理质押的违约主张，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王志荣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邓振浩支付一、二、三期股票收益权回购款以及相应收益：第一期回购款667万元以及收益（以667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5月13日起至2015年12月10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第二期回购款667万元以及收益（以667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5月13日起至2016年1月11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第三期回购款666万元以及收益（以666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5月13日起至2016年2月15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邓振浩在收取上述回购款以及收益的同时，应按本案系争合同约定，办理撤销相应数额XST建机股票质押手续。二、王志荣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邓振浩支付迟延付款违约金（以第一期回购款以及收益为基数，自2015年12月16日起至该款项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以第二期回购款以及收益为基数，自2016年1月17日起至该款项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以第三期回购款以及收益为基数，自2016年2月21日起至该款项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三、驳回邓振浩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99,11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两项合计204,112元，由邓振浩负担23,312元；王志荣负担180,8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系争《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性质及效力的认定以及所涉财产的处理。从《股票收益权转让及回购合同》的内容看，本案系以股票收益权为标的，通过股票收益权转受让及回购、相关股票质押而进行的投融资行为。即王志荣将自己持有的股票收益权转让给邓振浩，同时承诺到期回购、股票质押以融入所需资金，邓振浩出资受让相应股票的收益权，取得股票质权，并通过收取回购款实现收益。现王志荣主张，邓振浩无权投资涉案的限售股票，且股票收益权不能单独转让，双方之间实为非法高利贷关系，系争合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然我国现行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对本案系争交易行为并无规定，相关规范性文件对本案交易行为亦未明确禁止。股票收益权作为一种财产性权利，以其作为标的和对价开展的投融资活动，与单纯的民间借贷并不等同。因此，本院认为，本案系争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法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未损害第三人的利益，从尊重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和维护诚信的角度出发，应认定为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王志荣未依约履行回购义务，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因系争合同中对回购价格有明确约定，属于邓振浩应得的投资回报，王志荣对这部分款项未予支付也属违约，应按约支付违约金。此种违约金并非复利。由于双方合同约定的回购收益率以及违约金过分高于邓振浩资金被占用的损失，一审法院予以调整，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王志荣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9,112元，由上诉人王志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峥
审判员 赵喜麟
审判员 刘丽园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李 瑾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