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21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禄鼎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张家港市江苏扬子江化工园华达路西侧、港丰公路南侧张家港众益物流有限公司办公楼408室。
法定代表人周建兴，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江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延荣。
委托代理人戴家正，江苏知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禄鼎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禄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延荣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4）张民初字第023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朱延荣于2013年4月22日驾驶苏E×××××（苏E×××××挂）车辆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境内发生交通事故受伤，并向张家港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诉，要求确认其与禄鼎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并要求禄鼎公司支付双倍工资。仲裁阶段中戴家正为朱延荣的委托代理人，王红建、毛凌飞为禄鼎公司委托代理人。2014年5月29日朱延荣撤诉。2014年11月3日朱延荣再次向仲裁委员会申诉，主张确认劳动关系、支付工资及二倍工资差额，仲裁委员会于次日作出不予受理决定。朱延荣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审理中，双方一致确认朱延荣于2012年5月到禄鼎公司工作，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2013年4月22日朱延荣确在禄鼎公司工作，禄鼎公司应向朱延荣支付工资4000元；2012年6月至2013年4月朱延荣的收入按5000元／月计算。
双方争议在于禄鼎公司是否应向朱延荣支付二倍工资差额。
禄鼎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了《协议书》：“甲乙双方就发生交通事故所涉及双方的有关权利义务，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1、甲、乙方确认：在2012年5月至2013年4月期间，甲、乙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乙方（禄鼎公司）同意并协助甲方（朱延荣）就2013年4月22日的事故申报工伤。2、乙方尚结欠甲方在职期间的工资金额为：4000元。3、甲方自愿放弃因未签订劳动合同而向乙方主张双倍工资的权利。4、乙方承诺：乙方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根据劳动仲裁机关的裁决积极赔付甲方工伤待遇；乙方放弃向法院起诉的权利。若乙方不服仲裁裁决向法院起诉的，则需向甲方额外补偿5万元。5、本协议一式两份，具有同等效力，自甲方签字、乙方盖章之日起生效”。该协议书上朱延荣、禄鼎公司的落款时间分别为2014年8月26日、8月29日。
朱延荣陈述2014年4其向仲裁委申诉，5月开庭时禄鼎公司表示如果朱延荣放弃双倍工资，其公司就同意协助朱延荣申请工伤，朱延荣遂撤诉。2014年8月朱延荣方与禄鼎公司律师王红建进行协商，并于8月26日将朱延荣方拟好并签字的协议书通过EMS寄给王红建。王红建电话中说要求对朱延荣的工资标准进行确认。2014年10月20日朱延荣在第二份协议书上签字后再次通过EMS将其邮寄给王红建。两次邮寄的协议书均为一式两份，并要求对方签字后将协议寄回给朱延荣。由于禄鼎公司一直未作出明确回复，朱延荣一方于2014年11月5日将撤销协议的通知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发至王红建电子邮箱，之后禄鼎公司仍未作出回复。朱延荣在庭后提交了戴家正与王红建的通话录音及2014年10月20日协议文本（未签字盖章）。通话录音主要内容如下：2014年9月29日王红建告知戴家正“那个朱延荣的事情，我把他（朱延荣）写的那个东西（协议）给了他们（公司）了，他（禄鼎公司）其他都没有什么担心的，就是要你们把那个工资多少要确定下来，他们就是这个意思”。2014年10月20日戴家正告知王红建有关朱延荣已同意按5000块钱（每月工资标准），王红建要求朱延荣来签字，戴家正表示朱延荣一方将会把签好字的协议邮寄过去，王红建同意，并承诺“马上最快速度帮你们去弄”。朱延荣提交的2014年协议文本第1条增加了“甲方的月平均工资报酬为：5000元”，第三条变更为“在乙方协助甲方办理好工伤申报手续后，甲方自动放弃因未签订劳动合同而向乙方主张双倍工资的权利”。
据此朱延荣主张落款时间为2014年8月26（29）日协议书并未成立，理由如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承诺通知到达要约人时生效。禄鼎公司对朱延荣一方于2014年8月26日发出的要约内容提出实质性的变更意见，朱延荣一方根据双方协商的意见重新向禄鼎公司发出要约后，未收到禄鼎公司的承诺。
禄鼎公司开庭时陈述其收到朱延荣2014年8月26日发出的协议书后，于同年8月29日在协议书上签字盖章，并已电话通知朱延荣的律师，但同时禄鼎公司认可王红建收到朱延荣方于2014年10月20日发出的协议书及2014年11月5日的撤销协议通知书电子邮件，对此，禄鼎公司方于庭后作出以下解释：2014年8月29日禄鼎公司在协议上盖章后虽然已告知朱延荣，但确未及时配合朱延荣申报工伤，朱延荣不满，遂邮寄了2014年10月20日的协议，协议中增加了对禄鼎公司进行约束的条款，“只记得增加了一条，说朱延荣的工资是5000元／月，另外似乎还有如果我公司积极配合申报工伤的话，就放弃双倍工资，其他的确不记得了”。对王红建与本案有关的行为均能代表禄鼎公司，该公司无异议。禄鼎公司对朱延荣庭后提交的前述通话录音真实性无异议，但主张应得到禄鼎公司追认后才能对禄鼎公司才产生约束力；因禄鼎公司处未保存2014年10月20日协议书，故对该协议文本真实性无法确认。
禄鼎公司认为2014年8月26日（29日）协议书已成立并生效，理由如下：1、所谓承诺与要约均发生在合同成立之前，而朱延荣、禄鼎公司已在该协议上签字、盖章，依照协议的约定，该协议已成立并生效。2、朱延荣提供的录音资料证实双方已就以下内容达成一致：（1）双方均愿意履行2014年8月26日（29日）协议书的内容，均无废止2014年8月26日（29日）协议的意思表示；（2）朱延荣在职期间工资为5000元／月。朱延荣提交的2014年10月20日协议文本即使真实，也只是朱延荣单方意思，并未得到禄鼎公司的确认。朱延荣无权单方撤销已生效的协议。朱延荣提交的以上证据均不能证实其主张。
上述事实，有张家港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通知书、协议书、通话录音及原审中当事人陈述、原审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明。
原审原告朱延荣的诉讼请求为：请求法院确认双方于2013年4月22日存在劳动关系，禄鼎公司向朱延荣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77000元、尚欠工资4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对劳动关系的起始时间、禄鼎公司拖欠朱延荣工资数额及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事实没有争议，原审法院予以认定。
虽然王红建并非本案中禄鼎公司的代理人，但其曾在仲裁阶段担任禄鼎公司代理人，且禄鼎公司对其与本案有关的行为均予以认可，故原审法院确认王红建有权代表禄鼎公司与朱延荣沟通协商。
书面合同应在所有当事人签字（盖章）后才成立、生效。朱延荣提交的录音资料证实禄鼎公司对朱延荣出具的2014年8月26日协议部分内容持有异议，至少至2014年10月20日禄鼎公司尚未在该协议上盖章。朱延荣按照双方协商的内容于2014年10月20日将第二份协议邮寄给禄鼎公司后，禄鼎公司只能对第二份协议作出同意或不同意的答复。如果禄鼎公司此后仍希望签订第一份协议，则必须征得朱延荣的同意。禄鼎公司未提供证据证实朱延荣发出第二份协议后仍有按原协议履行的意思表示，禄鼎公司在2014年8月26日（29日）协议上盖章的行为不能证实该协议已成立并生效。禄鼎公司未在朱延荣发出的第二份协议上盖章，该协议未成立。即使朱延荣第一、二份协议均表示同意放弃向禄鼎公司主张双倍工资的权利，但结合第一份协议上下文及朱延荣、禄鼎公司对第二份协议增加内容的表述，也证实双方有“禄鼎公司在约定期限内配合朱延荣申报工伤，朱延荣放弃双倍工资”的意思表示。禄鼎公司未积极配合朱延荣申报工伤，朱延荣有权继续向禄鼎公司主张未签订合同劳动的双倍工资。禄鼎公司应向朱延荣支付2012年6月至2013年4月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5000元／月×11个月=55000元。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朱延荣与禄鼎公司于2013年4月22日存在劳动关系。二、禄鼎公司应支付朱延荣工资4000元、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55000元，合计59000元，限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如果禄鼎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交。
宣判后，上诉人禄鼎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2014年8月26日的协议未生效系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在通话中说“要写个协议”，该协议通话时没有盖章，但那指的是2014年10月20日第二份协议，一审法院混淆了两份协议的概念；上诉人只是认为被上诉人在职时的工资标准在协议中没有约定需另行确定，该确定是对2014年8月26日协议书的补充约定，而不影响原协议的效力。2014年8月26日的协议书对被上诉人放弃双倍工资的约定未附条件，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双倍工资差额55000元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朱延荣答辩称：被上诉人签署了2014年8月26日协议书后寄给了上诉人，同时要求上诉人签字（章）后寄回一份给被上诉人，可见在被上诉人签字寄送时合同并未成立，直到一审开庭前，上诉人也未就该协议向被上诉人作出任何形式的承诺。且在2014年9月29日的录音中，上诉人对该协议的实质性内容提出了异议，进一步佐证该协议并未成立的事实。被上诉人在2014年10月20日寄出的协议属于新的要约，被上诉人有权在上诉人发出承诺前予以撤销。根据协议内容和常识不难看出，协议书中申报工伤和放弃双倍工资存在必然的关联，然而上诉人一直未能配合申报工伤，即便被上诉人按上诉人的异议在要约中增加了工资标准的内容，上诉人仍不协助被上诉人申报工伤。故上诉人缺乏最基本的诚信，反诬他人维护正当权益的行为，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由于合同的成立是双方当事人相互磋商、利益调整、最终取得一致的一个过程，故法律规定了要约承诺制度以保护双方当事人的切身利益。本案中，因朱延荣发生交通事故受伤，朱延荣与禄鼎公司基于工伤认定事宜而多次磋商拟就相关权利义务确定协议。综观本案证据材料，可以看出：一是禄鼎公司对2014年8月26日的协议书未向朱延荣作出明示承诺。朱延荣于2014年8月26日在该协议书上签字后即寄送至禄鼎公司并告知公司在签字后即寄回一份给朱延荣，禄鼎公司表示同意，但实际上禄鼎公司并未回寄协议书给朱延荣，亦未举证证明曾口头告知朱延荣禄鼎公司已在协议书上签字，导致朱延荣对该协议书是否得到禄鼎公司承诺真相不明；二是禄鼎公司主动于2014年9月29日对2014年8月26日协议的内容提出异议，并要求朱延荣再写一个协议，亦能印证至少在2014年10月20日朱延荣邮寄第二份协议前禄鼎公司尚未在2014年8月26日的协议上签字盖章。三是禄鼎公司并未在其所谓的2014年8月29日签字的时间后履行协议内容，禄鼎公司既未按照协议约定协助朱延荣申报工伤，也未支付朱延荣托欠的工资。故本院对禄鼎公司主张2014年8月26日的协议书成立并生效的上诉意见不予采信。后朱延荣按照双方协商的内容于2014年10月20日将第二份协议再次邮寄给禄鼎公司，但禄鼎公司对该第二份协议又未作出承诺，故朱延荣在禄鼎公司发出承诺通知前将第二份协议进行撤销，与法有据，朱延荣出具的2014年10月20日的协议书亦未成立。据此，朱延荣有权继续向禄鼎公司主张未签订合同劳动的双倍工资，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禄鼎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诉人江苏禄鼎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汪 文
审 判 员 朱婉清
代理审判员 王小丰
二〇一五年七月一日
书 记 员 俞 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