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3民终92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西尔斯国际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1号A栋201室（入驻深圳市前海商务秘书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肖剑，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菁华，广东卓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艳，女，汉族，1975年7月19日出生，住江西省九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业鸿，广东格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西尔斯国际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尔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孙艳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前海合作区人民法院（2017）粤0391民初18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西尔斯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西尔斯公司无须返还孙艳服务费10万元；二、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孙艳承担。事实和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错误适用部门规章及法律原则，错误认定涉案合同效力，应予改判。（一）关于涉案合同履行情况的事实查明问题，一方面原审法院基于双方举证及当庭自认，审理后认定西尔斯公司已经完成办理签证、购买机票、提供入境培训、提供美国食宿、联系洛杉矶当地医院等服务内容。另一方面，原审判决认定西尔斯公司系“超越经营范围提供涉案的各项代孕服务”，与事实不符。涉案合同的名称虽然为《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但是合同内容及实际履行事项都是咨询服务性质的第三方中介服务，并无代孕服务。而且即使民商事合同超越经营范围也不影响合同效力，原审法院的上述认定与事实不符、与合同效力的适用无关。（二）关于涉案合同的效力问题，一方面，孙艳提出的合同无效理由并不成立，原审判决亦不予认可；另一方面，原审判决超越孙艳的起诉以法律原则径直认定合同无效，适用法律严重错误。1、原审判决在认定西尔斯公司提供的服务中亦明确，涉案合同中第十一项代孕公司服务、第十二项协调精子购买等两项内容并未履行，除此之外的其他服务内容如办理赴美签证、购买机票、入境培训等服务内容已经全部履行完毕且合法有效。认定合同效力的依据是法律、行政法规中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原审判决引用卫生部《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第三条的规定严重错误，一方面上述管理办法系部门规章，并非法律或行政法规，另一方面该条款禁止的行为是医疗机构实施代孕技术，与涉案合同的服务内容无关，没有适用基础。2、原审判决引用“我国的相关立法中已经明确规定”、“我国现行立法的规定”认定合同无效，却并未指出具体的法律条文，以违反公序良俗原则判决合同无效，显然本案的具体服务内容并无损害国家利益或公共利益等情形。判断合同效力应当以合同主体确定的权利义务、合同履行内容来确定。也就是说，按照涉案合同约定及双方实际履行的情况，并无合同无效的情形，即使合同文本中部分条款约定无效也是合同部分无效而非全部无效，何况部分无效的条款是双方并未履行的无关条款。原审判决依据合同中部分根本未履行的条款判断全部合同无效，而非部分无效，在认定整个合同无效后，以无效合同处理双方并未有争议、合法有效、且已经履行完毕的合同内容，适用法律严重错误。综上，涉案合同并未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判定有效。且即使存在部分条款的约定违背公序良俗，也属于部分无效而非全部无效，且无效条款并未实际履行，与双方争议无涉，应当以有效原则处理双方涉案争议。二、西尔斯公司已经按照约定履行了合同义务，相关费用已经实际发生，双方在原审对西尔斯公司已经完成的服务事项均没有异议，部分未完成的事项因孙艳的身体原因未发生，涉案合同的费用系综合性打包服务收费，并非单独服务事项单独计费，原审判决错误地酌定西尔斯公司的服务成本，判决西尔斯公司返还服务费用10万元是错误的。1、退一步说，即使合同无效，也应按照双方的过错承担损失及责任。原审判决认定孙艳在涉案合同签订中“亦存在过错”，即使按照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也应当返还原物，也就是说西尔斯公司已经支付的费用就应该由孙艳承担，而原审判决并未依据过错原则判定孙艳应承担的责任，将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完全判由西尔斯公司承担，适用法律错误。2、关于西尔斯公司履行涉案合同的合理费用问题，因涉案合同履行的很多服务内容是无形的、在境外形成的，举证成本和难度很大，西尔斯公司已经提供了相关服务过程中形成的证据。而涉案合同的费用是打包价15万元，涵盖了十余项服务内容，并没有细分到每个项目各值多少。尤其作为一个商业机构，西尔斯公司有权享有相应的合理报酬及利益，原审判决主观臆断全部费用成本是5万元与事实不符，除了原合同第十一和第十二两项外，西尔斯公司已经按约定提供了全部服务事项，合同价款应尊重双方当事人的合意和市场经济环境，西尔斯公司无需返还。按原审判决的结果，一方面，孙艳自主签订了合同、接受服务价款并享受了合同服务结果，另一方面，又违背诚信以合同无效为由取回了大部分合同对价，这是对商业环境的干涉与破坏。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错误，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孙艳的全部诉请。
被上诉人孙艳辩称：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孙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确认双方签订的《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无效；2．判令西尔斯公司返还孙艳服务费人民币150000元（除特别指出，以下均为人民币）及利息（利息自2017年3月15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截至2017年7月15日为3000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西尔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1.2017年3月14日，孙艳和西尔斯公司签订《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该合同约定：一、双方信息。甲方（客户方）系孙艳，乙方（服务商）系西尔斯公司。
二、双方职责：（1）孙艳提供办证所需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护照、身份证、结婚证、财产证明等资料，以便西尔斯公司为孙艳准备完善资料以供赴美签证所用；（2）孙艳应按照西尔斯公司的要求提供真实的健康信息，由孙艳信息虚假引起的后果由孙艳自行承担；（3）孙艳必须严格执行美国洛杉矶医疗中心生殖专家的治疗方案，期间不得委托其他相同或者相似的机构进行IVF相关治疗，若由此造成的不良后果由孙艳自行承担；（4）如果孙艳选择在国内完成前期促排卵及监测排卵，必须按照西尔斯公司安排的时间到指定的医院完成验血、查性激素、B超等检查项目，相关的费用由孙艳负责；（5）一旦进入取卵剧期，孙艳不得对委托内容做出修改。孙艳因个人原因中途取消治疗方案的，所交费用不予退款；（6）西尔斯公司承诺提供美国洛杉矶医疗中心最全面、专业的医疗服务及咨询服务；（7）西尔斯公司承诺对孙艳的信息及隐私保密；（8）西尔斯公司承诺为孙艳提供2次与美国医生远程视频医疗会议；（9）西尔斯公司提供全程咨询服务，并协助孙艳办理签证；指导填写美国签证表格，并预约美国签证面谈的时间，代缴签证工本费，协助准备签证所需的材料，审阅及修正；（10）西尔斯公司为孙艳提供一对一面签注意事项培训；（11）西尔斯公司为孙艳提供一对一入境事项培训，并协助准备入境所需要的材料；（12）西尔斯公司不提供医疗服务。
三、合同金额及服务内容：西尔斯公司提供美国自体移植一条龙服务20万元；中国、美国服务内容如下：A．签订合同后一次性支付服务费5万元整，提供前期的服务；B．签证通过后支付第二笔费用10万元整，提供入境、定机票、邮寄药物；C．挑选代孕者支付第三笔费用：/元整，提供中期服务；D．代孕者孕6个月后支付剩余的费用5万元整，月子中心预留房间和月嫂。
双方对于前期服务约定以下内容：（1）免费办理美国签证（有签证保障）；（2）协助乙方预约中国医院检查；（3）赠送两人两次往返经济舱机票；（4）协助客户入境，并提供一对一的入境培训；（5）协助客人订购国际往返机票，协助客人预订酒店/民宿；（6）与客人确定医院，并与指定的美国医院医生联系，发送客人诊疗体检报告，协调远程预诊（一次），调理药品寄送、协调；（7）与院方协调确定客人的具体诊疗计划；（8）制定在美国期间具体行程时间规划；（9）客户到达美国的接送机各一次（接送机机场需要与医院同城）；（10）医院就诊全程服务（协助客户完成院方促排，移植，验孕各治疗环节，陪同，协调，翻译）；（11）代孕公司服务（协调代孕者筛选，会见代孕者，代孕者背景调查，律师协调，购买保险）；（12）协调精子、卵子购买，境外留精服务。
双方对于中期服务约定如下内容：（1）孕母验孕成功到生产过程中孕母的产检跟踪，胎儿健康信息跟踪，实地探访，信息反馈；（2）建立孕母与生父母之间的远程联系，确保双方在孕母怀孕过程中的良性沟通；（3）孕母入院生产陪同，接生陪同；（4）陪同准父母及宝宝做亲子鉴定；（5）孕母生产后，新生儿接到西尔斯月子会所。
双方对于后期服务约定如下内容：（1）孩子出生后，协助鉴定；（2）入驻西尔斯月子中心一个月；（3）安排月嫂一对一24小时贴身照顾；（4）月子期间准父母一日三餐的饮食；（5）办理宝宝出入院手续；（6）生产第二天翻译，填写宝宝文件；（7）联系儿科医院，宝宝出生后送儿科复查；（8）提供存储脐带血，宝宝保险咨询服务；（9）超市购物；（10）新生儿证件办理服务（出生纸，社会安全号码，护照三级认证，旅行证）；（11）满月送机回国。
四、合同终止与解除约定：（1）如孙艳的签证被拒签，西尔斯公司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全额退款给孙艳，同时本合同终止；（2）如孙艳被美国海关原机遣返无法入境，西尔斯公司将扣除5000元，剩余费用五个工作日内退还孙艳，同时本合同终止；（3）孙艳因其它个人原因终止合同，费用不予退还；（4）如孙艳未按预定时间赴美，西尔斯公司保留医院重新安排之权利。
2．孙艳于2017年3月14日支付西尔斯公司52208元服务费用，其中50000元用于订购涉案服务的IVF套餐，2208元是孙艳和案外人杨某二人办理去美国签证的工本费用，西尔斯公司收到该款项后，同日开具编号为627550的收款收据。2017年4月25日，孙艳通过九江银行向西尔斯公司转账支付10万元服务费用。西尔斯公司确认已经收到上述二笔共计15万元的服务费用。
3．西尔斯公司是在深圳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其经营范围包括商务信息咨询、健康养生管理咨询、经济信息咨询、房地产信息咨询、财务咨询、投资咨询、投资管理（均不含证券、期货、基金、金融及限制项目）、文化活动策划、家政服务、房地产经纪、物业管理（凭资质许可经营）、旅行信息咨询、教育信息咨询。
4．根据双方当事人在《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中的约定，该合同前期、中期和后期服务费用共计20万元，前期服务和中期服务共计服务费用15万元。在该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西尔斯公司没有提供前期服务中的第七项与院方协调孙艳的具体诊疗计划、第十一项代孕公司服务（协调代孕者筛选，会见代孕者，代孕者背景调查、律师协调、购买保险）和第十二项协调精子，卵子购买，境外留精服务以及中期服务、后期服务。
5．双方当事人确认西尔斯公司已经为孙艳提供以下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第一项至第十项前期服务：第一，双方当事人确认西尔斯公司已经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办理了前往美国的签证，西尔斯公司收取了二人2208元的签证成本费用。第二，西尔斯公司已经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提供了往返中国上海到美国洛杉矶的机票。第三，西尔斯公司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提供了二人到美国后的一次接机服务。第三，西尔斯公司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提供了二人在美国一个月的住宿。第四，孙艳在本案庭审时确认，西尔斯公司有带孙艳去到美国的医院就诊，也与美国的医生有过交流。
本案双方当事人存在争议的事实为：1．西尔斯公司是否已经按照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的约定提供了完整的前期服务；2．西尔斯公司有无超经营范围提供涉案的代孕服务。
对以上争议事实，一审法院依据双方提供的证据、庭审质证情况，依照相关的证据认定规则，分析判定如下：
一、西尔斯公司是否已经按照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的约定提供了完整的前期服务
孙艳主张西尔斯公司在履行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中，不具备相应的履行能力和条件，没能按照合同约定提供完整的前期服务，除双方当事人均确认的上述前期服务中的第七项、第十一项、第十二项的服务西尔斯公司没有提供外，西尔斯公司也没能按照承诺提供美国洛杉矶医疗中心最全面、专业的医疗服务及咨询服务、西尔斯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提供专门的月子中心，在美国期间孙艳和案外人杨某都是住的民宿且自己花费了一个月4000美元的住宿费用、西尔斯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为孙艳制定在美国期间具体的行程计划。孙艳庭审时主张西尔斯公司提供的所有涉案服务包括在美国的食宿、出行、旅游、联系医院和医生等只需要联系一个房东，花费4000美元便均可以实现。
西尔斯公司主张，除了因孙艳自己身体的原因没有能够提供涉案前期服务的第七项、第十一项和第十二项外，西尔斯公司已经提供了其余全部的前期服务，并举示了孙艳和案外人杨某的签证信息、机票信息、美国旅行信息，孙艳在美国就医的视频截图及相关生活资料、美国医生的邮件和微信聊天记录等证据予以证明。西尔斯公司称，从孙艳和案外人杨某已经实际进入美国可以证实西尔斯公司提供了专门的入境培训。西尔斯公司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免费办理了签证，提供了二人往返美国洛杉矶和中国上海的机票，在国内为孙艳提供了和美国医生的远程视频，经过视频会议后，孙艳才确定去美国。虽然涉案的《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没有约定在美国的食宿和出行，但在实际履行合同的过程中，西尔斯公司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免费提供了在美国一个月的食宿，而孙艳自行支付的一个月4000美元的费用是由于孙艳自身的特殊情况而在美国多住了一个月，理应由其自行承担。在涉案合同履行过程中，西尔斯公司为孙艳联系了洛杉矶当地的HRC医院，带孙艳去看医生、就诊，并全程提供了出行、翻译等服务，西尔斯公司亦为孙艳在美国期间的行程制定了具体的行程规划。孙艳对西尔斯公司提交的签证信息和机票信息予以确认，但对于西尔斯公司制作的旅行信息不予确认，孙艳认为西尔斯公司制作的旅行信息是其单方制作，与本案不存在关联性。对于西尔斯公司提交的孙艳在美国期间就医等视频截图及相关生活资料、美国医生的邮件以及微信聊天记录，孙艳认为这些证据都只是复印件，并不足以证明西尔斯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约定提供了完整的涉案前期服务。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西尔斯公司作为涉案代孕服务的提供方，在收取了孙艳15万元的服务费用后应当按照涉案合同的约定提供15万元对应的完整的前期和中期服务，并应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西尔斯公司确认其没有提供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约定的中期、后期服务和前期服务中的第七项、第十一项、第十二项，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关于其余各项的前期服务，西尔斯公司提交的孙艳在美国的旅行信息是其单方制作，孙艳并不予确认，西尔斯公司提交的孙艳在美国就医的视频截图仅是视频截图，并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其提交的美国医生的邮件大部分是英文，不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及相关证据规则规定的证据要求，西尔斯公司提交的微信记录基本是双方当事人发生争议后进行争吵以及计算有关成本的记录，无法证明西尔斯公司已经提供了相关涉案服务，故西尔斯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已经按照涉案合同的约定提供了完整的其余各项的前期服务。综上所述，结合双方当事人确认的事实、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以及在本案庭前会议、庭审时的陈述，一审法院认定西尔斯公司在履行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中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提供了以下服务：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办理了前往美国的签证、提供了二人来回中国上海和美国洛杉矶的机票、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提供了入境的必要培训以及一次介绍国内检查和美国就医细节问题的远程视频预诊、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提供了到美国后的接机服务、免费为二人提供了在美国一个月的食宿、在美国期间为孙艳联系了洛杉矶当地的医院并带孙艳去医院就诊、检查、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在美国的出行提供了必要服务。
二、西尔斯公司有无超越经营范围提供涉案的代孕服务
孙艳主张西尔斯公司在订立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时存在恶意夸大的虚假宣传，其没有履行涉案代孕服务的资质以及提供合同约定服务的能力和条件。西尔斯公司认为其经营范围是否包括提供涉案代孕服务并不影响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的效力，且西尔斯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合同义务。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西尔斯公司的经营范围，其主要业务是提供各类咨询服务，而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中约定西尔斯公司的主要合同义务是为孙艳在美国的代孕提供各项中介及咨询服务，西尔斯公司有义务为孙艳协调代孕者的筛选，会见代孕者，进行代孕者背景的检查，协调律师，协调精子、卵子购买，境外留精服务，孕母验孕成功到整个生产过程中孕母的产检跟踪等，以上合同约定的内容明显超过了西尔斯公司的经营范围，西尔斯公司属于超越其经营范围提供涉案的各项代孕服务。
以上双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和一审法院对双方当事人争议事实认定后的事实构成了一审法院查明的本案所有事实。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是西尔斯公司是否在美国为孙艳提供完整且符合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约定的相关代孕服务。本案有关产生、变更或者消灭民事关系的法律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本案系涉外服务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并没有明确约定本案适用的准据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住所地、涉案合同的签订地、部分合同的履行地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一审法院依据最密切联系原则，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的效力；二、孙艳诉请西尔斯公司返还15万元服务费用及相应利息应否支持。
一、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的效力
关于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的效力，孙艳主张该合同是西尔斯公司以欺诈的方式订立的，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规定，同时签订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的主旨是提供代孕服务，在我国涉嫌侵犯人格权以及我国相关立法的法律精神，明显地违反了社会公共利益以及公序良俗的原则。西尔斯公司则认为涉案的《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不存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涉案的合同合法有效，即使西尔斯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提供完整的服务，也只是产生违约责任的问题，不存在西尔斯公司欺诈孙艳的情形。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根据上述的规定可知，我国的民事主体在从事民事活动，订立有关民事合同时应当遵守法律的规定，不得违反社会的公共秩序以及我国传统的社会风俗和道德。我国卫生部颁布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的应用应当在医疗机构中进行，以医疗为目的，并符合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伦理原则和有关法律规定。禁止以任何形式买卖配子、合子、胚胎。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不得实施任何形式的代孕技术。”在我国，代孕行为涉及到代孕者的生命、身体、健康等多种重大的物质性人格利益，也涉及到代孕孕母和委托代孕的父母之间关于代孕所生的子女亲属关系的确立、子女抚养的纠纷以及履行代孕合同过程中产生的多种不可预知的风险，因此，我国的相关立法已经明确规定，不允许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从事任何形式的代孕技术，也不允许在市场上以任何形式买卖配子、合子、胚胎，在市场交易中，应严禁将相关代孕的行为商业化，并杜绝相关机构因从事代孕有关的服务而从中谋取商业利益。从事代孕有关的行为与我国传统的社会伦理、道德以及公序良俗的基本原则明显相违背。在我国普遍的司法实践中，因代孕孕母和委托代孕的父母之间签署的涉及代孕权利义务关系的合同，或者以谋取商业利润为目标的中介商业代孕机构和委托代孕的父母之间签订的有关代孕的居间服务合同均会因违反我国现行立法的规定以及公序良俗的基本原则而被认定为无效合同。
回到本案中，孙艳主张西尔斯公司在签订涉案合同过程中存在欺诈，但并未对此举示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涉案的《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约定由西尔斯公司为孙艳提供美国洛杉矶最全面、专业的医疗服务及咨询服务，西尔斯公司为孙艳在美国的代孕提供协调代孕者筛选、会见代孕者，代孕者背景调查，律师协调，购买保险，西尔斯公司为孙艳协调精子、卵子购买，提供境外留精服务，在孕母验孕成功到整个生产过程中，西尔斯公司全程跟踪，确保代孕者与委托代孕的父母之间的远程联系。西尔斯公司在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中的主要合同义务就是为孙艳去美国进行代孕提供各项代孕的前期准备、为孙艳和代孕者之间提供居间性质的商业化服务，且以盈利为目的收取服务费用，赚取商业利润。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涉案的《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因违反我国现行立法的规定以及公序良俗的基本原则而无效。
二、孙艳诉请西尔斯公司返还15万元服务费用及相应利息应否支持
如前所述，一审法院已经认定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该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涉案的《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自始不产生约束力，西尔斯公司超过其经营范围违法从事前往美国代孕的涉案中介服务，对涉案合同的无效存在重大过错，其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向孙艳返还，且不应从履行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中获取盈利。但在本案中，西尔斯公司在履行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的过程中确实为孙艳提供了部分有关代孕的服务，产生了一定的成本费用的支出，孙艳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涉案的《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存在违反我国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原则的情形，依旧自愿去签订涉案合同，孙艳在签订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的过程中亦存在过错，故孙艳诉请西尔斯公司返还涉案15万元全部的服务费用及利息缺乏事实依据。故一审法院结合双方当事人在签订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中的过错程度以及履行该合同的实际情况认定孙艳可诉请西尔斯公司返还除西尔斯公司为履行涉案合同支出的合理成本费用之外的其他涉案服务费用，孙艳诉请西尔斯公司返还已经支付的15万元涉案服务费用的利息，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西尔斯公司履行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产生的合理成本费用，依法应由西尔斯公司举证证明。在本案一审开庭时，西尔斯公司主张其花费了有关签证（包括签证工本费、签证涉及的服务费、人工工资、房租）的费用2万元、孙艳和案外人杨某来回中国和美国的机票3万元、提供入境服务的费用、孙艳和案外人杨某在美国一个月的租金5690美元、美国的人工（包括出行、吃饭等）费用等。对于西尔斯公司主张的上述成本费用，一审法院在本案开庭时以及庭后都多次明确要求西尔斯公司提交相关的证据，尤其是关于西尔斯公司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办理签证的费用、来回中国和美国产生机票费用的凭证、在美国食宿的证据等，但西尔斯公司庭后向一审法院书面回复，因涉及西尔斯公司的商业信息或者商业秘密，其没有其他证据补充提交。而根据西尔斯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孙艳和案外人杨某的签证信息、机票信息，其中并没有显示相关的费用成本，西尔斯公司提交的孙艳在美国就医的视频截图以及相关生活资料、美国医生的邮件信息都无法直接证明其主张的成本，西尔斯公司的员工和孙艳的聊天记录中提到的各项成本的构成也都没有其他证据尤其是相关票据凭证予以佐证，故依法应由西尔斯公司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一审法院根据上述已经认定的西尔斯公司实际已经为孙艳提供涉案代孕服务的事实，酌定西尔斯公司已经为孙艳涉案的代孕服务花费合理的成本5万元，具体包括：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办理签证的人工费用2000元、参考中国往返美国的机票市场价酌定西尔斯公司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花费机票费用14000元、为孙艳和案外人杨某提供美国一个月的食宿4000美元并按照同期人民币兑换美元的汇率计算为人民币27500元，以及西尔斯公司提供的其他入境服务、接机服务、远程视频培训、联系美国医院和医生和提供必要出行等花费6500元。除去上述合理的成本费用后，西尔斯公司应向孙艳返还其余的涉案服务费用10万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孙艳和深圳西尔斯国际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签订的涉案《美国自体移植（含PGD）合同》自始无效；二、深圳西尔斯国际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孙艳返还服务费10万元；三、驳回孙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360元（孙艳已预交），由孙艳负担1098元，深圳西尔斯国际商务咨询有限公司负担2262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服务合同部分履行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外，系涉外服务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并没有明确约定本案适用的准据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住所地、涉案合同的签订地、部分合同的履行地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依据最密切联系原则，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我国民事主体在订立有关民事合同时不得违反我国社会的公序良俗。涉案合同的主要内容是西尔斯公司以盈利为目的，为孙艳提供去美国代孕的各项前期准备及居间服务。代孕行为涉及到代孕者的人格权益，也涉及到代孕孕母和委托代孕的父母与代孕所生的子女之间亲属关系确立、抚养等法律、伦理难题。从事代孕有关的行为与我国传统的社会伦理、道德以及公序良俗的基本原则相违背。对此，一审判决已作详细论证，本院不再赘述。涉案服务合同内容违背我国社会的公序良俗，自始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西尔斯公司提供赴美国代孕的中介服务，对涉案合同的无效存在重大过错。孙艳明知涉案合同内容，而自愿与西尔斯公司订立合同，对合同的无效亦存在过错。双方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酌定西尔斯公司因为孙艳提供服务支出合理成本5万元恰当，本院予以确认。该部分费用应由孙艳自行承担。西尔斯公司应当向孙艳返还其余的涉案服务费用10万元。
综上，西尔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深圳西尔斯国际商务咨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飞
审判员 易 静
审判员 付 璐 奇
二〇一八年六月七日
书记员 胡旬子（兼）
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杨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