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房终字第81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妹仔
委托代理人赵永丽，广东维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水湾源华公司）深圳市蛇口水湾源华实业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谢玉生。
委托代理人杜婉纯，广东国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深圳市诚品地产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邓凯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洪群军，广东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珂，广东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妹仔与被上诉人深圳市蛇口水湾源华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水湾源华公司），原审第三人深圳市诚品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诚品公司）因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4）深南法民三初字第9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陈妹仔（乙方）与水湾源华公司（甲方）于2007年8月18日签订了《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约定：水湾村旧村改造项目计划期限为四年，具体时间以拆旧房（x）之日起计算，预计从2008年3月1日至2012年2月28日止，凡纳入改造的房屋搬迁工作要求在2007年12月31日前搬迁完毕；乙方同意将现位于水湾村x房产连同住宅地交由甲方进行旧村改造；乙方同意于约定期限前自愿完成搬迁工作，甲方全责完成水湾村的旧村改造项目，并在该项目竣工后180天内无偿按乙方应得的旧村改造房产面积、家庭分户名下办妥乙方应有的房地产权证（红本）；旧村改造期间，甲方以乙方原有房产面积按租金的标准进行支付给乙方，经确认为住房的房屋，第一年每月每平方米租金22元，第二年每月每平方米租金24元，第三年每月每平方米租金26元，第四年每月每平方米租金28元；经确认为店铺的（底层），x）每月每平方米为80元，x号每月每平方米为60元；其他地方的一律按每月每平方米40元计算。甲方每年在元月二十日前以一次性支付的形式支付当年的租金给乙方（但项目工程竣工年看工程进度而定）；乙方现位于水湾村x的房产建筑面积181.13平方米（其中店铺130.81平方米）按1比1.1赔偿，实际赔偿住宅面积55.35平方米，商铺面积为143.89平方米，并配送地下室停车位一个；乙方现有简易建筑面积154.19平方米，用于住房使用，甲方应以每平方米500元给予乙方补偿，补偿金额为77095元；乙方现位于水湾村x的房产住宅地一份，甲方同意按每份房产住宅地补偿迁出及回迁费用3000元，一次性补偿给乙方3000元。乙方原有位于水湾村x（含简易临时建筑）居住性质的房产面积共204.51平方米；乙方原有位于水湾村x店铺性质的房产面积130.81平方米，租金每月每平方米80元，计算租金每月金额为10464.80元。如甲方未能在本协议约定的期限内将乙方所应得的房产（商铺）按时竣工并交乙方使用的，超过期限（即第五年开始），甲方须按第四年的各类租金标准加倍支付给乙方作违约金（租金），如超过本协议约定的交楼期限一年，乙方有权单方面终止本协议，并要求甲方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等等。
2009年8月12日，水湾源华公司（甲方）与诚品公司（乙方）签订《深圳市南山区水湾村旧村改造项目合作开发协议书》，约定甲、乙双方合作开发深圳市南山区水湾村旧村改造项目，以及其他内容；诚品公司依约向水湾源华公司支付了安置补偿费用；深圳市南山区城中村（旧村）改造办公室分别于2010年2月9日、2010年3月24日、2010年4月30日、2010年5月24日在招商街道办、蛇口消息报刊登《关于南山区水湾村改造专项规划调整方案（草案）公示的公告》。
2011年1月26日，诚品公司由“深圳市恒创通达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变更为现名。
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第二直属管理局分别于2012年7月11日、12月5日对涉案旧村改造项目作出深规土建许字x号、深规土建许字x号《深圳市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
为证明陈妹仔同意将原《协议书》约定的改造完成时间往后推迟一年，水湾源华公司提交了附有陈妹仔签名的《蛇口水湾源华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会议签到表》及《深圳市蛇口水湾源华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认可书》，后水湾源华公司经核实，称上述签名均为陈妹仔女儿邓爱红所签。
庭审中，陈妹仔与水湾源华公司确认：2009年4月份，涉诉旧村改造项目动工；水湾源华公司已向陈妹仔发放了2014年全年租金，2014年5、6月份发放了双倍租金，从7月份开始停止发放双倍租金。
陈妹仔在原审中诉请：1、解除陈妹仔与水湾源华公司于2007年8月签订的《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责令水湾源华公司及诚品公司恢复原状；2、水湾源华公司向陈妹仔支付违约金435958元；3、水湾源华公司赔偿陈妹仔经济损失322906.61元（该损失为陈妹仔2013年6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期间的租金损失，该诉讼请求不包含陈妹仔的其他损失，如发生其他损失，陈妹仔另行起诉）；4、水湾源华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陈妹仔、水湾源华公司签订的《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水湾村旧村改造项目于2009年4月开工，依照《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的约定，水湾源华公司应于计划期限的四年内即2013年5月前将陈妹仔应得房屋竣工交付陈妹仔使用，然而水湾源华公司并未履行上述义务，其行为已经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约定，超出上述期限后水湾源华公司须按照第四年的各类租金标准加倍向陈妹仔支付违约金（租金）；超出约定交楼期限一年，陈妹仔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并要求水湾源华公司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水湾源华公司虽主张本案陈妹仔已签名同意将协议书约定的改造完成时间往后推迟一年，因《认可书》上签名非陈妹仔本人签署，陈妹仔对代签名的行为亦不予追认，故《认可书》不对陈妹仔发生法律效力。据此，陈妹仔解除合同的条件已于2014年5月成就，陈妹仔可以提出解除合同。合同自解除合同的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原审法院确认《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于陈妹仔的起诉状送达水湾源华公司之日即2014年6月17日解除。涉诉房屋已被拆除，陈妹仔要求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在客观上已经无法实现，故原审法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合同约定，水湾源华公司应按双倍租金标准向陈妹仔支付合同存续期间的违约金，即水湾源华公司应向陈妹仔支付2013年5月至2014年4月期间未付的违约金228082.76元（32×204.51×2＋34×204.51×10＋92×130.81×8＋94×130.81×4）。《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解除后，陈妹仔主张水湾源华公司继续按双倍租金标准支付违约金，已无合同依据，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陈妹仔主张经济损失赔偿，实为其主张的市场租金与约定租金的差额部分，该主张并无合同依据，不予支持。《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解除后，陈妹仔可另寻途径主张水湾源华公司赔偿因违约而产生的其它经济损失。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六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陈妹仔与水湾源华公司于2007年8月18日签订的《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于2014年6月17日解除；二、水湾源华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妹仔支付2013年5月至2014年4月期间的违约金228082.76元；三、驳回陈妹仔其它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409.4元，由陈妹仔负担10226.62元，水湾源华公司负担3182.78元。
上诉人陈妹仔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解除陈妹仔与水湾源华公司于2007年8月签订的《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2、责令水湾源华公司及诚品公司恢复原状；3、水湾源华公司向陈妹仔支付违约金435958元；4、水湾源华公司赔偿陈妹仔经济损失322906.61元（该损失为陈妹仔2013年6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期间的租金损失，该诉讼请求不包含陈妹仔的其他损失，如发生其他损失，陈妹仔另行起诉）；5、水湾源华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解除《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是正确的。二、因《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已经合法解除，水湾源华公司及诚品公司依法应当返还陈妹仔的土地使用权。需要明确的是，水湾源华公司及诚品公司实施水湾村旧村改造项目是基于与被拆迁人，即本案陈妹仔达成一致的《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后方能实施的。该协议书约定了水湾村旧村改造项目各方的权利和义务。通过签订该协议书，陈妹仔同意将其所有的房屋及土地使用权让度给水湾源华公司及诚品公司，并按照协议约定对陈妹仔进行货币补偿及产权置换。基于陈妹仔及水湾源华公司签订的《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政府部门方能确定旧村改造主体、发放拆迁许可证及将土地使用权变更至水湾源华公司及诚品公司名下。《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最重要的内容在于产权置换，陈妹仔将其土地使用权用来置换旧改后的商品房，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土地使用权的变更流转。因《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已被合法解除，陈妹仔起诉要求恢复原状并非一审法院所称的“在客观上无法实现”。在本案中，“恢复原状”的含义不仅仅包括将房屋原状予以恢复。根据本案的性质及实际情况，即使陈妹仔原有的房屋不予恢复，但恢复原状包括陈妹仔的土地使用权依法应当返还，因变更土地使用权的依据一陈妹仔与水湾源华公司签订的《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已被解除。所以一审法院声称在“客观上无法实现”恢复原状是错误的。三、根据《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第八条关于违约金的约定，一审法院违约金计算错误。四、一审法院未能履行法定责任，故意不予财产保全，对陈妹仔的权利造成了严重侵害。五、一审法院的判决显失公平。
被上诉人水湾源华公司答辩称：1、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2、对于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旧改协议书中已经约定了由水湾源华公司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并非如陈妹仔所要求的返还土地使用权。3、关于违约金的支付、计算标准同样在协议书第8条中约定，是按照第四年的租金加倍支付，并非如陈妹仔所称的两倍支付，加倍即原有的租金再加一倍作为违约金。4、关于陈妹仔提出的一审法院未按照房屋重置价值判令水湾源华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关于此项诉请，其在一审时并未提起诉讼，在判决书中第2至3页也明确了此项，陈妹仔的第三项诉讼请求是指约定的租金与市场租金的差额的损失，并非陈妹仔代理人开庭所称的房屋重置价值的损失。
原审第三人诚品公司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法院依法判决。
经审理查明：（一）陈妹仔及水湾源华公司在本院二审调查询问时确认，双方《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实际签订于2007年8月。
（二）经原审法院庭审调查询问，各方当事人确认涉案项目在2009年4月开始拆迁。
（三）诚品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涉案旧改项目的竣工验收备案材料及深圳市公证处（2015）深证字第x号《公证书》，欲证明涉案旧改项目已经竣工验收备案，并于2015年4月10日由诚品公司与水湾源华公司办理了“水湾1979广场回迁物业x号楼工程资料移交仪式”。但庭审时陈妹仔认为前述材料与本案没有关联，不属本案证据材料。
（四）原审判决已查明的其他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根据各方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一）涉案《水湾村旧村改造协议书》是否已经解除；（二）陈妹仔在本案关于恢复原状、支付违约金及赔偿租金损失的诉讼请求是否成立。
关于陈妹仔是否有权解除合同的问题。本案中，双方改造协议书中约定改造项目期限具体时间以“拆旧房（3至14排）之日”起算，而本案当事人均未能举证证明x排房屋何时实际拆除，因各方当事人在原审庭审中均确认涉案项目拆迁开始时间为2009年4月，故原审法院依此计算改造期限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则，本院予以确认。陈妹仔上诉称应自2007年8月其交付涉案房屋时起计项目期限，但“交付”与“拆除”显系不同的事实。涉案房屋为“x”，并非合同约定的“x”房屋，且各方均未举证证明何时拆除涉案房屋，同时鉴于陈妹仔此项上诉主张与其在原审庭审中已确认的拆迁开始时间不符，故本院不予采纳。
首先，本案合同原约定的改造建设项目期限为4年。4年后，陈妹仔依约定有权解除合同。但涉案改造建设项目已经竣工验收备案，并于2015年4月10日由诚品公司与水湾源华公司举行“水湾1979广场回迁物业x号楼工程资料移交仪式”，陈妹仔与水湾源华公司之间的拆迁补偿合同已近履行完毕，已无解除内容，且双方合同目的已能实现，水湾源华公司的逾期履约行为不构成根本违约。在此情形下，陈妹仔不可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行使解除权、起诉要求解除合同。由于水湾源华公司的逾期履约行为不构成根本违约，陈妹仔亦不可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行使法定解除权。
其次，虽然陈妹仔本案起诉要求解除合同，水湾源华公司亦曾在原审庭审中表示同意解除合同，但原涉案房屋早已拆除，房屋所在的x宗地已经国土部门出让由水湾源华公司和诚品公司取得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原房屋所在土地权属性质已转为国有，现其上所新建的“水湾壹玖柒玖广场”已经竣工验收备案并由水湾源华公司和诚品公司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如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则既将与现有城市规划冲突，也将可能导致购买“水湾壹玖柒玖广场”的其他不特定民事主体无法取得新建房屋产权，有损社会公共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双方此前就解除合同所形成的合意应属无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关于民事活动中行使权利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的规定及民事法理，如当事人行使权利所获利益与所致社会或他人损害之间显著失衡，则属权利滥用。如前所述，涉案拆迁补偿合同几已履行殆尽，双方合同目的均可得到实现，水湾源华公司虽存在延期情形，但按合同约定承担违约金责任已可弥补陈妹仔因项目延期完成所受的损害，结合涉案合同的履行情况和旧改项目竣工事实，在水湾源华公司其后明确表示不同意解除合同的情况下，陈妹仔仍坚持主张解除合同，其个人据此可获利益甚小而可能所致社会公共利益损害及社会成本甚大，有滥用权利之嫌。综上，本院对其解除合同的诉讼主张不予支持。虽然诉讼各方对原审判决确认涉案协议解除均未提出上诉，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本院认为，水湾源华公司与陈妹仔在原审诉讼中合意解除涉案旧村改造协议，以及原审法院判决确认该协议解除均有悖上述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该协议不得解除。原审判决确认解除不当，本院应予纠正。
关于陈妹仔有关恢复原状、支付违约金及赔偿租金损失的诉讼请求是否成立的问题。因涉案合同未解除，陈妹仔主张合同解除后的恢复原状及租金损失赔偿，无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陈妹仔本案主张的计付期限为2014年4月30日之前的违约金，原审所作判处正确，应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确认解除涉案旧村改造协议不当，应予纠正；陈妹仔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第五十二、第九十三、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及第（二）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4）深南法民三初字第96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4）深南法民三初字第96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和第三项；
三、驳回陈妹仔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26818.8元，由陈妹仔负担23636.02元，深圳市蛇口水湾源华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3182.7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龙
代理审判员 周 敏
代理审判员 许莹姣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陈晓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