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济商终字第7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士香，女，1963年8月11日出生，汉族，居民，住章丘市。
委托代理人刘怡桥、贾存恩，山东睿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荣庆，男，1957年4月14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王友翠，山东鲁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士香因与被上诉赵荣庆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章丘市人民法院（2012）章商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09年3月2日，案外人解传华申请注册成立山东鲁泽担保有限公司，其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2010年5月6日，解传华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18日被批捕，后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被依法判处无期徒刑，现在山东省女子监狱服刑。涉案车辆鲁A370**本田雅阁轿车初始登记时间为1999年10月27日，后该车经过多次变更登记车主。2009年12月赵荣庆通过购买的方式获得该车，并于同年12月29日变更登记在自己名下。2010年6月10日，章丘市公安局对解传华进行询问。解传华自认如下事实：（1）2009年期间先后租赁赵荣庆三辆轿车，分别为鲁A10E**（2009年底抵押给杨某）、鲁AY87**（被张某扣留），第三辆为2009年12月份，因张士香需要用车租赁了赵荣庆的鲁A370**本田雅阁轿车，交付押金3000元，约定日租金250元；（2）2010年1、2月份，张士香说找了投资人借款5万元，需要用车抵押，经征得赵荣庆同意用该车抵押借款5万元，并在借条上注明愿意用朋友的车抵押，随后张士香将该车开走，至于张士香借谁的钱不清楚，张士香将该车抵押给谁也不清楚；（3）关于三辆车的租赁协议，其中2009年8月份、9月份两辆车的协议是解传华签的，2009年12月份的协议是解传华与张士香签的。2012年10月11日，法院根据赵荣庆申请对解传华进行调查，解传华自认如下事实：（1）山东鲁泽担保有限公司成立后，张士香当时担任该公司副经理；（2）关于2009年12月29日鲁A370**本田雅阁轿车的汽车租赁协议，张士香先在担保人处签字后，解传华在张士香的车里签的字，该车一直在张士香处。
赵荣庆针对其主张提供2009年12月29日签订的汽车租赁协议一份，协议甲方为赵荣庆，乙方为解传华，乙方担保人张士香。协议约定：赵荣庆将其所有的鲁A370**本田雅阁轿车以每天250元租给谢传华使用，并收押金3000元；（车辆）现里程表266018公里，每天若超过200公里，每公里加收一元租车费；此协议一式三份，赵荣庆、谢传华及张士香各一份，若谢传华不能履行协议，一切责任由张士香全部承担等。协议下方注明解传华及张士香的身份证号码和住址。赵荣庆与解传华分别作为租赁协议甲、乙方在协议上签字，担保人处有“张士香”的签字。协议签订后，赵荣庆收取解传华押金3000元。张士香主张该协议上的签字不是本人书写，并申请司法鉴定。2012年7月12日，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接受法院委托，对2009年12月29日签订的汽车租赁协议中担保人处“张士香”的签名进行司法鉴定，并作出法大（2012）物鉴字第9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经综合评断，检材与样本中“张士香”签名笔迹，两者笔迹特征既存在符合又有差异之处，无法评断符合点与差异点的特征价值。据此作出鉴定意见：根据现有材料，无法确定检材中“担保人签字”处的“张士香”签名与样本中的“张士香”签名是否为同一人书写。张士香为此支付鉴定费2700元、鉴定费用（差旅费等）1114.70元，合计3814.70元。
诉讼过程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主要事实：1、2009年12月29日汽车租赁协议的真实性。张士香针对其反驳主张提供2009年8月15日的汽车租赁协议1份、2009年8月23日的汽车租赁协议2份、章丘市人民法院（2010）章商初字第1553-2号民事裁定书1份，证实解传华的陈述自相矛盾，在杨某处的车辆并非本案涉案车辆，实为鲁A10E**，原始的租赁合同中也没有张士香的签名，赵荣庆提交的租赁合同中张士香的签名也是伪造；2009年8月15日解传华租赁鲁AD97**车辆时，也没有张士香的签名。同时，张士香申请调取解传华手中持有的2009年12月29日汽车租赁协议的原件。经质证，租赁鲁A10E**时签订了两份协议，开始有张士香的签名，后来张士香不同意担保，又与解传华重新签了一份；该辆车的租赁均与本案无关。2、赵荣庆的请求。赵荣庆主张根据汽车租赁协议约定，要求解除协议、返还车辆，并按250元／天支付2009年12月29日至2012年3月10日期间810天的租金20.25万元，自愿放弃以后的相应损失。经质证，张士香主张其与赵荣庆不存在租赁关系，也未签订担保协议，不应承担民事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赵荣庆与解传华之间存在汽车租赁合同关系，收取押金3000元，约定日租金250元，解传华予以认可，法院予以确认。本案需要解决的焦点问题在于：一是2009年12月29日汽车租赁协议的效力问题；二是赵荣庆请求的合理性问题。
关于焦点一，租赁协议的效力认定。原审法院认为赵荣庆提供的2009年12月29日汽车租赁协议真实有效。首先，通过审查章丘市公安局对解传华的询问笔录，与法院的调查笔录相吻合，也与赵荣庆的陈述相印证，能够证实租赁使用涉案车辆的经过；同时证实解传华对该租赁协议的认可，以及解传华签字时协议的担保人处已有“张士香”签字的事实。其次，租赁协议采用的是填充格式条款，甲、乙方及担保人处的签名均系手写填注，且明确手写注明了乙方（解传华）、担保人（张士香）的身份证号码及住址，其证明力远大于一般的格式条款。第三，该租赁协议中担保人处“张士香”的签名，经司法鉴定结论为“无法确定与样本中的张士香签名是否为同一人书写”，即不能排除“是同一人书写”的可能性，无法证实张士香关于该签名不是其书写的反驳主张。第四，经审查张士香提供的另外两辆车的租赁协议书，其中2009年8月15日租赁鲁AD97**的协议双方仅为赵荣庆与解传华，并无担保人，协议中明确注明“协议一式两份”，该租赁协议本身与张士香无关；2009年8月23日租赁鲁A10E**的协议与解传华的陈述并不矛盾，赵荣庆自认后来因张士香不同意担保，重新与解传华签订租赁协议，因此出现两份租赁协议书。上述两辆车的租赁均与本案无关，亦不能证实本案争议的汽车租赁协议中“张士香”的签名系伪造。故，原审法院认为，赵荣庆针对其主张提供的汽车租赁协议真实有效，应作为本案的有效证据予以采信。张士香主张担保人处“张士香”的签名系伪造，证据不足，理由不当，不予采信。
关于焦点二，赵荣庆的请求。如上所述，张士香作为担保人在汽车租赁协议上签字的事实成立。根据协议约定，“若谢传华不能履行协议，一切责任由担保人全部承担”，诉讼过程中，因解传华刑事犯罪，赵荣庆自愿放弃向其主张权利，系对其诉权的自行处分，并无规避法律之行为，依法予以准许。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侵占他人财产的，应当返还财产、不能返还财产的，应当折价赔偿；受害人因此遭受其他重大损失的，侵害人并应当赔偿损失”。现赵荣庆依据协议约定，要求张士香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理由正当，应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五条规定，“租赁期限六个月以上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承租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支付租金。对支付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租赁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租赁期间届满时支付；租赁期间一年以上的，应当在每届满一年时支付，剩余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租赁期间届满时支付”；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承租人无正当理由未支付或者迟延支付租金的，出租人刻意要求承租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承租人逾期不支付的，出租人可以解除合同”。针对本案而言，在签订租赁协议时，双方未明确约定租赁期限和租赁费的支付时间。协议签订履行后，解传华一直未支付租赁费用，直至其因刑事犯罪被判刑、租赁车辆满一年后仍未支付租赁费，赵荣庆对此应是明知的。基于本案的特殊性，赵荣庆应在合理期限内及时通知支付租赁费或者要求解除租赁协议，其怠于行使权利，造成损失的扩大，负有相应的民事责任。故，赵荣庆主张的租赁费可自签订协议之日起按一年计付，计款91250元，其收取的押金3000元应从中扣除。赵荣庆主张租赁费过高部分，理由不当，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张士香作为涉案租赁车辆的担保人，依法应依据协议约定承担相应民事责任。赵荣庆要求解除租赁协议协议、返还车辆，并支付相应租赁费，理由正当，予以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上述法律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原告赵荣庆、被告张士香于2009年12月29日签订的汽车租赁协议；二、被告张士香返还原告赵荣庆鲁A370**本田雅阁轿车一辆；三、被告张士香支付原告赵荣庆车辆租赁费91250元（从中扣除3000元），上述款项，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四、驳回原告赵荣庆租赁费过高部分的请求。案件受理费4338元，由原告赵荣庆承担2000元，被告张士香承担2338元。
上诉人张士香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我对解传华与赵荣庆之间关于租赁鲁A370**本田雅阁的相关情况并不知情，也从未作为担保人在2009年12月29日汽车租赁协议上签字，更谈不上一直使用、控制该车辆。但一审判决却认定上述汽车租赁协议真实有效，并依据解传华和赵荣庆的陈述以及该份伪造的汽车租赁协议，认定我需承担担保责任并返还车辆，实属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从解传华及赵荣庆的身份来看，赵荣庆为原告，起先解传华也为被告，两人均属与案件有利害关系之人，因此，在确定我的责任时，应审慎认定此二人的陈述内容，切不可偏听偏信。其次，对于解传华及赵荣庆的陈述内容，有许多不合常理或未被查明之处。比如，解传华在章丘市公安局对其询问时自认：在其从赵荣庆处租赁车辆后，由我将车辆抵押给他人，并征得了赵荣庆的同意，但她却不知道具体抵押给谁了。解传华身为山东鲁泽担保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及租赁协议中的承租人，假如我将其承租的车辆抵押给他人时，其能不管不问吗？另，在一审法院向解传华调查时，其声称签订2009年12月29日的汽车租赁协议，是我先在担保人处签字后，再由其在我车里签字。那么，该份租赁协议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签署的？我和解传华签字时，赵荣庆在现场吗？赵荣庆如不在我的车内，其怎么确保协议上解传华和我签字的真实性？赵荣庆主张是因为我需要用车，才给其打了电话，并由我带解传华同其签订汽车租赁协议。但不知为什么最后我作为用车人却在租赁协议上以担保人的身份出现，而解传华却作了承租人？即赵荣庆主张的事实与协议上体现的事实不符，也与以往的租赁事实不符。实际上，解传华以及赵荣庆所陈述的内容均是一面之词，与事实不符。早在2009年4月19日，我就已经离开了山东鲁泽担保有限公司，不再与解传华共事。对于解传华之后租赁车辆的情况，包括2009年12月29日租赁赵荣庆鲁A370**本田雅阁在内，我即未参与，也从不知情。
2.认定我承担担保责任的唯一证据是赵荣庆提交的2009年12月29日的汽车租赁协议。我在一审时已提出异议，并申请了鉴定。司法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意见为：无法确定检材中“担保人签字”处的“张士香”签名与样本中的“张士香”签名是否为同一人书写。该鉴定结论在检材过程中明确说明；检材（即汽车租赁协议）中被鉴定的担保人处“张士香签名速度较慢，运笔有抖动、断笔等不正常现象；样本中的“张士香”签名书写速度较快，运笔基本正常。因此，根据此鉴定结论认定的担保人处签名种种不正常现象完全符合伪造的特征，足以断定汽车租赁协议中担保人处签字的“张士香”签名是他人伪造，但一审判决认定该汽车租赁协议真实有效，实属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公。
3、一审法院程序违法。一审法院未经质证，就对章丘市公安局对解传华所做的询问笔录和一审法院对解传华所做的调查笔录予以认证，认可了解传华陈述内容的真实性，属程序违法。另，赵荣庆提供的2009年12月29日的《汽车租赁协议》第四条：若乙方（即解传华）不能履行协议，一切责任由担保人全部承担。就此内容，假如是我签订了该汽车租赁协议，也属一般保证，赵荣庆作为债权人起诉时，解传华作为被保证人也必须作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而一审法院却在解传华应作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的情况下，同意赵荣庆放弃对解传华的诉讼请求，并依据伪造的汽车租赁协议直接判决由我承担担保责任，显然违反了法律规定。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赵荣庆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2009年12月29日的汽车租赁协议是真实有效的。经过司法鉴定，无法确定样本中张士香签名是否为一人书写，不能排除同一人书写的可能性，所以张士香不能证明签名不是其本人所写。因谢传华在服刑，我可以放弃对她主张权利。
本院经审理认定，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一审期间，赵荣庆对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作出的司法鉴定书真实性无异议，但对鉴定结论持有异议，经法院询问，其明确表示不再申请重新鉴定。
本院认为，赵荣庆要求张士香承担责任的直接证据是其提交的2009年12月29日汽车租赁协议，该协议担保人处有“张士香”的签字，但张士香否认该签名为其本人所签，并对此申请了司法鉴定，鉴定结论为：根据现有材料，无法确定检材中“担保人签字”处的“张士香”签名与样本中的“张士香”签名是否为同一人书写。据此，张士香针对其反驳主张已经尽到相应举证义务，且鉴定结论为无法确定汽车租赁协议中张士香签名是否为其本人所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即本案中，赵荣庆应对汽车租赁协议的真实有效负举证责任，而赵荣庆虽然对上述鉴定结论持有异议，但已明确表示不再申请重新鉴定，其亦未再提交其他有效证据证实该签名系张士香本人所写。故赵荣庆针对其所称张士香为该车辆租赁协议的担保人、应承担担保责任之诉讼主张，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实，致本案待证事实不明，赵荣庆作为举证责任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依据谢传华与赵荣庆的口头陈述及上述鉴定结论认定张士香为本案车辆租赁协议的担保人，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纠正。综上，上诉人张士香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章丘市人民法院（2012）章商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赵荣庆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4338元，均由被上诉人赵荣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大平
审 判 员 宋海东
代理审判员 李 萍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党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