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终19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刚，男，1982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居福恒，主任。
委托代理人居懿，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赵培庆，总经理。
上诉人吴刚、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因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2014）宝民二（商）初字第22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原审法院于2012年2月7日收取了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慧谷律所）吴刚律师提交的民事起诉状，该民事起诉状将“张大龙”列为原告，“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环申公司）列为被告，具状人处签有“张大龙”字样，原审法院遂立案受理了原告张大龙与被告环申公司挂靠经营合同纠纷一案，案号为（2012）宝民二（商）初字第241号（以下简称241号案件）。经审理，原审法院于2013年4月11日依法作出民事裁定书，该裁定中原审法院查明部分载明：原审法院在立案时所收取的民事起诉状及委托书上“张大龙”签名字样与吴刚提供的证据之一的运输协议上“张大龙”签名字样存在明显不同。在此情况下，原审法院通知涉案委托书所载明的委托代理人吴刚就上述情况到庭接受法庭询问，但其未能到庭。原审法院又以书面方式通知张大龙本人参加2013年1月15日的庭审，而张大龙亦未能到庭。后涉案委托书所载明的另一委托代理人居懿在2013年1月15日的庭审中表示：其本人对本案民事起诉状及委托书上“张大龙”签名字样是否系张大龙本人所签并不清楚；张大龙本人身患重病，无法到庭；对于张大龙是否与慧谷律所律师签订过律师聘用合同、是否支付过律师费均不清楚。原审法院遂就上述事项向慧谷律所发函询问，但该所回函也未能就上述事项作出明确答复。2013年2月4日，原审法院委托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原审法院要求鉴定的内容是：241号案件民事起诉状具状人处“张大龙”字样、律师函上所有手写汉字部分、委托书上所有手写汉字部分（包括委托人处所签“张大龙”字样），以及2012年3月6日、同年6月4日两次庭审笔录上吴刚的签名是否系同一人书写。2013年3月14日，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了华政（2013）物证（文）鉴字第A-56号文检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241号案件诉状、律师函及委托书上手写体汉字字迹与庭审笔录中吴刚字迹系出自同一人的笔迹。由此，原审法院分别向吴刚及环申公司送达了上述鉴定意见书，并以书面方式通知双方于2013年4月11日到庭。环申公司到庭后表示对鉴定结论无异议，请求驳回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的诉讼，并认为应当追究吴刚的法律责任。吴刚未到庭。审理中，原审法院于2013年1月曾收到寄件人填写为“张大龙”、寄件地址填写为“安徽省巢湖市西峰乡潘张村”的若干邮政特快专递，经查询其实际收寄地址均非安徽省而是上海市。其中EWXXXXXXXXXCS号快递的寄件内容含有张大龙身份证复印件及情况说明，情况说明载明：该案起诉系张大龙“本人真实意思的表述。同时本人已经委托慧谷律所吴刚律师、居懿律师代理本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单号为EXXXXXXXXXXCS快递的寄件内容为“公证书”，该公证书内容包括：“委托书”及“（2013）沪东证字第1852号公证书”。其中“委托书”载明：委托慧谷律所律师吴刚、居懿律师为原审法院受理的张大龙与环申公司挂靠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中张大龙的代理人，代理人之前签署的法律文书均予认可，代理权限：1、一般代理；2、特别授权；委托期限自上述案件立案之日起至整个诉讼终结之日止，该“委托书”打印日期为2013年1月15日，委托人处有“张大龙”字样签名，受托人处为“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印鉴。“公证书”载明：申请人为张大龙，男，1963年7月28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XXXXXXXX；公证事项为签名；“兹证明张大龙于2013年1月15日在上海市，在本公证员的面前，在前面的《委托书》上签名”。该“公证书”下方公证员处为“潘小烨”印鉴，并有“上海市东方公证处”印鉴。241号案件裁定中原审法院认为：按照法律规定，起诉应当向人民法院递交起诉状，起诉状具状人处应有原告本人的签名或盖章，这是法院受理起诉应具备的形式要件，也是法院据以确认起诉为原告本人意思表示的依据。关于起诉状的具状人处是否必须由原告本人签名或盖章，法律虽没有明确规定，但即使法律允许授权提起诉讼，那么起诉时也应当同时提供由原告本人签名或盖章确认的予以起诉授权的授权委托书。本案中，本次诉讼的提起所涉及的民事起诉状具状人处既非张大龙所签，也非有权代理人员署名，而是吴刚冒签“张大龙”所形成，且在相应委托书的委托人处也是由吴刚冒签“张大龙”所形成，上述行为显然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起诉的形式要件。故原审法院依法裁定驳回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的诉讼。
241号案件审理期间，2012年3月5日，环申公司与上海市袁圆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袁圆律所）签订了一份聘请律师合同，袁圆律所接受环申公司的委托，指派朱星祥律师为241号案件的第一审代理人，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根据《上海市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试行）》的规定，环申公司应向袁圆律所缴纳（经协商）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9，200元，本诉费用7，200元和反诉费用12，000元。合同有效期限自签订之日起至本案审理终结止。2014年7月15日，环申公司通过银行向袁圆律所支付了241号案件律师费用19，200元，同日，袁圆律所向环申公司开具了一张相应价税金额的上海增值税普通发票，并在该发票备注栏记载241号案件本诉费用7，200元和反诉费用12，000元。2012年3月13日，环申公司针对“张大龙”的诉讼请求向原审法院递交民事反诉状，请求“张大龙”支付环申公司挂靠期间所欠费用合计122，699.46元，并向原审法院缴纳了反诉费用。2013年4月11日，环申公司因241号案件出现特殊情况（本诉难以进行），经考虑，向原审法院撤回反诉申请，但保留另案起诉的权利，同日，原审法院予以准许。
另，2013年5月22日，原审法院向上海市闸北区司法局发送并向上海市律师协会抄送沪宝法建（2013）第6号司法建议书，建议内容：1、对吴刚的行为应依照《律师法》、《律师执业管理办法》、《律师和律师事务所违法行为处罚办法》等规定进行严肃处理。2、加强对辖区内律师执业活动的日常监督管理，加大对此类行为的处理力度，以杜绝此类行为的再次发生。同年6月17日，上海市闸北区司法局就前述司法建议书向原审法院反馈，反馈内容为：针对慧谷律所吴刚律师“伪造当事人签名提起民事诉讼”的行为，该局高度重视，该局法制科即刻通知该律师事务所负责人及当事律师吴刚来局接受调查。吴刚律师就案件代理的相关情况向该局进行了汇报，并对自己“伪造签名”的违规行为递交了书面认识检讨，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律师代理的执业规范和执业纪律。同时慧谷律所也呈报了《对吴刚律师的处理决定》，责成吴刚律师暂停执业一个月，并作出书面检查，进行深刻反省。该局就此事件表示，将在全区律师工作会议上进行通报，并要求全区律师举一反三，汲取教训，在今后的执业活动中严格要求，规范履职，从而提高该区律师执业水准。
环申公司认为，吴刚作为一名执业律师，伪造当事人签名诉讼，而致其损失，慧谷律所对吴刚的诉讼代理行为核实不严，致使吴刚以律师身份伪造当事人签名诉讼，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故将本案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吴刚赔偿环申公司为241号案件所支付的律师费损失19，200元及其他损失16，875元（原审中，环申公司撤回主张其他损失16，875元的诉讼请求）；2、慧谷律所对吴刚前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中，吴刚称在241号案件中其本人不存在冒“张大龙”签字，张大龙事后已追认其代签行为，法院以驳回起诉方式的结案是不妥当的，并认为在该案件中其本人没有实施过违法行为，上海市闸北区司法局也从来未给予过其行政处罚，其向有关部门作出的书面检讨是对自己更高的要求。
慧谷律所称，241号案件的主审法官浪费司法资源。对吴刚暂停执业一个月的处罚决定是慧谷律所作出的，而非上海市闸北区司法局作出。
原审另查明，2014年3月17日，张大龙以挂靠经营合同纠纷为由将环申公司诉至原审法院，案号为（2014）宝民二（商）初字第778号。该案审理期间，环申公司与袁圆律所签订聘请律师合同，该所指派朱星祥律师作为环申公司在该案的委托代理人。2014年6月30日，张大龙向原审法院提出撤诉申请，原审法院予以准许。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本案是因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241号案件诉讼而引发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属于侵权之诉，侵权必须具备以下构成要件，即行为的违法性、损害事实的存在、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结合本案具体情况，一、吴刚以张大龙名义对环申公司提起诉讼，经原审法院审理后，裁判驳回吴刚以张大龙名义的起诉。该诉讼结果足以证明吴刚提起的241号案件诉讼是错误的，其不当行为与法相悖；二、吴刚的前述行为损害了环申公司的利益，对此环申公司已举证证明因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241号案件诉讼的错误行为，其与袁圆律所签订聘请律师合同，积极准备该案诉讼，依法提起反诉，并向袁圆律所支付律师费19，200元；三、原审法院认定241号案件的民事起诉状具状人及委托书的委托人处签字均系吴刚冒签“张大龙”所形成，故驳回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的诉讼。基于此种情况，241号案件缺乏适格原告（即反诉被告），导致该案丧失了相应的请求权基础，同时环申公司在该案反诉也无法继续。因此，造成环申公司在241号案件所付律师费用的损害结果发生是由吴刚冒“张大龙”签名提起的241号案件诉讼的错误行为所致，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四、吴刚作为执业律师，应当预见其在民事起诉状和委托书上冒“张大龙”签字的错误行为所可能产生的损害结果，属于故意，吴刚主观上确有过错，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吴刚的行为已对环申公司构成侵权。根据律师法规定，律师违法执业或者因过错给当事人造成损失的，由其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承担赔偿责任。在241号案件中，慧谷律所向原审法院出具了律师函，慧谷律所的指派吴刚参加该案诉讼，慧谷律所对吴刚在241号案件中冒“张大龙”签字的错误行为未予严格核实，给环申公司造成损失，慧谷律所对给环申公司造成的损失同样存在过错，但吴刚的前述错误行为系代表慧谷律所的职务行为，故其法律责任依法应由慧谷律所承担。故原审法院认为慧谷律所依法应承担损害赔偿的义务。需要指出的是吴刚和慧谷律所在本案应诉答辩中对自身错误没有认真反省，而该错误事实上已经相关部门认定，所以原审法院再次提示吴刚和慧谷律所汲取教训，规范履职，提高执业水平。
据此，原审法院作出判决：一、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赔偿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因（2012）宝民二（商）初字第241号案件所付的律师费损失19，2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对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80元，由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负担。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吴刚、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不服，均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吴刚上诉称：241号案件起诉的时间是2012年2月份，该案法院作出裁定的时间是2013年4月份，而被上诉人支付律师费的时间是2014年7月份，即在该案结束一年多之后，由此其认为被上诉人环申公司支付律师费是为了制造支出或扩大支出而事后伪造的，并申请应对环申公司的律师合同手写部分进行鉴定。241号案件的原告张大龙在2014年又以同一事实和理由起诉了环申公司，环申公司仍然聘请了律师，费用为3，000元，环申公司多付的律师费仅为3，000元，而且该费用并未支付。241号案件反诉是环申公司自愿撤回的，基于反诉产生的律师费是否合理存疑。聘请律师是环申公司自行决定，与本案无因果关系。原审认为本诉被驳回反诉就无法继续是错误的。上诉人吴刚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环申公司一审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答辩称：聘请律师支付费用是非常正常的。原审法院已经明确241号案件系伪造案件，慧谷律所也对吴刚律师作出了相应的制裁。张大龙的起诉系吴刚伪造，241号案件缺乏适格的反诉被告，故被上诉人听取建议后撤回了241号案件的反诉。为此，被上诉人支付了律师费19，200元。本案事实很清楚，上诉人吴刚的行为侵犯了被上诉人的权益并造成了损失，两上诉人应当对此承担相应责任。
上诉人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同意上诉人吴刚的意见。
上诉人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上诉称：上诉人吴刚在原审中申请对环申公司聘请律师合同进行鉴定，但原审法院未予答复，也未在判决中予以记载，侵犯了吴刚的权益。上诉人慧谷律所也认为被上诉人即使存在损失，最多也是3，000元，其余费用本来就应该是被上诉人承担的。另，吴刚代签的行为是通过司法鉴定后才知道，不存在慧谷律所放任吴刚代签，吴刚的行为系其个人行为，原审法院也裁定对吴刚作出了相应处理。故认为原审判定慧谷律所承担赔偿义务过于苛求，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环申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答辩称：吴刚律师是以慧谷律所的名义对外代理的，慧谷律所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查明事实清楚，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吴刚对上诉人慧谷律所的上诉意见表示，其行为是职务行为，律师函及委托书均是向慧谷律所领取的。其系应当事人要求进行代签，并非伪造。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案系因上诉人吴刚冒“张大龙”签字并以张大龙名义提起241号案件诉讼而引发。241号案件中，环申公司与袁圆律所签订聘请律师合同、委托该所朱星祥律师为该案代理人、提出反诉，以及后因缺乏适格的反诉被告而撤回反诉等相关事实，原审法院均已查明无误，本院予以确认。现上诉人吴刚认为，被上诉人环申公司支付的律师费是为了制造支出或扩大支出而事后伪造的，但其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其该项主张尚系主观臆测，缺乏相应依据，依法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现两上诉人称，原审应对环申公司的律师合同进行鉴定。对此，241号案件中，被上诉人聘请律师以及提出反诉等相关事实已确之凿凿，被上诉人支付的律师费亦符合双方合同约定，且并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原审未对被上诉人的律师合同进行鉴定，并无不当。关于本案上诉人吴刚对环申公司的侵权行为，原审法院已经从行为的违法性、损害事实的存在、因果关系以及行为人主观过错等方面进行了充分的论证说理，原审认定吴刚的行为对环申公司构成侵权，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吴刚的前述行为系代表上诉人慧谷律所的职务行为，故其法律责任依法应由慧谷律所承担。故此，原审认定事实清楚，相关处理并无不当。两上诉人之上诉请求，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此外，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本案上诉人吴刚作为执业律师、上诉人慧谷律所作为律师事务所，更应诚信守法，规范履职，对其相关行为应深刻反省，引以为戒。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0元，由上诉人吴刚、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李超
审 判 长 张晓菁
代理审判员 李非易
代理审判员 王 曦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沈振宇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