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4民终8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和平物流综合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前山广珠公路界冲西侧。
法定代表人：牟蛟平，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伍洪琴，广东道而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经济特区和平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香洲兴业路193号。
法定代表人：陈志雄，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李任开，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丽，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和平物流综合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平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珠海经济特区和平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平实业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4）珠香法民二初字第4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和平实业公司原系和平物流公司的股东，和平实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志雄曾担任和平物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2012年8月27日和平物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才变更为其他人担任。
和平物流公司曾向和平实业公司出具一份《承诺书》，该《承诺书》由陈志雄签名并加盖了和平物流公司的公章，落款的时间则为2011年11月16日。和平物流公司对公章和签名的真实性未提出异议，但对公章和签名的形成时间有意见。但经原审法院征询鉴定机构，因未能提供2011年11月16日前后的样本原件，该时间鉴定无法进行，原审法院遂未继续进行时间鉴定。该《承诺书》的内容如下：“珠海经济特区和平实业有限公司：就我司位于珠海市前山广珠公路界冲段西侧某地的12万平方米建材市场用地，珠海市土地管理领导小组办公室于2005年3月11日以（珠土管函（2005）28号）《复函》我司称，由市国土资源局与我司签订土地出让合同，地块地价按原1995年11月同意的250元／平方米标准计收，并计算利息。及后，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在与我司商议土地出让合同相关条款时表示，如贵司放弃政府尚欠贵司的24568平方米商品房用地指标的利息及市政府欠贵司和平广场项目413万元款项利息，将免除我司的地价利息。我司当时考虑到土地性质改变将带来土地大幅升值，故此请求贵司放弃政府尚欠贵司的24568平方米商品房用地指标的利息追索权及市政府欠贵司和平广场项目413万元款项利息追索权，令我司顺利与珠海市国土局于2005年5月27日签订《协议书》。鉴于贵司上述放弃利息追索权的权利处分为我司利益的实现作出了巨大贡献，且贵司又一直催促我司支付补偿款，因此，我司现承诺对贵司当时放弃对政府两项利息追偿权而给贵司造成的损失予以补偿，具体如下：1、第一项补偿款的计算方式为：以24568平方米商品房用地指标的价值为本金，按月利率3％计算利息。24568平方米商品房用地指标的价值=24568平方米×我司支付给贵司补偿款时国土局对外公布的珠海市商品房用地地价指导价×容积率（按1.5计）；2、第二项补偿款的计算方式为：以413万元为本金，按月利率3％计算利息。上述补偿款，我司承诺于2012年6月30日前向贵司清偿。”
原审法院另查明，2005年3月11日，珠海市土地管理领导小组办公室向和平物流公司发出珠土管函（2005）28号《复函》，内容如下：你司《关于和平物流公司历史性土地有关问题的请示》收悉。就你司前山广珠公路西侧12万平方米某地用地及其它有关问题，经市土地管理领导小组第二十三次会议研究决定，1、该用地功能应服从规划要求，土地用途保留原划拨确定的建材市场。2、由市国土资源局与你司签订该地块土地出让合同，地价按原1995年11月同意的250元／平方米标准计收，并计算利息，土地性质由划拨改为出让。3、……。4、……。5、和平实业公司24568平方米商品房用地指标及市政府欠其413万元款项问题与该用地无关，另行研究。
2005年5月27日珠海国土资源局（甲方）与和平物流公司（乙方）签订《协议书》，内容如下：乙方位于某地前山广珠公路界冲段西侧的120009.83平方米建材市场用地，系由珠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市场交易管理分局1995年4月取得并变更到乙方名下，根据原市领导批示，按250元／平方米计收地价，总地价款30002458元，已交50万元，尚欠29502458元。根据珠土管函（2005）28号、珠国土字（2005）272号和市领导批示，甲、乙双方经过协商，签订协议如下：
一、甲方同意上述地块土地性质由划拨改为出让，仍按原定标准250元／平方米计收地价。
二、……。
三、……。
四、甲方同意不再计收本地块地价利息。乙方承诺放弃政府尚欠该司24568平方米商品房用地指标的利息追索权和市政府尚欠和平广场项目413万元款项的利息追索权及在本地块投入费用的利息追索权。
五、……。
六、……。
原审法院又查明，和平实业公司于1996年取得某路银桦路旁面积为5252.42平方米土地的（1996）国土字第188号《建设用地批准书》。《建设用地批准书》添加了如下手写内容并加盖了“珠海市规划国土局用地计费专用章”：“……。重新计费计3975397元已交清。该地块多付4128467元暂挂中心账上。2000.4.25。”
原审法院认为：珠土管函（2005）28号《复函》、《协议书》、（1996）国土字第188号《建设用地批准书》，均提到了和平实业公司向珠海国土资源局多付了413万元的地价款，而另外一方面和平物流公司则拖欠珠海国土资源局人民币29502458元的地价款，因此，在和平实业公司用该多付的413万元的地价款历年累计的利息冲抵和平物流公司拖欠珠海国土资源局的地价款历年累计的部分利息之后，和平物流公司向和平实业公司出具《承诺书》对和平实业公司的上述行为进行补偿也就顺理成章。虽然和平物流公司申请对《承诺书》上签名与加盖印章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但是限于鉴定样本原件无法借出以及鉴定样本原件的匮乏，无法进行相应的鉴定，相应的不利后果须由和平物流公司自行承担。因此，原审法院对《承诺书》予以采信。但《承诺书》中约定的3%的月利率标准明显过高，原审法院按2%的月利率标准予以支持和平实业公司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即人民币4130000×2%×153=12637800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原审法院判决如下：和平物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和平实业公司支付利息款人民币12637800元。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9593元，由和平实业公司负担43198元，由和平物流公司负担86395元。
上诉人和平物流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如下：
一、原审法院未查明本案基本事实。
（一）一审未查明和平物流公司与和平实业公司之间的关联关系。
一审判决的依据体现在判决书第8页中：“被告向原告出具《承诺书》对原告的上述行为进行补偿也就顺理成章”。而一审法院上述观点恰恰是一种主观臆断，因为一审法院未查明基本事实。1、未调查为何冲抵事实发生在2005年，而和平物流公司却在六年之后的2011年作出补偿承诺。2、依照常理，涉及到公司重大利益的债权债务转移的行为，一定需要双方达成一致后再施行，为何在施行多年以后才由一方给予补偿承诺，且这个补偿承诺如此慷慨。3、为什么《承诺书》中陈述的事实表明：国土局在与和平物流公司商议土地出让合同相关条款时表示，如果和平实业公司放弃多缴款项的利息就可以免除和平物流公司的地价利息？4、为何在《承诺书》陈述的事实中表明：由和平物流公司请求和平实业公司放弃利息补偿后和国土局签订了《协议书》，而和平实业公司在起诉书中却自认是由其授意和平物流公司与国土局签订的《协议书》？5、时隔六年之后，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和平实业公司有相关利益诉求的情况下，和平物流公司给和平实业公司出具明显付出高昂代价的《承诺书》的动因是什么？6、在时隔六年的时间里，和平物流公司与和平实业公司之间的关系是否有变化？7、如果说《承诺书》真实存在，为什么2012年由陈志雄主导的和平物流公司与向第三方北京坦达轨道交通有限公司北京某公司借款时，信誓旦旦地表示没有其他债务？而且由陈志雄提供的和平物流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及审计报告中没有这笔债务？
而上述几个事实的答案如下：1、和平实业公司由陈志雄出资90%，并担任董事长、总经理、法定代表人。2、在2006年之前，和平物流公司的股权结构如下：和平实业公司出资90%，珠海龙之杰企业有限某公司出资10%（以下简称“龙之杰某公司”）。龙之杰某公司由陈志雄出资80%，并由陈志雄担任董事长、总经理、法定代表人。3、2006年6月30日后，和平物流公司的出资结构出现多次变化，和平实业公司将出资份额转让给了陈志雄个人，占51%，另外49%的出资份额已经多次变更。但直到2012年8月27日，陈志雄一直担任和平物流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法定代表人。与此同时，陈志雄本人在进行两个关联公司的经营运作中，以和平物流公司的名义大量举债。
综上，和平物流公司的股权变化很好解释了，为何在本应顺理成章达成合理补偿协议的时候并未达成协议，却在时隔多年后，和平物流公司会给和平实业公司出具一个明显损害公司利益的《承诺书》。这是因为，在进行冲抵利息事项时，双方是利益同一体，双方均由陈志雄完全出资，而且由其掌控并经营。而在多年以后，和平物流公司的股权发生变化，陈志雄仅为部分投资人，其利用在和平物流公司任法定代表人之便，损害公司利益，向其完全出资的和平实业公司承诺巨额不当利益。
（二）一审法院未查明和平物流公司出具《承诺书》这一行为是否构成《公司法》所规定的关联交易，该关联交易行为是否经过了股东会讨论。
根据两公司股东出资情况及《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和平物流公司的行为当然构成关联交易。而和平实业公司未出示和平物流公司出具《承诺书》已经股东会讨论并决议的相关证据。因为《承诺书》其实就是陈志雄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的个人行为。
（三）一审法院未查明和平实业公司放弃的实际利益。
按照和平物流公司与国土局达成的《协议书》，和平实业公司承诺放弃24568平方米商品房用地的利息追索权和多缴款项413万元的利息追索权，则和平物流公司可以免计地价利息。由此可以判断：1、协议书是双方和解达成的，并未判别和厘清双方真实的、合法的权利。2、和平物流公司与国土局于2005年5月签订《协议书》时的法律既未规定商品房用地指标可以产生利息，也无延期交纳土地地价款要承担计息标准的相关规定。依照法律规定，土地本就不可以囤积和闲置，而商品房用地指标更不可能倒卖，最多只是是否继续有效和什么时候可以兑现，何来利息？而国土局按什么标准收取未缴地价款的利息，完全是国土局行政权力自由裁定及双方协商的结果。3、虽然双方没有明确约定413万有可能产生的利息是多少，但和平物流公司参照2008年国家工商总局和国土资源部联合发布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示范文本中列出的违约金条款，按照对和平实业公司最有利的计算方式，即按当时银行5年期以上贷款利率计算，从2000年4月到2005年5月的利息上限总计为172万。4、按照《承诺书》的计价方式，和平物流公司承诺给予和平实业公司的商品房用地指标补偿款项仅本金为：24568平方米×5562元每平（国土成果汇编）×150%=204970824元，如果再从1995年5月按月息3%计算至承诺支付期2012年6月，那是一笔无法算清楚的天文数字。5、按照国土局的要求，和平物流公司需要补交的地价款是1990万，利息无合同约定也无法律规定，那么同样参照上述最不利于和平物流公司的利息计算方式，即按银行5年期以上贷款利息计算，则可能产生的利息上限总计是15363944元。6、在商品房用地指标未废除的情况下，越晚拿到建设用地，就可以越晚开发。2005年以后，商品房价格已大幅上涨，房地产开发的利润已大幅度上升，和平实业公司拿到用地指标其实是受益的。综上所述，和平实业公司真正有实际利益的就是多缴纳的413万从2000年4月到2005年5月可能产生的利息。但双方并未对相互收取利息的标准进行约定，故计算也没有标准。
（四）一审法院未查明和平物流公司向和平实业公司出具《承诺书》的行为是否符合《公司法》以及《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未判明《承诺书》的有效性。
《承诺书》是为了一方利益去损害另一方的利益。再结合两个公司出资结构及主要高级管理人员架构，更可以确定《承诺书》就是两个公司的共同出资人及法定代表人利用职权，利用关联交易做出的极大损害和平物流公司利益的行为。该行为违背了《公司法》第二十一条“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的禁止性规定，同时也符合《合同法》明列的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利益这一无效合同的情形。因此，《承诺书》是无效的。
二、一审判决认定和平物流公司应支付利息并无依据。
第一，和平实业公司并未放弃其多缴纳的土地出让金本金413万，而仅仅是放弃有可能产生的利息。一审判决以413万为本金计算和平物流公司所谓的应给予的补偿无任何依据。
第二，一审判决以153个月计算利息也无任何依据。
第三，按照事实来看，即便和平物流公司作出合理补偿承诺，也只可能从受益之日即2005年8月开始起算至承诺支付之日。
三、如果给予和平实业公司合理补偿可以考虑的合理因素。
第一，既然双方当时并没有任何补偿的意思表示，也未达成任何补偿协议，则可认定是和平实业公司对自己权利的处置，并将这一利益赠与和平物流公司。即使和平物流公司自愿对和平实业公司作出补偿承诺，也只能在和平实业公司放弃的实际利益范围内给予合理补偿。而这种补偿也面临没有计算依据尴尬。
第二，国土局放弃向和平物流公司收取未交地价利息，也是其对自身权利的处置，但并不是将这一利益转移给和平实业公司。
被上诉人和平实业公司的答辩意见如下：
第一，和平物流公司的上诉理由，与其一审所提出的答辩意见不相同，其根据一审判决而改变了抗辩事由。
第二，关于和平物流公司与和平实业公司之间的关联关系问题。和平物流公司称两公司是利益共同体，但这忽略了法人的独立性；和平实业公司放弃商品房用地指标的利息追索权及和平广场项目413万元款项利息追索权换来了和平物流公司名下土地使用权由划拨转为出让，可见换取的利益是巨大的。这是国土局、和平物流公司、和平实业公司之间真实的意思表示。和平物流公司在一审时要求对《承诺书》出具的时间进行鉴定，但未提供对比材料，故鉴定无法进行。
第三，和平物流公司出具《承诺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且其从中也获得了利益。和平物流公司以利息、资金及地价款的利息水平计算得失，不符合当时的情况。以银行利息标准计算，只是其中一种计算方式，并不是唯一的。同时，若欠交地价，还面临着土地使用权被收回或交纳高额滞纳金的情形，而并不仅是利息的计算与支付问题。
第四，国土局出具的《建设用地批文》已确认2000年4月25日多交了412万多，暂挂中心。而作为和平物流公司来说，该12万平方米土地在1995年4月就已取得，欠交的地价款达到2900多万元。而和平实业公司是从国土局确认在2000年4月该欠款，因此起算点以此时间计算是符合事实的。
双方在二审中均未提交证据。
双方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故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珠土管函（2005）28号《复函》、《协议书》、（1996）国土字第188号《建设用地批准书》，均提到了和平实业公司向珠海国土资源局多付了413万元的地价款，而和平物流公司则拖欠珠海国土资源局人民币29502458元的地价款，在和平实业公司用该多付的413万元的地价款历年累计的利息冲抵和平物流公司拖欠珠海国土资源局的地价款历年累计的部分利息之后，原审认定和平物流公司向和平实业公司出具《承诺书》对和平实业公司进行补偿是合理的，并无不当。
珠海市国土局出具的《建设用地批准书》确认和平实业公司2000年4月25日多交了413万元，同时和平实业公司提交的相关收据证明珠海市国土局于2013年2月18日退回和平物流公司413万元，故和平物流公司主张该413万元的利息从2000年4月计至2013年1月是合理的。此外，《承诺书》中约定的3%的月利率标准明显过高，原审法院按2%的月利率标准予以支持和平实业公司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故利息数额应为12637800元（4130000×2%×153）。
虽然和平物流公司在一审时申请对《承诺书》上签名与加盖印章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但是限于鉴定样本原件无法借出以及鉴定样本原件的匮乏，无法进行鉴定，相应的不利后果须由和平物流公司自行承担。
此外，上诉人和平物流公司主张其向和平实业公司出具《承诺书》为关联交易，系陈志雄利用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的个人行为，该主张应通过其他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7627元由珠海市和平物流综合市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永红
代理审判员 崔拓寰
代理审判员 李 苗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日
书 记 员 肖奕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