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威商终字第3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牛关华，男，1960年5月9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梁翠亮，女，1962年6月16日出生，汉族。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徐承良，山东海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陈国俊，男，1971年3月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阙祥忠，浙江松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牛志方（曾用名牛志伟），男，1984年1月30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陈国俊因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2）威高商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告牛关华与梁翠亮系夫妻，被告牛志方系被告牛关华与梁翠亮之子。威海市嘉林松香制品有限公司于2009年4月2日成立，法定代表人为牛关华，注册资本为50万元，股东（发起人）为牛关华与梁翠亮，牛关华出资额为40万元，持股比例为80%，梁翠亮出资额为10万元，持股比例为20%，公司于2011年12月12日因不按规定接受年检被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2010年11月6日，被告牛关华、梁翠亮与原告签订了《威海市嘉林松香制品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被告牛关华、梁翠亮分别将其持有的40%、20%的股份以80万元、4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原告，转让后，牛关华占公司40%的股权，原告占60%的股权。2010年11月10日，工商部门进行了变更登记，法定代表人仍为牛关华。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原告自签订之日起3日内向牛关华支付转让款10万元，向梁翠亮支付40万元；20日内向牛关华支付30万元，余款40万元原告待采脂工人安排上山后3日内清点人数付给牛关华。协议还约定有关公司盈亏的分担及双方的责任、违约责任、纠纷解决等事项，其中协议书第四条约定牛关华、梁翠亮负责提供200人的采脂山场，于2011年1月15日前签订到位；负责威海市及附近区域的脂资源扩展开发、威海市及附近区域的松脂资源开发，第一年确保可采脂树木不低于100万棵，即每个采脂工人不少于5000棵，共计200人的采脂山场等。协议书第五条第1项约定原告负责招收采脂工人，第一年确保工人不少于200人，后期根据资源情况确保足够的采脂工人，2011年3月20日前确保采脂工人到位100人，4月10日前另100名采脂工人全部到位，4月30日左右付清欠牛关华的股权转让款等。协议第九条其它事项第1条约定于2011年10月30日左右将原公司法定代表人牛关华变更为陈国俊。
2011年3月23日，被告牛关华、梁翠亮为原告出具欠条一份，内容为：“今欠到浙江省松阳县斋坦乡石门圩村陈国俊因解除合同前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捌拾万元正，该款于2011年3月23日已还壹拾万元正，余额于2011年4月15日付肆拾万元，2011年4月30日前付叁拾万元，在此期间利息按壹万伍仟元付，逾期按每月叁万元利息支付”，被告牛关华、梁翠亮在欠款人处签名、捺印，牛志方作为担保人签名、捺印，欠条上注明了牛关华与牛志方的身份证号码。双方均认可欠条上“因解除合同前的‘前’”字为补写。
另查明，2011年3月3日，威海市林业局下发威林发（2011）8号《威海市林业局关于禁止采割松脂行为的通知》，要求在威海市禁止采割松脂，在全市范围内的松脂采割申请一律不予批准，已经开展的责令停止，属林业部门私自批准采脂的，要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并坚决打击破坏森林资源的违法行为。
2012年1月13日，陈国俊诉至原审法院，要求被告牛关华、梁翠亮、牛志方连带清偿其投资款、利息、违约金等共计98.5万元。被告牛关华、梁翠亮辩称欠条只是解除股份转让合同的意向书，双方的股权转让合同并未解除，并提出反诉，要求陈国俊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合同，支付股权转让金50万元及相应的违约金。
庭审中，原告提交被告牛关华与他人签订的八份《树脂采割协议》，以证实标的物所在地均位于威海市范围内，协议已不可能履行，并非原告招募不到采脂工人。被告则提交四份采脂协议书，其中有与栖霞市北楚留林场签订的采脂协议，证实被告签订协议所涉及的采脂林场面积达10900亩，足够200人采脂，原告主张因被告未提供足够的采脂山场而未招募200名工人的理由是不成立的，被告所签订的林场足以实现《股权转让协议》中的采脂作业。被告另提交2011年3月24日原告往返牡丹江与烟台的机票，以证实因原告掌握公司印章，在双方签订“欠条”后仍与被告牛关华前往鸡西市考查市场，双方的股份转让合同并未解除。原告质证意见为：公章一直在牛关华处，如果给了原告应该办理移交手续，合同解除后，被告牛关华为原告买了机票要求原告到鸡西市帮忙考查市场，完全系个人行为。
原审法院认为，2010年11月6日原告与被告牛关华、梁翠亮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且原告已经按照该协议的约定支付了8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并变更了相应的工商登记，双方的股权转让行为已部分履行。
双方争执的焦点在于2011年3月23日的欠条，是否系双方解除股权转让协议的意思表示，被告应否按照欠条载明的内容偿还原告余额股权转让款70万元及利息，被告的反诉能否成立。对此，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双方对欠条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故本院对欠条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其次，欠条约定了被告牛关华、梁翠亮欠原告“因解除合同前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捌拾万元”及明确的还款时间，该欠条应是被告牛关华、梁翠亮同意退还原告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80万元的意思表示，且被告牛关华及梁翠亮已于欠条签署当日履行了返还1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再结合威林发（2011）8号文件精神，被告牛关华、梁翠亮出具欠条并承诺退还原告股权转让款的行为应认定为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双方同意解除股权转让协议的行为。第三，从欠条约定的内容无法看出欠条是附加条件及附加的何种条件，只是被告牛关华、梁翠亮同意退还原告股权转让款的数额及承诺付款时间的书面材料，无被告有关附条件解除合同辩解内容的约定，退一步讲既然被告牛关华、梁翠亮承诺退还原告股权转让款，那双方的合作即已结束，原告无义务，被告也无理由要求原告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第四、被告庭审中提供的原告往返牡丹江、烟台的机票，及威海市嘉林松香制品有限公司与鸡西绿海林业有限公司签订的《松树采脂合同》，仅能证实原告同被告一同去鸡西市考察采脂事宜，无法证实该行为系原告继续履行其股东义务、股权转让协议未予解除的事实，被告牛关华以此来主张双方未解除协议，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综上，原审法院认为，被告牛关华、梁翠亮于2011年3月23日出具的欠条，系双方达成的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及退还股权转让的合意，双方已形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被告牛关华、梁翠亮应当按照欠条的约定给付原告余额股权转让款70万元及利息。双方关于利息的约定，应以实际损失为基础的，根据公平原则适当予以调整，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0%为宜，自违约行为开始时计算。另外，被告牛志方作为担保人在欠条上签名、捺手印，虽对保证方式未明确约定，根据担保法的相关规定，视为连带责任保证，被告牛志方应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但因原告在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6个月内未要求被告牛志方承担保证责任，故应解除被告牛志方的保证责任。故原告要求被告牛志方、梁翠亮给付7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诉讼请求，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支持。关于被告牛关华、梁翠亮要求原告继续支付余额股权转让款50万元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认为，因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经解除，被告无权要求原告继续履行协议，故被告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牛关华、梁翠亮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陈国俊股权转让款70万元及利息（利息分别以40万元、30万元为本金，分别自2011年4月16日、2011年5月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130%支付）；二、驳回原告要求被告牛志方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三、驳回被告牛关华、梁翠亮要求原告陈国俊支付股权转让款50万元及违约金的反诉请求。如果被告牛关华、梁翠亮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3650元，由原告负担3050元，被告牛关华、梁翠亮负担10600元；保全费4520元，反诉费4400元，共计8920元，由被告牛关华、梁翠亮负担。
宣判后，牛关华、梁翠亮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三项，支持其反诉请求。理由：1、关于欠条性质的认定问题，欠条中明确注明了“合同解除前”，说明欠条的内容只是合同解除的一个预设，不能孤立于“合同解除”的内容，不能认定独立于股权转让行为而形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根据交易习惯，双方要解除已经履行的股权转让协议，必须要做以下两项：一是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转让金的退还，二是变更工商登记。而欠条中根本没有该项内容，不能认定系双方股权转让协议的解除。2、欠条应当认定解除合同的要约或附条件解除合同的意向书。退一步说，欠条只是上诉人牛关华的单方意思表示，陈国俊退还已变更登记的股权应当是先履行的合同义务，从欠条内容来看，是仅就已履行的80万元股权受让金的返还时间等问题做出了单方要约，并未对股权返还做出要约，该欠条中并没有涵盖股权返还的应有内容，不能认定双方就股权转让协议达成解除的合意。3、原审判决认定从欠条内容无法看出该欠条是附加条件的以及附加何种条件，从而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从双方的股权转让协议内容看，既包含了股权转让的内容又包含了合伙经营的内容，欠条根本没有涉及合伙经营的内容，合伙经营的协议仍需继续履行，因此，陈国俊应按协议要求募集200名采脂工人。4、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牛关华在欠条出具中确认10万元返还的事实即是履行所承诺的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该10万元是欠条出具的当日上午支付给陈国俊的，但该款系招募工人的费用，并非退股款。该10万元并非在欠条出具后给付的，不是履行欠条的内容。5、原审判决认定无法证明陈国俊去鸡西市考察松香市场系继续履行股东义务是错误的。陈国俊至今仍占有公司60%的股权，并拒绝返还，陈国俊去鸡西市考察松香市场是继续履行股东义务，进一步证明双方的股权转让协议并未解除。6、上诉人陈国俊应当支付购买股份所有权的对价款差额50万元。即使双方就退股价格达成一致意见即退还80万元，并已履行10万元，鉴于受让价格为120万元，那么支付50万元的股金受让款差价也是陈国俊应当履行的义务。
陈国俊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返还股权转让款7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70万元为本金，自2011年3月24日至付清款项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理由：1、双方关于利息的约定，系双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表现，只要在合法前提下，法律都应当保护。本案的欠条系双方形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按照诚信原则，牛关华、梁翠亮的违约直接导致陈国俊的利息损失。陈国俊所处的南方城市民间借贷资本融资情况普遍存在，民间借贷月利率在2分至2.2分之间，双方都是商人，对于利用资金所产生的利润空间、经济效益非常清楚，牛关华、梁翠亮在出具欠条时明确承诺利息按月利率0.0214元计算，至于逾期利息的约定，从违约金角度来看也不存在过高的情形，如果过高，牛关华、梁翠亮可以当庭提出，但其二人并未提出，而原审法院基于公平原则予以调整，是不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的。2、原审法院对利息部分的判决，明显是支持违约，对上诉人陈国俊不公平。原审判决的利率只有0.7分左右，与双方约定的相差很大，牛关华、梁翠亮作为违约方，因其自身的违约行为反而减少了利息成本，获得利益，与法律的基本原则相违背。
二审中，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提供了如下证据：1、2012年12月22日鸡西绿海林业有限公司平岗林场场长何喜斌发给牛关华、陈国俊的通知，通知载明“牛关华、陈国俊：你二人与2011年3月底来我林场，定樟子松采脂业务，至今尚欠资源费……”，证明上诉人陈国俊2011年3月24日去鸡西市是为了履行威海市嘉林松香制品有限公司的股东义务。2、2009年3月6日威海市林业局出具的许可采脂复函，证明威海市嘉林松香制品有限公司的采脂行为是经过行政许可的采脂行为，在行政许可没有被撤销之前，该公司的采脂行为受法律保护。3、两份松脂采割协议。2011年1月1日威海市嘉林松香制品有限公司分别与牟平姜格庄镇夏家疃村委、牟平姜格庄镇广河村委签订的采脂协议一份。证明在牟平姜格庄镇夏家疃村有3700亩、广河村有5000亩松林可供采脂。4、赖康华的采脂工作证一份，证明该工作证与松脂采割协议相结合向牟平林业部门办理备案。
上诉人陈国俊质证认为，证据1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形式要件不符合法律规定，没有出具人的签名，通知中虽然有陈国俊的名字，但是陈国俊与鸡西绿海林业公司平岗林场并无任何业务往来，该份证据不应作为定案的依据。对于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其证明内容有异议，该复函已被2011年3月3日威海市林业局的文件所禁止。证据3中合同的签订时间在涉案合同解除之前，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证据4与本案也不具有关联性
上诉人陈国俊为了证明其主张，提供两份借条，证明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如果按期归还款项就能产生的利息收益。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提供的证据1不能证明陈国俊去鸡西系履行股东义务，对该证据不予采信。证据2虽然载明威海市嘉林松香制品有限公司有采脂的权利，但威海市林业局威林发（2011）8号文件明令禁止在威海市区内采割松脂，因此，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主张其采脂行为仍受法律保护，没有任何依据，对该证据不予采信。证据3、4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予采信。上诉人陈国俊提交的证据系其与案外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一、双方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解除，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要求陈国俊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二、上诉人陈国俊主张的利息损失，是否有证据支持。
关于焦点一，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出具的欠条记载“今欠到……陈国俊因解除合同前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捌拾万元正。该款于2011年3月23日已还壹拾万元整……”，从文义解释看系对解除股权转让合同后价款如何支付的约定，能够认定双方已达成了解除股权转让的协议。且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已经部分履行了退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其主张已支付的10万元并非退还股权转让款，而系给陈国俊招募工人的费用，但对此没有证据证实，且与欠条“该款于2011年3月23日已还壹拾万元整”的内容不符，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主张陈国俊2011年3月底到鸡西林场系履行股东义务，双方的股权转让协议并未解除。本院认为，即使陈国俊2011年3月底到过鸡西考察林场，也不足以证实其系以嘉林公司股东的身份进行考察。此外，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主张根据交易习惯，要解除股权转让协议，需退还股权转让款，并到工商部门办理变更登记手续，本院认为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在欠条中明确承诺退还股权转让款，是否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不影响双方股权转让协议的解除，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主张双方股权转让协议未解除，并要求上诉人陈国俊继续履行该协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上诉人陈国俊主张应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虽然牛关华、梁翠亮在欠条中承诺“……在此期间利息按壹万伍仟元付，逾期按每月叁万元利息支付”，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上诉人陈国俊对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逾期付款给其造成的经济损失，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原审法院依法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倍计算其利息损失，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㈠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350元，由上诉人陈国俊负担4300元，上诉人牛关华、梁翠亮负担180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芳
代理审判员 李秀霞
代理审判员 于 晶
二〇一三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邹 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