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3民终25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3，女，1990年5月15日生，汉族，农民，住江苏省邳州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1，男，2012年11月21日生，汉族，儿童，住江苏省邳州市。
法定代理人：王某3，自然情况同上，系王某1母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2，女，2015年10月8日生，汉族，儿童，住江苏省邳州市。
法定代理人：王某3，自然情况同上，系王某2母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留生，男，1961年11月25日生，汉族，农民，住河南省太康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秀满，女，1962年6月16日生，汉族，农民，住河南省太康县。
以上五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雷，江苏永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骆马湖水利管理局邳州河道管理局，住所地江苏省邳州市运河街道沿河路83号。
法定代表人：计永华，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伟，该局副主任科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静，江苏恒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伟伟，男，1985年3月21日生，汉族，农民，住江苏省邳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赛军，男，1990年8月20日生，汉族，农民，住江苏省邳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陆全利，男，1989年8月10日生，汉族，农民，住江苏省邳州市。
以上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玲玲，江苏汇英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因与被上诉人骆马湖水利管理局邳州河道管理局（以下简称邳州河道管理局）、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2016）苏0382民初91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6月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某3及其与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雷，被上诉人邳州河道管理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伟、李静，被上诉人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玲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邳州河道管理局对事故的发生及造成的后果有重大责任。首先，事故发生地因采砂形成深坑，导致河水很深，且事发地点有两棵倒伏的树木，长期未清理，存在安全隐患，均是由于邳州河道管理局疏于管理造成。其次，一审法院认定该事故地点功能是泄洪，不属于休闲娱乐场所，同时也认定该场所存在危险，既然存在危险，说明邳州河道管理局对该河段应有高于其他河道的安全监管隐患排查义务。最后，一审法院关于“朱某系成年人……主观上属于放任危险发生”的认定片面，如果邳州河道管理局对安全隐患进行排查，并就相关危险及后果作出显著警示，任何有控制和辨别能力的公众人员在正常情况下均不会在此下河游泳。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对朱某的死亡具有过错，但一审法院仅认定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承担10%的赔偿责任，明显过轻。
邳州河道管理局辩称，邳州河道管理局作为河道管理部门，对朱某的溺水死亡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事发地点属行洪河流，并非公共场所，邳州河道管理局并无保障公民在泄洪河道内游泳等活动安全的法定职责。朱某在天然河道内未采取任何防护措施游泳，对存在的风险应当可以预知，其应当对溺水身亡的后果自负责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共同辩称，1、上诉人上诉称“被上诉人承担10%责任明显过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查明的事实，五上诉人亲属朱某提议去游泳，是这次活动的发起人，而在游泳过程中，朱某也是第一个往河对岸游，其自身对溺亡存在主要过错。2、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朱某下河游泳系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威胁或者强制，也没有证据证明在相约游泳的过程中有加害朱某的行为存在，因此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对朱某游泳溺亡不构成侵权。3、朱某在打算游向河对岸时，被上诉人张赛军已经明确劝阻(张赛军第一次询问笔录“我就说这水怪深，不能游”），在河中发生危险后，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都有施救的行为，虽然施救无果，但施救的结果不能否定施救行为存在的客观事实。4、关于邳州河道管理局是否对朱某的溺亡承担责任，由法院依法判定。综上所述，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对朱某的意外溺亡既没有加害行为、主观上也没有过错，不应承担侵权责任，但愿意按照一审判定数额给予上诉人一定的人道补助。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向一审法起诉请求：邳州河道管理局、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赔偿各项损失650703元，并负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29日下午14时左右，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亲属朱某与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相约到邳苍××洪道西偏洪内游泳，在游泳过程中，朱某溺水身亡。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称，死者朱某在事发前几天曾邀请张伟伟去洗澡，后因张伟伟不在门市，未能成行，事发当天朱某又再次邀请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去游泳，并且在游泳时不听劝阻向河对岸游泳导致事故发生。从公安机关调取的调查笔录来看，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均陈述在朱某溺水时，对死者朱某进行了救助，但未能救助成功，后“上岸歇了一会又下水摸，还是没有摸到”，后被路过事发地点的张赛赛及其朋友发现朱某溺水后，由其朋友代为报警。邳州市铁富派出所民警到达现场，但搜救未果。后经搜救人员在现场打捞，从打捞现场的录像看，搜救人员在将一棵倒伏在河道中的树木移开后，朱某尸体浮出水面。
另查明，死者朱某与王某3共同生育一子一女，其中儿子王某1（2012年11月21日出生）、女儿王某2（2015年10月8日出生），死者朱某父亲朱留生（1961年11月25日出生）、母亲陈秀满（1962年6月16日出生），朱留生及陈秀满还育有一子朱云鹏。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事发河道是否是邳州河道管理局管理范围以及邳州河道管理局在朱某溺水身亡的事故中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责任承担问题。邳州河道管理局主要管理沂沭泗流域邳州市境内的沂河、中运河、邳苍分洪道、山头水资源控制设施和港上防汛仓库。主要责任是对管辖范围内的河道、水资源实行统一管理；负责直管工程的维修养护和安全运行；制定所辖范围内的工程渡汛方案，执行上级下达的调度指令，负责所辖工程的调度运行并协助地方政府做好所辖区域的防汛抗旱工作；按照水利法律、法规之规定，在所辖范围内实施水行政执法和依法收费工作，做好河道采砂管理，做好河道管理范围内建设项目许可、取水许可等初步审查工作并按上级批准的方案实施监督管理；处理水事纠纷等。本案事故发生地邳苍××洪道西偏洪，属于邳州河道管理局管辖范围，但西偏洪的功能用于泄洪，不属于人们休闲娱乐的场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河道管理条例》规定，行洪区和人工水道作为泄洪输水通道的河道，其功能是行洪输水，不是供行人使用的通道。河道不是提供有偿服务的游泳池等娱乐场所，其本身存在的危险性应为公众所知。死者朱某系成年人，应当对在河流中游泳的高度危险性有足够的控制和辨别能力，其仍然下河游泳，主观上属于放任危险发生。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的举证不能证明邳州河道管理局在死者溺亡的事件中存在过错或者其他法律规定的义务，故邳州河道管理局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二、关于张赛军、张伟伟是否承担雇主责任问题。根据张赛军、张伟伟提供的工商登记资料，登记经营者为张赛赛，虽然张伟伟在公安机关的陈述称其与张赛军、张赛赛一起给人做门窗，也无法确定张赛军及张伟伟系朱某雇主的事实。即便张赛军与张伟伟系雇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伤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朱某因游泳溺亡并非在提供劳务活动时而导致，因此，张赛军及张伟伟不应当承担雇主责任。
三、关于张赛军、张伟伟、陆全利作为共同游泳的伙伴对于朱某溺水身亡是否存在过错及责任承担问题。本案中系四人相约游泳。游泳过程中，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及死者朱某形成伙伴关系，伙伴关系的注意义务包括了适当的警告、救助、通知等义务，即当伙伴之间意识到具有危险的可能时，应及时进行提醒和劝告，防止危险发生。当危险发生时，应伸出援手，进行实质性的救助。当损害发生后，应当履行通知义务，及时通知后害人家属和相关机关等。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和死者朱某，在不清楚各自是否擅长游泳的情况下，不仅不相互劝阻，反而相约前往具有高度危险的邳苍××洪道西偏洪游泳，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作为成年人应当意识到在该河道中游泳存在危害生命安全的风险，相互之间应具有保护他人生命健康安全的注意义务。但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及死者朱某在未配备相应安全装备的情况下，并且在死者朱某准备游向对岸时，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没有及时阻止，虽然在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在发现朱某出现溺亡后也实施了一定的救助义务，但仍不能免除相约前往以及及时阻止的义务。此外，根据该三人在公安机关的陈述来看，其三人在发现朱某溺水并进行施救，但施救未果后而未选择立即报警而是“上岸歇了一会又下水摸，还是没有摸到”，后被路过事发地点的张赛赛发现，并由案外人报警，因此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对于朱某的溺亡存在一定的过错。
四、关于朱某对于其溺水身亡的损害后果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过错程度问题。朱某系成年人，应当对河中游泳具有控制和辨别能力，应当对在河流中游泳的高度危险性有足够的控制和辨别能力，其仍然下河游泳，主观上属于放任危险发生，其对自身溺亡承担主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根据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过错程度，酌定由其三人承担10%的赔偿责任。对于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主张的各项损失，依据法律规定具体核算如下：1、丧葬费，主张30891.5元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予以确认；2、死亡赔偿金，主张325140元（16257元/年×20年），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予以确认；3、被扶养人生活费，本案中，死者朱某有数个被扶养人，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主张按照12883元/年计算，不违反法律规定，故被扶养人生活费为257600元（12883元/年×20年）。以上费用合计613631.5元。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承担10%的赔偿责任即61363.15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八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61363.15元；二、驳回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654元，由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负担3309元，由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负担345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依据邳州河道管理局事业单位法人证书，其宗旨和业务范围为：行使沂沭泗流域江苏邳州境内直管范围水行政管理职能，促进直管范围内河道治理和水资源开发利用保护。直管范围河道和水资源管理与调度运行，直管范围工程维修养护与运行，直管范围防洪预案拟定与防汛抗旱协调调度，直管范围水行政执法，水事纠纷协调处理，直管范围水利工程建设与管理，直管范围水土资源开发利用。
本院二审查明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邳州河道管理局对朱某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依据查明的事实，事故发生地为邳苍××洪道西偏洪，属于邳州河道管理局直管范围，依据其职责内容，邳州河道管理局对邳苍××洪道西偏洪的工程维修养护与运行、水行政执法、水利工程建设与管理等事项具有法定职责。但邳苍××洪道西偏洪属行洪河流，其主要功能为行洪、泄洪，并非用于游泳等休闲娱乐的公共场所，而行洪水域本身存在的危险性，应为生活常识。上诉人主张，事发河道内因非法采砂造成河水较深，增加危险性，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上诉人关于事发地点有倒伏树木，存在安全隐患的主张，经查，系事发后搜救人员在倒伏树木处发现朱某的尸体，并非其溺水地点，该倒伏树木与朱某死亡之间并不存在因果关系，本院对该主张不予采信。受害人朱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预见在行洪河道内游泳的危险性及可能产生的后果，但其在未采取任何防范措施的情况下，冒然下河游泳，置自身的生命安全于不顾，以致悲剧的发生，邳州河道管理局对此并不存在过错，一审法院认定邳州河道管理局对朱某的死亡不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二、关于一审法院认定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的赔偿责任比例是否适当的问题。行为人在先行行为开启或制造了某种可能损害他人的危险，且行为人可能从此种危险中受益或是能够控制此种危险的产生和发展，由此产生了避免该危险发生或者在危险发生后予以救助的义务。本案中，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与朱某相约去行洪河道游泳，应知该行为存在危险，四人均负有避免该危险发生或者在危险发生后予以救助的义务。从现有证据来看，朱某在未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的情形下行洪河道内游泳，未听劝阻，游向河的对岸，以致造成溺亡事故，应是此次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在事发时，实施了一定的救助措施，虽未能救助成功，但过错轻微，亦无证据证明存在其他侵权行为。依据本次事故发生的原因及双方的过程程度，一审法院认定张伟伟、张赛军、陆全利对朱某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1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54元，由王某3、王某1、王某2、朱留生、陈秀满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 荣
审判员 陈 禹
审判员 周东海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七日
书记员 杨荔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