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90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聂晶，女，1985年3月2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聂淼，男，1989年10月2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兴，男，1965年9月1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兆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悠唐酒店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三丰北里3号楼、2号楼。
负责人王全，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暘，女，1979年7月1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聂炜，北京尚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金坛建工集团有限公司（原名称金坛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金城东环一路669号。
法定代表人李连富，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江强，男，1965年7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爱民，男，1970年11月29日出生。
上诉人聂晶因与被上诉人陈兴、被上诉人北京兆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悠唐酒店分公司（以下简称悠唐酒店）、被上诉人江苏金坛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坛公司）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345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该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聂晶之委托代理人聂淼，被上诉人悠唐酒店之委托代理人聂炜、刘暘、被上诉人陈兴、被上诉人金坛公司之委托代理人江强、张爱民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聂晶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第三项，依法改判陈兴、悠唐酒店、金坛公司赔偿误工费97984元（2012年10月至2015年7月），社保和住房公积金损失43896.83元；本案诉讼费由陈兴、悠唐酒店、金坛公司承担。主要事实理由：聂晶的实际月工资为3800元，扣除悠唐公司每月补偿的1008元病假工资，差额应是聂晶基于侵权的误工费，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仅是劳动关系范畴内；聂晶与悠唐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后，因病无法与其他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继续工作，导致误工损失产生。一审法院驳回聂晶请求陈兴、悠唐酒店、金坛公司赔偿保险和公积金损失的诉求是错误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判决。
陈兴辩称，对聂晶的上诉请求均不予认可，同意一审判决。
悠唐酒店辩称，对聂晶的上诉请求均不予认可，同意一审判决。就误工费部分，2012年10月到2014年10月的误工费悠唐酒店之前已经全部支付了，2014年10月到2015年7月据了解聂晶在2014年10月以后其已经有了新的工作，不存在误工，至于社保跟保险，悠唐酒店认为不属于侵权案件纠纷应赔偿的。
金坛公司辩称，对聂晶的上诉请求均不予认可，同意一审判决，金坛公司其他答辩意见同悠唐酒店意见。
聂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陈兴、金坛公司、悠唐酒店连带赔偿医疗费6483.29元、交通费3200元、误工费97984元（2012年10月至2015年7月）、社保及公积金损失43896.83元、精神抚慰金60000元，并承担鉴定费8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兴是金坛公司的员工，职务为电工。聂晶原是悠唐酒店的员工，任宾客服务接待职务。悠唐酒店和金坛公司于2011年11月签订《施工合同》，约定金坛公司为悠唐酒店进行施工，工程名称为北京朝阳悠唐皇冠假日酒店员工宿舍及倒班宿舍改造工程，开工日期根据悠唐酒店实际情况确定，工期预计30天；如果金坛公司在施工过程中，给悠唐酒店或第三方造成任何人身或财产损失，金坛公司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金坛公司应服从悠唐酒店的管理，如金坛公司给悠唐酒店造成任何损失，金坛公司应当赔偿。
2012年10月5日（上述《施工合同》履行过程中），陈兴进入悠唐酒店女更衣室准备修理灯具时，恰逢聂晶、程××等人在女更衣室换衣服，聂晶因此受到惊吓，并报警处理。后聂晶分别前往首都医科大学北京中医医院、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和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等医院进行就诊，并自行支付了相应的医疗费，相关票据已提交法庭。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2012年10月7日的病历记录载明聂晶的情况为“惊吓后情绪低落、心慌、乏力、失眠2天”。2012年10月15日的病历记录载明聂晶的情况为“症状无明显改善，仍情绪低落。”2012年11月6日的病历记录载明聂晶的情况为“症状有好转，但烦躁明显”。2012年11月13日的病历记录载明聂晶的情况为“病情目前，继续服药，休二周，建议转北医六院。”其后的病历记录对聂晶的症状进行了详细描述，载明了聂晶所需休息的时间。2013年2月18日至2015年5月8日，聂晶多次前往北京大学第六医院进行就诊，该院出具的的九份诊断证明书均载明聂晶的病情为抑郁状态，前两份诊断证明建议休息二周，其后的诊断证明均建议全休一月。
本案审理过程中，经聂晶申请，法院依法委托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对“聂晶所患精神障碍与2012年10月5日因更衣时有异性闯入所受惊吓一事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鉴定。该所于2015年6月2日作出法大〔2014〕医鉴字第1703号鉴定意见书，载明：聂晶诊断为应激相关障碍，其所患应激相关障碍与2012年10月5日更衣时有异性闯入所受惊吓一事之间具有部分因果关系。鉴定费8000元，已由聂晶预付。其后，法院又向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发送询问函，询问该所“应激相关障碍”与抑郁状态是什么关系，以及能否明确因果关系的程度（即参与度）。该所于2016年4月28日向法院回函称：“抑郁状态是对被鉴定人精神状况的状态学诊断，应激相关障碍是对被鉴定人精神状况的疾病分类学诊断，两者并不矛盾，即应激相关障碍的患者可以表现为抑郁状态。根据因果关系法医学鉴定的相关理论，部分因果关系的理论系数值为50%。悠唐酒店和金坛公司对该鉴定结论的真实性认可，但称陈兴并未侵权，故鉴定的基础事由并不存在。
悠唐酒店和金坛公司均称，金坛公司的施工是根据悠唐酒店下发的施工单进行的，金坛公司严格按照施工单确定的时间和地点进行施工。陈兴、悠唐酒店和金坛公司均称，陈兴在进行施工时，已在女更衣室门口放置施工警示牌，并在女更衣室门口张贴了施工通知，聂晶对此不予认可。为此，悠唐酒店提交照片两张，照片中的墙壁上贴有“因施工暂停使用”的纸张。悠唐酒店还提交对陈兴谈话的《员工谈话记录表》，陈兴在该记录表的陈述为：我在吃中午饭后进入过女更衣室安装应急灯，进入女更衣室时未在新入口设立指示牌，但在原入口处放置了指示牌。陈兴和金坛公司以上证据均予以认可，但聂晶不予认可。
庭审中，证人程××出庭作证称：程××是悠唐公司职员；2012年下半年，具体日期已记不清楚，程××正在女更衣室换衣服，看见有个人从另外一个门进来，但是没看到脸；当时聂晶上身穿着文胸，下身穿着内裤，程××就对聂晶说别过来，于是聂晶就退过去了，那个人也退出去了；女更衣室有两个门，一个门是正常进出的，是老门，另外一个是新门，程××是从老门进入的；女更衣室门口有告知是在施工，但并不是全天施工，有的时段是不施工的；因为只有一个女更衣室，没有别的地方换衣服，所以只能在这换；程××见过女更衣室门口曾设置过三角牌，有三角牌程××就不进去换衣服了，但当天门口没有设置三角牌，所以程××就进去换衣服了；当时进来的那个人是个男的，穿橙色外套，从新门进来的，没有向程××和聂晶的方向看，程××给聂晶说有人后，那个男人就过去了，程××她们等了一会没人了，就继续换衣服；当时聂晶生气了，情绪不好，换完衣服还找领导反映此事；程××和聂晶上班不是经常在一起，没有发现聂晶有精神上、心理上的问题。聂晶、陈兴、悠唐酒店和金坛公司对程××的证言均予以认可。
经查，聂晶于2012年3月6日入职悠唐酒店，担任宾客服务接待职务，双方之间签有劳动合同，期限为2012年3月6日至2014年3月6日，月工资2700元。2012年10月5日之后，聂晶开始请病假，不再来上班。2012年12月6日，悠唐向聂晶发出通知，告知聂晶医疗期将满，通知聂晶来上班，如不能胜任工作可以调岗，后聂晶家属表示无法工作。2012年12月20日，悠唐酒店以邮寄方式书面通知聂晶解除劳动合同。其后，聂晶向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要求确认悠唐酒店解除与其之间的劳动关系无效，并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冲裁委员会于2013年8月5日作出裁决书，确认悠唐酒店的解除行为无效，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悠唐酒店不服该裁决，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于2013年11月11日作出（2013）朝民初字第3281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确认悠唐酒店的解除行为无效，并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悠唐酒店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二审法院经审理后，判决驳回了悠唐酒店的上诉，维持原判。二审判决作出后，聂晶和悠唐酒店于2014年10月23日签订《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协商解除了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双方约定：悠唐酒店一次性给付聂晶劳动关系解除后相关事宜的补偿金4万元（包括聂晶病假期间的病假工资及其他所有赔偿金和补偿金），悠唐酒店为聂晶交纳2013年2月至2014年10月期间的各项社会保险以及该期间单位交纳部分的公积金；聂晶同意其全部医疗费将通过聂晶诉陈兴和金坛公司及悠唐酒店生命权、健康权和身体权纠纷一案解决，双方均认可法院裁判；聂晶在本协议中（即劳动关系协商解除过程中）放弃医疗费的索赔权利，聂晶不得就本协议或双方的劳动关系及其他法律关系向悠唐酒店主张任何医疗费，聂晶不再通过其他途径向悠唐酒店提出任何形式的索赔。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陈兴作为金坛公司员工，根据金坛公司的安排，在履行《施工合同》过程中，进入悠唐酒店女更衣室更换灯具，恰逢聂晶等人在女更衣室换衣，导致聂晶受到惊吓，其后经诊断为抑郁状态（即应激相关障碍）。经鉴定，聂晶所患应激相关障碍，与其在更衣时陈兴的闯入所受惊吓一事之间具有部分因果关系（理论系数值为50%）。在确定上述侵权行为和因果关系的基础上，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陈兴的行为是否存在过错。根据程××的证言、陈兴的陈述及悠唐酒店提交的《员工谈话记录表》和照片可以确认，女更衣室老门上确实贴有施工通知，但在当天施工之前，并未在门口放置施工警示标志，且陈兴在进门之前亦未敲门询问，陈兴此举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但因陈兴的侵权行为是执行工作任务，故相应的赔偿责任应由金坛公司承担。
聂晶的换衣行为亦属于职务行为范畴，悠唐酒店作为用工单位，应当为其员工（尤其是女性员工）更换制服提供场所，以保障安全，但悠唐酒店在其职工更换制服时，仍安排施工人员进行施工，导致损害结果发生，悠唐酒店此举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关于医疗费，聂晶的主张合法有据，具体金额应根据提交的医疗费票据予以计算。关于交通费，聂晶主张的金额过高，法院将根据其实际治疗情况酌情确定。聂晶与悠唐酒店之间的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误工费，已在聂晶与悠唐酒店之间的《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中予以解决，且其后的误工费，聂晶提交的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法院对于聂晶关于误工费的诉讼请求无法支持。关于社保及公积金损失，聂晶的主张于法无据，法院无法支持。聂晶因本案所涉侵权行为患有“应激相关障碍”（即抑郁状态），精神上必然受到一定伤害，故其有权主张精神抚慰金，但其主张的金额过高，法院将酌情予以调整。关于鉴定费，法院将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确定由双方共同承担。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金坛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原告聂晶医疗费一千六百二十元、交通费五百元、精神抚慰金一万元；二、北京兆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悠唐酒店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聂晶医疗费一千六百二十元、交通费五百元、精神抚慰金一万元；三、驳回聂晶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悠唐酒店提交聂晶与北京朗丽兹西山花园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于2014年12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聂晶的职位申请书（总机主管）、（2015）海民初字第31413号民事调解书，用以证明聂晶有工作能力，在与悠唐酒店解除劳动关系后不存在误工费。聂晶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签合同不一定领工资，应以领工资为准。陈兴和金坛公司认可上述证据。悠唐酒店亦补充提交2012年3月至2013年1月悠唐皇冠假日酒店工资入账明细，证明2012年3月至2012年10月，聂晶月平均工资收入为2509.4元，2012年11至2013年1月，聂晶病假工资共计3136元（根据北京市工资支付规定具体为当年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的80%）。聂晶、金坛公司、陈兴对上述证据均予以认可。悠唐酒店并补充说明，其与聂晶于2014年10月签订的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中约定的四万元包含了2013年2月至2014年10月病假工资（根据北京市工资支付规定具体为当年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的80%），其余15200元为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及其他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法规规定的所有赔偿金及补偿金。聂晶对此予以认可。聂晶自述其现在搜狗中国公司上班。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门诊病历、诊断证明书、医疗费票据、劳动合同、施工合同、民事调解书、鉴定结论、鉴定费发票、工资明细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误工减少的收入，即受害人从受到伤害到恢复正常能参加工作、劳动时止这段时间内的损失。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本案中，聂晶上诉主张其与悠唐酒店之间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误工费。本院认为，聂晶于2012年10月5日更衣时因异性闯入受到惊吓，其后于2014年10月与悠唐酒店签订了《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该协议中提到了本案涉及事件的解决事宜，亦约定了关于“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后聂晶所有相关事宜的补偿金”、“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法规规定的所有赔偿金及补偿金”的费用，且聂晶认可该协议已执行完毕。聂晶主张的其与悠唐酒店之间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误工费，已在双方的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中予以解决。且结合本案聂晶的受伤过程、具体伤情等情况来看，并不足以认定聂晶在该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尚未恢复正常参加工作劳动的能力，聂晶亦未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对此加以证明。综上，本院对于聂晶该主张不予支持。
聂晶亦上诉主张其与悠唐酒店解除劳动关系后的误工损失。本院认为，综合考虑本案聂晶的受伤过程、具体伤情以及新的工作情况，难以认定其与悠唐酒店解除劳动关系后尚未恢复正常参加工作、劳动的能力，聂晶提交的现有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本院对此不予支持。关于聂晶主张的社保及公积金损失，于法无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聂晶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38元，由聂晶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全奕颖
代理审判员 王海宁
代理审判员 杨 扬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杨艳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