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黔27民终1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岑米硬，女，1945年8月7日生，布依族，贵州省罗甸县人，农民，住罗甸县。
委托代理人李修霖，广东海联泰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银栾，广东海联泰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甸县水库和生态移民局，住所地住罗甸县。
法定代表人黄照学，该局局长。
原审第三人罗甸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罗甸县。
法定代表人罗廷军，该联社理事长。
上诉人岑米硬与被上诉人罗甸县水库和生态移民局（以下简称“罗甸县移民局”）、原审第三人罗甸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罗甸县信用联社”）不当得利纠纷一案，罗甸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4日作出（2015）罗民初字第401号民事判决后，岑米硬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5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被告岑米硬（又名岑雅翻）原系罗甸县红水河镇红河村小马场组村民，后因国家修建龙滩水电站，库区淹没随家人搬迁到罗甸县龙坪镇人民街93号居住。搬迁前，被告以及被告所在村民组和昂者组的部分村民曾在位于本省望谟县行政管辖区内的红水河林场开荒种植甘蔗791.18亩，该区域属于龙滩水电站375M淹没区内。针对该部分土地淹没补偿问题，省移民办2005年8月19日在省政府召开协调会后，印发了《贵州省移民开发办关于印发〈协调龙滩水电站375米方案望谟、罗甸插花地有关问题的专题会议纪要〉的通知》（黔移办函（2005）89号），文件议定：一、水田、田坎、旱地的土地补偿费划归罗甸县；二、疏灌林地、荒草地的补偿费划归望谟县；三、其它地类的土地补偿费划归望谟县、安置补助费划归罗甸县；四、上述土地补偿补助标准按现行龙滩水库执行标准计列，如国家出台新的政策，再按新的政策规定执行。当时，龙滩水电站淹没土地补偿补助标准的规定是，按照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之和16倍予以补偿，其中：土地补偿费10倍，安置补助费6倍。罗甸县小马场、昂者组所得的6倍安置补助费已由集体按安置人口平均分发到户。2006年，龙滩水电站移民补偿投资概算调整，因各地类年产值和补偿、补助倍数调整度不一样，疏灌林补偿调为3887.00元／亩，甘蔗地补偿调到13443.00元／亩，导致双方分到的补偿资金差距拉大。概算调整前两县插花地补偿资金相差80万（罗甸县为250万元，望谟县为330万元），调整后差距达300万元（罗甸县670万元，望谟县为980万元），小马场、昂者组村民对甘蔗地、陡坡地补偿资金协调处理意见反映强烈，多次到省、进京上访。故，2012年12月13-14日，由省移民局牵头，省国土资源厅派员参加，会同黔南州、黔西州相关部门、中南设计院、龙滩水电站贵州库区移民综合管理部等领导、专家、代表对本例争议实行个案处理，一事一议，只对淹没土地补偿补助费分配进行协调，均衡双方利益，形成贵州省移民局、贵州省国土资源厅《关于龙滩水电站罗甸县与望谟县插花地补偿问题协调情况的报告》（黔移呈（2012）24号）文件。文件议定：（一）黔南州提出“对罗甸移民耕种超过20年以上的土地按照有关规定明确权属，按照权属进行补偿”的建议，认为该建议仅适用于集体土地争议处置。红水河林场属于国营林场，土地性质为国有，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其权属不能以耕种超过20年以上而改变。（二）小马场（含昂者）村民在望谟县行政管辖区内的红水河林场垦荒种地近20年，望谟县和林场对此默认。按照谁投入、谁受益的原则，并维护双方利益，建议剥离甘蔗地和陡坡地补偿费兑付双方，具体为：按开垦前的原始地类（即疏灌林）补偿给望谟县红水河林场，开垦后的补偿增值划归罗甸县小马场村民。根据该议定，罗甸县得到甘蔗地增补费为4514.90元／亩，共计3572098.58元。2013年5月20日，罗甸县移民局向县人民政府作出《关于小马场昂者组县内外甘蔗地分配建议的请示》，该分配建议主要是根据各种植户种植甘蔗地的面积，以分配方案的单价计算补偿到户，如该组达80%以上种植户同意，则按该方案兑现。2013年6月19日晚，中共罗甸县委第十一届常委会第39次会议讨论后，作出（2013）15号会议纪要，原则同意县信访联席会议提交的《关于省移民局增补我县小马场、昂者组插花在望谟境内甘蔗地补偿款兑现方案的建议》，按“谁种植、谁受益”的方案进行分配。即第一套分配方案。分配方案确定后，罗甸县移民局就制作表册，由县领导签字后，让相关村民签字，并委托第三人罗甸县信用联社发放该补偿款，信用联社按照县移民局提供的表册为被告等16户村民发放该款，此次被告共领取的补偿款为3份，土地面积74.22亩，金额为289946.90元。此后，由于多数村民反对该分配方案并信访投诉，罗甸县移民局于2013年11月18日在该局召集了小马场、昂者组村民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大会应到村民代表102人，实到会93人，采取村民自愿签字选择“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或“谁耕种、谁受益”两个分配方案，经村民选择后确认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方案进行兑现补偿款。2013年11月19日，中共罗甸县第十一届常委会第50次会议作出（2013）26号会议纪要，原则同意县移民局党组提交的（罗移党呈（2013）4号《关于小马场昂者甘蔗地补偿款兑现分配方案的请示》，同意按安置人口平均方案进行兑现，即第二套分配方案，并议定前期已经兑现的超额部分依法追回。2013年11月20日，移民局将该分配方案及补偿金额进行了公示，期间收到岑承建等31户村民的意见，该局仍认为应按照大多数村民“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的意见方案进行分配。2013年11月26日，移民局向罗甸县人民政府作出罗移呈（2013）94号《关于按时兑现小马场、昂者组在望谟插花甘蔗地补偿款的请示》，建议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方案及时兑现。2013年12月2日，罗甸县人民政府作出罗府专议（2013）182号《关于研究红水河镇小马场昂者组望谟插花地补偿款兑现工作专题会议纪要》，会议就岑承建等31户写来的呼吁书的内容进行了研究，并认定同意县移民局《关于按时兑现小马场、昂者组在望谟插花甘蔗地补偿款的请示》（罗移呈（2013）94号），请县移民局按相关程序及时兑现补偿款。并于2014年7月14日作出了《关于岑承建等同志信访办理情况的短信答复》，岑承建等人不服，向黔南州人民政府提出复议，复议机关于2014年8月22日作出黔南府复字（2014）27号复核意见，决定维持罗甸县人民政府的答复。另查明：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方案发放的补偿款除部分对此方案有异议的安置户未领取外，其余已发放到户。第三人罗甸县信用社当庭表示，要求原告如数划拨该款项一事作另案处理。
原审原告罗甸县移民局一审诉称：被告原系罗甸县红水河镇红河村小马场昂者组（以下简称小马场昂者组）村民，因龙滩水电站水库淹没位于望谟县境内的插花甘蔗地，该组全体组民获得增值补偿3572098.58元，此款项进入原告账户，由原告委托第三人罗甸县农村合作信用联社（以下简称罗甸县信用联社）兑现。该款项的原分配方案依据的是“谁种植、谁受益”，由于该方案的形成违反法律的规定，为此，该村民小组于2013年11月18日依法重新制定新的分配方案。被告依原方案在第三人处兑现了补偿款，根据现行方案，被告按原方案领取的289946.90元属于不当得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应予以返还给原告。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被告岑米硬一审辩称：被告不同意原告的诉求，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诉讼请求。理由一，原告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被告的管辖应该是被告所在的集体所有，如果被告存在不当得利的情形，既然按照打包发放到村集体整体补偿的，那么应该是村集体来提出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理由二，原告认为被告行为是不当得利，原告其作出的行政性质的文件应该受到法律的考量，原告向被告告知的相关文件，被告将考虑另外提起行政诉讼撤销原告的诉讼行为。理由三，被告28岁就开始在该赔偿的土地上面种甘蔗，是被告和被告的丈夫个人到望谟县种植的，而不是在被告所在的村集体种植的，这个补偿款应该是被告个人所有，而不应该是集体所有。宪法和法律是高于一切的，所以我们应该以法律为依据的，原告在起诉状也说了原方案违反了法律的规定，且至今都搞不清楚有多少户有甘蔗地，没有经过调查核实，只是拿出一个几个单位联合的会议纪要和因为村民上访就再次推翻原来方案，没有法律依据。所以，被告认为应该是按照第一个方案来分配。
原审第三人罗甸县信用联社一审述称：信用社请求移民局把相关（赔偿）款项划拨到我联社账上；可以本案处理，也可以另案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一、罗甸县移民局的原告主体是否适格；二、本案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虽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规定，征收补偿各项费用分别属于集体和个人所有。但是，自龙滩水电站建设以来，涉及移民补偿工作均由县移民局管理，移民局对于拨付到移民局的移民补偿款具有管理的职责，如其多发，错发，必对其造成直接经济损失，本案讼争款项系移民局委托信用联社代为发放，移民局作为委托方，有权对于所认定的多发、错发行为对象提起诉讼，故原告移民局作为本案的主体适格，被告辩称原告不具备本案主体资格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条“征收土地的，按照被征收土地的原用途给予补偿。征收耕地的补偿费用包括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以及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征收耕地的土地补偿费，为该耕地被征收前三年平均年产值的六至十倍。征收耕地的安置补助费，按照需要安置的农业人口数计算。需要安置的农业人口数，按照被征收的耕地数量除以征地前被征收单位平均每人占有耕地的数量计算。…，征收其他土地的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参照征收耕地的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的标准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征用土地的安置补助费必须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需要安置的人员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和使用；由其他单位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安置单位；不需要统一安置的，安置补助费发放给被安置人员个人或者征得被安置人员同意后用于支付被安置人员的保险费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二）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七）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的规定，土地被征用后可按照被征收土地的原用途获得补偿；征收耕地的补偿费用包括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以及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征用土地的安置补助费必须专款专用，按照不同安置情形决定安置费发放方式；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有权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均有相应的份额。通过庭审调查，结合本案相关证据，可认定小马场、昂者组在望谟插花甘蔗地补偿款为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而黔移办函（2005）89号文件，将其它类的土地的安置补助费划归罗甸县。黔移呈（2012）24号系因概算调整，导致罗甸县、望谟县分到的补偿资金差距拉大，经被告所在集体移民共同努力，省移民局从均衡双方利益出发对补偿费用进行调整，将补偿增值划归小马场村民，是从社会稳定出发对小马场组的生产安置，具有较强的政策性，是对第一次分配即黔移办函（2005）89号议定的继续。安置补助费是国家在征用土地时，为了安置以土地为主要生产资料并取得生活来源的农业人口的生活，所给予的补助费。本案涉及补偿的土地虽为被告等村民到本村外的地界进行开垦的土地，但被告等开垦者仍系小马场、昂者村民组集体组织成员，系该集体的安置户，对被征用地只享有青苗补偿和地上附作物的赔偿，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不能直接由被告等个人所有。依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涉及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等村民利益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对于生产安置补助费的分配，在本案诉争资金发放前，小马场、昂者集体的资金含生产安置费在内的分配方案是由村民组开会讨论决定，并经县委常委会讨论通过，其中，决定对生产安置补助费分配，是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且均遵照实行。对黔移呈（2012）24号文件议定增补的安置补助费的分配问题，亦经小马场、昂者村民组大会讨论决定，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并经县委常委会讨论通过，且与之前执行的分配方案一致。被告作为本村集体的安置成员，依法享有的是与其他需要安置成员同等的安置补助份额。被告依据“谁种植谁受益”的分配方案在原告处领取289946.90元，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在经村民选择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方案出台后，即丧失了取得该款项的依据，给原告造成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的规定，原告之不当得利主张成立，被告应将该款返还给原告。被告主张被征用的插花甘蔗地所获得的安置补助费应由被告等耕种户按面积享有，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被告岑米硬返还人民币共计二拾八万九千九百四拾六元九角给原告罗甸县水库和生态移民局。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付清。若义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649.00元、财产保全费1113.00元，原告罗甸县水库和生态移民局自愿承担。
一审判决宣判后，岑米硬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罗甸县移民局的一审诉讼请求。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审认定本案构成不当得利，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且程序违法。一、一审认定上诉人等开垦者在其他村集体土地开垦的甘蔗地属于上诉人所在村集体的土地，并认定相关土地补偿款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是错误的。上诉人等开垦者以个人身份到望谟县红水河林场开荒种植甘蔗，并非集体行为，因此该开垦地的土地补偿费应为开垦者所有。二、一审未审查罗甸县移民局召集的红水河村小马场、昂者组村民代表大会内容、程序的合法性，径行以该次村民代表大会关于土地补偿款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的表决结果，认定上诉人所得款属不当得利，该认定程序违法。事实上，关于本案讼争的土地补偿款，在罗甸县移民局原先制定的“谁耕种、谁受益”的分配方案下，上诉人作为开垦者，并依此方案获得补偿款。由于村组其他成员不能参与分配后不断信访，罗甸县移民局被迫召集本不属开垦者的村民参加的村民代表会议，最终以所谓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形式，确定了“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的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但该会议由不参加开垦且不具有表决权的村民参加，因此表决内容、程序均违法。一审以此作为认定款项来源是否属不当得利的依据，亦属错误。
被上诉人罗甸县移民局二审未答辩。
原审第三人罗甸县信用联社二审发表意见。
经本院审理，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的规定，当事人利益的取得，应当有合法根据。本案中，由于村民对甘蔗地增补费的分配存在争议，根据小马场、昂者组的村民大会的决定，罗甸县移民局先后分别向罗甸县委、县政府提交了《关于小马场昂者甘蔗地补偿款兑现分配方案的请示》和《关于按时兑现小马场、昂者组在望谟插花甘蔗地补偿款的请示》，罗甸县委、县政府均同意按照村民大会作出的“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的决定兑现补偿款。因此本案争议的甘蔗地补偿款已依上述“按安置人口平均分配”的最终方案确定。因此上诉人所持“谁种植、谁受益”的分配方案已被上述最终方案推翻，其因此所获得的补偿款已无合法的根据，应属不当得利，同时该得利导致被上诉人移民局的经济受损，故该款理应予以返还。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70元，由上诉人岑米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国红
代理审判员 王开恒
代理审判员 万 青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李 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