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甬民一终字第9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德全，厨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阿克苏诺贝尔过氧化物（宁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STEVENLANCEHUNT。
委托代理人：应恬，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杜晶，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蒋德全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20日作出的（2015）甬镇民初字第913号民事判决，于2015年9月19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事实已核对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蒋德全与阿克苏诺贝尔过氧化物（宁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于2005年7月签订劳动合同一份，约定蒋德全在阿克苏诺贝尔公司工作，岗位为厨师，劳动合同期限自2005年7月25日起至2008年7月24日止，月工资为1800元；双方于2008年7月25日续签劳动合同一份，约定工作岗位为厨师，劳动合同期限自2008年7月25日起至2009年7月31日止，月工资为2362元；双方于2009年7月28日续签劳动合同一份，约定工作岗位为厨师，劳动合同期限自2009年8月1日起至2010年7月31日止，月工资为2492元；双方于2010年7月16日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一份，约定工作岗位为厨师，劳动合同期限自2010年8月1日起，月工资为3091元。2012年4月24日，宁波市镇海龙赛医院出具职业健康检查报告书、疑似职业病告知书各一份，记载经职业健康检查，蒋德全为噪声作业的疑似职业病，要求阿克苏诺贝尔公司在2012年5月7日前依法申请职业病诊断，处理意见为脱离噪声作业岗位并至宁波市第一医院进一步明确诊断。2012年5月3日，双方向宁波市第一医院提交职业病诊断申请。2012年6月18日，宁波市第一医院出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一份，诊断结论为职业性轻度噪声聋，处理意见为调离噪声工作岗位。2012年9月24日，宁波市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出具职业病诊断鉴定书一份，鉴定意见为：1.维持宁波市第一医院原诊断结论；2.本次鉴定结论：职业性轻度噪声聋。2012年10月10日，宁波市镇海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认定工伤决定，认定蒋德全受到的职业性轻度噪声聋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2013年4月3日，在宁波市总工会职工维权服务中心见证下，双方签订调解协议一份，该协议载明如下内容：1.乙方（蒋德全）自愿自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出来后，与甲方（阿克苏诺贝尔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按规定办理离职等相关手续；2.乙方应于2013年4月10日前向单位提交就劳动能力鉴定所需资料，并积极配合甲方完成劳动能力鉴定相关事宜；3.甲方同意一次性支付乙方包括工伤待遇、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等共计270000元，该款项于双方劳动合同解除后30天内打入账户；4.2013年4月至劳动能力鉴定期间工资按正常支付；……6.甲乙双方就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无其他任何争议，今后一切无涉；7.本协议一式叁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宁波市总工会备案一份，以上协议经甲乙双方签字后生效。2013年6月7日，宁波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职工劳动能力鉴定，评定蒋德全因工致残程度为八级。2013年6月25日，阿克苏诺贝尔公司出具终止（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一份，载明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与蒋德全签订的劳动合同，因双方协商一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相关条款，于2013年6月30日解除。2013年7月30日，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依照上述调解协议向蒋德全支付270000元款项。2014年3月31日，蒋德全向宁波市镇海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申请，仲裁请求：1.要求确认双方于2013年4月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第一条约定的有关蒋德全自愿自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出来后与阿克苏诺贝尔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按规定办理离职等相关手续的条款无效；2.要求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支付蒋德全职业病停工留薪费用每月6000元（2013年7月1日起至2014年4月1日）共计54000元；3.要求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为蒋德全补缴社会保险费（2013年7月至2014年4月）；4.要求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支付蒋德全2010年1月至2014年3月医治听力的医疗费用4363元。宁波市镇海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5月20日作出镇劳人仲案字（2014）第139号仲裁裁决，驳回蒋德全的仲裁请求。蒋德全对此不服，故于2014年6月11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撤销镇劳人仲案字（2014）第139号仲裁裁决；2.撤销双方之间签订的调解协议中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内容，恢复双方之间的劳动法律关系；3.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支付蒋德全职业病医疗期间2010年1月至2014年6月10日的医疗费5888.80元；4.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支付蒋德全停工留薪期工资72000元（6000元／月×12个月，要求自2013年7月起计算至今）；5.阿克苏诺贝尔公司补缴蒋德全社保费用（自2013年7月起至今）。该案第一次庭审中，蒋德全变更第3项诉讼请求为：要求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支付蒋德全职业病医疗期间医疗费6610.99元（自2010年1月起至2014年7月13日止）；明确第2项诉讼请求为：要求确认双方之间签订的调解协议中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内容无效，并恢复双方之间的劳动法律关系。该案第二次庭审中，蒋德全变更第3项诉讼请求为：要求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支付蒋德全职业病医疗期间医疗费共计17647.60元（自2010年1月起至2014年11月24日止）。原审法院于2014年12月3日作出判决，驳回蒋德全的诉讼请求。蒋德全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5年2月27日作出（2015）浙甬民一终字第44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蒋德全于2014年6月9日单方委托宁波三益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于2014年6月12日作出鉴定意见，认为蒋德全的职业性轻度噪声聋（双耳反应阈45dB）的残疾等级为残疾九级（人标）。
蒋德全于2015年6月18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蒋德全与阿克苏诺贝尔公司签订的多份劳动合同中，阿克苏诺贝尔公司均未告知蒋德全工作岗位存在职业病危害，劳动合同存续期间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也未提供有效的劳保用品。2010年，宁波市镇海龙赛医院出具听力下降结论提示，但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未尽告知义务。2011年度体检也有听力下降提示，但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一直未履行及时诊断与治疗义务。2012年，蒋德全被诊断出疑似职业病后，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未按法律、法规履行及时诊治等义务。2013年4月3日，在宁波市总工会的协调下，双方达成金额为270000元的赔偿协议。后经宁波三益司法鉴定所鉴定蒋德全系人标残疾等级九级。由于双方达成的赔偿协议已被认定包括协议达成前治疗职业病所花费的高额医疗费用，因此270000元根本无法弥补蒋德全因患职业病所遭受的损失。蒋德全所患职业病属于较难治愈的病症，后期治疗将花费高额的医疗费。综上，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未依照法律规定为蒋德全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导致蒋德全身患职业病，从而给蒋德全造成极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伤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的相关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民事赔偿的权利，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故意或重大过失导致劳动者罹患职业病情形，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损害赔偿责任。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构成侵权且工伤保险赔偿金不足以补偿蒋德全的人身伤害及经济损失，故蒋德全除了应得的工伤保险赔偿之外，有权就侵权损害赔偿与工伤保险赔偿的差额部分提出赔偿要求。故请求判令：阿克苏诺贝尔公司赔偿蒋德全残疾赔偿金225304元（残疾赔偿金：44155元／年×20年×20%=1766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蒋德全父亲16228元／年×13年÷2人×20%=21096.40元，蒋德全母亲16228元／年×17年÷2人×20%=27587.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鉴定费1200元，合计246504元。原审庭审中，蒋德全变更诉讼请求为：依法判令阿克苏诺贝尔公司赔偿蒋德全残疾赔偿金337956元（残疾赔偿金：44155元／年×20年×30%=26493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蒋德全父亲16228元／年×13年÷2人×30%=31644.60元，蒋德全母亲16228元／年×17年÷2人×30%=41381.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鉴定费1200元、检查费185元、车费72元，合计369413元。
阿克苏诺贝尔公司在原审中辩称：阿克苏诺贝尔公司已尽了自身职责，并无法律上的过错。首先，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为蒋德全提供了耳罩等降噪类用品。2012年职业体检报告于第一时间交付蒋德全。在确诊蒋德全患有疑似职业病后，阿克苏诺贝尔公司高度重视蒋德全的健康权，及时安排诊断，并根据相关部门要求，主动为蒋德全换岗，并承担阶段性医疗费用，上述行为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相反，在确诊患有疑似职业病前蒋德全明知自身听力下降却不治疗，确诊后，蒋德全在诊断过程中屡屡不配合，多次无理投诉医院、卫生局，影响治疗效果。蒋德全的情况具有特殊性，蒋德全所在单位以前也从未发生过厨师患有职业病的情况，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根本不存在明知而故意为之的情况，故此期间阿克苏诺贝尔公司并无过错。综上，不能因为蒋德全患职业病就认定阿克苏诺贝尔公司存在全部或部分过错。其次，蒋德全主张人身损害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若蒋德全主张的侵权成立，则蒋德全应于职业病认定时即2012年6月就知道或应当知道自身权利受损，况且2013年6月7日宁波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职工劳动能力鉴定，评定蒋德全因工伤残等级为八级，说明蒋德全早已具备鉴定条件。如果蒋德全还享有其他民事权利，蒋德全应当在知道或应当知道自身权利受损的法定期间内及时主张，但蒋德全却于2015年6月18日才主张，应认定诉讼时效已过。双方之前虽有过诉讼，但与人身损害赔偿毫无关系，蒋德全也从未向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提起要求人身损害赔偿的主张。再次，蒋德全的所有权益（包括工伤、可能存在的人身损害等）均在协议中一并考虑并得以实现。即便蒋德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的规定还可以主张民事权利，但根据调解协议中“双方再无其他任何争议，今后一切无涉”的意思表示，也应认定蒋德全自行放弃可能存在的其他权利，且法院判决也已认定该协议的签订不存在欺诈、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情形，蒋德全的放弃行为是对自身权利的有效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确认。现蒋德全收到全部款项后，意图推翻该协议，显然缺乏诚信且浪费司法资源。司法实践中，当劳动者获得工伤赔偿后又以侵权起诉的，法院往往采取总额补差的做法，270000元足以涵盖蒋德全当时的所有权利，更何况本案双方系一揽子协商解决，如果还需赔付，无异于推翻协议。即便蒋德全还享有民事权利，蒋德全诉请的金额也有误。蒋德全所诉事件发生在2012年，双方一揽子解决协议签订于2013年。蒋德全诉请按照2015年的赔偿标准计算缺乏依据。蒋德全系农村居民，应以农村居民标准计算人身损害赔偿金。关于蒋德全主张的被扶养人情况，扶养人人数无法核实。综上，蒋德全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请求原审法院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蒋德全、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于2013年4月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有效的调解协议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该调解协议第六条载明：“甲、乙双方（甲方指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乙方指蒋德全）就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无其他任何争议，今后一切无涉”，现蒋德全再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主张民事赔偿权利，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蒋德全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841.20元，减半收取3420.60元，由蒋德全负担。
宣判后，蒋德全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蒋德全的一审诉请；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阿克苏诺贝尔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蒋德全在获知自己属于疑似职业病后，向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提出要求，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才配合蒋德全进行职业病诊断。宁波市镇海龙赛医院的处理意见为：四周内五官科诊治。但阿克苏诺贝尔公司违法安排蒋德全调岗，而不是按照医疗机构的要求及时救治，导致蒋德全的损害进一步扩大，阿克苏诺贝尔公司应对此给蒋德全造成的损失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宁波市镇海龙赛医院出具虚假证明，宁波市镇海区卫生监督所工作人员存在渎职失职行为，法院在审理案件中对涉及犯罪的应移交司法机关等相应部门处理。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规定：职业病病人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民事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调解协议中约定的只是工伤，没有涵盖民事赔偿，蒋德全有权依法提出民事赔偿。其次，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对未进行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的劳动者不得解除或者终止与其订立的劳动合同。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也承认未给蒋德全进行离岗体检，故双方的调解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存在欺诈、威胁等情形，应认定无效。
阿克苏诺贝尔公司辩称：蒋德全的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未提供新的证据。蒋德全向本院提供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2015）甬镇民初字第491号民事判决执行清单一份，用以证明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未尽到法定的治疗义务，导致蒋德全的损失扩大的事实。经质证，阿克苏诺贝尔公司认为该份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认为，该份证据与待证事实缺乏关联，故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蒋德全与阿克苏诺贝尔公司之间于2013年4月3日在宁波市总工会职工维权服务中心的见证下签订的调解协议已经生效判决确认为有效，该协议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在签订协议之前，蒋德全已多次向相关部门反映阿克苏诺贝尔公司存在未提供有效的劳保用品、未及时履行诊断治疗义务等过错，导致其遭受损害，要求赔偿，故蒋德全对其主张的因阿克苏诺贝尔公司的过错导致其权利受损的事实是明知的，但在双方的调解协议中约定“双方就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无其他任何争议，今后一切无涉”，表明双方之间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所有纠纷已由此调解协议全部涵盖解决。蒋德全认为调解协议无效，并据此诉请判令阿克苏诺贝尔公司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841.20元，由上诉人蒋德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倪春艳
审 判 员 陈 艳
审 判 员 刘振宇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六日
代书记员 贺佳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