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4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治铁。
上诉人（原审被告）：陶佩娟。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王峥，浙江越翰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宇龙。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俞玲丽、李佳，浙江腾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治铁、陶佩娟为与被上诉人陈宇龙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5）杭西商初字第33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3月8日，张治铁、陶佩娟在杭州市国立公证处办理了一份《委托书》，委托其子张超全权办理其所有的灯塔新村7幢4单元401室房产的抵押贷款相关手续并领取他项权证等手续。2010年3月9日，张超作为张治铁、陶佩娟的受托人与陈宇龙签订《抵押借款合同》一份，约定：张治铁、陶佩娟向陈宇龙借款100万元，借期2010年3月9日起至2011年3月8日止，借款利率不高于银行同期利率的四倍，并承诺以灯塔新村房产作抵押。双方办理了上述房屋的抵押登记。当日，陈宇龙通过将借款100万元汇入张超的银行账户内。张超将该款项交与饶应彪。2013年10月16日，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浙杭刑初字第116号刑事判决（以下简称116号刑事判决），其中判决认定饶应彪非法集资总计4.5亿余元（含本案借款），饶应彪的行为分别构成集资诈骗罪、贷款诈骗罪、合同诈骗罪、信用卡诈骗罪、抽逃出资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判决责令饶应彪退赔相关违法所得。该刑事判决生效后，陈宇龙未能获得过任何退赔款项。刑事判决书还认定饶应彪已经支付陈宇龙利息400000元，支付张治铁、陶佩娟108000元。原审另查明：张超当时在饶应彪控制的公司从事企划工作。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所涉《抵押借款合同》，系陈宇龙与张治铁、陶佩娟的受托人签订，因张超系张治铁、陶佩娟的代理人，故其签字及收款行为的相应法律后果应由被代理人即张治铁、陶佩娟承担，故本案借款人主体应认定为张治铁、陶佩娟。张超收取借款后，本案借款合同实际履行。根据已经生效刑事判决认定，本案所涉100万元借款属于饶应彪集资诈骗犯罪事实的一部分，故本案所涉100万元借款合同应认定无效。张治铁、陶佩娟辩称饶应彪为本案借款人，其为担保人，该主张与上述事实不符。刑事判决书对于饶应彪集资诈骗手段的描述并不能成立民事法律关系，陈宇龙、张治铁、陶佩娟之间是何种民事法律关系应按双方的民事行为予以确定。涉及刑事犯罪可能导致合同无效，但并不会改变合同当事人的法律地位，故张治铁、陶佩娟的辩称不予采纳。因借款合同无效，故抵押条款也无效，因此，陈宇龙主张优先受偿抵押物的请求，不予支持。案涉借款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合同双方当事人应根据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根据刑事判决的认定，张治铁、陶佩娟在本案中实际取得108000元，故其应当向陈宇龙返还该笔款项及赔偿该款的相应利息损失。刑事判决认定陈宇龙在本案中实际已经收回了400000元，陈宇龙对此有异议。经与刑事案件法官核对后，刑事判决是根据饶应彪所在公司的财务人员提供的财务资料确定利息支付从2010年3月截止2011年9月，按照月息2分计算得出。按照上述利息支付周期，实际支付利息仅为19个月而非20个月，故刑事判决对该事实的认定在计算上确实有误，因此，按照实际情况认定陈宇龙已经取得380000元。由于陈宇龙未能通过追赃获得退赔，故本案陈宇龙实际因此所受到的损失为借款本金512000元，以及该部分款项的相应利息损失。利息损失按照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予以计算。由于双方均明知案涉款项实际由饶应彪在使用，案涉款项由张治铁、陶佩娟借得，而且张治铁、陶佩娟的委托人其子张超又是饶应彪公司的员工，张治铁、陶佩娟在本案中存在获利，故双方过错程度相当，应由张治铁、陶佩娟赔偿陈宇龙所受损失的50%。至于陈宇龙主张的律师费，因合同无效，故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张治铁、陶佩娟返还陈宇龙钱款108000元，赔偿陈宇龙钱款256000元，合计364000元，该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张治铁、陶佩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陈宇龙利息损失121742元（暂自2010年3月9日起计算至2015年8月10日），2015年8月11日起至上述第一项款项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按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另计；三、驳回陈宇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3205元，由陈宇龙负担8912元，张治铁、陶佩娟负担4293元。其中张治铁、陶佩娟负担部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至原审法院。
宣判后，张治铁、陶佩娟不服原审判决，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对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借款合同无效、抵押条款无效、陈宇龙丧失优先受偿抵押物的权利、陈宇龙实际损失的金额等事实均无异议。二、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在本案中过错程度相当，有待商榷。依据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杭刑初字第116号判决的认定，陈宇龙与饶应彪之间自2010年3月开始至2011年6月期间一直有资金往来，金额高达710余万元，所收取的利息也将近100万元，陈宇龙是熟知甚至明知饶应彪手段的。同时在本案中，陈宇龙收取利息金额为38万元，张治铁、陶佩娟为10.8万元，是张治铁、陶佩娟的三倍多。如以获利来判断过错，陈宇龙过错应当远大于张治铁、陶佩娟，一审判决认为过错相当明显不当。当时是杰邦集团副总以公司贷款需要房产担保为由，要求张超将房产抵押。杰邦员工为公司提供房产担保的远不止张超一人，同时，张超所属部门也并非运作资金的金融理财部，对公司对外的资金往来无法知情。综上，张治铁、陶佩娟认为自己在本案中没有过错或者过错责任远低于陈宇龙。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陈宇龙诉讼请求，本案所有的诉讼费用由陈宇龙承担。
被上诉人陈宇龙答辩称：1、张治铁、陶佩娟与陈宇龙签订《抵押借款合同》，陈宇龙提供的借款是出借给张治铁、陶佩娟，该笔借款的用途也清楚的写明是用于装修，且该笔借款也是打入张治铁、陶佩娟儿子张超账户，与其他人无关系。至于张治铁、陶佩娟与其他人是否存在其他金钱往来或借贷关系，与陈宇龙无关、与本案无关。陈宇龙不认识饶应彪，更不可能熟知甚至是明知饶应彪的手段。从陈宇龙要求张治铁、陶佩娟提供抵押担保，可以看出陈宇龙对于借款是比较有风险意识的，如果确实知悉饶应彪存在集资诈骗的情况，陈宇龙不可能出借巨额款项。而且借款合同已经明确借款用途是用于装修，因此陈宇龙不存在知悉饶应彪犯罪行为的可能性。2、（1）陈宇龙不认识饶应彪，从未从饶应彪处收取过任何利息，且至今未收回任何借款本金。相反，张治铁、陶佩娟从饶应彪处收取了利益10.8万元，按照张治铁、陶佩娟的“谁受益谁担责”的逻辑，张治铁、陶佩娟应承担全部责任，将全部借款本息偿还给陈宇龙。（2）饶应彪未向陈宇龙支付过任何利息。一审判决提及的“财务资料”，陈宇龙不知情。（3）陈宇龙不存在过错。陈宇龙将款项出借给张治铁、陶佩娟，张治铁、陶佩娟出借给第三人并收取利益10.8万元，后因第三人涉及刑事犯罪导致款项无法收回，该责任不在陈宇龙，一审法院认定张治铁、陶佩娟与陈宇龙之间的过错程度相当，已经偏向于张治铁、陶佩娟，更何况张治铁、陶佩娟诉请不承担偿还责任，没有任何依据。3、（1）张治铁、陶佩娟已经自认张超是饶应彪杰邦集团的员工，而且陈宇龙不认识饶应彪，因此相关款项陈宇龙转借给饶应彪，并被饶应彪骗取，全部的过错在于张治铁、陶佩娟，张治铁、陶佩娟应承担全部责任。（2）本案的借款人是张治铁、陶佩娟，并非杰邦集团，因此所谓“杰邦集团副总以公司贷款需要房产担保为由，要求张超将房产抵押”与实际不符。（3）张治铁、陶佩娟与张超，作为具有民事行为能力、有社会阅历的人，在“要求为公司作抵押”的情况下，张治铁、陶佩娟居然以自己的名义借款，同时明确借款用途是装修，并提供房产抵押担保，承受巨大的风险，与理不符。（4）一审要求张治铁、陶佩娟承担责任，并非仅仅因为其子是饶应彪公司的员工，还综合考虑张治铁、陶佩娟借款的事实、陈宇龙已经将借款支付至借款人处的事实。张治铁、陶佩娟应当偿还全部借款本金及利息，而不是仅承担部分责任。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生效刑事裁判认定之内容，案涉抵押借款合同签订、抵押登记手续办理和款项支付等行为实为饶应彪集资诈骗犯罪事实的一部分，鉴于刑法是最严厉的强制性规范，对犯罪行为处以刑罚惩罚意味着该犯罪行为系为法律所禁止，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案涉抵押借款合同关系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应认定无效，基于该无效合同所设立的杭州市灯塔新村7幢4单元401室房产抵押权亦应消灭。案涉借款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陈宇龙、张治铁、陶佩娟与犯罪人饶应彪之间的案涉民事法律关系已因生效刑事裁判进行了否定性评价而均归于无效，张治铁、陶佩娟基于饶应彪的犯罪手段所实际取得的108000元迳行向陈宇龙予以返还符合诉讼效率和公平原则。至于犯罪人饶应彪所实际占有并经原审法院核实的512000元部分，衡诸陈宇龙与张治铁、陶佩娟的过错程度，原审判决认定饶应彪实际占有的512000元款项由陈宇龙、张治铁、陶佩娟各自以50%、50%的责任比例予以损失承担尚无不当，即张治铁、陶佩娟在返还108000元款项之外尚应向陈宇龙支付256000元、以及相应的利息损失。综上，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张治铁、陶佩娟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8586元，由张治铁、陶佩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雪原
审 判 员 陈 剑
代理审判员 张 蕊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金佳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