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73民终3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春鸣。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莉，北京市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东长安街甲2号。
负责人：江友青，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丛蕾，女，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法律合规部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云蔚，男，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信用卡部员工。
上诉人陈春鸣与上诉人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以下简称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因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8民初86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8年3月16日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上诉人陈春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莉，上诉人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从蕾、杜云蔚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经审理终结。
陈春鸣上诉请求：1、撤销（2017）京0108民初863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上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2、撤销（2017）京0108民初863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改判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赔偿陈春鸣经济损失10000元及一审合理支出5500元，共计15500元；3、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由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赔偿陈春鸣每幅作品经济损失3000元、合理开支共500元，与权利人的知名度、涉案作品的独创性、知名度，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侵权的主观过错、侵权方式、侵权持续时间、侵权范围、侵权后果等事实严重不符，且远低于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同类型案件判决数额，极大挫伤了陈春鸣的创作积极性。
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上诉请求：撤销（2017）京0108民初863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改判驳回陈春鸣的全部诉讼请求；2、由陈春鸣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陈春鸣系涉案漫画著作权人依据不足，对陈春鸣提供的涉案图片的真实性等未予审查，陈春鸣虽然向一审法院提供了网络打印件的来源和涉案漫画电子版图片的存储版，不能证明陈春鸣为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二、对陈春鸣提交的从百度图库下载的涉案图片，以及至今仍可在百度图库中搜索到该图片的事实，一审法院虽予以认可，但未予查明其权属、使用情况，陈春鸣知道并认可网易、百度图库网站转载使用其涉案作品，应该向其主张权利，而非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三、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属于“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向公众提供的作品中适当引用已经发表的作品”，以及“为报道事实新闻，向公众提供的作品中不可避免地再现或引用已经发表的作品”的情况，符合合理使用的情形，不构成侵权；四、一审法院判决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承担的侵权责任过重，确定的经济损失赔偿数额过高，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也不应承担赔礼道歉的责任。
陈春鸣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其微博首页置顶位置和《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均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2．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赔偿经济损失20000元及合理开支5500元。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一审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结合举证质证情况、当事人陈述，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陈春鸣提交了网易（http//news．163．com）网站新闻中心滚动新闻栏目于2010年6月23日14：39：00刊登的《山寨ATM》一文网页截图，该文标注来源于“羊城晚报（广州）”，使用了涉案作品作为配图，配图下方标有“图/春鸣”的署名；同时提交涉案作品电子源文件（创作时间为2010年6月23日9：40：03），以及另案中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向一审法院出具的回复函，函件中确认“春鸣”系陈春鸣笔名。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认可网页截图及回复函的真实性，但认为“春鸣”与陈春鸣并非同一人，不认可电子源文件真实性，认为电子源文件是否为电子底稿亦无法确定，且羊城晚报回复函内容指向另案，故不认可陈春鸣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陈春鸣另称，涉案作品同时首次发表于羊城晚报报纸，网易网站使用涉案作品系转载使用。
2015年1月22日，经陈春鸣申请，河南省许昌市天平公证处对陈春鸣使用公证处已连接至互联网的电脑浏览网站内容的过程进行证据保全，据此作出的（2015）许天证民字第3572号公证书记载：新浪微博帐号“广发卡北京”（微博认证：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官方微博）于2012年11月1日发布了一条微博，微博主文内容为“【用卡安全小贴士】1、请勿将银行卡借与他人。2、请尽量在视线所及范围内使用卡片；取回卡片时请确认是否为本人所有。3、请勿将身份证号码及卡号、有效期、密码等个人账户信息透露给他人。4、请勿随意登陆可疑支付网站。5、请妥善保管银行卡，慎防街头‘汇款转账’等各类诈骗陷阱。”该微博配图为涉案作品。该条微博收藏量为0、转发量为1、评论量为0、点赞量为1。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对上述公证书不持异议，认可涉案微博帐号系其运营，亦认可其对涉案作品的使用，但称涉案作品可在百度图库上任意下载，且无著作权提示文字，其客观上无法查清涉案作品来源。
关于涉案作品的具体删除时间，陈春鸣确认，涉案作品于本案庭审之日即2017年3月9日已删除；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称无法确定涉案作品的具体删除时间，涉案微博帐号于2012年3月至2015年12月30日期间使用，现已停止发布内容，但仍具备发布内容的功能。诉讼中，陈春鸣曾将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微梦公司）作为本案共同，经一审法院依法送达，微梦公司提交书面答辩状称，经其核实，涉案作品已删除。书面答辩状落款时间为2017年3月7日。陈春鸣后撤回对微梦公司的起诉。
经法庭现场勘验，登录陈春鸣委托诉讼代理人董世连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网上预约立案系统注册的帐号后，查看本案网上预约时间，显示本案网上预约立案材料（包括本案起诉书及证据材料电子版）于2017年1月18日提交。本案诉讼费票据显示陈春鸣实际预交诉讼费的时间为2017年1月22日。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对上述事实不持异议。
陈春鸣主张公证费500元，并提交了金额为1000元的公证费发票一张。经询，陈春鸣表示该份公证书共公证了67幅漫画，涉案作品系其中一幅。陈春鸣另主张律师费5000元，但对此未提交相应证据。
诉讼中，陈春鸣申请法院就“春鸣”系陈春鸣笔名、陈春鸣与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关系、涉案作品是否属于职务作品以及涉案作品的著作权权利归属等事实，向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发送调查取证函。一审法院根据陈春鸣提供的联系人及其联系方式，于2017年2月24日以司法专邮形式向羊城晚报报业集团总编室发送调查函，司法专邮显示该邮件于2017年2月27日签收。其后，一审法院分别于2017年3月10日、2017年3月24日、2017年4月7日、2017年4月21日以及2017年5月5日与羊城晚报报业集团总编室联系要求其尽快出具回复函未果，截至本判决作出之日，一审法院仍未收到回复。
上述事实，有陈春鸣提交的网页打印件、电子源文件、回复函、公证书、发票，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提交的网页打印件及一审法院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关于涉案作品的权属认定，作者在作品上署名，可以署真名，也可以署笔名。本案中，涉案作品在网易新闻中心滚动新闻栏目中发布并署名“春鸣”。结合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在另案中回复函中关于“春鸣”为陈春鸣笔名的陈述，可认定陈春鸣曾使用“春鸣”作为其笔名并在作品中署名。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陈春鸣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有权提起本案诉讼。羊城晚报报业集团未在合理期限内就本案陈春鸣笔名一事进行回复，不影响上述认定。
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未经陈春鸣许可、使用了涉案作品作为涉案微博帐号博文的配图，使公众可以在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作品，且未予署名，侵犯了陈春鸣依法享有的署名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
关于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提出的关于诉讼时效之抗辩意见，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之规定，网上预约立案系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的方式之一，当通过网上预约审核且经审查，网上预约提交的起诉状及身份信息真实，且可明确指向特定被起诉人和据于起诉的事实及理由的，可以中断诉讼时效，诉讼时效自预约申请日起发生中断。另，民事诉讼程序中诉讼费实际缴纳之日通常晚于提交起诉状之日或与提交起诉状之日同日。据此，结合本案网上预约立案时间为2017年1月18日、诉讼费实际缴费时间为2017年1月22日以及对涉案微博帐号使用涉案作品进行公证系2015年1月22日之事实，陈春鸣系在两年的诉讼时效之内提起本案诉讼，对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提出的本案超出诉讼时效之辩称，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提出的其使用涉案作品系合理使用、非商业使用之抗辩意见，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涉案微博帐号中使用涉案作品的行为，既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关于合理使用的情形，也未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其使用行为缺乏法律依据，故一审法院对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该项抗辩，亦不予采信。
综上，陈春鸣要求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具体的赔偿数额，鉴于陈春鸣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或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的违法所得，一审法院将分别考虑以下因素依法酌情判定赔偿数额:1．陈春鸣虽主张其具有较高知名度，但未提交与知名度相关的证据；2．涉案作品仅为一般卡通漫画，创作难度有限；3．涉案作品所涉微博系提示持卡人用卡安全，并未直接用于商业宣传；4．涉案微博的转发量和点赞量仅为1，无收藏和评论量，可见受关注度较低；5．涉案作品自2012年11月1日起持续使用，时间跨度较长。综合以上意见，一审法院依法酌情判定经济损失赔偿额为3000元，陈春鸣主张20000元的赔偿数额过高，一审法院不予全部支持。对陈春鸣主张的合理开支，因本案所涉公证书涉及67幅漫画，一审法院将据此实际情况合理酌定公证费；关于律师费，虽陈春鸣未提交相应证据，但考虑到其委托的律师确出庭参与了本案相关诉讼过程，一审法院将酌情支持律师费。
对于刊登致歉声明的位置及期间，一审法院将综合考虑侵权行为实施的范围及造成的影响等因素酌情予以确定，不再全部支持陈春鸣提出的诉讼请求。
综上，依据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十二）项，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涉案微博帐号发布声明，就侵犯署名权的行为向陈春鸣赔礼道歉（发布声明时间不得少于四十八小时，声明内容须经一审法院审核，逾期不履行，一审法院将依陈春鸣的申请在一家全国发行的报纸上刊登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负担）；二、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赔偿陈春鸣经济损失3000元及合理开支500元；三、驳回陈春鸣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在询问过程中在双方当事人的见证下使用手机平台登录“中国新闻漫画网”（网址:cartoon．chinadaily．com．cn/search．shtml）进行现场勘验，发现该网站上有陈春鸣的漫画作品。同时，与本案案情相同、合并询问的北京瑞狮天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经法庭允许，当场使用手机拨打中国新闻漫画网的电话，提出以公司名义购买该网站上的漫画作品，对方确认其系中国新闻漫画网，并告知其网站上的漫画价格为每幅100元。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据此认为陈春鸣主张的侵权赔偿数额过高。陈春鸣认可中国新闻漫画网上有其漫画作品，但是没有本案的涉案作品，对方当事人也没有证据证明其使用涉案作品来源于中国新闻漫画网。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二审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
一、陈春鸣是否享有涉案作品著作权
根据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作者在作品上署名，可以署真名，也可以署笔名。本案一审法院结合在案证据认定陈春鸣曾使用“春鸣”作为其笔名并在作品中署名，从而认定陈春鸣享有涉案作品著作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上诉主张陈春鸣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为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但并未对此提出相应的反证，故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是否侵犯了陈春鸣的署名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
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二）项规定，署名权，即表明作者身份，在作品上署名的权利；第（十二）项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第四十八条第（一）项规定，未经著作权人许可，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其微博账号使用涉案作品作为博文配图，未给陈春鸣署名，其行为侵犯了陈春鸣对涉案作品享有的署名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因此，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关于其不存在主观过错，不构成侵权行为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提出的其使用涉案作品是否系合理使用
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在下列情况下使用作品，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但应当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并且不得侵犯著作权人依照本法享有的其他权利：（二）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三）为报道时事新闻，在报纸、期刊、广播电台、电视台等媒体中不可避免地再现或者引用已经发表的作品。
关于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提出的其使用涉案作品系合理使用、非商业使用之上诉请求，本院认为，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涉案微博帐号中使用涉案作品的行为，既不属于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关于合理使用的情形，也未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其使用行为缺乏法律依据，故本院对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四、一审法院对侵权损害赔偿、合理开支数额以及道歉方式的判定是否正确
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
关于赔偿数额，由于陈春鸣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或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的违法所得，一审法院综合考虑陈春鸣的知名度、涉案作品创作难度、涉案微博传播范围和时间跨度等因素，酌定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赔偿陈春鸣经济损失3000元的数额并无不当。此外，本院还参考了中国新闻漫画网的定价标准为每幅100元，虽然陈春鸣主张该网站上并无涉案作品，但认可有其创作的其他作品，故本院认为，该定价系正常许可的标准，侵权赔偿数额显然应高于该标准，但是陈春鸣主张按每幅10000元进行赔偿，标准过高，且与市场价格严重失衡，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多种因素确定的损害赔偿数额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
关于合理开支和道歉方式一节，包括本案在内的15起关联案件，陈春鸣进行了一次公证，案件类型相同，侵权事实和诉讼请求差别不大。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公证书涉及漫画数量、律师出庭情况酌定合理开支500元，以及侵权行为实施的范围及造成的影响等因素酌定刊登致歉声明的位置及期间，符合客观实际，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
综上，陈春鸣和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0元，由陈春鸣负担100元（已交纳），由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负担5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肖玲玲
审 判 员 何 暄
审 判 员 宋 堃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叶 瑞
书 记 员 谭雅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