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34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萍。
委托代理人李刚。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昆美。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佳。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潘魏群。
原审被告郭月琴。
原审被告周炳炎。
原审被告高建国。
上诉人吴萍因与被上诉人胡昆美、赵佳，原审被告郭月琴、周炳炎、高建国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5）杭江民初字第17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胡昆美与赵连富系夫妻，赵佳系二人的独生女，该户为非农业家庭户。赵连富的父母为赵阿六、张爱金，分别于2011年、1977年死亡。2015年7月4日晚，郭月琴、吴萍、周炳炎、赵连富及一不明身份男子在本市江干区景芳路高建国所开的老高杂鲜馆聚餐。当晚高建国在饭店内，曾至郭月琴等人的饭桌敬烟、敬酒。聚餐期间郭月琴未喝酒，其余4人均喝酒，其中吴萍喝米酒，赵连富喝白酒。刚开始时几人喝酒较慢，不明身份男子于19点52分离去。20点以后吴萍、赵连富开始斗酒，吴萍以言语、手势进行劝酒，郭月琴、周炳炎未作劝阻，并有鼓掌动作。20点08分、10分、13分、15分、17分、38分，赵连富连续干下6杯白酒。赵连富从20点55分开始趴在桌上，开始时不时抬头与人说话，后来趴着不动。21时18分郭月琴帮赵连富擦嘴时赵连富跌坐至地上，左臂扶在长凳上，脸朝下。21时19分郭月琴送吴萍离去，周炳炎、高建国在旁照看赵连富，期间周炳炎、高建国试图将赵连富从地上拉起，但未能成功。21时53分，周炳炎及饭店内2名员工将赵连富架出饭店。随后郭月琴驾车送赵连富回家，周炳炎骑电动自行车相随。到赵连富家楼下后，郭月琴叫胡昆美下楼。开车门后发现赵连富有呕吐，郭月琴、周炳炎、胡昆美先拨打120电话，后决定直接送赵连富去医院。随即郭月琴驾车送赵连富前往邵逸夫医院，周炳炎骑电动自行车载胡昆美相随，赵连富于22点多到达邵逸夫医院。2015年7月4日23点，医院作出病危通知，诊断为：呼吸心跳停止，酒精中毒。赵连富入院诊断为：心跳呼吸骤停（CPR术后），吸入性肺炎，酒精中毒。经治疗医院告知家属，患者病情危重，脑疝合并多脏器衰竭，随时可能出现病情加重、心肺骤停等风险，家属要求自动出院。赵连富于2015年7月12日出院，出院诊断为：心跳呼吸骤停（CPR术后、缺血缺氧性脑病、左侧大面积脑梗死），吸入性肺炎（重症脓毒血症、急性肾损伤、急性肝功能不全），消化道出血（应激性溃疡？急性胃黏膜损伤？），急性酒精中毒。赵连富在邵逸夫医院治疗期间共发生医疗费88155.10元。赵连富于2015年7月12日死亡，遗体于7月15日火化。四季青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的死亡原因为酒精中毒、气管窒息。2015年8月20日，胡昆美、赵佳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郭月琴、吴萍、周炳炎、高建国赔偿因赵连富死亡所致损失医疗费92369元、死亡赔偿金892640元、丧葬费25724元、精神抚慰金5万元、因办丧事支出的其他合理费用80495元、因办事所致误工损失2690元共计1143918元的40%即457567.20元。
原审法院认为，郭月琴等人聚餐期间，吴萍与赵连富斗酒，致使赵连富在较短时间内喝下大量白酒，并因醉酒而发生心跳呼吸骤停、吸入性肺炎、消化道出血、急性酒精中毒，最终死亡，吴萍的行为具有较大过错。郭月琴、周炳炎与赵连富聚餐，在吴萍与赵连富斗酒时其二人有进行劝阻的义务，但二人未作劝阻，反而进行鼓掌，郭月琴、周炳炎亦具有过错。赵连富醉酒后，周炳炎在旁边进行照看，郭月琴将吴萍送回家后即与周炳炎将赵连富送回家，后又送至医院，认定郭月琴、周炳炎在此阶段的行为具有过错依据不足。高建国作为饭店经营者一般情形下对顾客的饮酒行为并不负有劝阻的义务，高建国虽然也至郭月琴等人的饭桌敬过酒，但其敬酒仅是礼节性的，赵连富也并未因此而大量喝酒，赵连富醉酒后高建国也进行了照看，赵连富离开饭店时亦有郭月琴、周炳炎相送，因此认定高建国的行为具有过错缺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该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生命权等；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此，吴萍、郭月琴、周炳炎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赵连富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应当知道短时内大量喝酒的危险性，但其仍与吴萍斗酒，对于死亡结果的发生，其自身具有主要的过错，因此可以减轻吴萍、郭月琴、周炳炎应当承担的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第十八条第一款前段规定，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赵连富的父母已先于其死亡，胡昆美、赵佳作为赵连富的妻子、女儿有权要求吴萍、郭月琴、周炳炎赔偿各项损失。胡昆美、赵佳主张的损失包括：（1）医疗费92369元；根据票据医疗费原审法院认定为88155.10元。（2）死亡赔偿金892640元；死亡赔偿金应以2014年浙江省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393元）为标准，按20年计算，为807860元。（3）丧葬费25724元；丧葬费应以2014年浙江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一半计算，为24186元。（4）因办丧事支出的其他合理费用80495元；胡昆美、赵佳主张的该部分费用包括殡葬用品租金、办丧事的餐费等、墓穴费用、殡仪服务费等，均属于丧葬费范围，而丧葬费应以前述第3项损失为准，胡昆美、赵佳主张的该部分费用原审法院不予认定。（5）因办事所致误工损失2690元，包括住院期间的陪护和死后办丧事，按11天、2人计算；原审法院仅对其中住院期间的护理费予以认定，为2385元。以上共计922586.10元，根据吴萍、郭月琴、周炳炎的过错程度以及赵连富自身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酌情确定吴萍应赔偿损失14万元，郭月琴、周炳炎应各赔偿损失25000元。胡昆美、赵佳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的40%计2万元。根据吴萍、郭月琴、周炳炎的过错程度以及赵连富自身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酌情确定吴萍应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郭月琴、周炳炎应各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二款、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吴萍向胡昆美、赵佳赔偿损失14万元、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共计15万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郭月琴向胡昆美、赵佳赔偿损失25000元、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共计3万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周炳炎向胡昆美、赵佳赔偿损失25000元、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共计3万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四、驳回胡昆美、赵佳其他诉讼请求。按规定减半收取的案件受理费1344元，由胡昆美、赵佳负担619元，由吴萍负担517元、郭月琴负担104元、周炳炎负担104元。吴萍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517元、郭月琴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104元、周炳炎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104元，于判决生效后三日内交纳至原审法院。
宣判后，吴萍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吴萍承担的赔偿责任过重，明显不当。1.赵连富的死因一审法院没有查清，死亡证明中提到了酒精中毒和呕吐窒息两个原因，医院只是说这两者是可能的原因，没说清哪个是主要原因。事实上单纯饮酒是不会致死的，过量饮酒导致赵连富控制自己的能力下降，导致呕吐物误入肺管，呕吐物被误吸入气管导致死亡，后者是死亡的直接和关键原因。上述问题查清才能正确分析相关各方的责任及其大小，吴萍劝酒最多只是导致赵连富饮酒过量的部分原因，但不是呕吐物进入肺管的主要原因。2.判断是否饮酒过量首先要查清赵连富的一贯酒量，一审法院对此没有查清。3.根据录像显示吴萍并没有强迫赵连富饮酒，没有过分的劝酒行为，是一种普通的敬酒行为。吴萍也没有让赵连富一定要干杯的意思，是赵连富基于自己的意志干杯。每次赵连富都是给自己倒满杯一饮而尽，而且把喝完的杯子倒过来表示自己很能喝。赵连富如此饮酒，一方是因为当时同桌的其他人的“表扬”，一方面是赵连富过于相信自己的酒量，所以赵连富饮酒过量有复杂的综合性原因，对吴萍的责任比例应公正分配。4.吴萍本人也喝多了，在饮酒到中后期后，清醒者对醉酒者有提醒义务，醉酒者的提醒制止义务减轻，吴萍提醒制止赵连富饮酒的责任应比郭月琴和周炳炎更轻，而不是更重。5.在赵连富醉酒后吴萍已经醉酒，不能承担护理和照顾义务，在酒后护理阶段吴萍没有责任。二、胡昆美、赵佳放弃治疗也是赵连富死亡的原因之一，一审法院没有作为案件争点，也没有查清该事实。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致人死亡的，死亡赔偿金即为精神抚慰金，所以一审法院在死亡赔偿金之外又支持5万元的精神抚慰金诉请，明显错误。综上，吴萍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吴萍承担7万元的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胡昆美、赵佳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一审判决已查明受害人赵连富的死亡原因是酒精中毒、气管窒息，而非没有查清。2.一审庭审中，主办法官询问过原审被告及出庭证人受害人赵连富的酒量，并非没有调查，至于是否需要作为审查的重点应由法庭决定。3.被上诉人提交的影像，上诉人对其证据三性没有异议，但从影像中完全可以看出上诉人有屡次挑衅（如竖小拇指、倒扣酒杯等）的动作。4.上诉人喝多是其“自甘冒险”行为，而不能作为免责或减责的理由。5.上诉人认为受害人在车上未得到合理的照顾、看护是死亡的主要原因，不仅加重了原审被告的责任，更是毫无道理的自我揣测，事实上其主导的劝酒行为是导致受害人死亡的主要原因。6.上诉人只看到了放弃治疗的行为，而严重忽视了胡昆美、赵佳是在受害人入院治疗8天后不能救治才放弃的。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一审判决引用侵权责任法第16、18、22条规定支持被上诉人关于精神抚慰金部分的请求，而上诉人认为应依据《关于审理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简称“精神赔偿解释”）第9条。从法律效力角度而言，侵权责任法在2010年7月1日施行，而“精神赔偿解释”则2001年2月26日即已施行，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法理，自然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郭月琴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周炳炎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高建国未作答辩。
各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赵连富的入院诊断为：心跳呼吸骤停（CPR术后），吸入性肺炎，酒精中毒；出院诊断为：心跳呼吸骤停，吸入性肺炎，消化道出血，急性酒精中毒。四季青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的死亡原因为酒精中毒、气管窒息。根据上述记载，原审法院认定赵连富因醉酒而发生心跳呼吸骤停、吸入性肺炎、消化道出血、急性酒精中毒，最终死亡，并无不当。赵连富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短时内大量喝酒的危险性，但其仍在短时内大量喝酒，对于死亡结果的发生，其自身具有主要的过错。根据案涉聚餐视频显示，吴萍在聚餐过程中以言语、手势对赵连富进行劝酒，故其对赵连富的过量饮酒行为亦难辞其咎，过错明显。综合整个事发过程，原审法院酌情确定吴萍承担胡昆美、赵佳因赵连富死亡导致的总损失922586.10元中的14万元，应属合理。赵连富的死亡势必给其家人造成精神上的痛苦，原审法院另酌情确定吴萍赔偿胡昆美、赵佳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亦属合理。吴萍关于死亡赔偿金与精神抚慰金不能同时适用的主张与法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吴萍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0元，由吴萍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志军
审 判 员 韩 昱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