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76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宝生，男，1958年5月12日出生，住北京市东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乾召，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亚真，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省阳江市建安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阳江市区东风三路23号。
法定代表人：梁荣照，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茹敬艺，广东德良（阳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宝生因与被上诉人广东省阳江市建安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江建安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商）初字38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宝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乾召、王亚真，被上诉人阳江建安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茹敬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宝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阳江建安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并由阳江建安公司负担全部诉讼费用。庭审中，王宝生变更上诉请求为：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阳江建安公司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事实理由：一审法院法律关系认定错误，王宝生与阳江建安公司不存在借贷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应当从山水文园B区1-3号楼及售楼处的装修工程收益中，按决算总款的5%支付给阳江建安公司。即便王宝生与阳江建安公司债务成立，王宝生也不应按照年利率24%向阳江建安公司支付利息，双方2011年3月11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书》对利息进行了变更，变更为银行同期利率。
阳江建安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王宝生的全部诉讼请求，王宝生的上诉请求不明确，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维持原判。王宝生的上诉主张自相矛盾，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与工程款不是同一种类债务，且帅桂生虽为阳江建安公司员工，但无权代表阳江建安公司做出对债权处分的决定。王宝生与帅桂生签订的协议尚未发生法律效力，因为协议最后条款要求经阳江建安公司盖章后才生效，即使帅桂生签名了也不能说明协议已经生效，且签订合同主体是阳江建安公司北京分公司，不能等同于阳江建安公司。从2009年3月11日协议约定内容看约定条款是无效且有冲突的，协议中提及到山水文园B区1-3号楼及售楼处装修工程并不是由阳江建安公司施工，而是由案外人施工，无论帅桂生还是王宝生均无权处分，且该条款内容是给付回扣，涉嫌商业贿赂，因此该条款应为无效。协议书并未实际履行，且原借条只有在对方全部还款后才能失效。假设协议成立并有效，王宝生没有按协议书约定履行义务，构成违约，没有资格向阳江建安公司主张按照协议书约定扣减借款，协议书约定的是扣减所有借款，还包括其他案外款项，双方利率约定不明没有明确约定是按贷款还是存款利率计算，按照协议内容和王宝生出具的承诺和保证看，双方还是同意按照借条上5%月利率计算利息的。
阳江建安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要求王宝生偿还借款本金350万元，支付利息（以350万元为基数，自2009年1月1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并要求王宝生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12月31日，王宝生为阳江建安公司出具借据，载明：今借到阳江建安公司现金350万元，月息5%，借期暂定6个月，山水文园拨付工程款时，首先偿还上述本金与利息。
2011年3月11日，王宝生出具承诺与保证，载明：因本人现金资金紧张，2008年12月31日借阳江建安公司350万元的还款日期顺延至2012年6月30日，在此期间原借条继续有效，根据本人的资金情况，愿意随时偿还部分或全部借款。
2011年3月11日，帅桂生和王宝生签订《协议书》，约定：为了善始善终的做好山水文园E区4号楼1-4单元精装修工程的维修、工程款结算以及所有欠款（包括材料款、借款、税费、雇员工资）的清偿工作，经双方协商一致，达成一致意见；乙方的责任为，1.乙方将该项目的财务资料完整的移交给甲方，并办理好交接手续，此项目工作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一个月内完成；2.乙方将各项材料订购及材料加工合同、已付款凭证（附凭据）、尚欠金额等列具清单在本协议签订之前提供给甲方；3.乙方跟踪工程款的结算工作，工程结算款保证优先支付外欠材料款、借款、税费和所有雇佣人员的工资，剩余部分归乙方所有，结算款由乙方提出支付计划，甲方负责支付；4.乙方负责该项目的维修工作，保证不拖欠维修人员的工资和材料款；5.本协议签订的前后所发生的任何欠款（含工资、税费）、借款和经济纠纷均由乙方负责处理和清偿，甲方不负连带责任。甲方的责任为：1.甲方同意在山水文园B区1-3号楼及售楼处的装修工程收益中，按决算总款的5%支付给乙方，此5%不直接给乙方，优先用于冲减乙方向甲方所有借款的本息（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甲乙双方定期核对有关数据，冲减剩余部分归乙方所有，如5%的收益部分不能全部冲减所有借款的本息时，尚欠甲方借（欠）款的本息由乙方在山水文园E区4号楼1-4单元工程结算款中偿还或自己偿还；2.乙方履行本协议乙方责任的第二款、承认向甲方借款350万元的合法性、有效性，并顺延原借条还款日期一年后，甲方同意撤回对乙方借款案的起诉；3.甲方收回乙方借（欠）款的全部本息后，乙方向甲方出具的借（欠）款凭据自动失效，甲方不追究乙方的经济责任。该《协议书》抬头处甲方为阳江建安公司北京分公司，甲方落款处签字是帅桂生，未加盖阳江建安公司北京分公司的印章。
经询，阳江建安公司曾就借款事宜起诉过王宝生，后签署协议书且王宝生出具承诺与保证书后，阳江建安公司于2011年3月11日撤诉。
关于上述350万元的交付方式，阳江建安公司称系将转账支票交付王宝生，并提交了2008年12月31日转账支票存根7张，以及2009年1月8日转账支票存根一张，金额合计364万元，其中2008年12月31日的7张存根上有王宝生本人签字。王宝生对上述转账支票存根的真实性存在异议，认可其签字，但称其并未取走款项，而是直接给了工长，发放了工人工资。阳江建安公司称王宝生借款350万元系用于发放工人工资。
诉讼中，王宝生提交一份书面证明，用于证明双方借款的过程，以及王宝生未实际收到借款的事实，该证明显示是梁伟华出具，内容为：“2008年春节前夕，阳江建安公司北京分公司山水文园项目部施工队的工人讨要工资一事，由于阳江建安公司北京分公司没有钱支付工人工资，工人先后聚集甲方山水文园西园售楼处讨要工资未果，次日又聚集到甲方山水文园集团总部讨要工资，当时朝阳区建委、劳动局以及十八里店派出所相关负责人与阳江建安公司北京分公司负责人帅桂生及阳江建安公司法人协商并达成一致意见，先由阳江建安公司调动资金350万元下拨给北京分公司山水文园项目部支付工人工资才能平息此次讨薪事件。我所说都是事实。”阳江建安公司称不认识梁伟华，其对于该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
阳江建安公司称王宝生是以阳江建安公司名义承接的山水文园工程，该工程名称原为铂宫精装修工程，后改为山水文园E区1-4单元精装修工程，为证明此，其提交了阳江建安公司和王宝生之间签订的《施工合作协议》和《补充协议》，《施工合作协议》载明：甲方按规定组建项目经理部，任命项目负责人，参与工程质量、安全、进度、财务、现场等方面的跟踪管理，鉴于乙方是该工程施工作业的主体，乙方应承担甲方与业主所签施工合同的各种经营风险（含不可预见的），全面履行甲方与业主所签施工合同的全部条款以及本协议约定的权利和义务，并服从建设、监理方以及主管部门的协调；本工程由乙方实行项目化管理，依法自主经营，照章纳税，自行组织施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自行承担和消化由各种因素导致的社会责任和经济风险；乙方合作前的运作费和在施工过程中所发生的借款、垫资款、贷款以及赊欠的材料款、机具与周转材的租赁费、人工费和各种应上缴费用均由乙方负责清偿和缴纳，签订本协议之前乙方与其他单位或个人签订的各类合同和经济纠纷，甲方和本项目均不负任何连带责任。王宝生对于该《施工合作协议》、《补充协议》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
诉讼中，王宝生称阳江建安公司任命王宝生为总经理，处理员工工资，王宝生的行为是职务行为，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并可代表阳江建安公司对外签订合同，为证明此，其提交了关于王宝生等同志任职的通知以及法人授权委托证明书，均系阳江建安公司出具，任职通知载明：任命王宝生为阳江建安公司北京分公司副经理职务。法人授权委托证明书载明：阳江建安公司授权王宝生为签订经济合同代理人，权限是全权代理北京地区装饰工程，有效期限至2008年12月31日。阳江建安公司对于任职通知和法人授权委托证明书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称仅是为了王宝生可以和甲方签订合同所出具，王宝生不是阳江建安公司员工，不存在雇佣关系，为证明此，阳江建安公司提交了深圳市建艺装饰集团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的企业信息，显示王宝生是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宝生对该企业信息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
另查明，王宝生为山水文园E区4#楼装修工程发放工资款，2008年7月31日借阳江建安公司30万元，利息6万元，合计36万元，并于2008年12月19日为阳江建安公司出具了借据，后王宝生未还款，阳江建安公司于2010年将王宝生诉至法院，法院出具了（2010）朝民初字第31233号民事调解书，调解内容为：“被告王宝生于2011年4月30日前偿还原告广东省阳江市建安集团有限公司借款30万元并支付利息6万元。”
诉讼中，王宝生向法院提出了调查取证申请书，申请法院向山水文园凯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调取与本案有关的山水文园B区1-3号楼及售楼处的装修工程结算情况，法院多次和该公司电话联系，并发送了协助调查函，其电话答复法院，因该工程尚未结算，故法院调取和核实的内容，其均无法提供。
经询，阳江建安公司和王宝生均表示山水文园装修工程早已完工，且已于2009年底投入使用，但未进行结算。
一审法院认为：阳江建安公司提交的借据明确载明了借款人、出借人、借款期限和借款利率，从证据形式看，阳江建安公司和王宝生之间存在借款合同关系。此外，阳江建安公司还提交了转账支票存根，可以证明其向王宝生实际交付了出借金额350万元。王宝生又于2011年3月11日出具了承诺与保证书，再次书面确认借款的事实。故法院认为，阳江建安公司提交的借据、转账支票存根、承诺与保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王宝生向阳江建安公司借款350万元的事实。王宝生抗辩称双方之间不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并提交了证据，但其提交的证据证明的是其和阳江建安公司之间还存在其他法律关系，即王宝生以阳江建安公司名义承接山水文园装修工程，并不能证明针对该350万元不存在借款合同关系，故法院对王宝生该抗辩意见不予采信。
另，《协议书》从形式上看，系帅桂生代表阳江建安公司北京分公司，与王宝生所签，此外，《协议书》中虽然约定了“甲方同意在山水文园B区1-3号楼及售楼处的装修工程收益中，按决算总款的5%支付给乙方，此5%不直接给乙方，优先用于冲减乙方向甲方所有借款的本息（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甲乙双方定期核对有关数据，冲减剩余部分归乙方所有，如5%的收益部分不能全部冲减所有借款的本息时，尚欠甲方借（欠）款的本息由乙方在山水文园E区4号楼1-4单元工程结算款中偿还或自己偿还”，但是阳江建安公司和王宝生均确认山水文园B区1-3号楼及售楼处的装修工程尚未结算，法院亦未调取到结算以及付款材料，且双方之间的《施工合作协议》、《补充协议》、结算款、工程收益，与本案借款合同关系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如果双方另有纠纷，可另行解决。
综上，阳江建安公司要求王宝生偿还借款本金350万元，合法有据，应予支持。关于阳江建安公司主张的利息，承诺与保证中载明了原借据继续有效，借据的出具日期是2008年12月31日，并载明了月息5%的标准，阳江建安公司主张的利息起算点，合法有据，但其主张的年利率24%的标准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上限，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标准计算。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王宝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偿还阳江建安公司借款本金三百五十万元；二、王宝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阳江建安公司利息（以三百五十万元为基数，自二〇〇九年一月一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上限不超过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三、驳回阳江建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王宝生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诉讼中，王宝生向本院申请向山水文园凯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调取其与阳江建安公司关于山水文园B区1-3号楼及售楼处的装修工程的结算情况。后庭审中，王宝生撤回该调取申请，另行解决与决算总款权益有关的纠纷。
经询问，王宝生对一审法院判决第一项不持异议。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王宝生对一审判决第一项350万元不持异议，且另行解决与决算总款权益有关的纠纷，因此本案的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审法院判决的利息是否正确。
本案中，根据《协议书》的约定：甲方同意在山水文园B区1-3号楼及售楼处的装修工程收益中，按决算总款的5%支付给乙方，此5%不直接给乙方，优先用于冲减乙方向甲方所有借款的本息（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本院认为应当视为阳江建安公司与王宝生明确约定了变更利息。理由如下：
主体方面，该协议中的主体虽为阳江建安公司北京分公司，但应当注意到签订协议的背景，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该份协议书系在阳江建安公司与王宝生进行有关本案借款的诉讼中所签署，正是签署了该份协议书，阳江建安公司随即撤诉，且签署方正是阳江建安公司在该案和本案的委托代理人帅桂生，因此本院认为能够认定帅桂生系代表阳江建安公司签署了该份协议，因此协议的效力应当由阳江建安公司承担。
合同效力方面，阳江建安公司二审中主张该份协议该公司并未盖章，并未发生法律效力，本院对此认为：虽然该份协议书确实约定了经甲方盖章、经办人签名的生效条件，但本院注意到协议签订后阳江建安公司已经按照协议约定撤回了对王宝生借款案的起诉，应当视为以实际行动履行了协议，在此情形下，虽然协议形式存在瑕疵，但应当认定该协议反映了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本院认为阳江建安公司的该部分抗辩理由并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变更利息方面，王宝生在2008年12月31日出具的借条中载明的利息为月息5%，而在《协议书》中，双方对利息部分特意用括号表明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此种强调式的注明方法应当理解为双方对利息达成了新的合意。因此本院认为应当认定双方通过协议书变更了借款利息。
利息的具体金额方面，因双方并非自然人之间的借贷，且对利息仅仅约定了按银行同期利率，并未具体约定按照银行何种同期利率，故本院结合协议书的内容，并综合本案案情等因素确定本案的利息应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需要说明的是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本案对《协议书》的审查仅限于应否认定双方曾经对350万元涉及的利息是否变更问题的审查，且王宝生亦表示对于与决算总款权益有关的纠纷另行解决，因此本院认为《协议书》涉及债权债务是否能够抵消、与工程款有关的债权性质等事宜都不属于本案审理范畴，本院对此不予审处。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于利息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商）初字386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商）初字3867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商）初字386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王宝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广东省阳江市建安集团有限公司利息（以三百五十万元为基数，自二〇〇九年一月一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四、驳回广东省阳江市建安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王宝生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万零三百元，由王宝生负担三万八千六百七十五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由广东省阳江市建安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一万一千六百二十五元（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万零三百元，由王宝生负担一万二千五百七十五元（已交纳），由广东省阳江市建安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三万七千七百二十五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茵
审 判 员 郑吉喆
审 判 员 高 娜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王博文
书 记 员 崔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