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民再57号
抗诉机关：北京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刘乃龄，女，住北京市大兴区。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日友好医院，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
法定代表人：王辰，院长。
委托代理人：尹小敏，北京市融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钟林涛，男，中日友好医院医患办工作人员。
刘乃龄因与中日友好医院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2）二中民终字第17036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北京市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12月21日作出京检民监[2015]11000000130号民事抗诉书，对本案提出抗诉。本院于2016年1月20日作出（2016）京民抗2号民事裁定，对本案进行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蒋颖、书记员贾振兴出庭。刘乃龄，中日友好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尹小敏、钟林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9年6月，刘乃龄起诉至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称：1996年7月，我在中日友好医院做隆胸手术，当时我选的是PVP假体，我也一直以为中日友好医院植入我体内的是德国产的PVP假体。手术后，我的胸部外形很差，中日友好医院也未能给我调整。2009年4月12日，因为我的胸部假体泄露，我请专家为我实施了门诊隆乳术后取出术，术后取出的假体被专家诊断为盐水假体，根本就不是德国产的PVP假体。我认为，我支付了购买最好假体的价钱，体内却被植入了最差的假体，承受着巨大的精神痛苦，中日友好医院十几年来一直欺骗我，给我造成了身体损害、精神痛苦和经济损失，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中日友好医院加倍赔偿我1996年在中日友好医院处进行隆胸手术产生的费用损失（包括假体费用2万元、医疗费7000元、住院床位费350元、伙食补助费200元）及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1996年7月6日起至中日友好医院实际给付上述款项之日止的利息损失；2、中日友好医院赔偿我取出假体的费用损失[包括我在中国人民武装警察8630部队医院（简称8630医院）取出假体的手术费和医疗费7000元、交通费400元、营养费5000元、住宿费80元]；3、中日友好医院赔偿我5个月的误工损失16500元、精神损失费8万元、为诉讼支出的律师费5500元、交通费2000元；4、中日友好医院在北京市级以上的媒体公开刊登道歉信，道歉信的内容需要经法院审核，并保证不再欺诈。
中日友好医院辩称：我院不同意刘乃龄的诉讼请求。1996年7月，刘乃龄在我处进行隆胸手术，病历中记载的假体与我们实际为刘乃龄使用的假体均是德国产PVP假体，不存在任何欺诈行为，刘乃龄手术后10年间，对手术效果很满意，从来没有投诉过我们。2007年1月，刘乃龄因左乳腺感染行清创术时，发现假体破裂，于是起诉我院，该案经过调解已经结案，刘乃龄后反悔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被裁定驳回。刘乃龄心生不满，故在本次诉讼中编造大量不实之词，同时隐瞒了假体是刘乃龄直接向供应商付款购买的事实，我院仅收取了手术治疗费用，而供应商的发票是在刘乃龄的手中。综上，我院不同意刘乃龄的诉讼请求，请求法院依法驳回。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96年7月15日至23日，刘乃龄在中日友好医院处住院。7月16日，中日友好医院为刘乃龄进行隆胸手术，病历中记载手术使用材料为德国产PVP，刘乃龄在该院发生医疗费2694.58元。就植入刘乃龄体内的胸部假体，刘乃龄主张其购买假体花费2万元，费用直接交给中日友好医院医生曾高，未取得收据，中日友好医院仅在手术前让刘乃龄看了假体外包装；中日友好医院主张刘乃龄是直接从供应商处购买的假体，由中日友好医院为刘乃龄进行手术植入体内，中日友好医院不持有收据或发票，但刘乃龄应当持有供应商直接向刘乃龄出具的收据或发票。
关于假体问题，经询，中日友好医院称无法查明植入刘乃龄体内假体的供应商信息和供货渠道，没有当年的供应商名录，按照手术当时的惯例，医院和供应商的合作关系非常松散，患者如果需要假体，由医生给供应商打电话，供应商提供假体给患者，患者直接付款给供应商，款项不经过中日友好医院，所以中日友好医院对假体购买金额不清楚；假体包装上没有条形码，包装完整的假体也无需经过医院审核；仅根据本案中假体上的“四角星标识”无法判断供应商信息。
2007年1月11日，刘乃龄在中日友好医院处行左侧乳房下皱襞清创术，后刘乃龄、中日友好医院因该手术产生争议，2009年3月17日，双方经法院主持调解，达成调解协议，由中日友好医院补偿刘乃龄25000元，双方别无其他争议。该调解协议生效后，刘乃龄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作出（2009）二中民申字第8571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刘乃龄的再审申请。
2009年4月12日，8630医院为刘乃龄进行假体取出手术，门诊记录记载的最后诊断为：毛面盐水假体胸部植入术后（盐水已被吸收）；诊断证明书为：乳房假体隆胸术后，乳房假体取出术，最后诊断：盐水假体隆胸术后。
2011年8月1日，刘乃龄在天津市河东区人民法院起诉本案中日友好医院和8630医院，要求两家医院赔偿其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18万元。
诉讼中，中日友好医院向法院申请就刘乃龄手术中使用的假体内容物的成分进行鉴定，经法院询问多家鉴定机构，双方亦多方询问鉴定机构，得到的答复均为无法进行假体内容物的鉴定，双方对此予以认可。
为查明案件事实，法院向8630医院发出询问函，询问如下事项：（一）本案刘乃龄到该院就诊时的初步诊断是什么？术前的明确诊断是什么？手术内容和手术结果是什么？（二）该院手术过程中所见刘乃龄胸部假体的特征和状况是什么（包括但不限于假体的表面、内容物、标识等方面的特征和状况，仅进行详细客观描述而无需进行评判）？（三）仅根据手术医师术中所见和其掌握的医学知识，手术过程中所见刘乃龄胸部假体的相应特征符合盐水假体的特征还是PVP假体的特征？该院向法院复函称：（一）刘乃龄来我院就诊的时间为2009年4月12日，初步诊断是：隆胸术后；术前明确诊断是隆胸术后；手术名称是：取胸部假体；手术结果是：腋下切口及乳晕切口，取出假体。（二）手术过程中，所见刘乃龄胸部假体特征和状况为：胸部假体为长绒毛面，没有内容物，假体基底面无生产厂家标志，只有4角星商标，取出的假体被刘乃龄带走。（三）根据手术医师手术所见和掌握的医学知识，刘乃龄胸部假体的相应特征，疑似“盐水假体”，假体性质应以司法鉴定为准。
经查，刘乃龄向法院提供的假体已经没有内容物，双方均认可PVP材质的假体应该为凝胶果冻状，不会流出或残存在人体内。
刘乃龄1996年在中日友好医院处为进行隆胸手术住院发生医疗费2694.58元，住院期间为1996年7月15日至23日；2009年4月，刘乃龄在8630医院手术取出假体，发生医疗费6538.5元、住宿费90元，交通费约400元。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刘乃龄主张的法律关系为医疗服务合同法律关系，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刘乃龄作为患者一方，相对中日友好医院而言缺乏医学知识，在隆胸手术中处于全麻状态,中日友好医院作为医院一方，掌握更多的医疗信息，拆封检验并植入假体，书写病历,综合法律规定和当事人的举证能力，法院认为，中日友好医院主张其按照刘乃龄与中日友好医院之间的约定给刘乃龄植入了PVP材质的假体，对此负有举证责任；而中日友好医院不能提供假体的厂家、产地、商标等标识，导致不能核实假体的真实身份；在此情况下，中日友好医院至少应当提供假体的来源渠道、供货商等基本信息，以便法院进行司法鉴定查明事实，但是中日友好医院亦不能提供，中日友好医院对此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在中日友好医院无法完成举证责任的情况下，法院为进一步查明接近客观真实的案件事实，致函8630医院，该院在手术中最后接触中日友好医院植入刘乃龄体内的假体，回函告知法院，根据手术医师术中所见和掌握的医学知识，刘乃龄胸部假体的相应特征，疑似“盐水假体”，假体性质应以司法鉴定为准。刘乃龄要求中日友好医院赔偿植入假体时发生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取出假体时的医疗、住宿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于法有据，法院依据法律规定确定赔偿数额。刘乃龄要求中日友好医院赔偿假体费用损失，未能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对此，法院不予支持。刘乃龄主张误工费，并提交了其所在单位出具的证明，考虑到刘乃龄为植入和取出假体必然发生误工损失，法院依法确定误工费数额。刘乃龄要求中日友好医院在媒体公开道歉和支付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刘乃龄主张中日友好医院赔偿其为了诉讼发生的律师费和交通费，未提交任何证据佐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20日作出（2012）朝民初字第29161号民事判决：（一）中日友好医院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赔偿刘乃龄医疗费9233.0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50元、住宿费90元、交通费400元、误工费3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二）驳回刘乃龄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52元，由中日友好医院负担。
判决后，刘乃龄不服，上诉至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称：中日友好医院在对我进行隆胸手术时存在欺诈，应双倍赔偿因隆胸术所产生的假体、手术等全部费用损失；一审法院判决应赔偿的损失数额过低，不足以弥补我的损失，请求依法改判支持我全部原诉请求。中日友好医院同意一审判决。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中日友好医院无法举证提供假体的厂家、产地、商标等导致不能核实假体的真实信息，也无法举证提供假体的来源渠道、供货商等基本信息，以便通过司法鉴定予以查明，一审法院据此判令中日友好医院对此承担相应举证不能的后果，并判决其承担植入假体时发生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取出假体时的医疗费、住宿费及交通费，并无不当。本案刘乃龄以医疗服务合同纠纷起诉中日友好医院，刘乃龄主张的法律关系为医疗服务合同法律关系。现刘乃龄上诉主张中日友好医院存在欺诈行为，要求中日友好医院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双倍赔偿其因隆胸术所产生的假体、手术等全部费用，该主张与本案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且刘乃龄亦未提交确实证据对其该项主张予以佐证，故法院对此不予支持。关于刘乃龄上诉主张的误工费，一审法院考虑刘乃龄为植入和取出假体必然发生了误工损失，并就此确定了误工费数额并无不当，法院予以维持。关于刘乃龄上诉主张的营养费，因其未提供证据证实，法院不予支持。刘乃龄上诉主张的其因诉讼而发生的律师费、交通费等，因该费用属于当事人进行诉讼可选择需要花费的成本，且刘乃龄亦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故对其该项上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刘乃龄上诉主张要求中日友好医院在媒体上公开道歉和支付利息，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亦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综合中日友好医院举证不能的情形、刘乃龄的损失等酌定了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中日友好医院亦未就此提出异议，故法院予以维持。综上，刘乃龄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实难支持。一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9日作出（2012）二中民终字第1703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1452元，由中日友好医院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52元，由刘乃龄负担。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中日友好医院作为医疗机构，掌握更多的医疗信息，其为刘乃龄进行隆胸手术，负责拆封检验并植入假体，书写病历，且其于重审诉讼中认可刘乃龄系通过其医院医生联系的假体经销商并购买的假体；刘乃龄作为患者一方，在隆胸手术中处于全麻状态，其相对于医院而言缺乏医学知识与医疗信息，因此，综合法律规定及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能力，中日友好医院主张其按照与刘乃龄的约定植入了德国产PVP材质的假体，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二）假体费用系刘乃龄实际损失的一部分，虽刘乃龄不能提供假体费用票据，但隆胸手术距本案诉讼已相隔10余年，刘乃龄不能提供票据亦在情理之中；假体费用不能确定的主要原因亦因中日友好医院无法提供关于假体的具体信息，无法通过司法鉴定以查明假体性质，进而明确假体费用，故关于该项损失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亦应由中日友好医院承担。重审判决认为刘乃龄未能提交确实证据证明假体费用损失，未判令中日友好医院赔偿假体费用，系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本院再审过程中，刘乃龄称:中日友好医院在对我进行隆胸手术时存在欺诈，植入我体内的并非病历记载的德国产PVP假体，其应双倍赔偿我因隆胸术所产生的假体、手术等全部费用损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再审改判，依法支持我全部诉讼请求。
中日友好医院辩称：因刘乃龄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假体费用的损失，原判未予以支持是正确的。本案为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不是侵权纠纷，原判判令我方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改判。
本院再审查明:2013年刘乃龄以医疗服务合同纠纷起诉8630医院，要求其赔偿因隆乳填充物取出术造成的各项费用损失。2013年7月19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二中民四终字第51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8630医院赔偿刘乃龄医疗费6530.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二）驳回刘乃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病历资料、8630医院复函、票据、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3）二中民四终字第513号民事判决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中日友好医院无法举证提供假体的厂家、产地、商标等导致不能核实假体的真实信息，也无法举证提供假体的来源渠道、供货商等基本信息，以便通过司法鉴定予以查明，原审法院据此判令中日友好医院对此承担相应举证不能的后果，并判决其承担植入假体时发生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住宿费及交通费、误工费并无不当。由于刘乃龄未能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假体的费用，对此负有举证责任的刘乃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判未支持刘乃龄该项请求并无不当。
本案刘乃龄以医疗服务合同纠纷起诉中日友好医院，刘乃龄主张的法律关系为医疗服务合同法律关系，原审法院判令中日友好医院支付刘乃龄精神损害抚慰金欠妥。另，根据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刘乃龄主张的因隆乳填充物取出术支出的医疗费用与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已经判令8630医院赔偿刘乃龄的医疗费用存在部分重复计算问题。在本案再审中虽然中日友好医院对支付给刘乃龄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提出抗辩意见，但中日友好医院在本案生效后并没有向法院提出再审请求，故本院在针对因刘乃龄提起的再审案件中对上述费用不予以调整。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2）二中民终字第1703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晓
审 判 员 孙 洋
代理审判员 韩君贵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陈 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