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114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东涌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龙江工业大道35号，组织机构代码77692066-4。
负责人：刘海祥。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凯波，广东聚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埼，广东聚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涌口股份合作经济社，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东涌涌口大道40号，组织机构代码C0374092-5。
负责人：刘海祥。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凯波，广东聚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埼，广东聚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某2,1986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倩雅(系刘某2母亲），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满珠，广东上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某1，2007年9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理人：刘某2(系刘某1父亲），系本案被上诉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倩雅（系刘某1祖母），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满珠，广东上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东涌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东涌居委会）、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涌口股份合作经济社（以下简称涌口股份社）因与被上诉人刘某2、刘某1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6民初36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东涌居委会、涌口股份社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涌口股份社无需向刘某2支付2011年至2015年股份分红款16300元及利息，无需向刘某1支付2011年至2015年股份分红款7000元及利息；2.改判东涌居委会无需向刘某2退还扣收的违约金3000元及利息；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刘某2、刘某1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涌口股份社章程相关内容损害股份社股东合法权益没有法律依据。2007年12月30日，涌口股份社通过章程，给予刘某1自然股1股的股份分红权利，刘某2自然股2股的股份分红权利。2015年6月28日，涌口股份社通过新的自治章程，确定废止之前的章程，取消自然股，刘某1不享有股份分红，刘某2按1股固化股分红。从涌口股份社章程变更可看出，股份社可突破固化股的规定，对股份社成员进行自然股分红；也可以通过全体股东投票，变更自然股的规定，取消自然股分红的权利。该章程的内容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对每个股民都是合法有效的。二、一审法院认定东涌居委会不是刘某2按规定参加孕情检查或落实避孕节育措施的处理主体，应予返还3000元违约金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东涌居委会收取刘某2缴纳的违约金3000元，这并非是对刘某2作出行政处罚的罚款，而是根据东涌社区计划生育自治章程第十三、十四条的规定，对于刘某2违反了社区自治章程的约定而支付的违约金。社区自治章程从其本质上来看是属于村规民约的范畴，是东涌社区全体居民对其相关行为规范作出的共同意思表示，通过投票表决固定，实现自我管理、自我服务的民事合同，社区的每位居民都应当按照章程即合同条款的约定来严格限制自己的行为，如有违反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这是诚实信用原则对合同主体的基本要求。《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2008年修订）》属于地方性规章制度，是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其条例第六十二条中对未按时参加孕情检查、落实上环避孕人员作出处理的规定，属于行政处罚，其本质上与东涌居委会全体居民表决通过的章程的约定是不同的。
刘某2、刘某1辩称，涌口股份社停扣刘某2、刘某1股份分红十年违法，应为无效，其章程的相关规定损害了股东的合法权益，且与国家法律、法规和政策相抵触。东涌居委会不是落实避孕节育措施、补救措施的主体，应将罚款退回给刘某2。
刘某2、刘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东涌居委会、涌口股份社向刘某2、刘某1退还罚款3000元；2.东涌居委会、涌口股份社向刘某2、刘某1支付2011年至2015年期间扣发的分红款23300元（其中刘某216300元，刘某17000元）；3.东涌居委会、涌口股份社自本案受理之日起至法院判决应支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刘某2、刘某1支付利息（逾期履行按上述标准双倍计付）；4.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东涌居委会、涌口股份社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刘某2是东涌居委会居民，并持有涌口股份社股权1股。刘某1为刘某2的女儿（2007年9月21日出生，刘某1出生时刘某2与其妻子谢爱珍尚未达到国家规定的法定结婚年龄）。2011年2月11日，东涌居委会、东涌股份社发出《通知》一份，内容如下：基于刘某2与其妻子非婚生育女儿刘某1的事实，根据涌口股份社章程第六章第十二条第3、4点的规定“非婚生育一个子女，停止股份分红十年，在处罚期内其父母及其非婚生子女不享受股份分红”，决定停止刘某2、刘某1父女股份分红十年（时间为：2011年1月至2020年12月31日止）。涌口股份社依此没有向刘某2发放应向其发放的2007年至2010年的股份分红7400元。刘某2不服该决定，向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卫生和人口计划生育局及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人民政府申诉。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卫生和人口计划生育局于2011年11月16日作出《关于责令涌口股份社修改对非婚生育对象停发股份分红条款的函》，发函涌口股份社确认该社以非婚生育停发股份分红十年的规定违反计划生育条例的相关规定，责令涌口股份社修改章程的有关内容并向刘某2、刘某1发放相关的股份分红。而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人民政府也出具龙府行决字[2014]3号行政处理决定书，确认了刘某2具有涌口股份社成员资格。经协调，涌口股份社将暂扣的2007年至2010年的股份分红7400元支付给刘某2，但东涌居委会又以刘某2违反东涌社区计划生育自治章程第十三条和第十四条的规定为由，于2010年10月25日向刘某2送达告知书，告知刘某2需缴纳违法上述规定的违约金3000元，并在股份分红中扣除了该数额（实际上涌口股份社只向刘某2支付2007年至2010年的股份分红4400元）。而对于刘某2在2011年至2015年的股份分红16300元、刘某1在2011年至2015年的股份分红7000元，涌口股份社仍未向其发放。刘某2、刘某1遂于2017年3月15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2007年12月30日经股份代表大会通过的涌口股份社章程第六章第十二条第3点规定：“1997年1月1日至2000年2月10日，不够间隔生育停止分红五年，超生一个子女或非婚生育的停止十年，超生两个及两个以上子女的停止十四年，姘居生育的，按胎次计算。”另该章程第八条规定：“股权配置按初办股份社的在册农业户口计算，一直以来是股民，所出生的子女自然产生股权，入户登记后自然产生股权，不收股本金，简称为‘自然股’，去世的股民自然股取消股权”。第十一条规定：“新入户的婴儿、新娶入的新娘和年满16周岁的股民，在下列情况下可配置股权：1.新出生的婴儿，是合理生育的，父母原来是股民，今年出生入好户口后，下年1月1日开始参加分配，每年调整一次。3.当年年满16周岁的股民，下年1月1日开始计两股，如此类推，每年调整一次。”2015年6月28日，涌口股份社经全体年满18周岁以上股东投票通过了《龙江镇涌口股份合作经济社第七届自治章程》，确定废止之前的章程，适用新的章程。
另，2008年10月1日东涌居委会第三届第三次居民代表大会会议通过了《东涌社区计划生育自治章程》（该章程已在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卫生和人口计划生育局备案），该章程第十三条规定：“应参加孕情检查的育龄妇女必须按时参加一年三次的孕情检查；外出务工、居住的，必须告知社区居委会流出后的居住地址和联系方式，并定期寄回由现居住他乡（镇）以上计划生育技术部门出具的孕情检查证明。孕检证明须由本人签名。如发现假证明，需到户籍地参加孕情检查。如不参加孕情检查的，每缺一次，向社区居委会支付违约金500元。使用假证明造成政策外生育的，向居委会支付违约金3000元。”第十四条规定：“按规定应落实上环、结扎长效节育措施而不落实，或不办理有关手续采取其他避孕节育措施的育龄夫妻，从应落实之日起，每天向社区居委会支付违约金10元至落实节育措施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东涌居委会、涌口股份社是否有权扣发刘某2、刘某1的股份分红以及收取违约金。一审法院作如下分析：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人民政府的行政处理决定书已经确定刘某2为涌口股份社股东。涌口股份社在2007年12月30日通过章程，给予了刘某1自然股1股的股份分红权利，刘某2也依该规定取得了自然股2股的股份分红权利。在2015年6月28日涌口股份社通过新的章程之前，刘某2、刘某1应按照上述股权享有股份分红。作为股东，股东权益具有高度的个人依附性和排他性，刘某2、刘某1根据所享有股份应获得的股份分红是其个人的合法财产，依法受到法律的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的规定，股份社章程一般来说对股东具有约束力，但以章程不违反法律和损害股东的合法权益为前提，并非均能产生效力。依上述规定，涌口股份社章程第六章第十二条第3条规定的内容不具有合法性。因此，涌口股份社扣发刘某2、刘某1的股份分红的行为，侵害了刘某2、刘某1的合法权益。且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卫生和人口计划生育局也在2011年11月16日发函涌口股份社，确认该社以非婚生育停发股份分红十年的规定违反计划生育条例的相关规定，责令涌口股份社修改章程的有关内容并向刘某2、刘某1发放相关的股份分红。故本案涌口股份社停发、扣留刘某2、刘某1的股份分红无理，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刘某2、刘某1请求涌口股份社支付股份分红，理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而对于东涌居委会依据其计划生育自治章程第十三条和第十四条的规定，对刘某2妻子未按时参加孕情检查和没有定期孕情检查，未按规定落实结扎、上环的避孕措施而扣发违约金3000元的行为，因《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2009年修订）》第六十二条已明确规定“对不按规定参加孕情检查或者落实避孕节育措施、补救措施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人口和计划生育行政部门给予警告，并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可处二百元以下的罚款，并责令限期落实。”因此，东涌居委会不是该行为的处理主体，不具有处罚的权利，故其扣发的3000元违约金也于法无据，应予返还。
另因支付的主体各自独立，刘某2、刘某1请求东涌居委会、涌口股份社共同支付上述款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应由各自扣收的主体分别支付。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涌口股份社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刘某2支付2011年至2015年的股权分红款16300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即2017年3月15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之日止）；二、涌口股份社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刘某1支付2011年至2015年的股权分红款7000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即2017年3月15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之日止）；三、东涌居委会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刘某2退还扣收的违约金3000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即2017年3月15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为457.5元（刘某2已预交），由涌口股份社、东涌居委会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二审争议的焦点是涌口股份社扣发刘某2、刘某1的股份分红，东涌居委会收取刘某2的违约金是否合法的问题。涌口股份社根据其章程第六章第十二条第3、4点“非婚生育一个子女，停止股份分红十年，在处罚期内其父母及其非婚生子女不享受股份分红”的规定，决定停止刘某2、刘某1股份分红十年（2011年1月起至2020年12月31日止）。对此，本院认为，《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2008年修订）》第四十八条规定,国家机关和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国有控股企业，乡镇集体企业对其超生职工应当给予开除处分或者解除聘用合同，对超生的村（居）民委员会成员应当依照有关规定予以处理，七年以上十四年以下不得享受农村股份合作制分红及其他集体福利。该条例仅对超生人员享受农村股份合作制分红及其他集体福利待遇做了限制性规定，而涌口股份社章程中的上述规定，对非婚生育一个子女的股东停止股份分红十年，该规定没有法律依据，损害了股东的合法权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的规定，涌口股份社章程上述条款规定的内容无效。刘某2、刘某1根据其所享有的股份应获得的股份分红是其个人的合法财产，依法受到法律的保护，故一审法院判决涌口股份社支付相应的股份分红款及利息，处理正确，应予维持。对于刘某2妻子未按时参加孕情检查和没有定期进行孕情检查，东涌居委会从刘某2的股份分红中扣发了违约金3000元的问题，东涌居委会扣发该款项的名义虽为违约金，但实为罚款，且东涌居委会不是该行为的处理主体，相应款项应予返还。一审法院认定正确，说理充分，本院不再赘述。
综上所述，涌口股份社、东涌居委会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7.50元，由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东涌社区居民委员会、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龙江镇涌口股份合作经济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红
审判员 吴绮擎
审判员 姜欣欣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八日
书记员 邱雪碧
书记员 陈秀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