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青民提字第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赵德新，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赵隆菊，女，汉族，系赵德新女儿。
委托代理人：王庆伟，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贵南县盛源建材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大庆，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武天伟，男，汉族，贵南县盛源建材有限责任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谢幸兰，青海西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赵德新因与被申请人贵南县盛源建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盛源公司）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南民一终字第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月2日作出（2013）青民申字第12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赵德新的委托代理人赵隆菊、王庆伟，被申请人盛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赵大庆及委托代理人武天伟、谢幸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2月15日，一审原告盛源公司起诉至青海省贵南县人民法院称，本公司将砖瓦厂承包给赵德新，赵德新违反合同约定将砖瓦厂承包转租他人，未按合同约定给付本公司六位职工生活费及十名职工工资，未按时缴纳养老金与失业金，且没有经过股东大会同意，乱挖、扩充场地，乱拆房屋，偷伐树木，并雇佣他人砸坏砖瓦厂的砖机，偷卖砖瓦厂电机等。赵德新按照合同内容规定已经违约，请求判令解除2010年4月10日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赵德新（一审被告）辩称，经全体股东同意，原贵南县砖瓦厂由本人承包经营，作为原法定代表人赵大庆个人不能代表公司全体股东和公司新法人，本案诉讼主体不当；对于哈彩凤的遗属补助，其本人未来领取；对于十名职工承包砖机一事，法院已作处理；伐树及转包之事另有原因，本人没有过错。请求驳回盛源公司的诉讼请求。
青海省贵南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4月10日，经盛源公司全体股东同意与赵德新协商，将原贵南县砖瓦厂承包于赵德新经营并签订《合同书》，约定：将盛源公司承包给赵德新经营，承包期限为10年，自2010年3月1日至2020年2月底；赵德新在每年4月30日前付清公司职工每人当年生活费13000元；赵德新根据当年社会月平均工资金额缴纳盛源公司职工养老金、失业保险金；在承包期间国税、地税、土地使用费全部由甲方（赵德新）承担，包括拉煤运费煤款、电费以及所购置的一切材料等由甲方承担；在承包期内赵德新不得转让、转租此合同，如转包，经营权由公司收回等内容。该合同经盛源公司半数以上职工签字即生效，双方不得违约，任何一方违约，则支付对方200%违约金。2010年4月10日赵德新与盛源公司又签订《补充合同书》，增加了由赵德新（甲方）投资购置相关机械和设备进行生产经营，承包期内甲方不得出卖或转让砖厂土地及机械设备，盛源公司（乙方）不对甲方的正常生产经营进行干涉；承包期内，未经甲、乙双方同意均不得再对公司进行转包和二次出租，更不能进行清算和出卖资产、土地，否则造成损失对方除赔偿损失外，承担违约金50万元；承包期满后原属公司的机械和设备归公司所有，甲方投资购置的机械设备承包期满后归乙方所有等事项。另查明，2010年5月3日，赵德新将原贵南县砖瓦厂转让于赵大庆承包经营，且在赵德新承包经营期间，为了扩大场地，砍伐原贵南县砖瓦厂树木，将防洪渠道改道。另赵德新于2012年3月8日缴纳盛源公司职工养老金153027元，于2012年4月9日缴纳盛源公司职工失业金16729元。
青海省贵南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盛源公司与赵德新于2010年4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虽然其中约定双方均不得违约，若任何一方违约，则支付对方200%违约金的该项条款明显超过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但其它内容反映了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对当事人均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应当严格履行合同义务。对于后签订的《补充合同书》可以认定为是对2010年4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的补充与完善。因双方当事人约定在承包期内未经盛源公司、赵德新双方同意不得再对公司进行转包和二次出租，更不能进行清算和出卖资产、土地，盛源公司不对赵德新的正常生产经营进行干涉，故双方当事人旨在维护合同的正常履行，维护盛源公司全体职工利益的根本目的。在庭审过程中，赵德新提出盛源公司首先违反《合同书》的约定，私自购来50型多孔砖机，并利用甲方赵德新承包公司的部分场地要生产多孔砖，虽盛源公司有违约行为，但赵德新没有就解除合同进行通知，并全力维护该合同的履行。纵观合同的履行全过程，2010年4月10日双方签订合同并明确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2010年5月3日赵德新即将原贵南县砖瓦厂转让于赵大庆私人承包经营，且在赵德新承包经营期间，为了扩大场地，砍伐原贵南县砖瓦厂树木，将防洪渠道改道，已违反合同约定内容；本案中，盛源公司、赵德新在合同中虽然没有明确约定租金数额，其中关于支付生活费和缴纳养老金的约定可视为赵德新向盛源公司支付租金的方式，赵德新未按合同约定及时全额缴纳盛源公司职工养老金及失业保险金，直至盛源公司以解除合同为由起诉至法院后方才缴纳，在盛源公司进行合理通知后迟延履行合同义务，亦违反合同的有关约定。赵德新关于盛源公司主体不适当，赵德新本身为公司股东和新法人的辩解意见，因贵南县发展改革和经济商务局已对盛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身份予以确认，且法定代表人不因公司的对外承包而更换，故对该辩解意见不予采纳；赵德新关于拆除房屋及砍伐树木的辩解意见，经查系未经盛源公司允许擅自行为，因赵德新作为承租方，负有合理使用和善意保管租赁物的义务，即使需要拆除房屋，砍伐树木，也须经出租人同意后方可进行改善，其辩解理由不能成立。对于赵德新代理人提出本案事实情节不符合合同解除条件的意见，不予采纳。盛源公司要求解除双方的合同关系，基于本案合同有维护盛源公司全体职工利益的目的，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信任对合同的履行及合同目的的实现至关重要，从本案的庭审过程来看，盛源公司的全体股东已对赵德新的信任产生动摇，且赵德新违反合同约定的义务，对盛源公司构成违约，故对盛源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又因在合同的履行过程中，盛源公司、赵德新双方均有违约过错，互不承担违约赔偿责任。青海省贵南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8月21日作出（2012）贵民初字第111号民事判决：解除贵南县盛源建材有限责任公司与赵德新于2010年4月10日签订的企业租赁经营合同。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赵德新负担。
赵德新不服一审判决，向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2010年5月3日赵德新和赵大庆签订的《合同书》不是赵德新转让承包关系的行为，赵大庆负责经营期间，企业承包权仍归赵德新，且赵德新支付买煤运煤、购置机械设备的各类款项，由赵大庆负责经营的这一年并非是严格意义上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赵德新这一年的转让只是一个经营管理权的代为管理，而并不能界定为整个场地、整个承包期内的转包。上诉人与盛源公司签订的《合同书》和《补充合同书》中并没有关于合同解除的约定条件，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也并未达到法定解除合同的条件。本人在承包期间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购买机械和相关设备，自筹资金修防洪渠等问题并没有得到落实。单纯的判决解除合同只是让盛源公司重新经营管理砖瓦厂，如果盛源公司要重新经营就会发生使用或者占用赵德新投资机械或者设备的问题，那么新的法律纠纷就会产生。盛源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转让承包关系成立，上诉人砍伐树木、擅自修改防洪渠违反合同约定，迟延交付职工养老金及失业保险金，已违反合同约定。上诉人已违反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对人民法院已经生效的判决拒不执行，答辩人不相信上诉人还有能力继续履行合同。由于上诉人的行为违反合同约定，且擅自转让合同标的物，根据合同约定，答辩人有权解除合同。
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盛源公司与赵德新在2010年4月10日签订的承包砖瓦厂《合同书》和《补充合同书》，除违约金约定过高外，其它条款不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但是，赵德新在履行合同过程中违反未到承包期限，不得转让、转租的约定，于2010年5月3日将砖瓦厂转让给赵大庆。对此，赵德新上诉提出该转让合同只是经营管理权的代为管理，不能界定为整个场地、整个承包期内转包的理由不能成立。因该转让合同未经盛源公司全体股东通过，应为赵大庆个人承包行为，故赵德新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次，盛源公司的25个股东，以砖瓦厂的经营收入为生活来源和养老依靠，双方订立承包合同的目的是支付25个股东的生活费和缴纳养老金。赵德新在生产经营期间，未及时缴纳合同约定的养老金及失业保险金，直至起诉法院后缴纳，且未经盛源公司同意拆除房屋，砍伐树木，扩大场地，导致合同履行出现诸多矛盾和问题，双方之间失去相互信任合作的基础，继续履行合同无益于企业发展和稳定，盛源公司25个股东对合同期待的利益也将丧失。一审法院判令解除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并无不当，但确定案由有误，应予纠正。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13日作出（2012）南民一终字第7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赵德新负担。
赵德新申请再审称，1.原审认定2010年5月3日本人将砖瓦厂转让给赵大庆承包经营错误。2010年4月10日双方签订承包合同及补充合同后，赵大庆又于2010年5月3日与申请再审人签订转让合同，赵大庆作为盛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申请再审人完全有理由认为其代表着公司，双方签订的合同是主体经营权回转，赵大庆经营应为委托管理，不能认定为转让或转租。申请再审人并未将承包权利转让于第三人，不应适用双方签订的《合同书》第五条、《补充合同书》第四条关于禁止转让的约定；2.本人未按时缴纳公司职工的养老保险金及失业保险金是因社保局工作人员出现失误，其主观上并无故意，不应成为解除合同的法定事由。且在一审开庭前积极补缴，双方合同中也未约定拖欠“二金”可以终止合同；3.本人作为承租方，负有合理使用和善意保管租赁物的义务，本人在经营过程中，接到贵南县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下发的《安全生产整改通知书》后，积极实施整改举措，涉及拆除房屋、砍伐树木等，并不构成违约；4.有证据证明申请再审人未违约，但未被二审法院采纳。2011年4月27日由贵南县发展改革和经济商务局作为见证人，申请再审人与被申请人签署《协议书》，该《协议书》是双方之前签订合同的延续和补充，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该协议明确表明赵德新“按合同约定履行了自己的权利和义务，不存在违反合同行为”，证明赵德新并未违约。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盛源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盛源公司辩称，2010年4月10日双方签订合同后，不到一个月赵德新将承包合同转让给赵大庆经营，此行为违反了双方合同第五条约定；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承包人迟延缴纳养老金和失业金，拒付部分股东的生活费，亦属违约行为。根据合同的约定，本公司有权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贵南县安全生产委员会（2011）10号文件要求整改的内容：一是搬迁危房内住宿的员工；二是维修加固排洪渠，清理排洪渠淤泥；三是易发生山体滑坡地段设置警示牌，设立警戒线。整改内容没有要求砍树、拆房，改防洪渠，此行为完全是赵德新的个人行为。赵德新的擅自行为，影响到了公司合同目的的实现。2011年4月27日赵大庆与赵德新在贵南县发展改革和经济商务局签署的《协议书》，解决的是赵德新与赵大庆之间的纠纷，该《协议书》不能证明赵德新不存在违约的事实。因此，一、二审人民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本院经再审查明，2010年4月10日赵德新与盛源公司签订《补充合同书》约定：承包期满后原属公司的机械和设备归公司所有，甲方投资购置的机械设备承包期满后归甲方所有。2010年5月3日赵德新作为甲方，赵大庆作为乙方，双方签订《合同书》约定：一、甲方砖瓦厂转让给赵大庆一年，生产、卖砖税金等由赵大庆负责。二、生产当中一切安全责任由赵大庆负责，与赵德新无关。三、煤由赵德新负责拉运。同日，赵大庆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今给赵德新工资陆万捌仟元（68000元）。其余事实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赵德新在履行合同中是否违约，盛源公司能否请求解除合同问题。2010年4月10日，盛源公司与赵德新签订的《合同书》第五条及《补充合同书》第四条均约定，赵德新在承包经营期间不得将砖瓦厂的经营权转让，如赵德新违约，盛源公司可收回经营权。双方在合同履行期间，赵德新于2010年5月3日将原贵南县砖瓦厂的经营权转让于赵大庆，赵德新与赵大庆签订的《合同书》，甲方为赵德新，乙方为赵大庆，盛源公司不是合同的相对人；合同约定赵德新只收取固定利润，不承担经营风险，受转让方赵大庆依据此合同取得的权利应为承包经营权。赵大庆作为一方当事人，为个人利益行使的民事行为，与其所在公司无关。从赵德新向法庭提供的2010年5月3日赵大庆给其的证明，亦可证实赵大庆的行为与盛源公司无关。赵德新认为没有转让承包经营权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盛源公司在赵德新违反合同约定情形下有权请求解除合同。一、二审判决认定赵德新将砖瓦厂承包他人，违反合同约定，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并无不当；赵德新是在盛源公司起诉后，补缴养老保险金及失业保险金，赵德新未按期缴纳保险金及失业保险金，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迟延履行债务行为。因其迟延履行债务，其已丧失公司及职工的信任，双方已经失去相互合作的基础，一、二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规定，以双方签订的合同在履行中出现诸多矛盾和问题，双方之间失去相互信任合作的基础，继续履行合同无益于企业发展，盛源公司25个股东对合同期待的利益也将丧失为由，判决解除盛源公司与赵德新签订的合同，并无不当；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承包方赵德新存在砍伐树木、拆除房屋和改建防洪渠道等行为，双方签订的合同中虽没有约定存在上述行为可以解除合同，但赵德新的上述行为，已经侵害了公司利益。关于赵德新提出2011年4月27日签订《协议书》是双方之前签订合同的延续和补充，具有同等法律效力问题。本院认为，《协议书》签订的甲方为赵德新、乙方为赵大庆；《协议书》解决的是乙方砖机转让给甲方，由甲方分期向乙方支付砖机款，乙方不得干涉甲方生产等问题。赵大庆与赵德新签署《协议书》不是解决盛源公司与赵德新之间承包经营的相关问题，解决的仅是赵大庆与其之间的纠纷。赵大庆虽是盛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为个人利益而发生的民事行为不应由其所在公司来承担。因此，《协议书》应不是申请再审人与被申请人之前签订合同的延续和补充，申请再审人赵德新此项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2010年4月10日盛源公司与赵德新签订的承包合同及补充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双方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义务。但赵德新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违反合同约定将原贵南县砖瓦厂转承包于他人，并存在未依约按时缴纳养老金与失业金，砍伐树木、拆除房屋等行为，已失去发包人盛源公司及职工的信任，双方2010年4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补充合同书》均应予以解除，申请再审人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一、二审判决支持盛源公司诉求并无不当。本案系因承包经营合同履行引起的纠纷，二审法院确定案由有误，应予纠正。本案申请再审人赵德新在原审时未提出反诉请求，其在履行合同中，投入的设备资产可依据双方合同约定的相关内容另案解决。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南民一终字第7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曲 颖
代理审判员 陈 鸿
代理审判员 陈玉静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荣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