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济商终字第8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新明，女，1984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章丘市。
委托代理人付朝印，山东保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百脉泉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济南章丘市。
法定代表人田成胜，总经理。
上诉人刘新明因与被上诉人济南百脉泉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脉泉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章丘市人民法院（2015）章商初字第19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百脉泉公司原审诉称：刘新明原系百脉泉公司销售经理，负责销售和收款工作。刘新明任职期间，多次违反公司管理制度。2015年3月25日下午，刘新明在办公室偷偷上网期间，不法分子开车到院内将刘新明的电动车盗走，直至下班时才发现。事后，刘新明要求百脉泉公司赔偿电动车，百脉泉公司答复待公安机关破案后再作处理，刘新明据此提出辞职，并以各种借口不交接和盘点。2015年4月5日，在其他同事劝说下，刘新明与百脉泉公司进行了交接和盘点，双方自愿协商一致达成赔偿协议，协议约定刘新明赔偿百脉泉公司1.6万元，刘新明未发放的2010元工资在赔偿款中折抵，余款于2015年5月30日前付清。刘新明放弃与劳动关系相关的一切权利，如反悔或违反协议约定，加倍赔偿损失，自愿加付违约金5000元。协议签订后，刘新明无故反悔，并向章丘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刘新明的行为违反了协议约定，要求判令刘新明支付百脉泉公司赔偿款29990元及违约金5000元，合计3499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刘新明原审辩称：（一）百脉泉公司所诉完全子虚乌有，双方从未签订过任何赔偿协议。刘新明在百脉泉公司任职期间，尽职尽责，未导致任何损失。（二）自刘新明离职并提出劳动仲裁申请后，百脉泉公司便恶意伪造证据，提出本案诉讼，刘新明将保留追究百脉泉公司伪造证据的法律责任。综上，请求驳回百脉泉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定：2014年10月20日，刘新明到百脉泉公司工作，负责花卉销售与收款等工作。2015年4月5日，刘新明因故离职，双方进行盘点交接。经过盘点，百脉泉公司共计缺失各种花卉32项，计101株，总价款为11234元。刘新明与百脉泉公司工作人员于亚男、马新爱分别在花卉盘点数量明细表上签字。2015年4月，刘新明以追索工资为由，向章丘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百脉泉公司赔偿经济损失。仲裁过程中，该委以百脉泉公司提交了2015年4月5日协议书并已提起民事诉讼为由，作出章劳人仲案（2015）333号仲裁决定书，中止仲裁程序的审理及时效。该协议书约定：刘新明（乙方）任职期间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不按规定时间盘点等，给百脉泉公司（甲方）造成严重损失。经盘点显示，11234元花卉查无下落，乙方承认失职。双方自愿达成协议：乙方承认失职，不按规定盘点，给甲方造成损失11234元，按照公司管理制度，乙方应赔偿损失33702元（三倍）。但甲方充分考虑乙方经济状况和个人声誉作出让步，乙方自愿赔偿甲方损失1.6万元。未发放的工资2010元抵扣赔偿款，余款于2015年5月30日前付清。对于丢失电动车事宜，乙方自己负责。同时，乙方自愿放弃与甲方劳动关系相关的一切权利，如反悔加倍赔偿甲方损失。协议双方核对确认后签字或盖章生效，任何一方违反协议约定，自愿加付对方违约金5000元（与协议第二条约定的加倍赔偿并用）。百脉泉公司在甲方处盖章，乙方处有“刘新明”的签字和捺印。
上述事实，有百脉泉公司提供的盘点明细2页、协议书一份、刘新明提供的仲裁决定书一份以及当事人陈述予以证实。
原审诉讼过程中，双方对下列事实存在争议：（一）协议书的真实性问题。百脉泉公司提供公司规章制度一份、证人证言并申请证人马新爱、于亚男、刘允倬、李庆国出庭作证，证实经济损失的构成、协议签订的由来等。经质证，刘新明提出异议，称其从未见过公司规章制度，也从未签订过协议书，也未在盘点明细的价格表上签字，对上述证据均不予认可。证人均是百脉泉公司工作人员，也都是一面之词，证明效力较低。刘新明提供其分别与百脉泉公司法定代表人田成胜、工作人员马新爱、于亚男的电话录音三份、通话记录一份，以证实双方从未签订过协议书；马新爱的录音证实刘新明入职时曾在空白纸上摁过手印，后来未收回；于亚男的录音证实其对协议书不知情，与于亚男庭审时所做出的证言相矛盾。经质证，百脉泉公司对上述录音不予认可，认为录音时间不清楚，不能以此否认协议书的签订。诉讼过程中，针对协议书的真实性，刘新明提出司法鉴定申请，要求对协议书中“刘新明”的签字和手印及签名与协议内容的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2015年9月23日，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接受原审法院委托，依法作出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5）司鉴字第256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协议书落款处“刘新明”署名字迹与样本字迹是同一人所写；“刘新明”署名字迹处的押名指印是刘新明指纹捺印形成；不能确定协议书落款“刘新明”署名字迹是否形成于正文内容之前。刘新明为此支付鉴定费4000元。经质证，百脉泉公司无异议，刘新明认为协议内容的形成时间作为重要部分没有鉴定结论，对协议书的真假无法做出有效判断，对该鉴定意见不予认可；通过刘新明提供的录音证据均可证实协议书并不存在，是伪造的，对鉴定结果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协议书格式不正规，且为手写，协议第二行的签名不是本人所写，百脉泉公司未否认曾收到刘新明带手印的空白纸，且手印部分有两个手印，鉴定结果并未对此作出说明。因此，百脉泉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并申请重新鉴定。（二）关于百脉泉公司请求的合理性。百脉泉公司主张，依据协议约定，刘新明违约应加倍支付损失3.2万元，并支付违约金5000元，扣除工资2010元后，尚应赔偿29990元。经质证，刘新明主张实际欠工资2220元，并认为即使协议书有效，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违反了合同法的相关规定。
原审法院认为：刘新明原系百脉泉公司员工，双方存在劳动合同关系。2015年4月5日，刘新明因故离职，双方对刘新明经手的业务进行盘点交接，并签订盘点数量明细，事实清楚，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协议书的真实性及其效力。首先，通过审查百脉泉公司提供的盘点数量明细与缺失花卉单价明细，该明细中所列的花卉品种、缺失数量与盘点的数量明细一致，并从中计算出缺失花卉的价值为11234元，该数额与协议书中认定的“直接经济损失11234元”相符合，且盘点交接的时间与协议时间一致。刘新明未在盘点的价格明细上签字，不能否定花卉缺失的事实。其次，百脉泉公司提供的证人证言虽与百脉泉公司存在利害关系，证明力相对较弱，但证人中涉及到盘点经办人员马新爱、于亚男，且刘新明对盘点的数量明细本身无异议，能够证实盘点交接的事实成立，相应的经济损失也有经手人马新爱的签字确认，足以证实经济损失的存在，能够与协议内容相互印证。再次，协议书落款处“刘新明”的签字和捺印，已经鉴定机构作出鉴定结论，确系刘新明本人书写和捺印。手印是否重复属于鉴定机构解决的事宜，且鉴定报告中明确注明“判断为右手食指指纹所捺印，纹线部分清晰、部分模糊，具备鉴定条件”，并作出是刘新明指纹捺印形成的结论。针对协议内容和签字的形成时间，鉴定机构已经作出有损鉴定，由于检测数据超出检测中心判断阈值，不能对其书写时间进行有效检验和判断，检测结果不具备可比性，故不能作出落款处“刘新明”署名字迹是否形成于正文内容之前的鉴定结论。因此，对该协议的真实性，应予确认。刘新明主张协议内容形成于落款签名之后，证据不足，未予采信。通过审查刘新明提供的录音资料可以看出，刘新明与百脉泉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录音中明确涉及到造成的损失一万余元，且双方仅是针对实际损失的价值和造成损失的原因存在争议，该录音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证实双方已对一万元损失进行了确认，并无法证实刘新明提出的对协议不知情的反驳主张；刘新明与马心爱的录音不清晰，且多为刘新明自述，马新爱在电话中并未作出明确答复，亦不能证实刘新明曾留按手印的空白纸在百脉泉公司处；刘新明与于亚男的录音中均涉及盘点时造成损失一万余元的事实，于亚男在协议签订时并不在现场，与其出庭陈述的事实相符合。因此，刘新明提供的录音资料均无法证实其反驳主张。综合分析本案证据，百脉泉公司提供的证据具有关联性，能够相互印证，且与鉴定结论相符合，其证明力大于刘新明提供的录音资料。因此，涉案协议书应系双方在盘点交接的基础上达成，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属有效协议。刘新明以协议书写不规范为由，申请重新鉴定，证据不足，理由不当，未予支持。本案争议的第二个焦点问题是百脉泉公司请求的合理性问题。百脉泉公司与刘新明签订的协议书真实有效，刘新明应按协议约定履行赔偿义务。根据协议约定，刘新明应赔偿百脉泉公司经济损失1.6万元，扣除百脉泉公司所欠刘新明工资2010元，尚欠13990元，应在2015年5月30日前支付。现百脉泉公司要求刘新明支付此款，理由正当，予以支持。但协议书第2条约定“如反悔加倍赔偿甲方损失”是双方对刘新明另行主张劳动权利的限制，也具有违约金性质，且协议第3条的违约金5000元明确注明“与第2条并用”，因此，该协议就违约金的约定明显过高，违反相关法律的规定，应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0%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百脉泉公司所主张的超出部分，未予支持。刘新明主张实欠工资2220元，属劳动争议的处理范畴，应另行处理，本案不予涉及。综上，双方于2015年4月5日签订的协议书真实有效，刘新明应依据协议约定履行义务。司法鉴定支付的4000元鉴定费用，依法应由刘新明自行承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四条、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刘新明支付百脉泉公司经济损失13990元；二、刘新明自2015年5月31日始，以1399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0%计付百脉泉公司上述欠款的逾期付款违约金，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上述款项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三、驳回百脉泉公司违约金过高部分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75元，由百脉泉公司负担400元，刘新明负担275元；鉴定费4000元，由刘新明负担。
上诉人刘新明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本案所涉协议书内容与刘新明提供的电话录音相矛盾，协议书系百脉泉公司单方伪造。首先，协议书签订时间为2015年4日5日，但刘新明提供的2015年4月6日录音内容证明，刘新明与百脉泉公司还在为工资及花卉盘点定责问题存在争议。刘新明从未认可对盘点结果承担责任，双方约定以后面谈，与协议书约定内容完全不符。其次，在协议书落款处明显有两个手印，且可判断两个手印所用的印泥为两种材质。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给出的鉴定结论并没有对两个手印做出合理解释，并且检材字迹是否形成于检材正文内容之前这一关键事项没有做出有效鉴定。刘新明曾于2014年10月20日入职期间提交过一张带有红手印的A4空白纸。在与马新爱的通话录音中，马新爱虽没有明确承认，但是也没有否认，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有失公平。再次，协议书约定了刘新明与百脉泉公司之间关于劳动相关事宜互不追究，如违反则加付违约金5000元。如果刘新明与百脉泉公司签订了协议书，不可能再去申请劳动仲裁，无端加付违约金。最后，刘新明在百脉泉公司任职期间，曾有多名同事离职，均没有盘点。本案涉案的盘点数据由百脉泉公司提供，没有任何入库账目可查询。刘新明最后只在盘点数目上签字，而盘点价格只有百脉泉公司的签字，且价格只有盘点缺少的部分，没有计算盘点多出的部分，不合情理。百脉泉公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公司损失与刘新明有何直接关系，由刘新明承担一切责任完全不符合常理。刘新明提供的与于亚男的录音证明，于亚男并不知道协议书一事，与于亚男出庭作证的证词完全相反，而原审法院判决书却认定“前后证言一致”，亦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在百脉泉公司没有主张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判决刘新明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0%支付百脉泉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驳回百脉泉公司的起诉。
被上诉人百脉泉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刘新明的上诉请求。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的焦点是百脉泉公司与刘新明签订协议书的效力如何认定。2015年4月5日，百脉泉公司与刘新明达成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将双方确认的百脉泉公司丢失花卉的数量及价值汇总后就赔偿事宜达成一致意见，由刘新明赔偿百脉泉公司损失16000元，并折抵刘新明未发放工资2010元。该协议书的下方有刘新明的签字及捺印。刘新明称其曾提供给百脉泉公司一份摁有其捺印的空白纸，该协议系由百脉泉公司伪造，对该上诉理由，本院认为，通过原审法院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所作出的鉴定意见证明，该协议书中捺印系刘新明本人指纹所形成，且签字亦属本人所签。即便如刘新明所称其曾向百脉泉公司提供一份带有红手印的空白纸张，但协议书内容也实际经其本人签名认可，而且协议内容与之前双方对丢失花卉的盘点交接数额一致，可以与有刘新明签字认可的盘点交接表格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故该协议书的签订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属有效协议，双方均应遵照执行。刘新明提出根据与于亚男的通话记录，证明协议书并不存在。在该份通话记录中，于亚男仅称不清楚协议签订的情况，但于亚男对签订协议书一事不知情并不能以此否定协议的真实存在及协议内容的真实性，该份证据并不能证实刘新明的上诉主张。刘新明还提到与百脉泉公司法定代表人田成胜及工作人员马新爱的通话录音，该两份录音内容也均无法证实刘新明所主张的该协议书系伪造的上诉理由。另外，刘新明还在二审时提交申请要求对协议书中的捺印与协议正文的形成先后时间进行鉴定，通过上述分析，鉴于协议书的签字确系刘新明所签，故对于该鉴定已无必要，对刘新明提出的协议是虚假的上诉理由，并要求重新鉴定的申请，本院均不予支持。对于刘新明提出的违约金约定过高的问题，原审法院依据欠付款项的130%确定违约金，该数额未超出双方协议约定，亦未超出民间融资的法律规定，并无不当，故对于刘新明主张承担违约金过高的上诉理由，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5元，由上诉人刘新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潇
代理审判员 魏希贵
代理审判员 栾钧霞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杜晓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