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韶中法民一终字第2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韶关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
负责人：吕良新，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游北灵、张育华，广东众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钟文浩，男，1977年11月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钟殿福，男，1946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高亚江，韶关市浈江区车站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韶关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农信社）因与被上诉人钟文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2011）韶武法民一初字第1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认为本案当事人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底，钟文浩与韶关市区武江农村信用合作社（以下简称武江农信社）签订《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约定：武江农信社将位于乳源瑶族自治县洛阳镇白竹村的放溪水一、二级电站以5900000元的价格转让给钟文浩，并由钟某明、钟某杰、钟殿福作担保。付款期限为10年，自2007年12月1日起至2017年11月30日止，款项从钟文浩经营电站的电费收入中逐年分期支付，直至转让款付清为止。在转让款未付清之前，电站资产的所有权仍属农信社，钟文浩不能将电站对外融资或为任何债务作担保。钟某明、钟某杰、钟殿福作为转让合同的保证人，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如钟文浩未按期付款，钟某明、钟某杰、钟殿福对钟文浩拖欠武江农信社的电站转让款的余额以及违约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钟文浩若有任何一期款项不能偿付，武江农信社可以解除合同并有全额追收电站全部转让款及逾期利息等费用的权利。钟文浩若不能按约定期限偿付转让款，对钟文浩所欠款项处以万分之一（日利率）的罚金。电站如遇到不可抗力的灾害（如洪水、天旱等），经钟文浩书面申请，武江农信社可根据实际情况同意钟文浩缓期支付转让款等内容。
合同签订后，武江农信社将放溪水一、二级电站交由钟文浩经营。2008年1月，韶关遭受冰雪灾害，致使电站的设施受到破坏，钟文浩因投入资金对电站设施进行修复，以致资金周转出现困难，仅支付了2008年度的电站转让款10万元给农信社，尚欠当年度的转让款15万元未支付。2009年6月29日，农信社向钟文浩及转让合同的担保人钟某明、钟某杰、钟殿福发出《催收转让款通知》，限钟文浩在2009年7月10日前付清所拖欠的15万元，否则将解除《电站资产转让合同》。还款期限届满后，钟文浩未能按期支付欠款。同年7月21日，农信社向钟文浩及转让合同的担保人钟某明、钟某杰、钟殿福发出《解除﹤电站资产转让合同﹥通知》，告知自通知发出之日起解除合同。钟文浩对于农信社解除《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的要求并无异议，但要求农信社补偿其经营电站期间为完善电站经营及恢复冰雪灾害电站生产所投入的资金，双方无法就此问题达成一致意见。农信社收回电站后，于2010年3月将电站转卖给第三人。
另查明：2005年6月，由于受自然灾害的影响，放溪水电站大坝出现崩塌事故，造成位于其下游的韶关市武江区江湾功德水电站（以下简称功德水电站）等数个电站被冲毁，因事故双方对赔偿事宜协商未果，功德水电站于2007年7月24日向广东省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武江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韶关市放溪水电站有限公司乳源分公司（以下简称放溪水乳源公司）、韶关市放溪水电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放溪水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武江法院经审理，于2008年1月9日作出（2007）韶武法民一初字第684号民事判决：韶关市放溪水电站有限公司乳源分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在经营、管理的资产范围内支付财产损害赔偿款137830.6元给韶关市武江区江湾功德水电站，不足清偿部分，由韶关市放溪水电站有限公司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因放溪水乳源公司、放溪水公司未履行上述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功德水电站遂以放溪水乳源公司、放溪水公司为被执行人，向武江法院申请执行【案号：（2008）韶武法民执字第254号】。2010年8月13日，功德水电站向武江法院申请追加钟文浩、钟殿福、农信社为执行案的被执行人【案号：（2009）韶武法民一执加字第8号】。在该案的审查过程中，农信社抗辩称：该社与钟文浩签订的《电站资产转让合同》只是委托管理合同，在转让款未付清之前，电站的所有权仍是农信社。
又查明：原审诉讼期间，钟文浩称其经营放溪水电站期间，共投入资金750538元，农信社对此予以否认。为此，钟文浩向原审法院提出申请，请求委托有关机构对其经营电站期间建造、添置及因冰雪灾害修复项目所产生的费用进行评估。原审法院据此曾召集双方当事人进行现场勘查，由于无法确认钟文浩投入资金的项目，导致司法鉴定程序无法启动。原审庭审过程中，农信社认可钟文浩经营放溪水电站期间，用于生产经营及冰灾修复的费用合计296671.3元。
再查明：2008年12月25日，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韶关监管分局作出《关于韶关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开业的批复》【韶银监复（2008）118号】，内容为：“一、同意韶关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开业，并核准《韶关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章程》。……三、该联社开业的同时，韶关市区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及其辖内各农村信用合作社、分社自行终止，其债权债务转为该联社债权债务。……”。
2011年1月19日，钟文浩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诉称：2007年，钟文浩与武江农信社签订《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由钟某明、钟某杰、钟殿福作担保（实际是委托管理形式）。钟文浩接管电站后，一直按合同履行义务，双方合作正常。2008年1月至2月，由于突发冰雪灾害，造成电站的输电线路、引水渠等受到严重毁损，无法正常生产。为抢救毁损设施，恢复生产，钟文浩投入了相当大的费用，造成无法按合同支付“转让款”。对于农信社追收“转让款”的通知，钟文浩亦作出回应和提出要求，但农信社在未办好对钟文浩经济补偿的情况下，于2009年7月20日突然向钟文浩发出《解除电站资产转让合同通知》，要求单方解除合同，并将电站实施了转让，给钟文浩造成了极大的经济损失。对于补偿问题，钟文浩多次与农信社协商未果。为维护钟文浩的权益，请求法院判令：农信社付清钟文浩委托管理电站期间产生的有关费用和承担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钟文浩、武江农信社签订的《电站资产转让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未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是有效合同，具有法律约束力。合同签订后，双方前期的履行是比较顺利的，钟文浩均按合同约定支付款项。2008年，由于韶关遭遇冰雪灾害，电站的部分设施被损坏等原因，以致钟文浩未能按约定支付款项，双方由此产生纠纷，因此，本案应定性为合同纠纷。农信社提出解除合同后，钟文浩并无异议。现案件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合同解除后，钟文浩经营电站期间修复电站的费用，是否应当由农信社返还。根据《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的约定，转让款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而且合同还特别约定转让款未付清之前，电站资产的所有权仍属农信社。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第一百三十四条“当事人可以在买卖合同中约定买受人未履行支付价款或者其他义务的，标的物的所有权属于出卖人”的规定，本案的《电站资产转让合同》是一个附生效条件的合同，即钟文浩付清电站转让款后，电站的所有权才发生转移。因此，双方当事人对于电站所有权转移的约定，符合法律规定。钟文浩、农信社在电站所有权未发生转移时即合意解除合同，钟文浩为修复电站而产生的合理费用，应由农信社承担。由于双方在合同解除和移交电站时没有办理相关移交手续，以致产生纠纷时无法确定钟文浩在经营电站期间所做的工程等，对此，双方均有责任。鉴于农信社在原审庭审中认可，钟文浩经营电站期间投入了296671.3元，该院只能确认该数额。至于钟文浩要求对其承建电站的工程项目造价进行定额的申请，因该院召集双方当事人到电站现场后，仍无法确认钟文浩所做的工程，因此，该院无法启动司法鉴定程序。另农信社提出，《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签订后，电站的所有权已转移给钟文浩，因此，涉及电站的修复费用应由钟文浩自行承担的抗辩理由。由于农信社在（2010）韶武法民一执加字第8号案件中已明确，《电站资产转让合同》仅是一份委托管理合同，电站资产的实体权利人仍是农信社。而在本案之中，农信社又认为，依据《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电站的所有权已发生转移。农信社在两个案件中，对同一事实的陈述自相矛盾，因此，农信社认为电站的所有权已发生转移的抗辩理由，该院不予采信。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第九十三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于2013年10月31日作出（2011）韶武法民一初字第180号民事判决：一、韶关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支付款项296671.3元给钟文浩。二、驳回钟文浩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诉讼费5270元，由韶关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农信社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系托管合同严重错误，应定性为附条件的买卖合同。合同性质的认定应根据合同内容所涉及的法律关系确定，原审法院仅凭农信社在他案中的自认，就认定《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系托管合同严重错误。农信社将放溪水一、二级电站转让给钟文浩，并约定付款时间、合同履行交付期限及解除合同条件等，该《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买卖合同为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的规定，应定性为附条件的买卖合同。法院的审理应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能引用当事人在他案中的自认。二、合同解除后，双方应互相返还，并由钟文浩承担违约赔偿责任。根据《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的约定，钟文浩任何一期款项不能偿付时，农信社享有合同的解除权，钟文浩还需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经农信社催收，钟文浩截止至2009年7月10日，仍拖欠转让款15万元。农信社根据合同的约定，于2009年7月21日向钟文浩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双方在合同解除后，应互相返还，并由钟文浩按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互相返还是指钟文浩将电站及电站的收益返还给农信社，农信社将已支付的转让款及实际的支出费用支付给钟文浩，二者相互抵消。三、原审判决显失公平，未判令互相返还及要求钟文浩承担违约责任，且不顾农信社要求同时履行抗辩权，互相抵消的要求，仅判决农信社承担付款责任是完全错误。据此，农信社请求本院：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钟文浩的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钟文浩负担。
钟文浩答辩称：一、原审法院将《电站资产转让合同》定性为托管合同正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规定：“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委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第三百九十七条规定：“委托人可以特别委托受托人处理一项或者数项事务，也可以概括委托受托人处理一切事务”。就本案而言，由于《电站资产转让合同》是附条件的转让，在转让款未付清前，该合同是未生效的合同，电站的所有权没有转移给钟文浩。钟文浩接收电站资产后实施的是一种代管电站资产行为，根本不存在买卖。关于双方签订的《电站资产转让合同》的性质问题。农信社在（2009）韶武法民一执加字第8号案件中作出了确认：“与钟文浩的关系不是资产转让关系，而是委托管理。转让款未付清之前，电站的所有权仍属于农信社”。我国民法实行的是“意思自治”，任何人无权干涉当事人依民事法律行为产生的权利享有和义务承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因此，原审法院依法认定《电站资产转让合同》是托管合同，没有错误。二、钟文浩诉请农信社支付代管电站期间垫付的费用，事实清楚，依据充分，理应得到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八条规定：“委托人应当预付处理委托事务的费用。受委托人为处理委托事务垫付的必要费用，委托人应当偿还该费用及利息”。钟文浩为使接管后的电站能早日发挥最佳经济效益，保证经营收入，按时支付“转让”费用，采取积极措施，组织人力、物力、财力对农信社委托他人经营期间的电站设备、引水设施、拦水大坝、输电线路等进行全面维修加固。当钟文浩经过千辛万苦维修好设备、设施，准备正常生产时，韶关遇上了百年罕见的冰雪灾害，将钟文浩的良好愿望变成泡影。2008年全国闻名的特大冰雪灾害将电站12公里长的输电线路全部毁坏，通往电站10公里的公路被毁坏，电站4公里长的水渠被毁坏，拦水大坝严重毁坏……。冰雪灾害造成钟文浩根本无法生产，对损失情况，钟文浩及时书面报告了农信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七条规定：“受委托人处理委托事务时，因不可归责于自己的事由受到损失的，可以向委托人要求赔偿损失”。依照上述法律规定，钟文浩要求农信社支付代管电站期间和冰雪灾害后用于抢修复产所发生的费用，合情合理合法。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期间，农信社进一步明确：认可原审法院对钟文浩经营涉案电站期间用于生产经营及冰灾修复的费用为296671.3元的认定以及将上述费用返还钟文浩的处理意见，但认为钟文浩应同时返还其经营电站期间的电费收益855879.9元及承担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钟文浩则对农信社提出的要求其返还电费收益及承担延期付款违约责任的主张不予同意。
本院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对于农信社要求钟文浩返还其经营涉案电站期间的电费收益及承担延期付款违约责任的主张应否支持。
依照农信社在二审诉讼期间的主张，其对于原审法院判令其返还钟文浩经营电站期间的投入资金296671.3元，并无异议，但认为钟文浩应同时返还电费收益及承担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两者相互抵消。由于农信社要求钟文浩返还电费收益及承担延期付款违约责任的主张具有独立性，具备诉的性质，其目的是为了抵消、吞并钟文浩所提出的诉讼请求，构成反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原告可以放弃或者变更诉讼请求。被告可以承认或者反驳诉讼请求，有权提起反诉”的规定，反诉应在一审诉讼阶段提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84条“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原告增加独立的诉讼请求或原审被告提出反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就新增加的诉讼请求或反诉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告知当事人另行起诉”的规定，在钟文浩对农信社提出要求其返还电费收益及承担延期付款违约责任的主张不予同意的情况下，本院对此不宜直接处理，农信社可就此另行诉讼解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韶关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上诉主张缺乏依据，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270元，由韶关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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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陈 亮
代理审判员 朱应麟
代理审判员 神玉嫦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梁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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