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赣中民一终字第2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应雁。
委托代理人陈兰辉，江西君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远财，江西君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
住所地：大余县左拔镇漂塘村。
负责人彭有道，该钨矿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子荣，男，该公司法律顾问。
上列上诉人因物权保护纠纷一案，均不服大余县人民法院（2011）余民二（池）初字第202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下称崩岗山钨矿）位于大余县左拔镇漂塘村石头坝崩岗山，原系大余县第二钨矿下属的崩岗山坑口。崩岗山坑口在隶属于大余县第二钨矿期间，原告王应雁的父亲王述荣当时在大余县第二钨矿崩岗山坑口上面的民窿采矿。双方基于互利，经口头协商后约定王述荣可以免费使用大余县第二钨矿的水电及一些设施，大余县第二钨矿则可以无偿占用并使用王述荣在崩岗山钨矿下面其家庭实际经营管理的一块林地。双方协商好后，大余县第二钨矿在上述林地上修建了房屋、工棚及一些采矿设施，并将采矿过程中产生的尾矿堆放在该林地范围。作为交换，王述荣亦无偿使用了大余县第二钨矿的水电及一些设施。事后，双方按照此约定互惠互利，一直无任何争议。2004年，王述荣去世，大余县第二钨矿进行了企业经营机制转换。崩岗山坑口在大余县第二钨矿转制后，先后由江西省腾跃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及江西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接手，并最终变更为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即本案被告。变更后的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仍在原址及原有范围内继续生产经营，同时延续了大余县第二钨矿崩岗山坑口对王述荣林地的占有和使用。但此后，王述荣的儿子原告王应雁开始要求被告停止占有及使用该林地，拆除在该林地范围内的采矿设施，并赔偿损失。双方由此产生纠纷。另查明，大余县左拔镇漂塘村石头坝崩岗山山场的水圳以下由原告家庭实际经营管理多年。被告占用原告的林地亦在此范围内。但关于该山场权属问题，原告家庭与同村村民王诚志、王诚宗之间一直存在争议。2009年开始，原告王应雁通过行政裁决及行政诉讼途径，经大余县左拔镇人民政府作出的左政字（2009）06号关于肖凤英与王诚志崩岗山山林权属纠纷处理决定书、大余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09）余行初字第12号行政判决书，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0）赣行终字第6号行政判决书确定，取得了崩岗山争议山场的经营管理权。2011年4月27日，大余县人民政府据此为原告王应雁发放了余林证字（2011）第0503030001号林权证。事后，原告以该林权证为据诉至原审法院，要求责令被告立即停止侵害、恢复山林原状、并赔偿损失。本案诉讼中，原告申请对被告的财产进行保全，经审查，原审法院依法作出（2011）余民一（池）初字第202号民事裁定书，并对被告的采取了相关保全措施。被告则申请对原告林地被占用的面积对外委托补充鉴定。2011年8月20日本案中止诉讼。2011年11月14日，大余县正兴司法鉴定中心做出（2011）余正司鉴（2011）林鉴字第16号补充鉴定1份，该鉴定结论为：崩岗山钨矿征占用王应雁的林地面积为5.564亩。2012年3月9日，本案恢复审理。庭审中，原审法院依法向原告释明并告知其有权就其林地被占用所导致的损失申请鉴定，但原告明确表示不申请鉴定并主张可按每年每亩产50根竹子，每根竹子13元的标准计算该损失。
原告王应雁的诉讼请求为：1、责令被告立即停止侵害、恢复山林原状，赔偿经济损失119347.80元；2、案件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现占有并使用的崩岗山林地，在大余县第二钨矿未改制之前，即已由大余县第二钨矿占有并使用。但当时该林地原告并未取得相关的权属证书，该林地仅是在原告家庭实际经营管理之下。该林地的权属原告与他人之间尚存在争议。大余县第二钨矿占用该林地系经与原告的父亲王述荣协商，并以提供免费水电及设施使用为条件有偿占用该林地。被告占用该林地则是在大余县第二钨矿改制后，历经几任主体的变更，由被告接手崩岗山钨矿及相应设施后，在原各主体占用该林地的基础上，继承原主体对该林地的一种延续占用。因此，被告对崩岗山原告现享有经营管理权的该林地的占用系历史形成的。王述荣与大余县第二钨矿之间经协商约定由大余县第二钨矿有偿占用其林地，双方实际应是一种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关系。被告占用原告林地是基于历史形成的合同关系，而并非侵权，故原告主张被告侵权，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大余县第二钨矿与王述荣之间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因此是有效的，双方的继承者均应恪守履行，且本案中，被告企业现仍在生产经营，其在原告林地上所有的厂房、工棚及相应的采矿设施及堆放尾矿的场所在2004年之前就已存在。上述厂房、工棚及设施是被告生产经营必需的设施。如果拆除上述设施，禁止被告继续使用该林地，将直接导致被告的生产经营无法进行。考虑到被告基于合同关系占用原告林地的历史成因，及占用该林地系被告生产的基本条件之一，故不宜责令被告停止对该林地的占用及恢复原状。因此，对于原告提出的要求被告停止侵害，恢复原状的诉请，不予支持。但由于2004年王述荣不再在崩岗山采矿后，其亦不再从原大余县第二钨矿获取免费使用水电及设施等利益，而被告继承了原大余县第二钨矿崩岗山坑口在上述林地上的设施及相应的权利和义务后继续占用该林地并未向其继承人即原告给予相应的补偿。王述荣去世后，经其家庭内部协商，争议的林地使用权归原告王应雁，故被告占用该林地，对原告由此导致的的损失理应予以补偿。关于原告林地被被告占用导致的损失补偿问题。因大余县第二钨矿占用王述荣林地所支付的对价即为王述荣可从大余县第二钨矿获取免费使用其水电、设施的利益。2004年王述荣不在崩岗山采矿后，原告方丧失的仅是上述免费使用水电、设施的利益，故被告对占用原告林地的补偿，可为与之相等的利益。但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王述荣使用原大余县第二钨矿水电、设施具体数额相应利益的相关证据，故对此难以确定。原审法院依法向原告释明并告知其有权就其林地被占所导致的损失申请鉴定，原告亦明确表示不申请鉴定。但诉讼中，原告主张可由被告按每年每亩产50根竹子，每根竹子13元的标准一次性赔偿其被占林地的损失119347.80元（即50根／亩×13元／根×5.564亩×33年=119347.80元）。但原告主张的该赔偿数额及标准（50根／亩×13元／根×5.564亩=3616.60元／年，即每亩每年650元）明显过高，综合考虑本案的特殊情况及林地经营的投入、风险、市场价格的变化等因素，酌定被告占用原告林地的补偿费可按每亩每年300元的标准予以计算。该费用可自原告主张权利的2004年开始计算至被告停止占用林地止。但2012年之前的补偿费，即被告2004年至2012年占用原告林地的费用13353.60元（300元／亩×5.564亩×8年），可由被告一次性支付。2013年之后的林地占用费可由被告按上述标准遂年支付。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被告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王应雁2004年至2012年度的林地占用补偿款13353.60元。二、被告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应从2013年起于每年的12月30日之前支付原告王应雁当年的林地占用补偿款1669.20元至停止占用原告王应雁林地之日止。三、驳回原告王应雁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100元，保全费750元，合计6850元，由王应雁负担3699元，由被告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承担3151元。
王应雁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主要理由是：一、原判事实认定错误。1、王述荣未与大余县第二钨矿达成任何协议，根本不存在“租赁合同”关系。2、崩岗山钨矿已承认大余县第二钨矿占用林地面积为1.4亩，根据补充鉴定意见崩岗山钨矿占用面积为5.564亩。原判认定崩岗山钨矿仍在原址及原有范围内继续生产经营自相矛盾，事实不清。3、原判认定崩岗山钨矿对大余县第二钨矿、江西省腾跃建设有限公司享有“继承”权，系对法律的误解。4、本案系物权保护纠纷，原审按“租赁合同纠纷”审理并判决，对本案定性错误。二、原判法律适用错误。1、原判完全超出并脱离了王应雁的诉讼请求。2、原判强行王应雁将林地出租给崩岗山钨矿违法。三、原判按300元∕亩标准赔偿经济损失显失公平。四、崩岗山钨矿占用林地建设房屋、排放废矿等行为违反了我国森林法的规定。此外，原审未查明崩岗山钨矿是否取得采矿许可证，在本案诉争林地范围内搭建房屋工棚是否办理了“两证一书”。二审中，王应雁书面放弃恢复山林原状的诉讼请求，申请保持山林土石层和林木现状。故王应雁最后的上诉请求为：撤销一审判决，判令崩岗山钨矿立即停止侵害、赔偿经济损失119347.80元。
崩岗山钨矿答辩称：1、本案所占用的林地只是临时占用，不存在用地性质改变问题。2、本案占用林地系历史形成，当时征用1.4亩作办公楼有政府的抄告单，可以认定按照当时的法律规定办理了征用手续，原来合法使用的1.4亩应予剔除。3、现在所占林地是原来大余县第二钨矿时所占，并没有扩大范围。崩岗山钨矿由腾跃公司更名而来，大余县第二钨矿改制成了现崩岗山钨矿，本案不存在三个主体的问题。4、本案是侵权纠纷，是否合法采矿与本案没有关系。且王应雁也曾经在那里采矿，应当清楚所有采矿手续都合法。
崩岗山钨矿亦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占用林地面积未剔除已审批的1.4亩。2、原判认定王述荣在崩岗山采矿期间免费使用水电及设施的事实错误，认定大余县第二钨矿占用该林地系经与王述荣协商并以提供免费水电及设施使用为条件有偿占用该林地的事实没有依据，完全是主观认定。二、一审判决酌定占用林地的补偿费按每亩每年300元计算，显失公平。崩岗山钨矿在采矿过程中，经与当地政府协调，占用林地均按铁路征地标准给予一次性补偿即每亩6000元，换算为每年租金最多85.72元。而按照大余市场行情，林地租金为每年10～45元，一般耕地租金为每年300元。一审判决酌定的标准显然违背公平合理原则。请求撤销原判第一、二项，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应雁承担。
王应雁答辩称：1、原判认定崩岗山钨矿占用5.564亩林地证据充分，事实清楚。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意见确认了占用林地面积为5.564亩。崩岗山钨矿未提供证据证实1.4亩办公楼及宿舍已取得合法手续。2、崩岗山钨矿也承认原判认定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关系错误。3、王应雁参照政府文件征地方案（800元每亩每年）要求按每亩每年650元进行赔偿公平合理。
二审经审理查明：1、1992年5月25日大余县政府办公室印发余政办抄字（1992）34号抄告单：经县政府研究，同意县土管局在漂塘镇漂塘村石头埂征用荒地1.4亩，用于县第二钨矿兴建办公楼及宿舍，请按有关规定办理征用手续。同年6月30日，大余县漂塘镇政府出具一份《证明》：崩岗山坑口兴建办公楼及宿舍（面积773㎡），土地补偿费、青苗费等费用，镇、村同意免收。2、2004年大余县第二钨矿改制将崩岗山坑口协议转让给江西省腾跃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同年6月28日，江西省腾跃建设有限责任公司成立江西省腾跃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崩岗山钨矿作为分公司。2006年5月10日崩岗山坑口最终变更为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3、2012年8月，崩岗山钨矿停产。4、2011年3月24日，王应雁家庭成员签订了《关于崩岗山山林权属的认定书》：经协商一致同意依据（2010）赣中行终字第6号判决书，崩岗山林权归属于王应雁。同年4月27日，王应雁取得了位于左拔镇漂塘村石头坝组崩岗山林权证，面积43.5亩，林地期限2006年12月31日至2076年12月31日。5、2013年2月，王应雁自行恢复了部分被崩岗山钨矿堆放矿石占用的林地。6、2004年之前，崩岗山坑口隶属于大余县第二钨矿期间，王应雁及其家庭成员均未主张过涉案林地的侵权问题。
二审认定的其它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1992年，当时大余县第二钨矿为在崩岗山坑口兴建办公楼及宿舍需要征用荒地1.4亩，大余县政府同意大余县土管局按有关规定办理征用手续，但现有证据并没有征用1.4亩荒地的征地手续。大余县第二钨矿随后在崩岗山坑口兴建了办公楼及宿舍，为生产经营也搭建了工棚等设施，生产后的废矿石也堆放在本案所涉林地范围内，但占用林地的具体面积已无法查证。2004年6月之前，崩岗山坑口隶属于大余县第二钨矿期间，王应雁及其家庭成员均未主张过本案林地的侵权问题。本案双方当事人对2004年6月之前的上述事实均无异议。2004年6月之后，崩岗山坑口进行了改制并最终变更为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此时，王应雁向崩岗山钨矿主张权利，并于2011年4月27日取得了涉案林地的林权证，对该林地享有法定的用益物权。一、二审诉讼过程中，崩岗山钨矿对崩岗山钨矿主体变更问题均未提出抗辩主张，系其对自身民事权利及诉讼权利进行了处分，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本院予以认可。因兴建办公楼及宿舍占用的1.4亩土地，没有证据证明办理了相应的合法手续，崩岗山钨矿请求从占用林地面积中予以剔除，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王应雁、崩岗山钨矿请求调整补偿费标准问题。基于本案特殊的历史成因，原审法院酌定林地占用补偿费每亩每年300元的标准并无不当，可予维持。王应雁、崩岗山钨矿对原审判决认定王述荣与大余县第二钨矿达成口头用地协议均不予认可，且无任何证据证明该事实的存在，原审判决对该事实予以认定不当，应予纠正。崩岗山钨矿占用王应雁的林地进行生产，且没有合法依据，故王应雁请求对其林地上享有的物权进行保护，应予支持。王应雁二审放弃要求崩岗山钨矿恢复山林原状的诉讼请求，系对其自身民事权利及诉讼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本院予以认可。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大余县人民法院（2011）余民二（池）初字第20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大余县人民法院（2011）余民二（池）初字第20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停止侵害王应雁的林地；
四、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王应雁2013年度林地侵占补偿费1669.2元。
五、驳回王应雁的其它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100元、财产保全费7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487元，合计15337元，由王应雁负担6850元，由江西省中吉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崩岗山钨矿负担848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小兵
代理审判员 黄中林
代理审判员 施 赛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 佳
书 记 员 王丽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