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佛中法审监民再字第38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二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佛山市骏鸿纺织印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
法定代表人：邓兆铭，经理。
委托代理人：成尉冰，广东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麦仲康，广东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谭月卿，女，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代理人：杨海洋，广东格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美彤，广东格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佛山市骏鸿纺织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骏鸿公司）因与被申诉人谭月卿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469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5月18日作出粤检民（行）监（2015）44000000095号民事抗诉书，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23日作出（2015）粤高法审监民抗字第11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佛山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马猷、赵彩云出庭支持抗诉，骏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成尉冰、麦仲康，谭月卿的委托代理人刘美彤、杨海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2月28日，骏鸿公司起诉至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谭月卿立即向骏鸿公司偿还已由骏鸿公司垫付，应由谭月卿承担的由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征收的从2011年1月至2011年11月期间的污水处理费506826.54元以及逾期付款滞纳金329437元（从应缴费之日2012年1月2日每日按应缴污水处理费总额的千分之二计算，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暂计至起诉之日止）。
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谭月卿在承租土地后建设厂房进行生产经营，谭月卿生产经营所需的用水由骏鸿公司提供，双方于2009年3月25日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时，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并未开征自备水源企业污水处理费，双方在《土地租赁合同》中约定由谭月卿支付的污水处理费为谭月卿生产产生的污水输送到骏鸿公司进行污水处理的费用，与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于2011年1月1日起开征的自行抽取河水经处理后用于工业生产，并经处理后排至市政污水管网，然后进入污水处理厂（或使用市政设施排放废水）所产生的污水处理费相区别。双方约定谭月卿以骏鸿公司第九车间的名义进行生产经营，谭月卿实际使用工业用水进行生产经营，由此产生的收益由谭月卿取得，谭月卿应对使用工业用水产生的自备水源企业污水处理费依法承担同等的义务。骏鸿公司为谭月卿支付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也没有合同约定的义务，谭月卿对该款属于不当得利。骏鸿公司提供的证据7中谭月卿2011年1月至11月每月向骏鸿公司交纳的水电汽费与明细表中的金额吻合，能够相互印证，谭月卿在诉讼中主张支付该费用是在骏鸿公司的胁迫下支付的，但谭月卿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上述主张，法院对骏鸿公司提供的证据7中谭月卿从2011年1月至2011年11月期间的工业用水量予以确认，经核算，谭月卿于2011年1月至2011年11月期间工业用水总量为511946吨，按照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对高明区荷城街道中心城区（含河江开发区）2011年1月1日至2011年12月31日其他类污水处理费收费标准1.1元／吨，按用水量的90%计征，谭月卿于2011年1月至2011年11月期间应承担的自备水源企业污水处理费为506826.54元（1.1元／吨×511946吨×90%），因骏鸿公司已向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缴纳了相应的费用，谭月卿应予返还给骏鸿公司，骏鸿公司请求谭月卿偿还已垫付的2011年1月至2011年11月期间的污水处理费506826.54元，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骏鸿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已向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缴纳滞纳金，骏鸿公司请求谭月卿从应缴费之日2012年1月2日起每日按应缴污水费总额的千分之二标准计算滞纳金的主张，理由不充分，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双方于2009年3月25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是否合法有效，并不影响谭月卿基于生产经营需要使用工业用水的事实，且谭月卿以骏鸿公司第九车间的名义进行生产经营，谭月卿应按照实际使用工业用水量支付相应的自备水源企业污水处理费，谭月卿认为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无效，骏鸿公司以无效合同主张权利是无效的抗辩意见，理由不充分，法院不予采信。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谭月卿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骏鸿公司返还代垫付的2011年1月至2011年11月期间污水处理费506826.54元；二、驳回骏鸿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163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6082元，由骏鸿公司承担3686元，由谭月卿承担2396元。
谭月卿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二审审理后认为，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在于：1.本案所涉纠纷的案由应如何确定？2.谭月卿是否应分担骏鸿公司缴纳的污水处理费？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谭月卿上诉认为本案应定性为租赁合同纠纷。经审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中规定，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本案中，骏鸿公司起诉认为其代垫了应由谭月卿承担的污水处理费，请求谭月卿予以偿还，此项主张实际是认为谭月卿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了不当利益，造成了骏鸿公司的损失，谭月卿应负偿还责任，符合不当得利的法律属性，故一审法院根据骏鸿公司的主张将本案案由确定为不当得利纠纷，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维持。谭月卿的前述理由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谭月卿上诉认为双方在《土地租赁合同》已明确约定污水按2元／吨收费，故对外缴纳污水处理费属骏鸿公司的义务，谭月卿按合同约定向骏鸿公司支付污水费用后，骏鸿公司再要求谭月卿分担污水处理费没有依据。经审查，首先，根据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及其下属荷城分局向本院所作回复，虽然自2011年1月1日起才对骏鸿公司开征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但由于根据法律规定排污费和污水处理费只能收其一，故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在征收时核减了该公司已经缴纳的排污费，因此，污水处理费并非在排污费的基础上另外增加征收，而是由征收排污费变更为征收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即实际上因排放污水需缴纳相关费用，只是征收的项目有所变化而已。其次，既然骏鸿公司与谭月卿在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时已明确知道需缴纳排污相关费用，而双方在《土地租赁合同》中也明确约定了污水按2元／吨收费，该收费标准亦高于政府部门规定的征收相关费用的标准，因此，其含义应理解为骏鸿公司收取谭月卿的污水费后，对外则由骏鸿公司统一支付因污水排放需缴纳的相关费用。而且，双方在合同中并未约定在收费水平或项目发生变化时需重新分担费用，因此，在政府部门变更为征收自备水源企业污水处理费后导致骏鸿公司原缴费水平发生的变化应由骏鸿公司自行承担。谭月卿上诉理由认为无需分担案涉污水处理费，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谭月卿分担骏鸿公司已缴纳的污水处理费，处理不当，法院予以纠正。
综上，谭月卿的上诉主张成立，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予以纠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六条“由于当事人的原因未能在指定期限内举证，致使案件在二审或者再审期间因提出新的证据被人民法院发回重审或者改判的，原审裁判不属于错误裁判案件”的规定，本案由于在二审期间出现新的证据导致原审判决被改判，故原审裁判不属于错误裁判案件。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2013）佛明法荷民一初字第7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骏鸿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6082元，二审受理费8868.26元，均由骏鸿公司负担。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骏鸿公司是否因政府政策调整而增加了污水处理费支出；谭月卿是否应当在其排污量范围内对该增加支出承担支付责任。
第一、骏鸿公司因政府政策调整而增加了自备水的污水处理支出。二审判决认为“污水处理费并非在排污费的基础上另外增加征收，而是由征收排污费变更为征收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该认定不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根据广东省物价局、广东省财政厅、广东省建设委员会《关于征收城市污水处理费问题的通知》第三点第（一）项规定：“污水处理费由各市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委托城市供水企业按月随水费一并征收。”根据《关于印发﹤污水处理费征收使用管理办法﹥的通知》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使用自备水源的单位和个人，其污水处理费由城镇排水主管部门或其委托的单位征收。”另，本案中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对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复函》明确陈述：“2008年至今，对骏鸿公司自来水部分的污水处理费，一直是由自来水公司依相关规定代收。2011年1月，根据高明区政府《﹤关于要求由荷城街道办征收辖区内自取水印染企业污水处理费的请求﹥的批复》，高明区荷城街道办开始对该公司自备水部分征收污水处理费，具体情况见附件，我局未对该公司征收过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由此可见，国家对污水处理费现行分为两种收费方式，一种是自来水水源的污水处理费，该费由供水部门收取水费时一并代收；一种是自备水水源的污水处理费，在本案中该部分污水处理费从2011年1月开始征收，由有关部门另行征收。本案中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核减的骏鸿公司的排污费实质是其自来水水源部分的排污费，而该部分排污费骏鸿公司已经缴交，该核减是正确的，并非减免收费。因此，收费内容实际是增加了原来不征收的自备水污水处理费。二审判决认为因为核减了排污费因此征收变更仅是改变了收费项目而已，该认定不符合事实，是混淆了征收内容所致。第二、该项政府变更属于情势变更，谭月卿应当在其排污量范围内对该增加支出承担支付责任。二审判决认为“既然骏鸿公司与谭月卿在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时已明确知道需缴纳排污相关费用，而双方在《土地租赁合同》中也明确约定了污水按2元／吨收费，该收费标准亦高于政府部门规定的征收相关费用的标准，因此，其含义应理解为骏鸿公司收取谭月卿的污水费后，对外则由骏鸿公司统一支付因污水排放需缴纳的相关费用。而且，双方在合同中并未约定在收费水平或项目发生变化时需重新分担费用，因此，在政府部门变更为征收自备水源企业污水处理费后导致骏鸿公司原缴费水平发生的变化应由骏鸿公司自行承担。”属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本案中的自备水污水处理费是从2011年1月开始征收的，而双方的《土地租赁合同》签订于2009年3月25日。因此双方不可能在签署合同时明知需要缴纳自备水污水处理费。终审法院认为骏鸿公司与谭月卿在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时已明确知道需缴纳排污相关费用，该认定没有依据。其次，双方合同中约定的“2元／吨”的价格实质是厂方对污水先行处理之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建设项目中防治污染的措施，必须与主体工程同时设计、同时施工、同时投产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向城镇污水集中处理设施排放水污染物，应当符合国家或者地方规定的水污染物排放标准。《广东省排污许可证实施细则》第十条第（三）项：“现有排污单位取得排污许可证，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三）排放污染物应达到国家和地方规定的排放标准，有总量控制要求的，还应符合环境功能区和所在区域污染物排放总量控制指标的要求；”从上述规定可知，污水出厂前排污单位不仅需要自备设备检测污水是否符合排放标准，对不符合标准的污水还需先行处理使其达到国家排放标准，而且污水自行处理并不区分水源，即无论自来水还是自备水，均产生该项成本。本案中，双方租赁合同签订时，对于自备水部分政府尚未开征污水处理费。双方约定的相关费用并不包括自备水部分的污水处理费。双方《土地租赁合同》第一点第（5）条约定：“……其中自来水费按水厂标准收费；经水处理后的沧江河水按1.2元／吨，未经水处理的沧江水按0.9元／吨收费，污水按2元／吨收费……”双方对两种不同的水源约定了收费方式，针对自来水部分则依照水厂标准，这当中包含了国家征收的针对自来水的污水处理费；针对自备水，即自取水部分，污水经用水单位处理达标排放后国家没有征收污水处理费，因而该2元／吨的标准实质是指污水在厂内处理至达标排放之费用，属于厂方自行化污的成本。该费用标准与市政污水处理费的收费标准没有内在关系，也没有比较意义。双方约定谭月卿以骏鸿公司第九车间的名义进行生产经营，谭月卿实际使用工业用水进行生产经营，由此产生的收益由谭月卿取得，谭月卿应对使用工业用水产生的自备水源企业污水处理费依法承担相等的义务。骏鸿公司为谭月卿支付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也没有合同约定的义务，谭月卿对该款属于不当得利。终审法院混淆了厂方自行化污费用与合格排放后国家征收费用的区别。
最后，政府征收的排放污水项目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该情况并非双方当事人之过错，而是当事人在缔约时无法预见的非市场系统固有的风险。继续履行原合同中的有关条款将使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利益重大失衡。该情形已构成情势变更。本案中，骏鸿公司承担了本应由谭月卿承担的新的污水处理费，骏鸿公司要求用水人谭月卿分担新的费用符合公平原则、等价有偿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也符合“谁使用谁付费、谁污染谁治理”之原则。另外，根据《土地租赁合同》第二点第8条的约定“租赁期间，甲方向乙方收取的水、电、蒸汽和污水处理费是根据目前市价确定的，以签订日期为准，如果以后市价发生波动，双方可以协商调整收费价格。”双方对根据客观情况的变化调整有关费用的标准已经做了明确的约定。综上，终审法院认为“双方在合同中并未约定在收费水平或项目发生变化时需重新分担费用，因此，在政府部门变更为征收自备水源企业污水处理费后导致骏鸿公司原缴费水平发生的变化应由骏鸿公司自行承担”，该认定缺乏依据。
申诉人骏鸿公司称：一、按照现行法律法规，排污企业的防治污染的设施必须与主体工程同时设计、同时施工、同时投入使用，先自行处理自己产生的污水，经过处理达到政府允许排放的标准，才能排入城镇集中处理污水的管网。而广东适用的是比国家标准《纺织染整工业水污染物排放标准》更严的标准《水污染物排放限值DB44／26-2001》。（一）法律、法规和行政规章对污染物排放前必须达标的强制性规定。换言之，必须先自行作去污处理，达到标准才能排放。纺织染整行业是被重点监管的排污行业，必须符合规定。（二）骏鸿公司的经营模式和客观条件决定了排放前的污水处理成本不可能算入租金内，需要单列计算。由于骏鸿公司的经营模式是各车间租赁给不同的经营者，而各车间并无污水处理设施，污水集中在一个点处理，各承租者的车间面积不同，污水排放量不同，面积与污水排放量不成正比，所以无法将处理污水的成本统一算在租金内。各车间产生的污水、废水有多有少，而且会随各车间的产品的品种和数量的变化而变化，统一集中到骏鸿公司的污水处理设施进行处理，所以《租赁合同》第一条第4项第（5）目约定了“污水按2元／吨收费”，此处约定的污水按2月／吨收费是各车间的污水集聚到骏鸿公司的污水处理设施应支付给骏鸿公司的费用，是企业在污水排放前为达到排放标准进行处理的成本。二、城镇污水集中处理设施的运营单位通过政府向排污者收取的污水处理费，是排污单位排放后，运营单位再次对污水进行集中处理的有偿服务收费，与骏鸿公司在排放前的处理费完全是两回事。（一）排污单位达标排放后，依法还要向政府部门支付污水处理费或者排污费。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的《复函》以及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对（2013）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469号的回函》，针对的是达标排放后产生的政府收费，与排放前的处理成本是两码事。（二）生效判决由于分不清污水排放前的处理成本和达标排放后的处理费，也不清楚高明区在2011年政府才开征达标排放后的污水处理费，误读误解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的《复函》以及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对（2013）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469号的回函》，犯了根本性的错误，导致错判。（三）高明区是2011年才实施征收污水处理费。这项费用有不可预见性，所以双方的《租赁合同》没有明确约定。根据“污染者付费”的原则，应由排污者谭月卿承担。
申诉人骏鸿公司在再审过程中提交了《关于对佛山市骏鸿纺织印染有限公司向车间承租者收取达标排放前的污水处理成本的说明》，证明《土地租赁合同》中污水按2元／吨收费是指骏鸿公司在把自行处理达标排放到城镇污水集中处理设施前的自行建造的污水处理设施的相关费用，与政府部门征收的污水处理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费用，因此不存在谭月卿所述的2元全部包干的情况。
被申诉人谭月卿称：一、污水处理费在《土地租赁合同》签订前，早已存在。本案并不存在抗诉机关所认为的“政府政策调整”的情形。（一）污水处理费早已经存在，骏鸿公司对此是明知的。（二）抗诉机关认为“收费内容实际是增加了原来不征收的自备水污水处理费”，属于认识错误。仅以高明区的规定为例，佛山市高明区物价局至少在2006年就“污水处理费收费标准有关问题”向高明区建设局发送了通知（明价（2006）55号）。根据该通知第三条规定：“我区污水处理费由区财政局统一征收和管理，并委托区供水总公司具体实施征收。对在我区行政区域内自备水源而没有自备污水处理设备、或虽自备污水处理设施但需占用市政排水设施的单位和个人，其污水处理费的征收由区建设局联同相关单位具体实施”。由此可见，高明政府相关部门早已有对包括自备水源企业在内的单位征收污水处理费。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在《复函》中也明确指出“水源为自备水的，收缴主体另有规定”。该污水处理费不是抗诉机关理解的“增加了原来不征收的自备水污水处理费”，而是一直就存在的。（三）污水处理费与排污费同属因排放污水而需缴纳的费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及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四款等规定，直接向水体排放污染物的企业应缴纳排污费；城镇污水应当集中处理，向城镇污水集中处理设施排放污水、缴纳污水处理费的，不再缴纳排污费。”故本案中由征收排污费变更为征收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本质上同属因排放污水而需缴纳的费用。
二、本案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情势变更问题。（一）如前所述，双方在合同签订前，就已有法律、行政法规、地方规章等规范性文件规定征收排污费和污水处理费（包括自备水源的企业）的事实存在。征收污水处理费并不属于不可预见的因素，不是情势变更。（二）根据上述国家、省、佛山市和高明区的有关规定，骏鸿公司签订本案合同之前就应依法缴纳自备水源的污水处理费，骏鸿公司是如何获取环保部门排污许可证、缴纳多少排放污水的费用，这属于骏鸿公司与环保管理部门的行政管理关系问题，与谭月卿无关。而骏鸿公司是向水体直接排放污染物，还是向市政管道排放污染物，其自主决定、风险自担。（三）从权利义务的对等性分析。1.双方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的客观基础及情势是：一是，双方作为从事印染行业的企业和个人，均可预见到印染行业产生大量污水，依法必须向国家缴纳污水处理费等排污相关费用的事实。二是，国家、各省、各地方早在双方2009年签订合同之前就已明确规定企业应依法缴纳污水处理费（包括自备水源的企业）等排污相关费用。三是，双方约定谭月卿作为骏鸿公司内部一个车间的经营者，而本案中应缴纳污水处理费（包括自备水源的企业）等行政部门规定的排污相关费用的主体也只能是骏鸿公司。因此，谭月卿仅负有按《土地租赁合同》相关合同条款的约定向骏鸿公司支付相关污水费的义务。2.双方正是基于上述合同客观基础及情势的存在，才约定了“污水按2元／吨收费”。谭月卿承租骏鸿公司场地后，必然要排放污水，也依约向骏鸿公司支付了2元／吨的污水费，骏鸿公司在收取该费用、享受合同权利后，必然有义务向政府缴纳相关费用。“污水按2元／吨收费”是全包价格，谭月卿作为承租土地的个人，作为骏鸿公司第九车间的经营者，不可能直接面对政府部门。骏鸿公司的污水处理费是在骏鸿公司自报取水量基础上确定的，是由骏鸿公司直接与政府部门解决相关污水处理费等问题。因此，谭月卿在缴纳2元／吨污水费后，其他事情就无需过问了，这从骏鸿公司此前从未要求谭月卿承担排污费就可以判断出来。另外，政府在2011年污水处理费的征收标准才0.99元／吨，但骏鸿公司利用国家水资源抽取后收取1.2元／吨，然后再收取2元／吨的污水费，从而赚取高额利益，即骏鸿公司不能仅享受高额收取谭月卿所缴纳的沧江水费及污水费的权利，而不承担任何市场风险和行政风险。
三、骏鸿公司存在欺上瞒下、偷排污水、虚报排污量等行为，不仅毫无诚信，而且严重违法。
四、骏鸿公司恶意分摊费用、随意涨价等行为，引发承租车间的强烈不满，并已有多宗索赔、追讨多收费用的案件发生。
被申请人谭月卿在再审过程中提供了以下证据：
1.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办公厅、建设部办公厅、国家环保总局办公厅关于污水处理费有关问题的复函（计办价格（2001）343号）。证明：在双方签订涉案《土地租赁合同》之前，排污费、污水处理费均早已存在，并有众多文件规定如何征收。
2.广东省排污许可证数据报送及信息管理系统（2011年度）、2011年4月15日《佛山日报》的报道、2011年4月15日市环保局网站信息、2011年企业行政处罚明细、广东省环境保护公众网行政处罚信息6份（2011、2014年）、2014年4月7日、2014年5月28日《佛山日报》的报道、2014年9月16日《南方日报》的报道、行政处罚决定书2份（2011、2014年）。证明：2011年，骏鸿公司年废水排放量限值仅为55万吨／年，但据当年政府相关部门通知征收的2011年度污水处理费1230891.08元，可计算出骏鸿公司污水排放吨数至少为1243324吨。根据抗诉机关所强调的“谁使用谁付费、谁污染谁治理”之环保行政法律关系原则，骏鸿公司应自负其责。骏鸿公司收取了谭月卿等租户的污水费后，却向市政污水管网直接偷排未经处理的废水，该行为不仅违法，更毫无诚信可言。
3.骏鸿公司涉诉案件查询信息3份，证明：骏鸿公司违反合同约定，并采取强制停水、停电、停气的措施，强行扣收谭月卿等租户高额费用，且造成严重经济损失，因此引起极大的民愤，亦产生了众多诉讼。
经质证，本院认证如下，对于骏鸿公司提供的说明，佛山市高明区纺织（服装）协会并非污水处理费的征收部门，其所对污水处理费构成的说明不具有证明力，本院不予采纳。对于谭月卿提供的证据1，属于有权机关作出的规范性文件，本院予以采纳。对于证据2、3，因缺乏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对证据2、3不予采纳。
在再审过程中，本院就本案相关问题函询佛山市高明区环境保护局，佛山市高明区环境保护局作了如下回复：第一，2011年环保部门对骏鸿公司征收的废水排污费既包括自来水废水排污费，也包含自备水废水排污费；第二，自2008年至2011年期间，环保部门按季对骏鸿公司征收废水排污费，2008年的排污费为618.66元、2009年为170286.93元、2010年为39282.18元、2011年为68048.99元。双方当事人对复函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对复函予以采纳。
本院再审查明：2009年3月25日，骏鸿公司与谭月卿签订了一份《土地租赁合同》，约定骏鸿公司将其所属土地出租给谭月卿自建厂房进行染整生产，同时骏鸿公司有偿提供水电气保障谭月卿的生产。租赁土地位于佛山市高明区某路骏鸿公司厂区内，西靠骏鸿公司七车间。租赁期限为10年，由本合同约定免租期结束之日起计算，租赁总面积5000平方米。前三年的月租金是每平方米3元，合计每月1.5万元，三年后租金是每平方米5元，合计每月2.5万元，十年期满后续约租金不能超过20%的递增。谭月卿每月10日前向骏鸿公司支付上月水、电、汽费用，其中自来水费按水厂标准收费（前三年加收5%，作为建设费补偿）；经水处理后的沧江河水按1.2元／吨收费，未经水处理的沧江水按0.9元／吨收费，污水按2元／吨收费。骏鸿公司污水增建工程竣工后三年内，非骏鸿公司的原因，谭月卿污水月排放量未达到合同约定排污能力（1500吨×30天=45000吨）的一半时，不足部分按污水处理费半价（即1元／吨）加收费作为补偿，三年后不限最低排放量。谭月卿生产的污水应输送到骏鸿公司进行处理，由谭月卿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污水处理费，如果骏鸿公司污水排放不达标造成谭月卿不能正常生产，骏鸿公司需赔偿谭月卿损失。租赁期间，骏鸿公司向谭月卿收取的水、电、蒸汽和污水处理费是根据目前市价确定的，以签订日为准，如果以后市场价发生波动，双方可以协商调整收费价格。2011年12月1日，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向各相关排污单位发布通知，从2011年1月1日起对自行抽取河水经处理后用于工业生产，并经处理后排至市政污水管网，然后进入污水处理厂（或使用市政设施排放废水）的排污单位开征自备水源企业污水处理费，已缴纳污水处理费的排污单位不再缴纳废水排污费，2011年度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征收起始时间从2011年1月1日开始，请各排污单位于2011年12月6日前如实填报2011年1月至11月《企业自取水申报表》，如填报不实，按照排污单位自取水量最大能力计征污水处理费。高明区荷城街道中心城区（含河江开发区）2011年1月1日至2011年12月31日其他类污水处理费收费标准为1.1元／吨，按用水量的90%计征。2011年12月26日，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决定对骏鸿公司征收2011年1月至11月的污水处理费共计1230891.08元。骏鸿公司分别于2012年1月9日、2012年10月29日向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缴纳了2011年1月至11月的污水处理费各40万元，共80万元。
为了查清本案事实，本院在二审及再审阶段就污水费用征收问题函询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及其下属荷城分局，该局函复本院主要内容如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直接向水体排放污染物的企业事业单位和个体工商户，应当按照排放水污染物的种类、数量和排污费征收标准缴纳排污费。污水处理费是向城镇污水集中处理设施排放污水的排污者征收的费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四十四条第四款规定，向城镇污水集中处理设施排放污水、缴纳污水处理费用的，不再缴纳排污费。2008年至今，对骏鸿公司自来水部分的污水处理费，一直由自来水公司依相关规定代收。二、根据水源不同，污水处理费的收缴主体也不同。水源为自来水的，由供水公司代收污水处理费；水源为自备水的，收缴主体另有规定。三、该局一直收取骏鸿公司的废水排污费，其中2008年为618.66元、2009年为170286.93元、2010年为39282.18元、2011年为68048.99元，废水排污费既针对自来水源，又针对自备水源。四、该局自2011年1月1日起代收自备水源企业污水处理费。文件要求自2011年1月1日起开始对自备水源企业开征污水处理费，由于区政府文件下发时间为2011年8月，故对骏鸿公司2011年1-11月为一次性补征，自2011年12月起按月征收。五、由于根据法律规定排污费和污水处理费只能收其一，故佛山市高明区环境运输和城市管理局荷城分局在征收骏鸿公司2011年污水处理费时已核减了该公司已经缴纳的排污费。六、骏鸿公司自取水许可证到期并拆除取水设备及管道，不再自取水后，将停止对骏鸿公司代征污水处理费。骏鸿公司使用自来水的污水处理费仍由供水公司按照相关规定征收。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骏鸿公司向政府补缴的2011年1月至11月份的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后，是否可以要求谭月卿返还相应部分。本院依据本案的证据综合认定骏鸿公司无权向谭月卿追偿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理由如下：第一，谭月卿已按《土地租赁合同》约定向骏鸿公司支付了2元／吨的处理污水费用，向政府缴纳污水处理费的责任不应再由谭月卿承担。《土地租赁合同》约定，谭月卿使用自备水产生污水按照2元／吨收费。双方当事人对此理解存在争议，骏鸿公司认为该部分收费仅仅针对谭月卿排放污水使用骏鸿公司净化设备而收取的费用，不包括相应的政府收费，而谭月卿则认为二者兼有。对此，本院认为谭月卿陈述较为合理。因为，根据佛山市高明区环境保护局的回复，环保部门于合同签订前已向骏鸿公司收取自备水部分的废水排污费，该部分排污费没有约定由谭月卿负担，且一直由骏鸿公司缴纳，可见，《土地租赁合同》约定的“污水按2元／吨收费”属于包干价，该收费既包括谭月卿使用骏鸿公司污水处理设备支付的费用，也包括骏鸿公司对外排污向政府缴纳费用的部分。抗诉机关认为排污费仅针对自来水源收取不当，本院不予采纳。如果由谭月卿承担污水处理费，而骏鸿公司又无须承担原来应缴纳的排污费的话，双方的权利义务将严重失衡，不符合合同的本意。第二，环保部门从2011年开始征收污水处理费不属于情势变更的情形，骏鸿公司不能随意变更合同，要求谭月卿对外承担的污水处理费。如二审判决所述，污水处理费并非在排污费的基础上另外增加征收，而是由征收排污费变更为征收自备水源污水处理费，即实际上因排放污水需缴纳相关费用，只是征收的项目有所变化而已。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四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城镇污水集中处理设施的运营单位按照国家规定向排污者提供污水处理的有偿服务，收取污水处理费用，保证污水集中处理设施的正常运行。向城镇污水集中处理设施排放污水、缴纳污水处理费用的，不再缴纳排污费。收取的污水处理费用应当用于城镇污水集中处理设施的建设和运行，不得挪作他用。”该法在本案《土地租赁合同》签订前已经施行，故该收费项目的变更不属于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不可预见的情形，属于当事人应自行承担的经营风险。第三，《土地租赁合同》第二点第八条仅约定收费波动双方可以协商解决，并无约定协商不成时如何处理，故骏鸿公司不能援引该条款要求谭月卿承担污水处理费。综合以上理由，谭月卿已向骏鸿公司缴纳了2元／吨的污水处理费，该部分费用包括了骏鸿公司应向有关政府部门缴纳的涉及污水排放的费用，骏鸿公司不能再要求谭月卿承担环保部门收取的污水处理费。且环保部门从2011年开始变更收取排污费为污水处理费，不属于情势变更，骏鸿公司不能请求变更原合同约定要求谭月卿承担该部分费用。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46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欧阳建辉
代理审判员 林 传 富
代理审判员 欧阳凤霞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潘 妙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