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扬邗双商初字第0350号
原告江苏瑞华影视传媒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
法定代表人徐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杰，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大地时代文化传播（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刘荣，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张凡强、文力男，该公司职员。
原告江苏瑞华影视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华公司）与被告大地时代文化传播（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地时代文传公司）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3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李涛适用简易程序，于2014年6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10日、2015年12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瑞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杰，被告大地时代文传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凡强（第一次开庭）、文力男（第二、三次开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瑞华公司诉称：2011年5月12日，原告与被告就联合投资影片《东成西就2011》事宜签订合同书一份。合同签订后，原告依约支付了投资款300万元。按合同第三条约定，被告应将影片收益的6%分配给原告。影片发行后，截止2013年11月，共取得国内外发行收益44875738.11元，但被告在分配发行收益时，单方扣除发行代理费5064824.84元，仅按39810913.27元分配收益。原告认为，影片宣传发行费用预算为1000万元，该费用已包括发行代理费，被告分配收益时扣除发行代理费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被告拒不按44875738.11元结算并支付剩余分配收益303889.49元（5064824.84×6%）已构成违约，依据相关法律规定，被告除应继续履行支付义务外，还应赔偿原告相应损失，并赔偿原告因本案支付的律师费21139元。
原告提供《合同书》、《东成西就2011》收入总表、《东成西就2011》版权费结算表、银行进帐凭证、《委托代理合同》、《律师服务收费标准》等证据佐证其诉称意见。
被告大地时代文传公司辩称：被告作为所有制片方（投资方）委托的资金管理方和结算方，其向各个投资方分配收益的基数是制片方应取得的影片收益；发行代理费是影片发行方的收入，不能作为制片方的收益进行分配。
被告提供《东成西就2011》宣传发行费支出明细表、结算表、电影《东成西就2011》投资合作协议、《东成西就2011》影片发行合同、代理合同、影片《东成西就2011》发行放映合同等证据佐证其诉辩意见。
经审理查明：2011年3月3日，被告大地时代文传公司（甲方）与案外人发行工作室（香港）有限公司（乙方）、北京金菲林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丙方）、北京凯视芳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丁方）签订电影《东成西就2011》投资合作协议，约定由四方共同投资、联合摄制该影片，影片总投资预算5000万元人民币（包括制作投资预算人民币4000万元及宣传发行费用预算人民币1000万元），除本协议四方约定共计出资3050万元人民币外，后续投资额共计为1950万元人民币。各方同意可以有其它投资人（一个或多个）对影片进行后续投资，并同意设立项目管理委员会负责影片整体的决策、分工安排和工作执行。被告大地时代文传公司（甲方）作为影片制作和发行的资金管理及对外结算方，将按照项目管理委员会的意见配合相关工作。各方委托被告大地时代文传公司（甲方）代表协议各方与新加入的投资人另行签订合作协议，新加入投资人须同意并遵守本协议的条款和约定。各方同意影片在中国大陆地区的宣传推广和广告营销工作委托丁方统筹执行，影片宣传推广投入预算为500万元人民币，并同意委托案外人大地时代电影发行（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地时代发行公司）独家负责中国大陆地区影院市场和部队、武警系统播映的发行，影片国内影院发行投入预算为300万元人民币。在本协议签署同时各方应当与大地时代发行公司签署国内发行协议，该国内发行协议与本协议同时生效，根据该国内发行协议，大地时代发行公司应收取的发行代理费为5%。各方同意委托乙方独家代表其他各方负责对外联络、洽谈该影片在海外地区的发行放映权和商业开发，海外宣传及发行投入预算为人民币200万元，在本协议签署同时各方应当与乙方签署国际发行协议，乙方应收取的发行代理费为15%。
协议同时约定，影片净收益按照四方最终投资比例进行分配，并约定影片净收益＝销售净收益＋合作净收益＋其他收益－编剧分成－项目奖励，其中销售净收益＝销售收入－发行代理费－税金。被告大地时代文传公司（甲方）作为代表合作各方的影片结算方，应在影片在中国大陆公开发行上映完毕的15个工作日后，对收到的每笔影片净收益在七个工作日内按约定分配给合作投资各方；此后取得的收益，应在取得该笔收益后次月的二十日前分配给投资各方。
同日，上述四方与大地时代发行公司签署《东成西就2011》影片发行合同，约定由大地时代发行公司负责影片的发行工作，发行费用预算由大地时代发行公司上报给该影片的项目管理委员会审核，并根据项目管理委员会确认的最终预算执行，资金由项目管理委员会从投资预算中向大地时代发行公司拨付，如有不足，由各方按照投资比例追加，如果时间紧急，则大地时代发行公司可以根据项目管理委员会书面确认，先行进行垫付，在影片结算时，先行扣除垫付部分。发行收入直接回大地时代发行公司账户，发行代理费按净票房和版权收入的5%收取。合同对净票房定义为：净票房＝总票房×（1-5%-3.3%）。上述四方同时与发行工作室（香港）有限公司签署代理合同，约定由发行工作室（香港）有限公司为影片提供专属及独家的销售发行服务，其有权收取毛收入的15%为佣金。
2011年5月12日，被告大地时代文传公司接受原投资方（包括上述四大投资方以及除原告之外的其他投资方）的授权并代表原投资方，就联合投资影片《东成西就2011》，与原告瑞华公司签订合同书一份，约定该电影的预算投资总额为人民币5000万元，其中制作费用为人民币4000万元，宣传发行费用为人民币1000万元，原告投资人民币300万元，占投资总额的6%（原投资方占投资总额的94%）。合同同时约定，影片的收益范围包括但不限于销售收入、合作收益、其它收益，原、被告双方确认按照双方的投资比例对该电影发行后的收益进行分配，并按照发行收入款进帐即行分配的方式执行。如任何一方违约，违约方应赔偿守约方因此所遭受的经济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直接损失、间接损失、合理律师费用）。合同签订后，原告支付投资款300万元。
2011年11月，案外人大地时代发行公司与北京、上海、浙江等各地方院线公司分别签订影片《东成西就2011》发行放映合同，约定发行放映范围内影院的本片票房总收入在扣除国家电影专项资金和营业税及附加等税费后的净票房收入，由大地时代发行公司按43%比例分成，院线影院按57%比例分成。另外，大地时代发行公司与中影数字电影发展（北京）有限公司约定的分账比例为41%。
2011年11月24日，电影《东成西就2011》上映。截至2013年11月，影片取得国内票房总收入81687935.36元，扣除国家电影专项资金（5%）、营业税金及附加（3.3%）后的票房净收入为74905401.87元，该票房净收入扣除院线影院方分成、中影数字电影发展（北京）有限公司分成，并扣除大地时代发行公司以净票房为基数按5%比例收取的发行代理费（3747468.95元）后，剩余金额为27059241.25元。影片取得的大陆其他版权收入为800万元，大地时代发行公司按5%比例收取发行代理费40万元，剩余760万元。影片取得中影新农村数字放映版权收入29306.55元。影片另取得香港地区票房收入3126191.30元及海外地区版权收入5723530.06元，扣除发行工作室（香港）有限公司按15%收取的佣金（发行代理费）后，剩余5122365.47元。被告以上述方式计算得出制片方（投资方）应收影片总收入为39810913.27元，并自2012年3月7日起至2013年11月7日，按6%比例支付原告投资收益总计2388654.80元（其中截止2012年6月27日，共支付国内票房收入投资收益1623554.47元）。
另查明，2015年4月15日，案外人华谊兄弟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发布的《华谊兄弟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关于崴盈投资相关诉讼的说明》中明确提及，（影视行业）业内比较认可的收益分配模式是，在制片发行方和院线影院分账之前，票房总收入先要刨除5%的电影专项基金和3.3%的税费以及中影数字的代理费，也就是说，在制片发行方和院线影院方分账的环节之前，总票房已经相当于先打了9折。打折后的票房收入再分57%给院线，剩余的43%票房仍然不是制片方和投资方可以分享的纯利润，还要扣除发行代理费、营销成本等等，剩下的钱才是可供制片和投资方共同分享的发行净收益。
为查明本案相关事实，本院向中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电影发行分公司进行了电话咨询，该公司工作人员答复为，发行代理费一般是以发行收入（院线影院分成之后的收入）为基数，根据前期是否先行支付相关费用在4%-10%之间浮动，如果按净票房（院线未分成）的5%收取就太高了。
又查明，被告大地时代文传公司系自然人投资或控股型有限责任公司，其自然人股东之一刘荣担任公司执行董事，被告大地时代文传公司与案外人大地时代发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刘荣，被告认可两公司为关联公司。
再查明，原告为此次诉讼支付的律师费21139元，符合江苏省司法厅规定的律师收费标准。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供的《合同书》、《东成西就2011》收入总表、《东成西就2011》版权费结算表、银行进帐凭证、《委托代理合同》、《律师服务收费标准》、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表，被告提供的《东成西就2011》宣传发行费支出明细表、结算表、电影《东成西就2011》投资合作协议、《东成西就2011》影片发行合同、代理合同、影片《东成西就2011》发行放映合同，本院依法调查收集的《华谊兄弟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关于崴盈投资相关诉讼的说明》和通话记录以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予以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合同约定的按投资比例“对该电影发行后的收益进行分配”，此处的“收益”是否应扣除发行代理费；二、如果应该扣除发行代理费，则应按何基数和比例扣除。
对于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多份合同之间具有关联性，在解释其中任一合同条款时，应根据其所属的整个合同以及其他关联合同、关联条款，并结合相关行业的交易习惯、待解释条款和表述在所涉交易中通常被赋予的含义予以解释。
就本案而言，原、被告在双方签订的合同中明确约定，按照双方的投资比例对该电影发行后的收益进行分配，并按照发行收入款进帐即行分配的方式执行。对于“该电影发行后的收益”，原告认为不应扣除发行代理费，其理由主要是：第一，合同约定影片的收益范围之一为销售收入，该“销售收入”不应扣除代理费等任何成本和费用。第二，合同约定，影片宣传发行费用预算为人民币1000万元，正常情况下不得超支，如有超支，原告不承担因超期等各种原因造成的超支费用，并仍然按投资比例享有该电影收益。换言之，该1000万元宣传发行费用已包括发行代理费，被告不应再次扣除。第三，被告提供的证据及其陈述的电影产业链模式，恰好证明发行代理费属于被告包干使用的影片投资成本，被告从应分配收益中扣除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第四，被告所称的“发行代理费应从分配收益中扣除的常理和行规”从本质上说是交易习惯，但被告所举证据并不能证明该交易习惯的存在。
被告则认为，“宣传发行费用”与“发行代理费”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主要是宣传推广费用和拷贝制作、广告等发行费用，是投资方的成本，而后者是发行方的收入。
本院认为，本案原、被告双方签订的投资合同与包括被告在内的四大投资方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以及四大投资方与发行公司签订的发行代理合同、发行公司与院线公司签订的发行放映合同等多份合同之间存在密切的联系，它们较为完整地反映了我国电影产业链所包含的各个环节（制片、发行、放映）以及收益分配模式，在确定作为投资各方分配收益基数的“该电影发行后的收益”的准确含义时，应考虑上述关联合同中相关的条款和约定，以及我国影视行业的交易习惯、供投资方分配的“收益”在影视行业中通常被赋予的含义。就本案现有的证据来看，无论是作为国内影视行业领军企业的华谊兄弟传媒股份有限公司的说明，还是作为国内最大的电影发行公司之一的中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电影发行分公司的答复，以及本案中多份关联合同的约定，都可以证明存在扣除发行代理费（以院线影院分账之后的收入按一定比例收取）的交易习惯。投资方能够分配的收益，就国内票房收入来说，应该是扣除电影专项资金、相关税费、院线影院分成以及电影发行商应获得的发行代理费后的净收益。从另一个角度讲，发行代理费是电影发行商的收入（利润），与宣传发行费用是不同的概念。原告如果认为分配收益时不应扣除发行代理费，那么按照同样的理由，原告也可以要求在分配收益时不应扣除院线和影院的分成甚至是国家电影专项资金和相关税费，这显然与我国现行体制下电影产业收益分配模式不符。综上，本院认为，在分配影片投资收益时扣除发行代理费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就本案的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对于多份相互关联的合同而言，具有披露义务的一方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未将其他关联合同内载明的重要信息披露给对方当事人，对方当事人不知且无法合理期待其知道该重要信息，从而导致双方当事人对合同条款有不同理解的，则应根据责任法原理，结合诚实信用和公平交易原则，以一个与各方当事人具有同等资格的、通情达理的人处于相同情况下时，对该合同条款和表述所应有的理解来解释。
就本案而言，四大投资方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中约定大地时代发行公司应收取的发行代理费为5%，在作为该协议有效组成部分的附件6（四大投资方与大地时代发行公司签订的影片发行合同）中，则明确发行代理费按净票房（总票房扣除国家电影专项资金、营业税及附加）的5%收取。投资合作协议同时约定，新加入投资人须同意并遵守本协议的条款和约定，因此，作为四大投资方代表的被告，在与新加入的原告签订合作协议时，有义务将上述涉及投资收益分配的重要信息以适当地方式予以披露，以使新加入的投资方能够对收益分配有合理的预期，并使双方的理解一致，而被告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履行上述披露义务。被告亦无证据证明，在投资方承担宣传发行费用的合作模式下，发行公司按净票房的5%收取发行代理费符合影视行业的交易习惯，从而可以合理期待原告应该知道该信息。因此，对于“该电影发行后的收益”的准确含义，不应该解释为按净票房5%扣除发行代理费。原、被告双方均系专门从事影视投资、制作的专业公司，其对于我国电影产业链的各个环节和现有体制下的收益分配模式应该有充分的认识，一个诚实信用、通情达理的当事人在本案类似情况下不可能不预见到扣除发行代理费的交易习惯。同样，在本案投资方承担营销发行成本（宣传发行费用）的合作模式下，一个诚实信用、通情达理的当事人也不可能预期发行方按净票房5%的比例收取发行代理费。另外，公平交易原则要求合同当事人的风险与收益应该对等，在解释合同以衡平双方当事人利益时也应予以考虑。本案的实际情况是，承担影片制作、宣传发行费用的投资方并未从投资中获得利润（以原告为例，原告投资300万元仅获得238万余元的收益），而与被告明显存在关联关系的大地时代发行公司并未承担上述成本，但仅国内票房收入发行代理费一项即获得374万余元的利润（该发行公司总计获利414万余元）。综合上述因素，本院认为，以院线分账之后的影片收益30806710.20元为基数，按5%比例收取发行代理费是公平合理的，被告作为影片制片和发行的资金管理方及对外结算方，对于原告因此未能获得的收益132428元应承担赔偿责任，并应承担自2012年6月2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1.3倍计算的利息。原告主张的律师费本院酌情支持8000元。
对于大地时代发行公司收取的另40万元发行代理费（按国内其他版权收入的5%计算），考虑到此部分发行代理费的收取并不存在像上述国内票房收入收益分配的稳定模式，本院不作调整。同样，对于影片海外发行方扣除的佣金（发行代理费），考虑到上述因素及影片海外发行可能存在的风险，本院亦不作调整。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百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大地时代文化传播（北京）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江苏瑞华影视传媒有限公司投资收益132428元，并承担自2012年6月2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1.3倍计算的利息；
二、被告大地时代文化传播（北京）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江苏瑞华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律师费8000元；
三、驳回原告江苏瑞华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6760元、保全费2420元，合计9180元，由原告江苏瑞华影视传媒有限公司负担5400元，被告大地时代文化传播（北京）有限公司负担3780元（此款原告已预交，本院不再退还，由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按照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向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6760元（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工商银行扬州分行汶河支行，户名：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11×××57）。
审 判 长 李 涛
人民陪审员 邵国庆
人民陪审员 杨兆珍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 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