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天法民一初字第2609号
原告：杨毅，住广东省吴川市。
原告：康柳娟，住广东省吴川市。
上述两原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大庆，广东震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暨南大学，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胡军，校长。
委托代理人：李伯侨，学校职工。
原告杨毅、康柳娟诉被告暨南大学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9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杨毅及原告杨毅、康柳娟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大庆、被告暨南大学的委托代理人李伯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杨毅、康柳娟诉称:2011年9月，被告录取原告儿子杨某甲为工商管理硕士研究生。受害人杨某甲在被告暨南大学处读硕士研究生期间，成绩很好，在MBA班名第16至17位。根据杨某甲的班长陈班长的证言证明：被告没有安排宿舍给人杨某甲居住，强行将入学时被录取为全日制学一的受害人杨某甲改为在职学习的学生，给受害人杨某甲的心理和精神极大打击。据证人曾某、庞某、李某、康某甲、杨某乙的证言证明：2013年9月24日下午4时06分，暨南大学管理学院MBA教务管理处熊老师与杨某甲通了1分29秒的通话时间，电话号码为8522×××5，2013年10月9日，我们家属几个到暨南大学MBA教务管理处询问24日的通话内容，熊老师说当时与杨某甲通电话主要是追交2013年的学费，说了如果在9月底前不交清本年学费学校就会清退本人的学籍。熊老师讲这句话时，我们当场的几个都听到。熊老师这些话对家庭经济极端困难的受害人杨某甲造成极大的精神打击，导致受害人杨某甲因恐惧被清退学籍而产生自杀的念头。根据国家有关规定，学生家庭确有困难无法缴交学费的，学校应当采取免交、缓交，帮助学生申请助学贷款等措施帮助学生完成学业，被告以清退学籍威胁受害人杨某甲交学费，显然是违法的。因被告对受害人杨某甲进行以上心理和精神双重打击，以如果在9月底前不交清本年学费，学校就以会清退本人的学籍相威胁，导致受害人杨某甲精神已完全崩溃，产生一死了之的念头，于2013年9月26日在被告附近其居住的出租屋自杀身亡。以上事实证明被告的违法行为与受害人杨某甲自杀身亡有直接因果关系，受害人杨某甲的死亡是被告的过错造成的，被告应承担侵权的赔偿责任。原告请求法院判令：一、被告支付受害人杨某甲丧葬费28200.5元、死亡赔偿金604534.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89587.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死亡鉴定费13500元、遗体火化处理费12398元、住宿费9074元；二、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暨南大学辩称:原告所提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具体理由是：1.原告所诉与事实不符。被告从未“强行将入学时被录取为全日制学生的受害人杨某甲改为在职学习的学生”，原告的上述主张源于对杨某甲入学时身份的误解和曲解。杨某甲于2011年被录取为暨南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其作为“委托培养的兼读制”学生是其在报考暨南大学之时自己做出的选择。根据杨某甲本人在2011年入学时填写的学籍信息卡等证据，杨某甲对其作为“委托培养的兼读制”学生身份进行了签字确认；在其在读期间，暨南大学也从未改变过其“委托培养的兼读制”学生的身份。同时，杨某甲生前的组织关系、人事档案关系从未转入暨南大学。因此，杨某甲作为“委托培养的兼读制”学生的身份是其自主自愿选择的结果，在其生前也一直确切知悉并认同该身份。根本不存在被告“强行”将杨某甲改为兼读制学生的行为。且原告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杨某甲是暨南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并不能证明学校强行改变了其在校学习的身份，故原告主张的这一事实不能成立。2.被告提醒逾期未交学费的杨某甲交学费的行为是合法行使权力的行为，并非原告诉称的违法行为。本案中，被告的收费标准都经过了教育、物价等有关国家主管部门的审批，且已通过《招生简章》等多种方式向考生和社会公开，对此杨某甲本人在录取前也已知悉。并且按照《暨南大学研究生学籍管理办法》（暨研[2012]40号文）有关规定，杨某甲本应在2013年9月16日之前交清学费并注册，若逾期未交学校可采取相应措施。熊老师作为学校工作人员，对所有逾期未交学费学生进行提醒本就是其工作职责。原告主张杨某甲家庭经济困难，但杨某甲既没向学校或任何其他人说明过家庭经济困难的情况，也从未向学校提出过缓交、免交学费的申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和第四项的有关规定，高等学校学生应当依法按时交学费，被告的行为是依法行使自主管理权和合法收费权的行为，是完全合法合理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七条的规定，行为人只有侵害了他人民事权利才承担侵权责任，被告的行为既然是合法行使权利就不应承担责任。同时，根据《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教育部令第12号）第十二条，学生自杀的，学校不承担法律责任。本案中杨某甲就是死于自杀，学校对此不应承担责任。因此，被告对自己合法行使权力的行为，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原告的请求无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3.原告提交的证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相关规定，无证明力。4.杨某甲的论文选题意向表、论文开题报告、与导师来往邮件等证据显示，尽管杨某甲逾期未交学费，但学校仍然一如既往地对其进行培养、指导和关怀。这些证据还表明，杨某甲生前与被告的联系中未见异常。此外，本案中尽管学校没有责任，但我校不但为杨某甲家属垫付了部分住宿费，还多方为其筹集善款。据不完全统计，我校已为其发放抚慰金15000元、教职工捐款10122元、EMBA慈善会捐款5000元、杨某甲生前所在的MBA2011P2班同学捐款18000元，共计51122元。总之，被告已尽其所能，在精神上给予了原告最多关怀，在物质上给予了原告最大帮助，对杨某甲家属尽到了法律上应有的义务。综上，原告所诉与事实不符，于法无据，请求法院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死者杨某甲，1985年8月7日出生，生前为被告暨南大学在读兼读制工商管理硕士。2013年9月30日，杨某甲被发现死于中山大道西116号906房出租屋内，死亡时间约为2013年9月25日与9月26日之间。广州市公安局于2013年10月12日注销杨某甲户口。2013年11月18日，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书》，鉴定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原告支付了鉴定费13500元。原被告均确认杨某甲系自杀。
死者杨某甲的家属通过杨某甲手机通话记录查知，2013年9月24日下午4时6分，暨南大学管理学院MBA教务管理处熊老师与杨某甲有1分29秒的通话。2013年10月9日，死者家属曾某、康某甲、杨某乙、庞某、李某、康某乙六人前往暨南大学MBA教务管理处找熊老师询问9月24日下午其与杨某甲的通话内容，熊老师说当时与杨某甲通话主要是追交2013年的学费，并称如果在9月底前不交清当年学费，学院就会清退其学籍。以上事实有曾某等六人的见证书为证，并有曾某在庭审过程中出庭作证。另外，原告补充提交一份电脑打印的、杨某甲签名并捺指印的《离世留言》，该证据载明杨某甲控诉受不到被告全日制研究生待遇、不分宿舍、学校以清退学籍的事由催缴学费、经济压力和心理压力大，对生活和学业悲观失望从而自杀。原告认为以上事实可证明，是因为被告在杨某甲入学时强行将其培养方式由“全日制”改为“兼读制”，也没有为其安排宿舍居住，并以清退学籍为事由催促其交学费，使杨某甲的心理和精神遭受极大打击，从而导致其自杀身亡。被告应对杨某甲自杀承担全部责任。
对此，被告提交《暨南大学2011年工商管理硕士（MBA）招生简章》、《2011年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录取登记表》、《2011年招收攻读硕士研究生录取名册》、有杨某甲本人签名的《暨南大学研究生学籍登记卡》、杨某甲在校期间学费缴纳收据等书证以及杨某甲所在班级MBA2011P2班的班长陈某出庭作证的证言，证明杨某甲于2011年9月被录取为暨南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录取类别为“委托培养”，培养方式为“兼读制”，学制三年，学费为28000元/年。另外，被告提交的《暨南大学MBA研究生学位论文选题意向表》、杨某甲毕业论文导师杨某丙作出的《关于杨某甲同学的情况说明》、杨某甲与杨某丙关于论文开题的邮件往来、《暨南大学硕士研究生论文开题报告书》等书证以及杨某丙出庭作证的证言，证明被告并未因杨某甲逾期未交学费而停止或怠慢对其进行培养、指导和关怀，同时证明杨某甲生前行为未见异常。
另查明，两原告系死者杨某甲的父母，共生育包括杨某甲在内的子女四人。原告康柳娟无工作职业，未享受社保待遇。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依法受法律保护，因过错侵害他人生命健康权，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对于杨某甲的自杀身亡，被告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
原告认为杨某甲自杀的原因，在于被告存在以下过错：一是被告强行将杨某甲的培养方式由“全日制”改为“兼读制”；二是被告工作人员催缴学费的行为给杨某甲带来极大的精神压力；三是被告未尽合理的注意义务。因此被告需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针对原告的上述主张，本院分析如下：第一，关于杨某甲生前在校期间被告有无强行改变其对杨某甲采取的培养方式的问题，被告提交的《暨南大学2011年工商管理硕士（MBA）招生简章》、《2011年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录取登记表》、《2011年招收攻读硕士研究生录取名册》、有杨某甲本人签名的《暨南大学研究生学籍登记卡》、杨某甲在校期间学费缴纳收据等书证，以及杨某甲所在班级的班长陈某的证言，均可以证明杨某甲入学时录取类别为“委托培养”，培养方式为“兼读制”，学制三年，学费为28000元/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原告没有提交证据证明被告存在强行将杨某甲的培养方式由“全日制”改为“兼读制”的行为，对此原告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对原告该诉由不予采信。
第二，关于被告职工熊某催缴学费的行为。经查明杨某甲本人及其家人在杨某甲入学后，没有向学校申请补助或者减免学费，也从未向学校说明过家庭经济困难的情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法》第五十四条以及学校管理办法、规章制度之规定，高等学校的学生应当按规定缴纳学费。催促学生缴纳学费是学校教职工的职责之一。被告职工熊某电话催缴学费的行为是履行职务的行为，在管理上并无不当。教育部制定的《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九条第（九）项规定，学校教师或者其他工作人员在履行职责过程中违反工作要求、操作规程、职业道德或者其他有关规定的，学校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告提交的证据虽能够证实被告职工熊某确于2013年9月24日下午通过电话催促杨某甲缴纳学费，但没有证据能够证实被告职工熊某催缴学费的行为超出其职务范围或存在足以导致杨某甲自杀的故意、重大过失情形。原告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对原告该诉由不予采信。
第三，关于原告庭审过程中提出的被告没有及时发现杨某甲的异常行为，也没有对其失踪到派出所报案，未尽合理注意义务的问题，本院认为，被告无法预见在催促其缴纳学费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危险，加之杨某甲于校外居住和生活，要求被告在短时间内意识到并发现其心理波动和异常表现，过于苛刻也不切实际。故被告不存在未尽合理注意义务的过错。原告的该项诉由，本院不予采信。
另杨某甲作为一名受到多年高等教育并有多年社会工作经验的成年人，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能够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具备相应的能力来判断、辨别、预见自己行为的后果，对于外界的刺激，有一定的承受能力。学校催促其缴纳学费在实质上并无不当，并未超出一名完全行为能力人的心理承受范围。杨某甲没能正确对待问题、对挫折的承受能力有限，应该对自己作出的过激反应负完全责任。根据教育部制定的《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十二条第（四）项规定，学生自杀的，学校已履行了相应职责，行为并无不当的，无法律责任。
综上所述，被告对杨某甲自杀并无过错，无需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原告要求被告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遗体火化处理费、住宿费等诉讼请求，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九条第（九）项、第十二条第（四）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杨毅、康柳娟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受理费12300元，由原告杨毅、康柳娟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立案庭）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罗利斌
人民陪审员 杜 杰
人民陪审员 邱丽均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麦英杰
樊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