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26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市分公司。
负责人毛新龙，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楼佳，浙江康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寿军。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黎小红。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吴志林、施扬，浙江贤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祝玉高。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金华市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寿军、黎小红、祝玉高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5）杭建民初字第6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3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李寿军、黎小红系受害人李某的父母。2014年9月9日，祝玉高准驾不符驾驶浙G×××××号小型普通客车沿国道320线由本省桐庐县驶往建德方向。13时33分许，途经国道320线建德市新安江街道新衢路98号门口路段时，因疲劳驾驶，与沿右侧非机动车道逆向行驶由李某（男，1990年1月29日出生）驾驶的“宝马牌”自行车发生碰撞，造成李某受伤经建德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及两车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经建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祝玉高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在身体过度疲劳时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是发生事故的主要原因，负事故的主要责任；李某驾驶非机动车在非机动车车道内逆向行驶是造成事故的一方面原因，负事故的次要责任。本案涉案车辆浙G×××××号车在人保金华市分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现诉至法院要求处理。李寿军、黎小红起诉请求判令祝玉高、人保金华市分公司赔付其事故赔偿款721072.01元（其中：医疗费6981.61元、丧葬费24186元、死亡赔偿金757020元，合计788192.61元；先由人保金华市分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付116986.61元，超出交强险部分祝玉高承担90%的赔偿责任，由人保金华市分公司在商业险范围内赔付500000元，祝玉高赔付104085.40元）。另查明：浙G×××××号车向人保金华市分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包括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为500000元，并投保了不计免赔险），保险期限均为2014年4月3日15时起至2015年4月3日15时止。商业三者险合同责任免除条款约定：驾驶人无驾驶证或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祝玉高庭后邮寄至法院的保单等材料，包括：保险条款、空白的责任免除明确说明书、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复印件、车辆登记信息复印件、交强险保单复印件、商业险保单复印件、保费发票复印件。再查明：祝玉高因犯交通肇事罪，于2014年12月12日被原审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现保外就医。根据双方提交的有效证据及当事人自认并结合浙江省有关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之标准，确定李寿军、黎小红的各项经济损失为：死亡赔偿金757020元（20年×按李寿军、黎小红主张的2013年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7851元／年）；丧葬费24186元（48372元／年／2）；医疗费6986.61元，合计788192.61元。事故发生后，祝玉高已支付被害人近亲属补偿款68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交通事故责任者对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相应的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肇事车辆浙G×××××号车在人保金华市分公司处投保了责任限额为122000元的交强险和责任限额为500000元的商业三者险。祝玉高未取得驾驶资格导致被害人人身损害，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保险公司在赔偿后可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李寿军、黎小红因本次事故遭受的合理损失由人保金华市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16986.61元。祝玉高系无证驾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虽然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采取黑体加粗、较大字号等办法作出提示，保单及保险条款也已送达给祝玉高，但是从查明的案件情况表明，人保金华市分公司提交的保险单证送达签收单及保险权利义务告知书中“祝玉高”的签名非本人签署，故可以认定祝玉高在投保时，人保金华市分公司未主动向投保人出示该条款，提醒投保人注意到该条款的存在，以致祝玉高难以知悉该条款的存在，人保金华市分公司未尽到说明的义务，该免责条款未生效，对人保金华市分公司提出的商业险不予理赔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李寿军、黎小红超出交强险部分损失费671206元，因李某驾驶非机动车在非机动车车道内逆向行驶，系引起事故的次要原因，故可以减轻祝玉高10%的赔偿责任，祝玉高承担90%的赔偿比例为604085.40元。因浙G×××××号车投保的商业三者险的责任限额为500000元，且同时投保了不计免赔。故人保金华市分公司在商业险中应支付的赔偿费用为500000元。其余损失104085.40元应由祝玉高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李某死亡赔偿金的适用标准，因李某长期在外从事修理工作，以非农收入作为主要收入来源，并居住在城镇，故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原审法院对李寿军、黎小红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支付李寿军、黎小红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款116986.61元。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范围内支付李寿军、黎小红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款500000元。三、祝玉高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李寿军、黎小红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款104085.40元。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010元（李寿军、黎小红申请缓交），减半收取计5505元，由祝玉高负担。
宣判后，人保金华市分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定李某在城市居住、生活缺乏证据，系认定事实错误。按照被上诉人李寿军、黎小红的户籍信息，李某属于农村户籍，因此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农村标准予以计算。一审中，被上诉人李寿军、黎小红仅提供了公安卷宗王永生的询问笔录来证明李某事故发生前在王永生开办的建德市新安江佳通汽车电器修理店上班，未提供其他任何关于李某在城市居住、生活的相关证据。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在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下，单以该份询问笔录就认定李某“长期在外从事修理工作，以非农收入作为主要收入来源，并居住在城镇”缺乏说服力。按照被上诉人李寿军、黎小红的户籍信息，李某属于农村户籍，因此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农村标准予以计算。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在被上诉人祝玉高无证驾驶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未将免责条款告知而判令上诉人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被上诉人祝玉高系无证驾驶，根据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约定，上诉人在商业险中不承担保险责任。但一审法院却认为“虽然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采取黑体加粗、较大字号等办法作出了提示，保单及保险条款也已送达给被告祝玉高，但是从查明的案件情况表明，保险公司提交的保险单证送达签收单及保险权利义务告知书中“祝玉高”的签名非本人签署，故可以认定祝玉高在投保时，保险公司未主动向投保人出示该条款，提醒投保人注意到该条款的存在，以致祝玉高难以知悉该条款的存在，保险公司未尽到说明的义务，该免责条款未生效”。上诉人认为此系一审法院理解、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驾驶机动车，应当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因此无证驾驶明显属于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条款明确写明了对于禁止性规定，仅要求保险人作出提示。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而一审法院也认定了上诉人已将保单及保险条款送达给被上诉人祝玉高，且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采取黑体加粗、较大字号等办法作了提示，上诉人也已履行了提示义务，那么按照法律规定免责条款应对被上诉人生效，上诉人在商业险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2、法律禁止性免责（主要指无证、醉酒）情形本应区别于其他一般保险条款的免责事项，一审法院却无故加重上诉人的义务，而无视被上诉人祝玉高的违法行为，于理于法不符。无证驾驶不仅违法，而且违背公序良俗，保险人将该情形作为免责事由，合情合理合法；且法律禁止性免责（主要指无证、醉酒）情形本应区别于其他一般保险条款的免责事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立法目的也是将法律禁止性免责情形与其他一般免责事项区分，但一审判决却无视于此，无故加重上诉人的义务，无视被上诉人祝玉高的违法行为，于理于法不符。3、在驾驶人员无证驾驶的情况下，保险人在交强险范围内仅承担垫付责任，且事后可向致害人追偿；按照法理推断商业险范围内应当然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且该通行做法也已被司法实践认可，已成为保险行业的通行做法。三、上诉人认为人民法院的判决不仅是为当事人定纷止争，不仅要考虑个案的利益平衡，更重要的要用裁判为社会树立正确的价值导向。无证驾驶属于法律禁止行为，如果法律禁止行为造成的损失也要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这必然大大减低致害人实施违法行为的代价，让犯罪成本降低，不仅无法惩治违法行为，还会纵容了违法行为的发生。我国虽不是判例法国家，但人民法院判决却能直接树立民众价值导向，而错误的价值导向给社会带来的危害性将是不可估量的。对于一审法院的主要责任承担90%的责任是不正确，机动车应承担80%的责任。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仅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垫付责任，商业险不承担赔偿责任，改判事故受害人李某的死亡赔偿金适用农村标准（19373元／年）计算赔偿。
被上诉人李寿军、黎小红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本案中死者李某的户籍虽为农村户籍，死者李某长期在王永生开办的建德市新安江佳通汽车电器修理店上班，佳通汽车电器修理店系王永生个体经营，众所周知实践中在此类地方上班很难提供劳动合同和工资单。而王永生在公安部门所做的询问笔录系在事故发生次日即制作，足以证明死者李某的实际工作情况。一审法院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合理合法。在询问笔录中，李某的同事也陈述李某居住在修理店的后面。二、1、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商业险部分的赔偿，是由于“保险公司提交的保险单证送达签收单及保险权利义务告知书中‘祝玉高’的签名非本人签署，故可以认定祝玉高在投保时，保险公司未主动向投保人出示该条款，提醒投保人注意到该条款的存在，以致祝玉高难以知悉该条款的存在。”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祝玉高在金华永康众泰公司4S店购车，保费交到4S店，由4S店工作人员去办理投保，保单等材料也是由帮忙办理投保的人送到一个地方，祝玉高自己去拿的。而祝玉高文化水平很低，基本上是不认识字的。由此可见，本案中上诉人在整个保险办理过程中，都没有给过祝玉高任何关于免责的提示，在保险期间内也从未给予相关事项的提醒。一直以来祝玉高做为投保人，是从来不知道商业险合同中有哪些免责事项存在的，因为没人跟他说过，而他自己也不识字。一审开庭时上诉人出具的证据也证明祝玉高未在保险单证送达签收单、保险权利义务告知书上签过字，其次祝玉高庭后提交给法院的责任免除明确说明书也是空白的，都可以佐证祝玉高是不知道免责条款的具体内容的。2、无证驾驶确实是违法行为，然而事物具有特殊性，法院在审理案件时也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本案中，祝玉高由他人代为投保，上诉人在整个投保过程中及保险合同生效之后都未主动出示免责条款，致使祝玉高难以知悉该条款的存在，因此即使免责条款采取黑体加粗、较大字号，上诉人依然未尽到提示说明的义务，该免责条款未生效。3、从本案可以看出，当前保险公司办理车辆保险的体系依然不够完善，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向来是司法实践中争议的热点问题，但让投保人知悉免责条款的内容是对保险人最基本的要求。仅仅将免责条款用黑体加粗，而投保人在相关材料上却没有签过字，显然是保险公司的过错，原审法院的判决有理有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的请求。
被上诉人祝玉高未作答辩。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无新证据提供。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虽然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保险单证送达签收单、保险权利义务告知书，但没有证据证明是祝玉高本人签名，亦无证据证明上诉人已在订立合同时以适当的方式就免责条款向被保险人祝玉高履行了相关告知、说明、提请注意义务，故上诉人以该免责条款主张免赔不能成立。根据李寿军、黎小红一审提供的工商登记基本信息及公安对王永生的询问笔录等证据，结合修理行业的性质和现实情况，原审法院认定李某生前以非农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并按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和造成损害后果的原因力大小所划分的赔偿责任比例公平合理，应予以维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市分公司负担。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亮
审 判 员 李国标
代理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徐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