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16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君荣。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杨海强、李昊。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应文根。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应文华，系应文根弟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应文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应文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志英。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应文娟。
上诉人方君荣为与被上诉人应文根、应文华、应文娟、何志英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1）杭江笕商初字第1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应文根为原杭州市笕桥镇白石村七组居民。1997年11月，因住宅多年失修，无法继续入住，向白石村申请与同村七组金如标调换土地及房屋。经白石村委准许后，应文根与金如标协定由应文根支付1万元购得金如标楼房二间平台一间，小平房三间。2004年9月至2008年8月期间，应文根因刑事犯罪入狱服刑。2005年10月始，由应文根姐姐应文娟以应文根名义向白石村委申请翻建，后应文娟出资委托他人对上述房屋进行拆除和翻建。2008年9月1日，应文根及其母亲何志英、姐姐应文娟、弟弟应文华签订协议书一份并向杭州铁路及东站枢纽建设指挥部报备，协议书约定因应文根资金需要将由应文娟出资翻建的笕桥镇白石7组4号房屋所有权及土地使用权转让给应文娟，应文娟一次性补偿应文根30万元，该房屋若拆迁所得安置和补偿权益均归应文娟享有，户籍人员包括应文根及何志英对此均无异议等。2010年6月30日，拆迁人杭州铁路及东站枢纽建设指挥部（杭州市铁路投资有限公司）根据上述协议与应文娟作为被拆迁人签订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协议，对白石社区7组4号房屋进行拆迁，由应文娟获得该房屋相关补偿利益。
2008年9月10日及2008年10月24日，应文根分两次向方君荣借款共计16.8万元。应文根事后未偿还，方君荣于2010年5月25日起诉至原审法院，经原审法院2010年8月24日判决应文根应向方君荣偿还16.8万元及相应利息。
原审法院另查明，白石7组4号应文根户，为居住在白石社区集体组织区域的居民而非集体组织成员。由杭州市城东新城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出具情况说明，载明：根据杭州铁路东站枢纽地区同协路以东a地块居住配套公建项目《杭州市建设用地勘测定界成果》数据显示白石7组4号户土地权属性质为国有。
原审法院认为，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就双方争议焦点问题阐述如下：首先，案涉协议书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问题。方君荣主张白石社区房屋系集体所有土地，进而认为白石7组4号房屋所占土地也应属集体所有土地性质，应文根作为白石村民不能将房屋向非村民的应文娟流转。原审认为方君荣主张白石7组4号房屋所占土地属集体所有土地性质缺乏有效证据证实。一方面，根据《杭州市征用集体所有土地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二条规定，“凡在本市市辖区范围内，因城市建设需要征用集体所有土地拆迁房屋及其附属物以及安置补偿等事宜，均应遵守本条例。因成片开发建设征地拆迁涉及零星国有土地上房屋及其附属物拆迁的，按本条例实施管理，但其补偿、安置标准按《杭州市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执行”，方君荣依据白石社区拆迁通告以适用的《杭州市征用集体所有土地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的规定得出白石7组4号房屋土地形式为集体所有土地并不能成立。另一方面，白石7组4号房屋最终作为非集体所有土地房屋被拆迁，由拆迁人杭州铁路及东站枢纽建设指挥部签订的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协议认可，以及杭州市城东新城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予以明确。由白石村委批准或同意1997年应文根的房屋调换申请及2005年的房屋翻建申请，系特定时期历史问题所致，不能以此来推导出7组4号房屋土地的性质。因此，应文根、应文娟、何志英、应文华签订的案涉协议书，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次，关于案涉协议书是否为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问题。由方君荣从杭州铁路及东站枢纽建设部调取的案涉协议书落款时间明确记载为2008年9月1日，方君荣无证据证明该协议书的实际形成时间并非2008年9月1日，而应文根向方君荣借款的时间为2008年9月10日及2008年10月24日，即应文根签订家庭内部协议在先，向方君荣借款在后，故从协议书的形式上不能证明应文根与应文娟等人存在恶意串通。在1997年应文根的调换房屋报告中记载“房屋有几十余年，已破旧随时有倒塌的可能，我妈已退休无住房，老家无法居住”可见应文根当时的房屋已破旧不堪，无法入住。同年以1万元的总价换得金如标的房屋，房屋的价值并无明显的增益。至2005年白石7组4号房屋已破损严重，多年失修，才有应文娟出资翻建。2004年9月至2008年8月，应文根在监狱服刑，无经济能力对房屋进行增值。在应文根出狱后，应文娟另行支付30万元给应文根以获得白石7组4号房屋，对价无不合理之处。白石7组4号房屋由应文娟出资翻建，对房屋现存价值获得的拆迁补偿归应文娟所有，亦属合理。故从协议书的内容上，不能证明协议当事人存在恶意以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方君荣造成损害。综上，方君荣主张应文根、应文华、应文娟、何志英通过签署协议书的形式虚构交易排除应文根享有拆迁款的权利属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缺乏事实依据，原审对方君荣要求确认应文根、应文华、应文娟、何志英签署的案涉协议书无效的诉请，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方君荣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0元，由方君荣负担。
上诉人方君荣不服原审法院作出的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程序违法，严重超过审判期限。上诉人方君荣于2011年5月3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后该院裁定驳回起诉，方君荣提起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撤销原审裁定并发回重审。但原判记载的2013年12月6日并非第一次开庭审理时间，发回重审后第一次开庭时间应为2012年3月28日。即使自本案发回重审后第一次开庭之日2012年3月28日计算，至判决作出之日2014年5月27日已有两年有余，期间并没有出现依法不应计算审限在内的情形，本案的实际审理时间已严重超过法定的六个月。二、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1、白石7组4号房屋历来属于被上诉人应文根一人所有，与应文娟无关。除各被上诉人自行签署的《协议书》外，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涉案房屋系由应文娟出资翻建。而与此相反，江干区危房修缮审批表等政府文件，均反映了涉案房屋系由应文根申请并翻建。结合本案各被上诉人的户籍信息（特别是户籍地的迁移情况），江干区危房修缮审批表（载明在册人员仅为应文根一人），以及各被上诉人自行签署“协议书”的行文表述，均表明了涉案房屋历来系应文根一人所有，与应文娟无关，与其他家庭成员无关。应文根系涉案房屋的唯一物权人。即使应文娟在涉案房屋翻建过程中进行了出资，应文娟所享受权利，也仅为对应文根的债权，其出资行为并不会导致涉案房屋物权的转移，房屋的增值也属于应文根所有。因此，一审法院在应文娟不能提供任何出资凭证、翻建凭证或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各被上诉人在所谓“2008年9月1日”签署的就涉案房屋于两年前由应文娟出资翻建情况事宜予以确认的协议书，就认定涉案房屋由应文娟出资翻建，事实证据显然不足。2、一审法院认定白石7组4号房屋所占土地系国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仅仅向一审法院申请向江干区国土资源局调取土地性质的证明材料，一审法院以杭州市城东新城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以此证明白石7组4号的房屋所在的土地系国有土地，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土地管理法》的规定，杭州市城东新城建设投资有限公司仅仅是一般的企业法人，其并无认定土地性质的权利。而事实上，白石7组4号房屋所占土地系集体土地。理由是：（1）根据《买房协议》，该协议中也写明了“为协调村民困难”，因此表明协议双方均为村民，宅基地在村集体组织成员之间流转合法有效；（2）根据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报告》，《买房协议》中土地调换事宜也经过报白石村批准的手续，显然，只有集体土地才涉及报村集体组织批准。（3）房管部门从来没有向白石7组4号房屋发放过房屋权属证书，国土部门也从来没有向白石7组4号房屋所在的土地发放过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书，应文根也从来没有向国家缴纳过契税。（4）白石7组4号拆迁时所依据的文件《杭州市征用集体所有土地房屋拆迁管理条例》，而且，没有其他任何证据表明白石7组4号房屋所在土地系国有土地。根据土地管理法第八条、物权法第四十七条之规定，白石村虽然随着杭州城市规模的扩大而融入了城市之中，但类似白石村的城中村是普遍存在，该现象并不会影响其农村的性质。因此，显然白石7组4号房屋所占土地系集体土地无疑。而一审法院完全无视上述事实，只是以“特定时期历史问题所致”为由予以否认。3、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历来属于应文根一人所有，而且《协议书》所约定的是应文娟受让应文根所有的涉案房屋，而非家庭内部析产分割涉案房屋。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协议书》属于家庭内部协议，属于认定事实错误。4、关于各被上诉人签署的《协议书》，应文娟在常理上和逻辑上都不存在任何出资翻建或购买涉案房屋的理由，除非意在协助应文根转移资产、逃避债务。应文娟家庭生活在下城区稻香园社区，无任何居住到涉案房屋的必要，更无出资翻建涉案房屋的必要，且涉案房屋系应文根的唯一住所，作为姐姐的应文娟更不存在将弟弟唯一住房收购为已有的常理。而事实上，涉案房屋翻建后，也一直由应文根独自居住。各被上诉人签署的《协议书》本身存在诸多疑点：如协议第一条约定应文娟出资翻建后，各方均确认涉案房屋即归应文娟所有；但第二条又约定现将涉案房屋以30万元转让给应文娟。除此以外，《协议书》还大篇幅约定拆迁安置相关内容及其他约定。一审法院没有查明《协议书》的履行情况，应文娟是否支付了30万元的转让款。结合铁路东站枢纽工程项目的进度，各被上诉人签署的《协议书》存在时间上倒签。而且，即使是按照《协议书》落款时间2008年9月1日签署，协议书约定的30万元转让款显然属于不合理低价，因为，拆迁补偿安置不仅包括200余万元的货币补偿，还包括原地段的安置房。因此，各被上诉人恶意串通、逃避债务的目的十分显著。5、根据《物权法》第九条之规定，本案中，即使各被上诉人于2008年9月1日签署了《协议书》，但各方并未办理不动产的转移登记，因此，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仍为应文根，应文根无论作为被拆迁人，还是作为安置人口，均有权获得拆迁安置补偿待遇，并且该基于人身身份性质的待遇依法不得转让。因此，各被上诉人签署的《协议书》无效。6、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应文娟属于杭州市城镇居民，并非白石村集体组织成员，因此，其为购买涉案房屋及宅基地所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综上所述，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各被上诉人承担。
各被上诉人应文根、应文华、应文娟、何志英共同答辩称：一审时被上诉人已提交了所有证据，当时房子是被上诉人应文娟造的，其卖了稻香园的房子，在没有房子的情况下，造了白石7组4号房屋。应文根在造房子时在坐牢，当时也说好等应文根回来时给应文根一个装修好的房间，应文根也是同意的。因家里在沙田里有一套30平方的房子给了应文华。应文娟造房子时应文华也在坐牢，何志英和应文华说：应文娟离婚了，要开店，在白石7组4号房屋造房子，我们都是同意的。对于案涉房屋，应文根已经放弃了。请求维持原判。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无证据材料提交。
经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方君荣与被上诉人应文根因债权债务纠纷，经原审法院生效判决，已确定应文根英偿还方君荣16.8万元及相应利息。现方君荣主张各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协议书》无效，该《协议书》在其与应文根之间上述债权债务关联性上，方君荣在审理中认为系基于应文根当时在向其借款时，相信了应文根可以《协议书》中属于应文根所有的房产作为还款来源之担保，后各被上诉人之间恶意串通签订《协议书》以逃避债务，损害了方君荣的利益。对此，首先，经审查方君荣所提交的其与应文根签订的借款协议，双方仅在协议中载明：杭州市江干区笕桥镇白石小组33之2，农居房作为租赁抵押。而该处地址与《协议书》上所载地址并不一致，至于方君荣所提交的《江干区危房修缮审批表》，其称系借款协议的附件，但该审批表系复印件，且也无镇政府审查意见等，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借款协议中所述的租赁抵押事实上双方也均述并没有进行，方君荣称应文根以其所有的房产作为还款来源之担保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次，关于各被上诉人是否恶意串通签订《协议书》之问题，从该协议书的落款时间看，明确载明是2008年9月1日，而应文根与方君荣签订《借款协议》则在之后的2008年10月24日，现方君荣并无证据证明各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协议书》落款时间并非在2008年9月1日。另，各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已经提交笕桥镇白石社区、白石社区居委会的证明，可以证明案涉房屋系由被上诉人应文娟建造，这与应文根当时在2004年9月至2008年8月期间因刑事犯罪入狱服刑，客观上也并无经济能力建造房屋之情况相符。应文根自愿将案涉房屋相关权利转让给应文娟，由应文娟一次性补偿给应文根30万元，应文根并无异议，且之后拆迁人杭州铁路及东站枢纽建设指挥部也已根据该协议与应文娟作为被拆迁人签订了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协议，应文娟也已获得该房屋相关补偿利益，故上述拆迁产权调换已经实际完成，方君荣主张案涉《协议书》及上述拆迁调换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缺乏依据。关于方君荣就原审审判程序问题提出的上诉，经审查，本院裁定改判指令原审法院继续审理本案后，原审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曾于2012年3月28日、12月6日两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审判决在判决书中遗漏载明了2012年3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系错误，且原审审理的期限确实存在超审限之审判程序违法不当之情形，但综合本案原审的判决情况，本案尚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应当发挥原审法院重审之情形。综上，方君荣要求确认案涉《协议书》无效之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虽然审判程序有超审限之违法情形，但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方君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依群
审判员 张 敏
审判员 黄江平
二〇一四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林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