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川01民终78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云修，男，汉族，1957年1月19日出生，住四川省犍为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龙世华，女，汉族，1955年9月15日出生，住四川省犍为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女，汉族，2004年11月6日出生，住四川省犍为县。
法定代理人：刘某，女，汉族，1982年1月20日出生，住四川省犍为县。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欧凌，四川律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廖发春，男，汉族，1974年2月18日出生，住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瑜，北京市中银（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语，北京市中银（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红宇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成华区双林中横路**号。
法定代表人：曹安武。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成都市武侯区科华南路*号。
负责人：肖仲伯，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琴，系公司员工。
上诉人李云修、龙世华、李某、廖发春因与被上诉人成都红宇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宇公司）、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华联合财险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川0191民初332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云修、龙世华、李某的法定代理人刘某以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欧凌、上诉人廖发春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谭语、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云修、龙世华、李某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裁定，改判支持上诉人李云修、龙世华、李某的全部诉讼请求或指令一审法院审理。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作出驳回起诉的民事裁定适用法律错误，且缺乏相应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均没有对驳回起诉有任何规定。根据法律关于驳回起诉的规定，主要是针对起诉时如果不符合诉讼主体资格、法院管辖等起诉条件的规定才予以驳回起诉。根据最高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一审法院不得以民事案件案由相关内容为理由直接驳回起诉；二、一审法院在认定法律关系和适用案由方面逻辑混乱，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裁定第四页第六段载明“在死者李兵受损致死，其近亲属可按提供劳务受损提请诉张”的内容，与一审裁定第五页第三段最后一行载明“李云修、龙世华、李某可以生命权受到侵害提请诉张”的内容相互矛盾。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的法律性质是生命权纠纷后，要求上诉人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另案起诉，其适用法律是错误的。本案的案发事实既符合提供劳务者受损情形，也符合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在两个法律关系竞合的情形下，上诉人有权选择以何种关系主张自己的权利；三、一审认定本案不能适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的案由及机动车致人损害归责原则进行赔付，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和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自行对机动车交通事故的概念进行界定，擅自缩小概念范畴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属于机动车碾压造成的死亡，因此，本案符合交通事故司法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的机动车引发的损害赔偿案件。根据一审审理查明的内容，属于在道路以外发生的事故，通行状态下引发的损害赔偿案件。一审认定，本案系事发车辆发生故障后死者李兵下车对车辆修理过程中发生，非正常通行状态下发生的他人受损情形，故本案不能适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由。但是，目前任何一部法律、司法解释均没有对“通行”区分为“正常通行”和“非正常通行”。综上，案涉车辆在未熄火的情况下，仍就属于故障前的运行状态，在妨碍其他车辆通行的情况下，根据道路交通秩序规定应当排除堵塞，但修理过程中该车辆向后行驶造成李兵死亡的损害事实；四、本案应当适用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进行赔付。
针对李云修、龙世华、李某的上诉，被上诉人廖发春辩称，对上诉人李云修等关于一审法院作出驳回起诉的民事裁定适用法律错误、且缺乏相应法律依据的上诉主张予以认可；本案系交通事故，李兵系第三者，应由保险公司予以赔付，且上诉人李云修等以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提起诉讼，故应按交通事故责任赔偿方式进行审理及赔付；也认可上诉人李云修等主张本案应当按交通事故进行处理及赔付；上诉人李云修关于本案应适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进行赔付的主张予以认可。
被上诉人红宇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险公司辩称，其观点与一审观点一致，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合理。该起事故不属于交通事故。交通事故是因为意外或过错在道路上发生的事故，本案事故发生具体地点不是在道路。在道路之外发生的事故可以参照交通事故赔偿，但只是参照，并非定义是交通事故。保险公司不应该在交强险和商业险的范围内承担责任。
上诉人廖发春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裁定，认定本案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并发回重审。事实及理由：一、本案系交通事故责任纠纷。《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四条、《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等法律对于交通事故有着明确的定义和界定，机动车无论是发生在道路上还是道路以外的地方引发的人身伤亡及财产损失均可以称之为交通事故并按交通事故责任赔偿方式进行赔付，且上述法律并没有限定交通事故发生时机动车的通行状态，更没有关于机动车通行状态为正常或非正常的规定。本案发生的时间是在车辆行驶至目的地的过程中，地点是工地内可以正常通行的区域，而未熄火的车辆向前滑行造成的伤害后果，该情形符合法律规定的交通事故的构成要件，因此本案应定性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二、本案应适用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进行赔偿。死者李兵，尽管在下车前为本车内的驾驶人员，不属于第三者的范围，但其在下车后即已在本车之外，其空间位置已发生了变化，已不再是本车车上的人员。李兵正是因为汽车出现故障才下车进行修理，事发前及事发时已处于本车之外，已经实际脱离驾驶室和汽车，停止对汽车的控制和操作，即其下车后没有再驾驶汽车，已失去对车辆的控制，对车辆已没有实际控制能力，其身份已转化为第三者。故本案系交通事故引发的人身伤亡，属于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且事故车辆已购买了保险，应由保险公司按照法律规定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责险范围内赔偿，一审法院作出驳回起诉的裁定所适用的法律错误，本案亦不属于驳回起诉的法律情形。
针对上诉人廖发春的上诉，被上诉人李云修、龙世华、李某辩称，同意廖发春的上诉意见，本案应该按照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进行审理，应指定一审法院审理。
被上诉人红宇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公司辩称，针对廖发春的上诉的答辩意见与针对李云修、龙世华、李某上诉的答辩意见一致。
李云修、龙世华、李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廖发春、红宇公司、中华联合财险公司赔付804623元并直接支付给李云修、龙世华、李某；2、判令精神抚慰金在交强险范围内优先赔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死者李兵系川A×××23号货车驾驶人员，受雇于廖发春；廖发春将该车挂靠于红宇公司经营并在中华联合财险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及不计免赔保险金额1000000元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等保险。
2016年1月6日晚21时30分许，死者李兵驾驶川A×××23号货车在成都高新区吉泰路互信互通建筑工地进行作业，车辆发生故障后，李兵下车爬入未熄火车下自行对该车进行维修，因车辆滑动导致李兵被碾压致死。
事发后，公安机关出警对事发进行了调查，后于2016年2月24日出具《情况说明》，载明了事发事实和死者情况。
因双方就赔付未达成一致意见，李云修、龙世华、李某遂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审理中，李云修、龙世华、李某主张本案系交通事故，要求中华联合财险公司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中进行赔付；廖发春对此不持异议；中华联合财险公司主张本案死者李兵属于合法驾驶人，但非“第三人”，不能在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险对本案进行赔付。经一审法院释明，李云修、龙世华、李某坚持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主张赔付。
另查明，李云修、龙世华系死者李兵父母，李某系死者李兵之女。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了当事人的身份信息、常住人口登记卡、《情况说明》、遗体火化证明、证明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各方主体间法律关系的认定及本案是否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是否适用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进行赔付。
一、法律关系的认定。
从庭审各方陈述等分析，死者李兵系川A×××23号货车驾驶人员，受雇于廖发春，系劳务提供者，廖发春系劳务接受方，双方之间形成劳务关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在死者李兵受损致死，其近亲属可按提供劳务受损提请诉张；廖发春与红宇公司系经营挂靠关系，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以挂靠形式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活动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在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活动的川A×××23号货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属其责任者,当事人可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承担连带责任的；红宇公司与中华联合财险公司系保险合同关系，即符合法律规定及保险合同约定的情形时，中华联合财险公司应履行保险责任予以赔付。
二、本案是否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
经释明，李云修、龙世华、李某坚持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由主张权利；对于本次事故是否适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由进行赔付，一审法院认为，所谓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系指机动车的所有人或者使用人在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人人身伤害或财产损失时所应承担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分为机动车在道路上因过错或意外造成的人身损害或财产损失的事件和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引发的损害赔偿案件。在考虑事发车辆在道路外通行情况下发生事故造成他人受损时，可采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赔付方式进行赔付；本案事发于成都高新区吉泰路互信互通建筑工地内，按庭审查明系事发车辆发生故障后死者李兵下车对车辆修理过程中发生，非正常通行状态下发生的他人受损情形，故本案不能适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由及机动车致人损害归责原则进行处理；李云修、龙世华、李某可以生命权受到侵害提请诉张。
三、是否适用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进行赔付。
关于本案是否适用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进行赔付的问题。如适用，则须先确定死者李兵是否能认定为“受损第三人”。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本条例所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第二十一条“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范围内予以赔偿。道路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保险公司不予赔偿”之规定，交强险的适用范围已被明确为“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本案中，事发系死者李兵驾驶的川A×××23号货车发生故障后，下车爬入未熄火车下自行对该车进行维修，因车辆滑动导致李兵被碾压致死，此种情形下，死者李兵事发前对车辆有实际控制力，因自身未尽安全注意义务导致车辆滑动导致死亡，其身份不能界定为“第三人”，亦不能因自身不慎行为成为本人利益的侵权人，不适用交强险与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进行赔付。
鉴于经一审法院释明，李云修、龙世华、李某坚持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主张赔付，与一审法院认定的法律关系的性质不一致且不变更诉讼主张，应予以驳回；红宇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应诉抗辩的权利。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李云修、龙世华、李某的起诉。案件受理费5923元于裁定生效后予以退还。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本案争议焦点问题评价如下：
一、本案法律关系性质是否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是指，在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人人身损害或财产损失时，机动车的所有人或者使用人，应当承担的侵权赔偿责任。从定义上看，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需要具备以下因素：（1）发生交通事故；（2）赔偿义务人：机动车的所有人或者使用人；（3）受害人：他人。
本案中，李兵发生死亡的过程是其作为本车驾驶人员，对车辆维修过程中被该车辆碾压导致死亡。
（一）从事故发生过程看，本案不属于交通事故。从事件的状态看李兵被车辆碾压致死是发生在车辆检查修理时，并非是处于通行状态时。未处于“通行”状态，即不应适用道路交通的相关法律规范。因该法益保护的对象是：避免或者减少车辆在通行过程中对道路交通安全所造成的潜在隐患，并对造成的财产和人身损害给予救济。基于该目的，故不应当扩大到所有与机动车相关的事故中。
（二）从主张赔偿责任的主体看,驾驶人员“李兵”不属受交通事故损害的“他人”即“受损第三人”。
根据侵权法基本原理，任何危险作业的直接操作者不能成为此类侵权案件的受害人，当他们因此而受到损害时，应当基于其他理由（如劳动安全）请求赔偿。李兵系车辆驾驶人员，是车辆的实际操作者，故其家属不能基于该机动车交通事故这一法律关系，提出赔偿主张。
李兵的“驾驶人员”身份是否转化“受损第三人”问题，对于“车上人员”与“第三者”时空和身份转化问题，即司法实践中扩大“第三者”范围，认为“特定时空条件下，两者可因特定时空条件的变化而转化”的观点，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裁判指导意见认为，从法律适用的统一性和事实认定的可操作性看，该观点没有全面认识到现行法下的多种利益的平衡。并且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设立的目的看，把“本车人员”的特殊形态纳入“第三者”的范围予以赔偿，则势必减少受本车直接侵害的“第三者”的赔偿数额而有悖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的设立目的。
因此，李兵的身份不属因交通事故受损的“他人”且其身份本身就是“驾驶人员”即机动车实际控制和操作人员，其自身不能既是实施该损害行为的“侵权人”又是“受害人”。
综上，因该案损害后果是发生在车辆停车检修过程中而非是车辆通行状态下，且受害人本人李兵系该车驾驶人员，故本案法律关系性质不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应当予以保护的法益范围。
二、关于当事人所主张的法律关系与法院所认定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经释明当事人不予变更时是否应当驳回起诉的问题。
本院认为，对当事人所主张的法律关系与法院认定不一致时，应当是驳回起诉或者是驳回诉讼请求的问题，目前司法实务中存在争议，但从《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来看，更倾向于认为，此种情形下应当驳回起诉。其理由为：法院认定的法律关系与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不一致时，属于诉讼程序问题，在原告坚持其诉讼请求，而不依据法院的告知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法院应当做程序性处理，即驳回其起诉。否则既侵害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又损害当事人的实体权利。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云修、龙世华、李某、上诉人廖发春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黄小华
审判员 邓凌志
审判员 张艳秋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任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