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泰中民终字第08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泰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泰州市海陵南路295号。
负责人李翔，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姚伟龙。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浩杰，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炳奇，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宗奇，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丽华，女，汉族。
上述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谭翔，江苏中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红梅，女，汉族。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泰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高浩杰、高炳奇、高宗奇、高丽华、高红梅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靖江市人民法院（2014）泰靖民初字第12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姚伟龙，被上诉人高浩杰、高炳奇、高宗奇、高丽华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谭翔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高红梅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3月23日10时至11时许，被告高红梅驾驶苏M×××××号轿车行驶至靖江市马桥镇栗树村9组其父母家门前水泥场时，因其驾驶技术不熟练，措施不当，导致车辆爬坡过程中快速向前冲撞，撞击站在车侧的其母史惠珍，致史惠珍倒地后被碾压，经抢救无效死亡。
原审法院另查明，苏M×××××号轿车在被告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限额50万元、附加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
事故发生以后，靖江市人民检察院作出了靖检公刑不诉（2014）22号不起诉决定书，决定对高红梅作相对不起诉处理。
原审法院又查明，原告高浩杰系受害人史惠珍（1933年1月18日出生）之夫，高炳奇、高宗奇系史惠珍之子，高丽华及被告高红梅系史惠珍之女。史惠珍的父母均已去世。
原审法院认为，一般而言，道路是指公路、城市道路和虽在单位管辖范围但允许社会机动车通行的地方，包括广场、公共停车场等用于公众通行的场所。本起事故发生地即受害人史惠珍家门前的水泥场地的进出口与公共道路相通，并不禁止社会车辆通行，故仍属于广义上的道路范围，本起事故应当认定为道路交通事故并参照相关规定处理。被告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以“交警部门未受理故本起事故不属于道路交通事故”的辩解理由没有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规定，交强险合同中的受害人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同时，《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也规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人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投保人、保险人和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可见，受害人是否为交通事故中的第三人不以受害人与肇事驾驶员的身份关系为前提，家庭成员可以成为机动车责任保险的受偿主体。被告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以受害人系被告高红梅的母亲为由否认受害人系事故第三人的身份亦于法无据，不予采信。尽管《商业险条款》在“责任免除”条款中排除了保险人对被保险人、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员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损失的赔偿义务。但应指出，上述免责条款只是保险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格式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特别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当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利用己方强势以预先设定的格式免责条款，缩小第三者的范围，以最大化免除自己的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该格式条款应认定为无效条款。再者，保险公司是否就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从而使得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故不能认定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已经履行了就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的明确说明义务。综上，上述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保险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本起事故中，被告高红梅在自身驾驶技术不熟练的情况下，驾驶机动车行至事故地点时思想麻痹，疏于观察，未尽安全注意义务，措施不力，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其违法行为和过错作用较大，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史惠珍明知车辆前行未及时避让以确保安全，是事故发生的次要原因，其违法行为和过错作用较小，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根据事故责任兼顾受害人未驾驶车辆的事实，交强险之外的事故损失应由被告高红梅赔偿80%。肇事车辆在被告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故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原告的损失，不足部分由其根据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由被告高红梅按责赔偿，因四原告对该部分损失予以放弃，不侵害其他当事人的合法权利，照准。
四原告基于其与被告高红梅特定的亲属关系，虑及本起事故纯属过失所致，不要求高红梅本人作出民事赔偿，符合情理，这也与庭审中四原告放弃保险公司赔偿范围外应由高红梅承担的损失相吻合。四原告自始至终没有作出任何免除被告平安财险泰州公司赔偿责任的意思表示。被告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以四原告放弃被告高红梅的赔偿义务为由进而推定其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的赔偿义务免除没有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四原告的损失，依照法律规定结合原告所举证据确定。两被告对四原告主张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无异议，予以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亲属误工费、交通费，均系四原告因受害人死亡而造成的损失，应予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四原告因受害人交通事故不幸死亡，精神上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应予抚慰，具体数额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赔偿义务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及本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确定；亲属误工费、交通费，考虑到原告因处理事故确实存在误工损失，根据其处理事故和办理丧葬事宜等实际需要酌情确定。综上，确定本起事故造成四原告损失：丧葬费25639.5元、死亡赔偿金6799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亲属误工费2000元、交通费1000元，合计116629.5元。以上损失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的计110000元（含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余额的80%计5303.6元，均由被告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范围赔偿。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五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原审判决：原告高浩杰、高炳奇、高宗奇、高丽华的损失116629.5元，由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泰州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后赔偿115303.6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100元减半收取550元，由被告高红梅负担（四原告已减半预交的受理费550元原审法院不退，被告高红梅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直接给付四原告550元）。
原审民事判决书送达后，上诉人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一、关于交通事故证明的问题。本案当事人事故发生后已经报案，经过审查，交通管理部门不予受理，证明该起事件不属于交通事故，不应当参照道路交通事故处理；二、关于死者是否可以参照事故第三人的身份处理的问题。参照侵权责任法、机动车辆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约定，被上诉人高红梅因意外致其母亲死亡，其作为本案侵权人，又作为死者的近亲属，其向自己履行赔偿责任已无必要。且保险公司的免责条款已经明确告知其家庭成员之间的人身伤亡不作为保险公司保险责任范围；三、关于精神抚慰金的赔偿问题。本案当事人因交通事故致人死亡，涉及刑事责任，参照相关法律规定，民事案件的赔偿主体与刑事案件的责任主体为同一人，不应当判决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重新作出判决。
被上诉人高浩杰、高炳奇、高宗奇、高丽华共同答辩称，我们与高红梅及受害人系直系亲属，本起事故的发生系因为高红梅驾驶技术不熟练，措施不当而造成，事故发生后高红梅非常痛苦，我们也深表谅解，在检察机关放弃要求高红梅作出民事赔偿，仅表明不要求高红梅个人赔偿，尤其是超出保险范围应由高红梅按责赔偿的部分，并没有放弃保险公司的赔偿义务，保险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精神损害抚慰金、亲属误工费、交通费，均系因受害人死亡而造成的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仅仅是对我们的精神抚慰，高红梅系侵权人，并不属于受益人的范围。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高红梅未答辩。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另查明，高红梅与平安财险泰州支公司2014年2月13日签订的保险合同中关于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责任免除条款中约定：“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
二审中，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起事故是否属于道路交通事故；二、保险公司可否根据责任免除条款免除赔偿责任；三、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否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道路”，是指公路、城市道路和虽在单位管辖范围内但允许社会机动车通行的地方，包括广场、公共停车场等用于公众通行的场所。第七十七条规定，车辆在道路以外通行时发生的事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接到报案的，参照本法有关规定办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本案事故发生在受害人史惠珍家门前的水泥场地，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道路”，交警部门也未出具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但此类事故与通常意义上的交通事故并无本质区别。根据上述规定，高红梅驾驶机动车在通行时发生事故致史惠珍死亡，上诉人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上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对该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旨在确保除被保险人和本车上人员以外的第三人因意外事故遭受损害时能够得到保险救济，保险责任范围不能依保险合同一方或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而任意缩小。本案中，高红梅与史惠珍虽系母女关系，但史惠珍因高红梅驾驶机动车通行时发生事故而死亡，属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人。因此，肇事者与受害人之间是否存在特定的身份关系，对第三人的确定并无影响。上诉人利用预先拟定的格式条款，缩小第三人的范围，免除了自己应承担的义务，排除了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违反法律规定。上诉人主张其根据免责条款的约定不承担保险责任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问题的批复》规定，对于刑事案件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精神损失提起的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在该刑事案件审结以后，被害人另行提起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虽然高红梅的行为造成了史慧珍死亡的后果，但因其犯罪情节相对轻微，靖江市人民检察院对高红梅作相对不起诉处理。高红梅未经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并追究刑事责任，本案并不属于上述批复规定的情形，上诉人认为不应当判决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0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泰州中心支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卫平
审判员 吴 玫
审判员 于 焱
二〇一四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季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