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民终41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宋某某，男，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文剑，重庆元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重庆冬禹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涪陵区宏声大道87号（金科天湖小镇）42幢1-3-1，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102MA5U6Y1D1C。
法定代表人：朱瑶瑶，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建新，重庆新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宋某某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冬禹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冬禹公司）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7）渝03民初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文剑和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建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某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判决内容；2.判决涉案《经营权转让合同》无效；3.判决冬禹公司返还加盟承包费15万元，并从2017年2月23日起以15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资金占用损失至付清之日止。事实和理由：1.双方签订的涉案合同属于特许经营合同；2.宋某某作为自然人不具备申请快递业务经营许可的企业法人条件，也未取得快递业务经营许可证，未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法办理相关工商营业登记，涉案合同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的强制性规定而属于无效合同；3.冬禹公司未经“天天快递”品牌所有人书面授权同意，无权向宋某某转让特许经营权，违反了《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涉案合同因此无效；4.冬禹公司已于2014年4月将自身在重庆市涪陵区取得的“天天快递”品牌使用权转让给案外人，涉案合同已不能继续履行；5.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而非特许经营纠纷，应向宋某某释明而未释明，程序违法，且合同纠纷应移送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管辖。
冬禹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是：1.涉案合同并非特许经营合同；2.涉案合同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同有效；3.宋某某所称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是因为其单方面不履行合同；4.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
宋某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于2016年4月21日签订的《经营权转让合同》无效；2.判决冬禹公司返还加盟承包费15万元，并从起诉之日起以15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资金占用损失至付清时止；3.判决冬禹公司支付宋某某承包经营期间（从2016年5月1日起至2017年1月5日止）派件费70058.5元，并从起诉之日起以70058.5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资金占用损失至付清时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21日，冬禹公司（甲方）与宋某某（乙方）签订《经营权转让合同》，约定：甲方将自己从事的重庆市涪陵区李渡和马鞍片区的天天快递服务的经营权转让给乙方，乙方一次性向甲方缴纳经营权转让费20万元；甲方将“天天快递”网络商标使用权提供给乙方使用；甲方向乙方支付派件费用1.5元/票；乙方经营期间，必须每日向甲方缴纳点票费、中转费、物料费等实际发生的费用；甲方依据附件一《中转费用价格表》为标准，根据乙方每日每票实际收件重量及发往目的地核算中转费，中转费按日进行计算；因甲方原因导致乙方转让经营权，甲方不收取任何费用；乙方如果需要转让片区经营权，需提前以书面形式通知甲方，在甲方允许之后进行转让，甲方收取20%转让手续费；还约定如甲方未能取得“天天快递”涪陵分公司的经营权，则本协议自动失效，甲方退还乙方所有投资款。合同签订前后，宋某某委托案外人廖某分别于2016年4月20日两次转账给冬禹公司法定代表人朱瑶瑶5万元、5万元，于同月30日两次转账5万元、5万元。从2016年5月1日起，宋某某独自经营涪陵李渡片区及马鞍片区的“天天快递”公司业务，期间，冬禹公司向宋某某雇请的工作人员以1元/票标准支付派件工资。对其余0.5元/票的派件费用，冬禹公司未向宋某某支付。宋某某经营至2016年12月后，就未再经营该片区业务。在诉讼中，宋某某自行制作了派件费统计表格，拟证明其在经营期间共计配送快递111133单，未付派件费70058.5元，但未提交其他证据予以证明。冬禹公司依据自己所作的记录，自认现仍欠宋某某98481单快递业务单的费用未付，除每单已支付1元外，每单尚欠0.5元，共计尚欠宋某某派件费49240.5元。
另查明：2015年8月，冬禹公司与重庆渝昌快递服务有限公司签订特许经营加盟合同，取得了“天天快递”涪陵片区从2015年8月1日至2016年7月26日代理从事快递业务的加盟资格。2016年，冬禹公司与天天快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天快递公司）签订《特许经营加盟合同》，取得了从2016年6月1起至2018年5月31日止从事天天快递公司涪陵片区业务的授权。2016年10月20日，冬禹公司取得快递业务经营许可证，有效期从2016年10月17日起至2021年10月16日。
再查明：2016年4月21日，宋某某与冬禹公司法定代表人朱瑶瑶签订《个人合伙协议》，约定朱瑶瑶将自己在冬禹公司的10%股权出让给宋某某。宋某某称在其于2016年4月20日向朱瑶瑶支付的10万元中，有5万元系向朱瑶瑶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冬禹公司则称这10万元全部系经营权转让合同的转让款，双方并未实际履行《个人合伙协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冬禹公司与宋某某签订《经营权转让合同》的合同效力问题；2.宋某某可否要求冬禹公司退还其交纳的转让费15万元；3.冬禹公司尚欠宋某某的派件费用数额问题。
一、冬禹公司与宋某某签订《经营权转让合同》的合同效力问题。根据双方于2016年4月21日所签订的《经营权转让合同》的内容，双方所约定的经营模式为：宋某某在冬禹公司所取得的“天天快递”涪陵片区特许经营权内，在其中的“李渡片区、马鞍片区”以“天天快递”名义从事揽收及配送快件业务，然后按约定提成分配快递费。双方的权利义务实质为冬禹公司将自己的经营权部分让与宋某某而订立的合同，为经营权转让合同。由于双方在合同中并未涉及特许经营权转让问题，故本案案由应定为合同纠纷。双方所订立的《经营权转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宋某某认为案涉合同系特许经营权转让，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理由，没有相应的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故对其要求确认该合同无效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宋某某可否要求冬禹公司退还其交纳的转让费15万元。在涉案《经营权转让合同》有效的情况下，冬禹公司基于合同约定收取宋某某按约定支付的转让费，系合法占有。宋某某接手经营后，自行退出经营，与冬禹公司无关。故宋某某要求冬禹公司返还转让费15万元的主张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三、冬禹公司尚欠宋某某的派件费用数额问题。对所欠派件费用数额问题，应当由宋某某承担证明责任。宋某某所举示的自行统计数额没有相应的原始凭证为依据，也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且冬禹公司对此予以否认，故宋某某未就该法律事实完成证明责任，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在诉讼中，由于冬禹公司自认尚欠宋某某的派件费为49240.5元，故一审法院依据自认规则，确认冬禹公司尚欠宋某某派件费49240.5元。对于该笔费用，按照合同约定，冬禹公司应当在每月结算时支付，其逾期未付，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故对宋某某要求就未付派件费用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资金占用损失至付清时止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在本判决生效后3日内，冬禹公司向宋某某支付快递派件费49240.5元，并从2017年2月23日起至付清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资金占用损失；二、驳回宋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01元，由冬禹公司负担1150元，宋某某负担3451元。
本院二审期间，宋某某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两份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宋某某提交了天天快递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出具的《天天快递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情况证明》和空白的《特许经营（加盟）合同》，拟证明从事天天快递品牌授权加盟方应当为已取得快递业务经营许可证从事国内同城和异地快递业务的企业法人，冬禹公司从2017年5月起未取得天天快递品牌在重庆市涪陵区的特许经营授权加盟资格以及未从事天天快递品牌在重庆市涪陵区的快递业务。冬禹公司质证认可前述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但认为与本案无关，涉案合同系一般合同而非特许经营合同。本院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其证明力本院将结合全案证据综合认定。
本院另查明，冬禹公司于2016年5月26日与天天快递公司签订《特许经营（加盟）合同》，约定加盟期限为两年，从2016年6月1日至2018年5月31日止，但从2017年5月起冬禹公司便丧失了加盟资格，不再从事天天快递在重庆市涪陵区的快递业务。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涉案《经营权转让合同》是否属于特许经营合同及是否有效。
根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商业特许经营是指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企业（特许人），以合同形式将其拥有的经营资源许可其他经营者（被特许人）使用，被特许人按照合同约定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并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的经营活动。可见特许经营的基本特征包括：1.特许人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2.被特许人根据特许人的授权在特定经营模式下使用特许人的经营资源；3.被特许人按照约定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从涉案合同的内容看，第三条约定“甲方依法行使快递服务行业管理职能，乙方在甲方核定的经营期限内行使片区线路快递服务经营权”，第五条约定“乙方必须在签订本合同时，一次性向甲方缴纳经营权转让费20万元”，第六条约定“甲方权利和义务：1.无偿提供‘天天快递’网络商标专用品牌给乙方使用；2.及时、有偿提供快件包装袋、面单等物料给乙方寄递快件使用;3.协助乙方对疑难快件、问题快件进行处理，及时解答和处理乙方任何关于快递经营方面的书面建议和投诉；4.帮助、协调处理乙方与客户之间难以解决的业务争端；5.对延误、遗失乙方的快件及乙方延误、遗失其他快件统一处理……7.有权统一制订、颁布各种规章制度，按业务发展需求调整经营范围和经营方针；8.有权设定、调整并向乙方收取遗失风险基金、网络建设费、商标使用费、管理费、快件运费、班车费及中转费、罚金、遗件赔偿费等；9.有权依照本合同及网络营运规定对乙方违反甲方管理制度行为做出处罚”，第七条约定“乙方权利和义务：1.乙方无权私自将区域内经营权转包、转让或变相转让他人经营……3.有固定的经营场所、有与业务量相匹配的工作人员、经营设备和运营资金……8.不得在甲方网络内使用EMS封套及面单等邮政专用物品；9.享有以天天快递名义对外承揽快递业务，依法独立对外经营快递服务；10.有权使用甲方的快件操作系统软件对快件进行操作和查询”，第八条约定“本合同系甲乙双方基于彼此的信任签订，除乙方违规操作或者条件变化不再适合作为天天快递网络加盟成员，任何一方不得无故将乙方经营区域的经营权转让给第三方”。本院认为，对特许经营合同性质的把握应采取实质性认定原则，即应当根据合同约定的内容是否具备特许经营的法律特征予以认定，不能仅仅以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名称来认定。从《经营权转让合同》前述合同内容来看，涉案合同虽名为“经营权转让合同”，双方当事人争议的20万元名为“经营权转让费”，但涉案合同实质上具备特许经营的基本特征，应当认定为特许经营合同而非一般的经营权转让合同，合同中约定的“经营权转让费”实际应认定为特许经营费用。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规定，经营快递业务，应当取得快递业务经营许可，申请快递业务经营许可，应当符合企业法人条件，申请人凭快递业务经营许可证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法办理登记后，方可经营快递业务。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属无效合同。本案中，宋某某作为自然人与冬禹公司签订特许经营合同，从事快递业务，既没有加盟和申请快递业务经营许可的资格，也因为不符合企业法人条件无法取得快递业务经营许可，涉案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一审判决认为本案属于合同纠纷并认定涉案《经营权转让合同》有效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宋某某关于本案属于特许经营合同纠纷，涉案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涉案合同被确认无效，冬禹公司应当返还因该合同取得的特许经营费用。宋某某主张支付给冬禹公司的20万元中包含支付给冬禹公司的加盟费15万元和支付给冬禹公司法定代表人朱瑶瑶的股权转让费5万元，冬禹公司认为前述20万元均为涉案合同约定的经营权转让费。因为宋某某在本案起诉时仅要求退还加盟承包费15万元，故本院只针对15万元作出评判，另外5万元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宋某某和冬禹公司均认可15万元系依据《经营权转让合同》支付的费用，因此对于宋某某请求返还该15万元的主张，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同时，由于宋某某和冬禹公司对于涉案合同的无效均存在过错，对于宋某某请求冬禹公司从2017年2月23日起以15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损失至付清之日止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宋某某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一审判决因认定涉案合同性质和效力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应予部分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规定，《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规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7）渝03民初2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7）渝03民初2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确认重庆冬禹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与宋某某于2016年4月21日签订的《经营权转让合同》无效；
四、重庆冬禹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宋某某返还特许经营费用15万元；
五、驳回宋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601元，由宋某某负担920元，重庆冬禹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负担368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51元，由宋某某负担690元，重庆冬禹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负担276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黑小兵
审判员 周 露
审判员 宋黎黎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九日
书记员 冯 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