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2民终20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支公司。
代表人王旭光，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亚宁，系山东天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万磊超，系山东天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山林市政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洪明，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万彩娥，山东润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郝原坤，山东润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市开发区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开发区支公司）与被上诉人青岛山林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林市政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5）黄商初字第28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9日受理。本案受理后，由审判员宿敏担任审判长及主审，与审判员陈晓静、代理审判员林伟光共同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林市政公司在一审中诉称，2014年9月12日10时许，公司驾驶员刘某甲驾驶鲁B×××××号重型自卸货车沿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融安公司东侧南北路由西南向北行驶至事故地点处在上坡弯道处向后溜车，滑入路西侧，刘某甲跳离货车后，车辆侧翻，致使车辆、电线杆及院墙损坏，刘某甲被车辆重伤，后经抢救无效死亡。本次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刘某甲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原告垫付刘某甲及其他各项交通事故赔偿款共计100多万元。被告系涉案车辆投保交强险和商业险三者险的保险公司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刘某甲在事故发生时属于车外第三者且负事故全部责任，本次事故产生的人身及其他财产损失被告均应在保险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原告多次要求被告履行保险合同义务，被告以各种理由拒绝，请求依法判令被告立即支付原告垫付的交通事故部分赔偿款共计622000元，诉讼费由被告负担。
人保开发区支公司在一审中辩称，死者刘某甲系被保险人驾驶员，事故发生时系被保险车辆的实际驾驶人，不属于交强险条例和三者险保险合同中规定的第三者，不应获得上述两险种的保险金。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保险条例》第三条、第二十一条、第四十二条及《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第五条均约定，被保险机动车造成本车驾驶人损害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根据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精神，机动车驾驶人因其本人的行为造成自己损害，他不可能成为其本人利益的侵权人，并对其自己的损害要求自己的保险赔偿，故驾驶人不能纳入第三者的范围，驾驶人可以另行购买意外伤害险来承保自己遭受的损害。根据侵权法责任理论，在本案交通事故中，侵权人即死者本人刘某甲对车辆具有实际控制力，并在本次事故中承担全部责任，其本人是不可能成为其自己侵权行为的第三者的，也不存在任何车上人员的转化问题，因死者不是车上人员，而是驾驶人，这与车上人员存在本质的区别，原告主张本案死者刘某甲的损失由该车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赔偿没有任何法律和合同依据，请法院依法驳回山林市政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山林市政公司系鲁B×××××号自卸汽车的登记车主，2013年9月29日，原告为该车在被告处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一份，保险期间自2013年9月30日零时至2014年9月29日二十四时止。原告依约缴足保费。合同第五条约定：交强险合同中的受害人是指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
同日，原告为该车辆在被告处投保商业险一份（保险单号为：PDAA201337020000141517），含第三者责任险及不计免赔险，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金额为500000元，原告依约缴足保费，保险期间自2013年9月30日零时至2014年9月29日二十四时止。保险合同第三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和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第五条约定：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下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一）被保险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的损失；（二）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的损失；（三）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其他人员的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原告在投保单投保人声明处签章，声明：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适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本人自愿投保上述险种。
2014年9月12日9时10分许，原告驾驶员刘某甲（已故）驾驶鲁B×××××号重型自卸货车沿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融安公司东侧南北路由西南向北行驶至上坡弯道处向后溜车，车斗滑入路西侧，车身倾斜后，刘某甲打开驾驶室车门下车后，车辆侧翻，车门致伤刘某甲，致车辆、电线杆及院墙损坏，后刘某甲经抢救无效死亡。本次事故经青岛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黄岛大队认定，刘某甲驾驶车辆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之规定，承担事故全部责任。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刘某甲经抢救无效于2014年9月12日死亡，直接死亡原因为重度颅脑损伤，经法医学尸体检验，刘某甲符合因交通事故致颅脑损伤合并胸腔脏器损伤死亡。本次事故另造成第三方损失2021元，原告已实际赔付，被告对该数额有异议但放弃评估定损。
事故发生后，死者刘某甲配偶秦某甲、儿子刘某乙与原告达成《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由原告依法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误工费、交通费等损失共计986000元（原告已付费用除外）。原告分别于2014年9月25日支付50万元，于2014年9月26日支付45万元，于2014年12月2日支付36000元。
死者刘某甲遗孀秦某甲（×年×月×日出生，身份证号码：××，儿子刘某乙（×年×月×日出生，身份证号码：××，父亲刘某丙于×年×月×日去世，母亲韩某某于×年×月×日去世。刘某甲原户籍地为吉林省桦甸市××，户口登记显示为农业家庭户口。2001年11月1日至2002年5月1日，刘某甲在豹窝石场务工，暂住地址为青岛市黄岛区××；刘某甲行驶证显示其住址为青岛市黄岛区五台山路×号×单元×户（注册日期为2011年10月18日）。刘某甲配偶在青岛市胶州市洋河镇府前路1号万发活力康城居住小区×号楼×单元×室有房屋一套。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交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尸检报告、保险合同、行驶证、驾驶证、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收条等书证及原被告的当庭陈述等在案佐证，已经本院审查和开庭质证，可以采信。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在自愿、协商一致的基础上签订交强险、商业险合同，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且生效。该起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经青岛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黄岛大队现场勘查及调取证据认定，死者刘某甲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事故发生时，驾驶人刘某甲从驾驶室跳到地面后被侧翻的车门致伤，经抢救无效死亡，其死亡的直接原因系因逃离车辆后被其所乘机动车损害，在这种情形下，刘某甲已经不是车上人员而是第三人，交强险的宗旨在于保障第三者的人身、财产损失，除非合同有特别约定，否则保险人应按照责任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保险承担赔偿责任。被告系肇事车辆鲁B×××××号车辆的承保者，应该对刘某甲的损害在强制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予以赔偿。死者刘某甲的损失包括：1、丧葬费：按照青岛地区2014年度城镇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按六个月计算为：48453元/年÷12×6=24226.5元；2、死亡赔偿金：死者刘某甲生前的主要生活来源已经为非农渠道，故其死亡赔偿金应当参照城镇标准计算：2014年度青岛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8294元/年×20年=765880元；3、因死者刘某甲的双亲双亡，儿子刘某乙已经年满18周岁，不产生被抚养人生活费。上述合计790106.5元。在此次事故中，原告车辆造成财产损失2021元，被告对损失未申请重新评估，本院对该数额予以确认。原告仅主张622000元本院以原告主张数额为准，被告优先在交强险残疾赔偿金限额内内支付110000元、在财产损失限额内支付2000元，余款50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合计612000元。原告对第三者的损害已经先行赔偿且系保险合同的投保人，据此要求被告支付保险金于法有据，予以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一条、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二十九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四十二条之规定，依法判决：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范围内支付原告青岛山林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人民币112000元；二、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范围内支付原告青岛山林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人民币50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20元，减半收取5010元，由被告负担。宣判后，人保开发区支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
上诉人人保开发区支公司上诉称：一、刘某甲系被保险人的驾驶员，事故发生时系车辆实际驾驶人，不属于交强险条例和三责险中的第三人，上诉人已尽明确说明义务。交强险保障的对象是驾驶人以外的受害人，刘某甲系驾驶员，不属于该条例规定的第三者范围。交强险保险条款和三责险条款均约定，被保险机动车造成本车驾驶证人损害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上诉人已将该条款交付被上诉人且已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二、从对危险的控制力和法理上来说，刘某甲系驾驶员，对被保险车辆具有完全控制力，其本人不可能既是侵权人，又是受害人，不应获得三责险的保险金。驾驶人可另行购买意外伤害险或者本车的车上人员险来承保自己遭受的损害。根据侵权责任理论，在本案交通事故中，侵权人即死者刘某甲，而刘某甲对事故车辆具有控制力，其不可能成为自己侵权行为的第三人，也不存在车上人员的转化问题。驾驶员与车上人员存在本质区别。请求撤销原判，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山林市政公司答辩称：刘某甲生前系被保险机动车的驾驶员，事故发生时对车辆已失去控制，已由驾驶员转化为车下第三人，属于交强险和三责险中的“第三者”，上诉人应承担赔偿责任。1、交警部门已经认定，刘某甲在事故发生时系在车外被车辆致死。2、机动车是一种交通工具，任何人不能永久地置身于机动车之上，“第三者”和“车上人员”均为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临时身份。受害人在事故发生前虽为被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如果事故发生时已置身于车辆之外，且车辆已失控，即便是其自己的过失导致了自身的伤害，只要不是骗保，都应认定为“第三者”。3、事故发生时，车辆在坡道处向后溜车，滑入路西侧后车辆侧翻。此时车辆已完全不在司机控制范围内，刘某甲下车后，其身份已从车上人员转化为车下人员，最终因车辆侧翻死亡。该情形符合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一条及机动车商业保险示范条款第二十二条等理赔条件，刘某甲系受害人，而非侵权人，上诉人应按照保险合同约定承担赔偿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经调解，未能达成协议。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驾驶员刘某甲能否转化为“第三者”。对此，本院认为，本案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死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和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车上人员。据此，本院认为，第三者是相对于保险人和被保险人而言的概念。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标的是被保险人以第三者的人身和财产损失所承担的赔偿责任。而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员与被保险人一样，均不属于第三者，也不能转化为第三者。驾驶员在使用机动车过程中所受的人身和财产损失不属于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标的。因此，被上诉人请求上诉人承担第三者责任险赔偿责任无合同和法律依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5）黄商初字第2823号民事判决第一、第二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驳回青岛山林市政工程有限公司对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支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10元，二审案件受理10020元，均由被上诉人青岛山林市政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宿 敏
审 判 员 陈晓静
代理审判员 林伟光
二〇一六年六月一日
书 记 员 杜 鹃
吴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