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甘民一终字第21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青岛天人环境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崂山区科苑纬四路30号。
法定代表人曹曼，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甘肃富民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定西市循环经济产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常贵，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金建峡，甘肃天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定西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的原告甘肃富民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民公司）与被告青岛天人环境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人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天人公司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定西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定中民二初字第52号民事裁定，天人公司不服驳回管辖权异议的民事裁定，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为确认《沼气工程合同书》中的设计内容无效，撤销《沼气工程合同补充协议》中的设计内容，判令被告赔偿经济损失。原告的诉讼请求既有确认之诉，又有变更之诉，还有给付之诉，而原告起诉的基础关系为《沼气工程合同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的规定，因本案合同履行地在甘肃定西，故该院对本案有管辖权，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仅审理了部分给付之诉，对确认及变更之诉并未涉及，该院审理本案与青岛中院的判决并不矛盾，故被告的管辖异议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驳回天人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
天人公司上诉称：1、双方均是基于《沼气工程合同书》这一基础合同关系提起的诉讼，在合同有协议管辖的约定，一审法院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的规定确定管辖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上诉人已经依照合同约定向青岛中院提起诉讼，一审判决也已认定双方之间的合同及补充协议合法有效，被上诉人又提起合同内容无效和撤销补充协议的诉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3、青岛中院判决宣判后，被上诉人已提起上诉，如果由定西中院继续审理本案，无法排除两个法院对同一案件事实作出相反认定的结果发生，将极大的损害法律的统一性和严肃性，违反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合同双方当事人协议约定发生纠纷各自向所在地法院起诉如何确定管辖的复函》的规定。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定案件移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
富民公司答辩称：被答辩人向青岛中院起诉的诉讼请求是给付工程价款500万元，仅是该工程施工合同中的内容，并不涉及工程设计合同中的内容，而答辩人向定西中院起诉是由于被答辩人的工程设计不符合国家强制性规范标准，导致答辩人不能进行正常的生产经营，以新的事实、理由和诉讼请求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被答辩人赔偿损失，应是两个诉。青岛中院一审判决对工程质量的认定没有涉及工程设计导致的工程质量问题，被答辩人也认为设计问题与其提起的案件所涉工程合同无关，因此答辩人按照双方合同中有关协议管辖的约定提起的诉，定西中院对本案有管辖权，请求驳回天人公司的上诉。
审理查明，双方于2010年11月7日签署《沼气工程合同书》，合同约定由天人公司承包富民公司的大型车用燃气工程，工程承包范围是工艺设计、土建设计、设备采购安装工程、指导调试和培训，合同还对合同价款、付款方式、工程标准、工程期限、违约责任及产气质量和数量进行了约定，合同约定解决争议的方式为“双方发生的一切争议，由甲乙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任何一方均可作为原告向原告所在地法院提起诉讼”。2010年11月10日，双方签署《沼气工程合同补充协议书》，该补充协议列举了项目可参考的规范和标准，第10．8条约定天人公司完成施工、调试后将竣工资料及竣工验收申请报富民公司或监理后，富民公司和监理15日内不予回复的，视为合格。2010年11月15日，双方签署《补充协议书》，该补充协议就双方马铃薯淀粉渣、废水综合循环利用工程项目及其他类似项目的相互协作事宜作出了约定。2012年5月11日，双方签署《沼气工程合同补充协议书》，该补充协议主要增加合同价款11017700元。涉案工程于2013年4月30日基本完工。
另查明，2013年7月8日，定西市防雷中心对天人公司发出《防雷装置设计修改意见书》，认为其防雷类别设计不明确应予以变更设计。2014年3月7日，甘肃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向富民公司发出《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责令富民公司对该工程在防火设计方面存在的17项问题作出整改。2014年8月13日，定西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向富民公司发出《整改复查意见书》，指出指令书责令整改的事项未进行整改。2014年9月5日，定西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因工程安全设计未经验收合格等责令停产整顿并处5万元罚款。
还查明，2013年12月24日天人公司向住所地法院青岛中院提起民事诉讼，主张该项目富民公司已经实际投入使用并对外出售车用燃气，依法也应视为验收通过。依照合同约定，富民公司应向天人公司支付5065．18l5万元。但截至天人公司起诉，富民公司仅支付人民币2500万元整，尚欠到期合同价款人民币2565．1815万元以及相应的利息和违约金，该案中先行主张合同价款本金500万元，其余合同价款、利息及违约金将在以后继续向富民公司主张权利。请求依法判令富民公司支付合同价款本金人民币500万元。富民公司在该案中答辩称：1、天人公司承揽车用生物燃气项目的工程质量，不符合合同约定，也不符合国家强制性规范要求，工程在设计、施工中存在质量问题，天人公司边试车、边整改，但是该项目整改后至今仍存在几十项工程质量问题，无法通过政府安检局、消防局的审查验收，随时被责令停产。比如防雷设计不符合要求，定西市防雷中心于2013年7月8日书面通知要求整改。2、该项目的产气量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数量标准，试车整改不等于是满负荷运行生产检验，故该项目未经过竣工验收。该案审理中，天人公司认为防雷设计的抗辩没有事实依据，责令整改的主要是设计问题与该案所涉工程合同无关。青岛中院于2014年5月14日对该案作出一审判决，富民公司已提起上诉，未涉及工程设计导致的质量问题。该判决对富民公司提出的设计问题是否影响工程质量未作任何评述，根据双方提交的其他证据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及补充协议合法有效，并认定工程视为验收合格，判决支持天人公司的诉讼请求。2014年6月24日，富民公司向定西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称，双方在《沼气工程合同书》中约定了工程的质量标准，因天人公司工程设计方面存在许多问题未予整改，致使工程不能通过验收已被行政机关责令停产整顿并处以罚款，请求判令天人公司承担违约责任赔偿经济损失600万元。2014年7月16日又提交补充起诉状，请求确认合同中的设计内容无效，撤销2012年5月11日签订的补充协议。
本院认为，本管辖权异议案中的焦点问题是：1、双方协议管辖条款的效力问题；2、天人公司、富民公司向两法院提起的民事诉讼是一诉还是两诉；3、若是两诉，定西中院对富民公司提起的诉是否有管辖权。
关于协议管辖条款的效力问题。双方在合同中约定解决争议的方式为“双方发生的一切争议，由甲乙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任何一方均可作为原告向原告所在地法院提起诉讼”，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本法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双方协议管辖实际选择原告住所地法院管辖双方争议，应为有效，人民法院确定案件管辖权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
关于天人公司、富民公司向两法院提起的民事诉讼是一诉还是两诉的问题。民事诉讼中的诉，构成要素通常包括诉的主体、诉讼标的及诉的理由，判断当事人之间的纠纷是一诉还是两诉应以诉的要素为标准。诉讼标的是法院裁判的对象，指民事当事人之间争议的、请求法院审判的民事实体法律关系或者民事实体权利，一诉只能有一个诉讼标的。天人公司、富民公司分别向各自住所地法院提起的民事诉讼，诉讼主体具有同一性，争议均是基于双方之间存在的建设工程合同法律关系发生，故应从双方所享有的实体权利来识别诉讼标的为妥当。从天人公司提起的诉讼看，该诉的诉讼标的是天人公司所享有的请求富民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给付工程欠款的请求权，是合同履行的请求权，其请求权基础当是《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富民公司在该诉中认为工程设计存在问题致验收未通过不应支付款项，是针对天人公司的请求权行使抗辩权，并没有独立、明确的请求，天人公司据以起诉的特定案件事实是富民公司未依约履行支付工程价款的合同义务。而从富民公司提起的诉讼看，有关赔偿损失的给付之诉的诉讼标的，是富民公司所享有的基于天人公司工程设计缺陷致其不能实现生产经营目的而请求赔偿损失的请求权，是违约损害赔偿请求权，其请求权基础当是《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三条，是独立、明确的请求，富民公司据以起诉的特定案件事实是天人公司工程设计缺陷致使工程无法运行和经营并造成了损失。据上，天人公司、富民公司各自向住所地法院提起的民事诉讼是两个独立的诉。
关于定西中院对富民公司提起的诉是否有管辖权的问题。天人公司提起的诉青岛中院已一审审理完毕，从一审判决书看，认定的基本事实是双方签订的合同及补充协议合法有效，涉案工程已基本完工，富民公司已进行车用压缩天然气的生产且质产符合有关标准，天人公司已提交申请验收表及相关资料，富民公司及监理公司未在合同约定的15日内提出异议，故认定涉案工程视为验收合格，对富民公司以工程设计存在问题提出的抗辩主张未进行实体审理并作出认定。富民公司提起的诉虽然同天人公司提起的诉基于相同的基础法律关系，但诉讼标的并不相同，两诉并非属于必须合并审理的情形。又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84条“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原告增加独立的诉讼请求或原审被告提出反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就新增加的诉讼请求或反诉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告知当事人另行起诉”的规定精神，富民公司可以另行提起诉讼。双方在合同中既然约定了有效的协议管辖条款，富民公司作为原告提起的诉，其住所地法院定西中院显然对案件有管辖权。青岛中院受理的诉虽然认定涉案工程质量视为验收合格，但涉案工程的用途是长期运转并连续生产车用压缩天然气，工程本身实际未经过验收，在工程设计使用期限之中并不能排除工程设计引起的质量问题，对此，当事人可依法提起诉讼主张权利，即青岛中院判决书认定涉案工程质量视为验收合格的事实并不必然排除对方当事人以设计缺陷导致的工程质量问题提起诉讼。且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的规定精神，该判决认定的事实亦只是具有免除当事人举证责任的功能，应属于证据的范畴，后诉中对方当事人只要提出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该当事人仍然得负举证责任。至于富民公司请求确认合同设计内容无效及撤销增加工程价款补充协议的诉讼请求，可在案件实体审理中依法处理，故定西中院依法公正审理本案并非当然会出现同青岛中院判决相矛盾的情形。鉴于天人公司提起的诉讼已一审审理完毕，富民公司在该诉中未提起反诉，青岛中院一审对富民公司以工程设计缺陷导致工程无法运营的抗辩又未审理，两诉亦非属于强制合并审理的情形，且青岛中院当前已无法合并审理双方提起的诉。加之，天人公司在其起诉状中陈述富民公司尚欠到期合同价款人民币2565．1815万元，但起诉仅主张500万元的合同价款，又没有放弃其余已届清偿期的工程款，若其对剩余的工程款主张权利提起诉讼，就富明公司本次提起的诉来讲，必然属于立案在后的案件，再考量两诉在主要争点上并不是共通的，故本案情形也不宜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合同双方当事人协议约定发生纠纷各自向所在地法院起诉如何确定管辖的复函》的规定，定西中院依据双方协议管辖的约定对本案有管辖权。另，本案所涉工程在定西市辖区，富民公司起诉的主要理由是工程设计缺陷导致的无法通过相关机关的验收、无法运营，故从有利于查明案件争议事实、有利于人民法院审理、有利于解决争议及诉讼经济的角度出发，定西中院受理该案更为妥当。
综上，上诉人的除一审裁定依法定管辖确定案件管辖权错误的上诉理由外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裁定确定案件管辖权适用法律确有瑕疵，应予纠正，但裁定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钟伟平
代理审判员 傅赟华
代理审判员 王 静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张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