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厦民终字第36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市湖里区燕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厦门市湖里区禾山镇钟宅村第九组，组织机构代码70544642-4。
法定代表人钟水林，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原顺，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后溪镇溪西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厦门市集美区后溪镇溪西村，组织机构代码B3696044-1。
代表人杨统政，主任。
委托代理人郭文才、张晓云，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厦门市湖里区燕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下称燕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市后溪镇溪西村民委员会（下称溪西村委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3）集民初字第34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燕林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溪西村委会赔偿其经济损失2933148元及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0年9月1日起计算至付清款项之日止）。
原审判决查明，1991年7月16日，厦门市集美区土地管理局向溪西村委会下发《关于补办后溪乡溪西村用地的批复》，同意补办该村办公楼用地红线339平方米，折0.51亩。该《用地红线图》显示的位置即为本案讼争房屋的位置。2007年9月17日，溪西村委会召开村两委成员会议，并形成会议记录，载明：“……2、由于村委会建设综合办公楼资金不足，由厦门燕林工程有限公司全额投资建设；3、原林音根交的承包租金由厦门燕林工程有限公司负责退还给林音根；4、综合办公楼建筑计划为六层，完工后第五、六层供村委会办公使用，该地块的用地手续及建设所需相关手续，具体施工时间方案由村委会和燕林工程有限公司再具体协商确定。”
2009年9月12日，溪西村委会（甲方）与燕林公司（乙方）签订《合同》1份，约定：现因军民团结桥（原旧村部）筹建村部综合办公楼一事，经甲、乙双方共同友好协商，达成以下合同条款：“一、地点：供销社对面地块，东至原信用社30公分，西至桥头独立房20公分（有旧墙基），南至溪岸，北至路。二、甲方办公楼的施工委托乙方全款投资并负责施工。三、乙方施工过程中，甲方负责办理相关建筑所需手续。四、办公楼建设层数六层，工程完工后的第五层、第六层，乙方应无偿供甲方办公使用。五、如遇国家建设需要被征用，办公楼的1-4层归乙方所有，5-6层归甲方所有。”随后，燕林公司开始兴建讼争房屋，至2010年8月，在后溪镇供销社对面（老银行大排挡旁）建设综合楼一栋，占地面积564平方米（其中超占面积225平方米），六层框架结构，总建筑面积3024平方米。
2010年8月20日，《厦门日报》报道题为《村委会办公楼违建被查处》文章，该文章报道：接到群众投诉后，市纠风办指派行评代表调查溪西村委会违建办公楼事宜。行评代表在厦门市集美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翻阅材料发现，早在2009年12月21日，该局后溪中队就对溪西村委会开具了《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当时的违建现状是“一层封顶、占地面积504平方米”。另一张《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的时间是2010年4月27日，当时的违建已是“五层封顶”。后溪中队对行评代表回复，后溪中队曾于2010年1月5日向溪西村委会发出《整改通知书》，于2010年1月23日对违建现场进行了现场勘查，当时已建至四层。
2010年9月6日，厦门市集美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对溪西村委会作出集城执没字（2010）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溪西村委会的违法建设行为属严重影响城市规划行为为由决定对讼争的建筑物1栋六层予以没收，归国家所有。2010年12月8日，厦门市集美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向原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没收被执行人溪西村委会违法建设的讼争的建筑物1栋六层。原审法院于2010年12月27日，作出（2011）集非执字第2号《行政裁定书》，裁定：准予强制执行集城执没字（2010）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
对于建造房屋的造价问题，燕林公司提交1份《建筑工程预算书》，显示其建筑讼争房屋预算为2933148元。溪西村委会对该预算价格不予确认。后，燕林公司申请对讼争房屋的工程造价进行鉴定，在鉴定过程中，燕林公司以与溪西村委会对工程造价总额达成一致意见为由，申请撤回鉴定。经燕林公司与溪西村委会协商，确定讼争房屋工程造价为2673148.26元。
本案审理过程中，燕林公司与溪西村委会签订的《合同》经原审法院释明无效后，燕林建筑公司变更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以《合同》无效继续审理。
原审判决查明的上述事实有燕林公司提交的《关于补办后溪乡溪西村用地的批复》、《用地红线图》、《会议纪要》、《合同》、集城执没字（2010）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2011）集非执字第2号《行政裁定书》，《建筑工程预算书》，溪西村委会提交的2010年8月20日《厦门日报》的报道《村委会办公楼违建被查处》，以及本案庭审笔录予以佐证，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原审法院认为，燕林公司与溪西村委会之间系合同纠纷，该案案由应定为合同纠纷而不是合伙协议纠纷。对于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具体分析如下：首先，关于《合同》效力问题。（1）双方签订《合同》，约定筹建村部综合办公楼，由燕林公司全款投资兴建，办公楼建六层，工程完工后的第五层、第六层燕林公司应无偿供溪西村委会使用。双方兴建的村部综合办公楼属于村公共设施，并在集体所有的土地上兴建，但根据《合同》约定，办公楼建成后仅有第五、六层归溪西村委会使用，剩余房屋则归属于燕林公司，此约定已违背村公共设施的用途和性质。（2）讼争房屋已经集城执没字（2010）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2011）集非执字第2号《行政裁定书》认定为违法建筑，并被依法没收。即双方《合同》合作建设的行为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之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燕林公司与溪西村委会签订的《合同》无效。其次，关于双方过错程度问题。因《合同》被认定无效，且建设的房屋被政府没收，经法院释明，燕林公司变更诉讼请求，要求溪西村委会赔偿损失。确定赔偿损失的前提需认定双方对损失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程度。对于造成损失的过错，1、燕林公司方面，（1）其与溪西村委会签订《合同》建造房屋，目的并不是获取工程款报酬，而是为了获取房屋部分使用权，该目的偏离了该房屋村公共设施的性质，即在《合同》签订之时，燕林公司明知其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规定，其在《合同》签订之时即对自身将来损失发生存在过错。（2）燕林公司作为有资质的建筑施工单位，本案房屋建设系由其全款投资并负责施工的工程，其对工程建设程序承担责任，其应该知晓在建筑工程施工之前应具备相关的审批手续，虽然双方《合同》约定由溪西村委会负责办理建筑相关手续，但本案燕林公司仅看到《关于补办后溪乡溪西村用地的批复》、《用地红线图》及《会议纪要》，而未看到其他相关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就开工建设，其自身对开工建设存在过错。（3）燕林公司在建筑过程中，未见到相关审批手续的情况下，依然继续施工，直至六层楼房施工完成，其自身对损失扩大存在过错。（4）在建筑施工过程中，根据《厦门日报》报道，厦门市集美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后溪中队曾于2009年12月21日即向溪西村委会下发《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并于2010年1月23日进行了现场勘查，虽然溪西村委会没有证据证明《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已告知燕林公司，但燕林公司在未有相关审批手续情况下开工建设，可预知行政执法部门会对违法建设行为进行处理，并在2010年1月23日行政执法部门现场勘查时应当知晓行政执法部门已介入调查，其依然没有停止施工，其自身对损失扩大存在过错。2、溪西村委会方面，（1）溪西村委会明知所建房屋为村公共设施，仍与燕林公司签订《合同》，并允许燕林公司全款投资兴建，其对此存在过错。（2）《合同》约定由溪西村委会负责办理建筑手续，其未能办理，对此其亦存在过错。（3）溪西村委会于2009年12月21日接到《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的情况下，其未制止燕林公司施工，对损失扩大亦存在过错。综合以上分析，对于损失发生，双方均存在过错。原审法院认为，由于建筑施工的具体实施人是燕林公司，其掌握着是否开工以及是否继续施工的主动权，其在明知自身开工建设违法的情况下，仍然开工直至6层楼房建成，其自身对损失发生存在较大过错；溪西村委会虽不掌握是否开工建设的主动权，其在未能办理相关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即与燕林公司签订《合同》，并允许其开工建设，且在接到《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的情况下未阻止燕林公司继续施工，亦存在过错。综合双方过错程度，对于损失发生，燕林公司自身应承担70%的责任，溪西村委会承担30%的责任。现双方已确定建造房屋总造价为2673148.26元，由于建筑的房屋被罚没，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此造价即为燕林公司投资建造房屋造成的损失，根据双方责任比例，溪西村委会应赔偿燕林公司损失2673148.26元×30%=801944.48元。至于利息损失，因讼争房屋于2010年8月完工，完工后燕林公司投入的资金的利息损失开始发生，故其可主张自2010年9月1日开始起算的利息损失，具体标准可按其主张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五十九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厦门市后溪镇溪西村民委员会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厦门市湖里区燕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损失801944.48元及利息损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自2010年9月1日起计算至付款之日止）；二、驳回厦门市湖里区燕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30265元，由厦门市湖里区燕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21186元，厦门市后溪镇溪西村民委员会负担9079元。
宣判后，燕林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燕林公司上诉称，原审认定其对损失负主要过错责任承担损失的70%有失公正。一、原审认为双方签订《合同》合作建房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房屋部分使用权，偏离了房屋是村公共设施的性质，燕林公司明知《合同》违法，在签订合同时即对自身将来损失的发生存在过错，该认定不符合事实。依照《合同》约定，村综合办公楼是需要投入数百万元才能建成的项目，《合同》合法有效，才能保证投资安全。燕林公司没有理由去签订一份违法合同使自己的投资担上风险，除非它能带来更大的好处。当时是溪西村委会通过集体研究后决定，提供红线图、会议纪要并书面承诺“负责办理相关建筑所需手续”公开对社会招商。从合同签订时起到提起本案诉讼，燕林公司一直认为《合同》有效。溪西村委会在公开招商签订合同的过程中出现违法，应当承担主要责任。燕林公司毕竟不是专门从事法律工作的，订立合同时出现差错极有可能，不能把过错责任都推加给燕林公司，加重其过错责任。无效合同的订立，溪西村委会应负主要责任。二、原审认定燕林公司未等办好建筑手续即开工建设存在过错。恰恰相反，《合同》第三条的约定说明边建筑边办手续是双方的约定，由此产生的不良后果应由溪西村委会负主要责任。原审对其这一过错未予认定，减轻其过错责任。三、原审虽认定双方对损失的扩大均有过错，但对溪西村委会的过错程度认定不充分。从厦门日报报道的案件过程可以看出，如果不是溪西村委会跑关系，燕林公司哪可能在城管的监管下顺当地搞违建，以至于房子越建越高，损失越来越大。因此，溪西村委会对损失扩大的过错贯穿于整个建房过程，而不仅仅是原审认定的2009年12月21日接到《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后未制止燕林公司施工这一次。其过错程度十分严重。四、原审虽然认定溪西村委会未能按约定办理建筑手续存在过错，但对其过错仅视为一般过错。其实，其这一过错是双方所有过错中产生不良后果最严重的过错。正是因为溪西村委会的这一过错，才导致整座建筑成为违建最终被罚没，造成巨大的损失。综上，溪西村委会的过错程度远远大于燕林公司，应负主要责任，承担损失的70%。燕林公司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溪西村委会赔偿其损失1871203.78元及利息。
被上诉人溪西村委会答辩称，双方对导致合作建房合同无效均有过错，但根据建房的整个过程分析，燕林公司负有主要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原审判决并无不当。1、合作建房事宜并没有公开向社会招商，而是双方协商的结果。2、建筑施工行为是建筑法等法律法规明确规定必须办理行政许可，取得开工许可证后才能实施的行为。燕林公司作为有专业资质的建筑单位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定。但本案纠纷的发生恰恰源于此。燕林公司在未获得施工许可的前提下便开始施工，行为本身不合法，同时也为损失的产生创造了条件。3、行政执法局对本起违建行为均是到违建现场勘查取证的。燕林公司作为现场违法建设的施工主体，对执法部门现场要求停止违法行为是十分清楚的，不存在没有接到告知和制止的情形。只是其心存侥幸，不能预见到事态的后续发展，在应该停止施工的情况下仍继续施工，使得违建面积不断扩大，对此应承担主要责任。对上述错误，燕林公司应该纠正，主动权也在于燕林公司，但其却不主动纠正、停止，当然要承担主要责任。
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除燕林公司在上诉状所列异议之外，双方对其余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燕林公司与溪西村委会签订的《合同》约定由燕林公司在集体用地上投资建设村部综合办公楼后由其取得其中一至四层的使用权，并约定“如遇国家建设需要被征用，办公楼的1-4层归乙方所有”，有违办公楼的公共设施性质，属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原审认定《合同》无效是正确的。对于因《合同》无效而产生的损失，双方应按各自的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审认定双方在签订违法合同、未办理相关审批手续即开工建设、城管部门责令停止违建行为后继续施工等方面均存在过错，并无不当。燕林公司作为有资质的建筑施工单位，虽然《合同》约定由溪西村委会办理相关建筑所需手续，但其理应知道其对工程建设程序仍依法负有主体责任，其亦有义务依法审查开工、施工是否符合法定条件。但其并未举证证明其已履行相应的法律义务，存在较大过错。原审综合双方的过错程度认定燕林公司应对损失承担70%的责任，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合《厦门日报》的报道、行政处罚决定书、行政裁定书等在案证据，足以证明城管部门在查处本案违建行为时已进行现场查看并当场开出《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燕林公司辩称其建设行为未得到告知和制止，不合常理，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1641元，由上诉人厦门市湖里区燕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洪德琨
代理审判员 黄南清
代理审判员 章 毅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八日
代书 记员 潘婉燕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出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