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2民终45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录，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宗华，山东中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曲成勇，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企业管理部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闫帅。
上诉人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公交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闫帅劳动争议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5）北民初字第6292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公交公司在原审诉称，闫帅系公交公司职工，2015年7月23日15时37分许，闫帅驾驶363路T1619号车运行过程中，打电话通知车队主管安全副队长称：“在河西车站撞死一行人，车上乘客都在打电话报警和生活热线”。车队分管负责人立即上报分公司，分公司立即启动安全应急预案，派出分公司全体安全管理人员立即赶赴现场处理事故。同时安排相关负责人查看监控，反复拨打闫帅手机，但闫帅和车辆均联系不上，处于失联状态。分公司工作人员联系110、120和122，经多方确认没有发生闫帅所称撞死行人的事故。到17时许，监控中心监控到T1619号的信号，显示该车在返回车队途中即将到达终点站。到站后，工作人员立即询问闫帅事情经过，直到这时闫帅仍然谎称：“撞死行人后自己赔偿70万元私了了”，后工作人员调取该车视频确认未发生事故。闫帅的行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谎报事故，误导企业安全管理机构紧急启动应急预案和信息上报程序，出动人员车辆紧急赶往现场处置，却发现是虚惊一场。闫帅无视企业规章制度，视交通安全事故、视行人生命如儿戏。闫帅的行为严重扰乱了正常的安全生产秩序，在企业中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为此，公交公司于2015年8月4日作出了《关于解除闫帅劳动合同的决定》。闫帅对此不服向青岛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于2015年10月13日作出青劳人仲案字（2015）第567号裁决书，裁决撤销《关于解除闫帅劳动合同的决定》，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公交公司认为，仲裁委作出的567号裁决书错误，特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令：1、确认公交公司解除与闫帅之间的劳动合同系合法解除；2、本案诉讼费由闫帅承担。
闫帅在原审辩称，公交公司所述与事实不符，其没有打过电话谎报撞死行人。其都是正常行驶，不知道公司启动应急预案的事儿，其也没有造成任何损失。要求撤销解合通知书，回去继续上班。
原审认定的基本事实，闫帅2007年10月入职公交公司，双方签订有2007年10月16日至2010年10月15日的劳动合同。后双方又多次续签劳动合同，并于2015年1月1日续签了自2015年1月1日至2045年8月14日的劳动合同。原审中，公交公司为证明闫帅存在谎报交通事故的违纪事实，向法庭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青公交（2015）149号《关于解除闫帅劳动合同的决定》一份，该决定称：“李沧巴士分公司：根据你公司《关于给予闫帅解除劳动合同的请示》文件提报的情况，该职工于2015年7月23日15时37分许，驾驶363路T1619号车运行过程中，给车队安全副队长打电话称其在河西车站撞死一行人，车上乘客都在打电话报警和生活热线。车队按照程序上报分公司，分公司立即启动安全应急预案，查看监控，拨打该职工手机，但闫帅和车辆均联系不到，处于失联状态。同时分公司全体安全管理人员立即赶赴现场，未发现闫帅所称的事故现场和车辆。分公司工作人员联系110、120和122，经多方确认没有公交车发生事故。到17时许，监控中心监控到该车信号，显示该车在返回车队途中即将到达终点站。工作人员赶回车队，在院内找到闫帅，并询问事情经过。闫帅谎称：“撞死行人后自己赔偿70万元私了了”，车队马上调取T1619号车监控视频，视频显示闫帅驾驶车辆于15时35分许到达河西车站后，停车拿手机下车，在15时37分许返回车内继续行驶，一路正常，并未发生事故。该职工视交通安全事故、行人生命如儿戏。极其不负责任、无中生有地谎报交通死亡事故并谎报欺骗领导，误导企业安全管理机构启动应急预案和信息上报程序，出动车辆、人员赶赴现场处置、救援，恶意干扰营运安全管理，这是企业从未有发生过的，性质极其恶劣。其行为严重破坏了当前安全稳定的形式、严重违反了集团公司的规章制度，严重扰乱了正常的安全生产秩序，在企业和职工中造成极坏的影响。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和《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工资职工奖惩规定》等规章制度的规定，经集团公司研究决定：解除与闫帅签订的劳动合同”；报批文件一份；青公交李沧巴士分公司（2015）28号《关于给予闫帅解除劳动合同的请示》一份；青公交李沧巴士分公司363路队《关于解除闫帅劳动合同的请示报告》一份；证人刘某的书面证言一份，内容为：“其是363路队调度员刘某，7月23日下午当班，17:30以后，1619号车回路队，把车横在院子中间，下车后与戴队发生争执，戴队跟驾驶员说让其把袖标戴好，驾驶员说把皮肤都拉破皮了。又说自己出交通事故，撞死人了，私了了。还说自己像头驴一样的拼命工作，计划、里程都定的太高，完不成就扣工资，压力大的要累死了，说自己的脑子都神经了，自己生病还在坚持着带病上岗，之后被领导带到办公室了”。证人赵某的书面证言一份，内容与刘某的证言内容基本一致，也是说：“7月23日下午17:30其当班，1619号车驾驶员把车横在院子中间，下车与戴队发生争执，戴队跟他说让你带上袖标不对吗？驾驶员说把皮肤拉破了，又说出交通事故，撞死人了，之后私了了，还说里程多了，累死了，驾驶员说他自己脑子坏了，之后有领导带上办公室了”。证人孙某的书面证言一份，内容与刘某的证言内容基本一致，也是说：“7月23日下午当班，1619号车驾驶员把车横在院子中间，下车与戴队发生争执，戴队跟他说让你带上袖标不对吗？驾驶员说把皮肤拉破了，又说出交通事故，撞死人了，私了了，之后有领导带上办公室了”。证人戴某的书面证言一份，戴某在书面证言中写道：“2015年7月23日15:37分许，363路队363路线T1619号车驾驶员闫帅给其打电话称，在河西车站压死一行人。因事故重大，其按照集团公司的规定于15时38分许报告公司安全经理穆铭，并在同时告知路队长张某，15时43分许，其与安全员马某一起赶赴现场，途中通知安全员付某带车载设备修理工李俊去现场，以便调取事故视频，期间马某电话通知公司安全员王文滨，打电话给闫帅，无法接通”。证人付某的书面证言一份，称：“接到安全队长戴某的通知，说363路线T1619号车驾驶员闫帅向他汇报说在河西站附近发生一起死亡事故”。证人马某的书面证言一份，称：“接到路队安全队长戴某的通知，说363路T1619号车驾驶员闫帅向他汇报说在河西站附近压死了一位行人”。证人张某的书面证言一份，称：“安全队长戴某告诉其1619号车闫帅在河西压死人了”。李沧巴士分公司安全监督部出具的事情经过一份，称：“公司安全总监穆经理接到363路队安全队长戴某电话，称363路线T1619号车在河西车站附近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死亡”。随车监控录像一份，上显示2015年7月23日15:37分左右驾驶员闫帅拿着电话下车了，但没有打电话的过程。证据2，青公交（2013）133号《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职工奖惩规定》一份及讨论该奖惩规定的职代会临时会议纪要一份，其中第十一条第四款规定，严重扰乱正常生产工作秩序的，予以解除劳动合同。证据3，证人戴某和证人马某出庭作证。其中，证人戴某称：“那天三点多其接到闫帅电话，说闫帅撞到行人，有生命危险，根据公司的规定其打电话给安检部范国华，公司安全经理穆铭，说了情况，带着马某到现场，路上又让别人带人去现场调取录像，其联系闫帅，开始不接，之后就打不通了，当其到达事故地点，发现没有出现事故，公司就出动车辆寻找闫帅的车辆，最远跑到广电附近，其和马某又去了齐鲁医院，看看是不是闫帅带人看病，到了下午五点从路队打来的电话得知，收到该车的信号，几分钟后发现在万年泉路发现车辆，其们发现闫帅的车辆一直是正常运行，闫帅把手机和车辆的定位系统关闭。其们接到报案后，15-20分钟到达现场，闫帅此时应该开车经过4-5站。其和其的同事都是在周围寻找，还有别人开车去附近的大医院。闫帅当时说把人撞了，其说报警，然后通知公司过去寻找，周围没有行人，地上没有任何痕迹。闫帅只是报在河西站附近撞人，当时也没有考虑闫帅是否撒谎。五点半左右，车辆回到公司，其问闫帅的具体情况，闫帅说自己撞了人，赔了70万私了”。证人马某称：“下午两三点钟，戴某找其说闫帅打电话给他说闫帅出事，具体打电话的经过其没有听见，其当时是在其的办公室，戴某是在自己的办公室。戴某让其去现场，告知其出现死亡事故，之后他拉着其到现场。过程中，戴某和上级汇报，到了现场没有看到事故车辆，闫帅说发生事故是在台柳路，具体哪个车站记不清了，公司所有的安全负责人都在外找，戴某和其都给闫帅打电话，但是都打不通，其认为可能手机没电，信号不好，当时汇报的地点是台柳路，其和戴某没有下车，其们开车问了周围的路人，没有下车，包括120都问了，其打电话问的120；问打扫卫生的（应该是男的，这都不是细节，没当回事）有无看到周围出现事故，没有线索后，开车沿着路线去找，一直都是戴某给公司的安全员，科长，经理汇报。公司派人去找，在寻找过程中，没有看到单位自己的车辆”。证据4，戴某在2015年7月23日的通话详单一份，该通话单中显示闫帅在15点35分56秒给戴某打过电话，通话时间49秒，此后戴某给穆铭及其他安全员打过电话。证据5，李沧巴士分公司技术部和奇峰路车队出具的证明各一份，称车载的GPS可以手动关闭。闫帅对公交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1不予认可，公交公司是违法解除与其的劳动合同，这个事实是捏造的，其不认可，其认为是其和车队领导个人的冲突，上层领导没有核实就批准。证人都是公司的职工，与公司有利害关系。关于影像的问题，当时其下车查看车辆状况，车辆有不同的问题，其需要和不同的部门联系，当天是否打电话其不知道，如果有重大事件其会打电话。出事后，其一直处于带薪公休状态，后来其到单位，其要求上班，但是通知把其除名，让其去公司，其去公司才知道其被开除。之后其就去了仲裁。对证据2不予认可，其没有签字。对证据3，两名证人的证言不予认可，他们有利害关系，而且证人说的不一致。对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其和戴某之前发生过不愉快，在7月22日早晨其们就通过电话，7月23日下午戴某14点50分左右又给其打过电话，其在当日15时10分发车，跑到河西之后，其越想越生气，就下车给戴某打了电话，跟他吵起来了，把他给骂了一顿，但是没有说过撞人的事。对证据5的真实性不认可，车上的GPS是自动的，开关都不知道，都是车跑到车站之后，自动报站，只有到了终点站，下班的时候把电瓶及总闸关掉，才能关掉GPS，作为司机自己是不可能手动关掉的。原审中闫帅向法庭陈述：“其现在家庭困难，妻子无业，孩子5岁，母亲患癌症，父亲无业，家庭生活十分困难，全指望其一个人在外工作挣钱。所以其非常希望有一份工作，其也能珍惜工作岗位，愿意遵守单位的规章制度，希望法官考虑其的实际困难，支持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诉讼请求”。2015年闫帅以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为被申请人，向青岛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要求：“撤销被申请人作出的《关于解除闫帅劳动合同的决定》，继续履行劳动合同”。青岛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对申请人的申诉请求进行了审理后，作出青劳人仲案字（2015）第567号仲裁裁决书，裁决：“撤销被申请人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对申请人闫帅作出的《关于解除闫帅劳动合同的决定》，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该裁决下发后，被申请人不服起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的劳动合同解除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三条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1）闫帅是否在电话中谎报交通事故。从公交公司提交的证据来看，因闫帅电话仅打给了戴某，戴某又与闫帅之间具有利害关系，故戴某所作的证言不予采信；其他人员都是戴某转述而得知的消息，其证言亦无法证明闫帅谎报了交通事故，故无确实、充分的证据来证明闫帅存在编造交通事故并谎报欺骗领导的行为；（2）解除劳动合同是企业对于违纪职工的最严厉之处罚，其使用应当非常慎重，应当对当事人本人进行调查、了解并允许其申辩，而公交公司对闫帅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之处理决定，只是根据李沧巴士分公司提报的《关于给予闫帅解除劳动合同的请示》而作出，没有进行认真、详细的调查和落实；（3）即使闫帅确实一时冲动，向公司谎报了交通事故，作为一名已经在公交公司工作了8年的老职工，也应当对其进行批评教育，给予相应的处罚处理，允许其改过自新，因发生一次错误就直接予以解除劳动合同过于严厉。（4）现闫帅家庭生活困难，确实需要一份工作来维持全家的生活。综上，公交公司作出的《关于解除闫帅劳动合同的决定》存在严重瑕疵，依法予以撤销，公交公司应继续履行与闫帅之间的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判决撤销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对闫帅作出的《关于解除闫帅劳动合同的决定》，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
宣判后，公交公司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
上诉人公交公司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不清，导致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解除与被上诉人劳动合同属于合法解除。被上诉人无视企业规章制度，谎报安全事故，给公司造成损失并严重扰乱正常安全生产秩序是事实，上诉人有充足的证据予以证明。原审判决认为上诉人对被上诉人解除合同没有进行认真、详细的调查和落实是错误的。公司对每一位职工的处罚奖惩都有严格的程序规定。据此，请求：1、撤销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5）北民初字第6292号民事判决，判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系合法解除。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闫帅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实，没有证据，只是因为其和一个领导的个人恩怨，领导利用公务之便公报私仇；上诉人主张造成的任何损失都没有提供证据；证人证言不可信，对方取证容易，可以任意捏造。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经调解，未能达成协议。
本院认为，本案系由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而引发的劳动争议。从查明的事实看，上诉人公交公司单方解除劳动合同依据的事实是，被上诉人闫帅谎报安全事故，给公司造成损失并严重扰乱正常安全生产秩序。但从本案证据来看，尚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被上诉人确实打电话虚报安全事故，给公交公司造成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三条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据此，原审法院结合本案其他具体情况，认定公交公司作出的《关于解除闫帅劳动合同的决定》存在严重瑕疵，而予以撤销，判决公交公司应继续履行与闫帅之间的劳动合同并无不当。故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龙 骞
审 判 员 杨保国
代理审判员 马 喆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庆光
书 记 员 魏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