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5民终56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金云燕。
委托代理人：薛卫海，浙江兴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钱新山。
委托代理人：强成伟，浙江众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潘锦伟。
委托代理人：薛卫海，浙江兴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云燕为与被上诉人钱新山、一审被告潘锦伟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湖州市长兴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湖长泗商初字第3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阅卷、调查及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钱新山一审诉称：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系钱新山与钱芬芳投资于2005年成立的公司，钱新山拥有40%的股份。2009年8月27日，钱新山将该40%的股份赠予外孙潘若辰，同时限定在其十八岁前，股份不得转让、变更、变卖。事后，公司一直由潘锦伟掌控。2014年8月4日经查询长兴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档案才知道，2009年9月2日经该局核准，钱新山拥有的该40%股权被潘锦伟冒用钱新山的签名转让给金云燕。对此，钱新山之前一直不知情。另金云燕、潘锦伟系夫妻关系。为维护钱新山的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请求判令：金云燕、潘锦伟共同支付钱新山股权转让款232000元，违约金226200元（按月利率1.5%，从2009年10月16日计算至2015年3月15日计65个月），合计458200元。
金云燕、潘锦伟一审辩称：基于合同的相对性，本案不应列潘锦伟为被告；潘锦伟一手出资开办了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系实际股东，钱新山并未实际出资，只是名义股东，无实体诉权；即使钱新山系真正股东，但从2009年8月27日钱新山女儿离婚后，其不再享有股权，因为离婚协议已约定“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的所有资产及债权债务均归男方所有及承担”，也就是说该离婚协议对包括钱新山名下40%股权在内的公司全部资产进行了分割和处分，该公司从此归潘锦伟所有；钱新山从未参与和关注公司的任何事务，尤其是盈亏和分红问题；钱新山的起诉已丧失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查明：案外人钱芬芬系潘锦伟前妻。钱新山系案外人钱芬芬父亲。2005年3月，钱新山与钱芬芬共同出资设立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并于2005年3月25日办理工商登记，载明钱新山出资额为232000元占40%股权，钱芬芬出资额为348000元占60%股权，法定代表人为钱芬芬。2007年12月8日，钱芬芬将其60%的股权转让给潘锦伟，并于2007年12月24日通过股东会决议，将公司股东变更为潘锦伟、钱新山二人，潘锦伟占60%股权，钱新山占40%股权，潘锦伟任公司法定代表人。2007年12月29日，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对上述事项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2009年8月27日，潘锦伟与钱芬芬协议离婚，约定婚生女潘若辰随钱芬芬生活，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所有资产及债权债务归潘锦伟所有及承担。同日，钱新山与潘锦伟、钱芬芬共同出具证明一份，载明钱新山将其在案涉公司拥有的40%股权赠予其外孙潘若辰，在潘若辰18周岁前由潘锦伟、钱芬芬共同监护，期间不得转让、变更、变卖。2009年8月16日，潘锦伟伪造钱新山签名与金云燕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钱新山将其在案涉公司的40%股权以232000元的价格转让给金云燕，金云燕于2009年10月15日前将232000元股权转让款以现金方式支付给钱新山，股东权益交割日为2009年9月1日，金云燕如未能按期支付股权转让款，每逾期一天，应按逾期部分总价款5%的比例向钱新山支付违约金。2009年9月2日，潘锦伟与金云燕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将钱新山的40%股权登记至金云燕名下。2010年9月17日，潘锦伟与金云燕登记结婚。后钱新山发现其所有的股权已被潘锦伟通过伪造签名的方式转让给金云燕，故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钱新山的股东资格的认定。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资格的确认，应当根据出资数额、公司章程、股东名册、出资证明书、工商登记等多种因素综合审查确定。金云燕、潘锦伟提出钱新山并未实际出资系挂名股东，但金云燕、潘锦伟对于自己主张的前述观点并未提供足够证据加以证明。相反，本案中的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公司登记机关的公示登记均记载了钱新山系案涉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的股东，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公司章程和公示登记是相当有力的证明股东资格的依据。金云燕、潘锦伟还提出钱新山从未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但参与公司经营、决策只是股东资格的表象特征，出资才是确认股东资格的实质要件，金云燕、潘锦伟提交的金额为232000元的现金缴款单上明确载明系“钱新山投资款”，充分证明了钱新山在设立公司时进行了出资。潘锦伟称该款实际由其支付，应对该主张负举证责任。退一步讲，即使钱新山的出资确实由潘锦伟所出，那么潘锦伟对于钱新山享有的是基于该笔款项所产生的债权。承上所述，应确认钱新山系案涉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的股东。（二）关于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合同法》第51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本案中，虽然潘锦伟通过伪造签名等方式与金云燕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转让了其无权处分的股权，即钱新山所拥有的股权，但由于该无权处分行为现已得到钱新山追认，故股权转让协议有效。（三）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潘锦伟系通过伪造钱新山签名的方式与金云燕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事前未得到钱新山授权，事后亦未告知钱新山，因此，钱新山主张其系自2014年8月4日查询工商档案才知道股权被转让具有较高的可信度。在金云燕、潘锦伟未提交相反证据对此予以反驳的情况下，推定钱新山自2014年8月4日开始知道权利被侵害，故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所述，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经过钱新山追认自始有效，协议双方即钱新山与金云燕应按照该协议的约定履行各自义务，现钱新山在案涉公司享有的40%股权已依约转让给金云燕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金云燕未能按照约定支付股权转让款，显属违约，应向钱新山支付股权转让款232000元并支付违约金。钱新山主张按月利率1.5%计算违约金，低于股权转让协议中对违约金约定的比例，系其自行处分自身的民事权利，未损害他人的合法权益，故对钱新山主张的违约金226200元予以支持。由于本案系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潘锦伟并非股权转让合同的相对方，故钱新山对潘锦伟的相关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金云燕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钱新山股权转让款232000元，违约金226200元，合计458200元；二、驳回钱新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8173元，减半收取4086.5元，由金云燕承担。
金云燕不服一审法院的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潘锦伟是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40%股权的实际股东，其将该股权过户到金云燕名下是行使处分权，而钱新山仅是名义股东，未实际出资，故其无实体诉权，依法应予驳回。根据公司法解释三的规定，名义股东以公司股东名册记载、公司登记为由否认实际出资人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对于是否实际出资，双方都负有举证责任。钱新山除了公司文件和工商登记之外，提交不出任何实际出资的证据。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是潘锦伟一手开办，由于当年潘锦伟是同行业另一家公司的股东，不方面出面开办公司，于是就安排时任岳父的钱新山挂名担任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的股东，相应的现金缴款单、公司文件和工商登记显示钱新山是股东，但钱新山并未出资，实际出资人是潘锦伟。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的出资款都是潘锦伟经手缴纳的，从设立至今都是潘锦伟在经营管理，所有与该股权有关的手续都是潘锦伟经办的，钱新山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管理过公司，也从未签署过公司文件，从未主张和享受过分红，尤其是在钱芬芳与潘锦伟离婚后的五六年中也没有过问公司事务。正因为该股权实际归潘锦伟所有，系其与钱芬芳的夫妻共同财产，因此在2009年8月27日离婚时先是签署《证明》要将该股权赠与潘若辰，但未实际执行，随后当日就在《离婚协议书》改为约定公司归潘锦伟所有，如果该股权真的属于钱新山，完全没有必要在离婚时处分该股权。二、即使钱新山曾是实际股东，但2009年8月27日钱芬芳与潘锦伟离婚时已经对股权进行了处分，钱新山不再享有股东权益。《离婚协议书》第五条约定“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的所有资产及债权债务均归男方所有及承担”，也就是说该离婚协议对公司归属进行了处分，公司所有资产当然包括讼争股权价值，故该公司包括讼争股权在内从此归潘锦伟独自所有。钱新山全程参与了钱芬芳的离婚过程，对此是认可的。法院应当尊重离婚协议对公司归属的约定。三、钱新山对股权转让协议的追认超过了合理期间，而且追认后其债权也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基于交易的安全和稳定，对无权处分行为的追认应当在合理期间内行使，自处分行为发生起不应超过两年，但钱新山在五六年后才明确表示要追认，不应准许。即使钱新山有权追认，但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款支付期限为2009年10月15日前，至本案起诉时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一审认定诉讼时效从2014年8月4日起算，混淆了违约与侵权的区别，是不正确的。对合同的追认是单方自愿法律行为，追认前应当综合考察合同的具体条款和情况，包括诉讼时效等问题，判断对自己是否有利，最终做出是否追认的决定。决定追认前，应当知道合同一旦被追认就自始发生法律效力（包括付款期限的条款在内），也应当知道合同债权从约定的付款期限届满之日起就受到了侵害。如果认为合同对自己不利，比如已过诉讼时效，就应当拒绝追认。而一旦追认，就应当受到合同约定，超过诉讼时效的不利后果只能自行承担，否则就是变相剥夺了相对人的时效抗辩权。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钱新山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钱新山二审辩称：金云燕上诉主张潘锦伟为讼争股权的实际股东，但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且与公司登记机关的公示登记材料相悖。离婚协议书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在离婚协议书签订当日，钱新山出具证明将讼争股权赠与潘若辰，潘锦伟和钱芬芳也以监护人的名义在证明上签字，充分说明潘锦伟对讼争股权属于钱新山无争议。钱新山是在2014年8月4日查询工商档案时才知道股权被潘锦伟以伪造签字的形式转让给金云燕，该日就是钱新山知道权益被侵害的日期。钱芬芳与潘锦伟离婚时财产未均分的原因是潘锦伟在离婚之前就已与金云燕同居。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
潘锦伟二审辩称：同意金云燕的上诉理由。长兴县新泽喷涂材料有限公司是潘锦伟一手经办开设的，最初因为潘锦伟不方便出面，所以以钱新山的名义开办，但从公司开办到经营都是潘锦伟一人负责，缴纳出资也是由潘锦伟负责的，钱新山从未实际缴纳出资及管理公司。除了工商登记是钱新山外，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潘锦伟是实际股东，公司和钱新山没有关系。潘锦伟和钱芬芳离婚时对讼争股权进行了处理，讼争股权原属潘锦伟和钱芬芳共有，但签订离婚协议书时，将共有的股权进行了折价，潘锦伟支付给钱芬芳的补偿款里体现了股权折价。钱新山作为钱芬芳的父亲，全程参与离婚过程，不可能不知道离婚协议书的内容，钱新山这么多年都没有提出过对公司资产进行处置。对股权转让协议的追认时效，同意金云燕的观点，应当有时间限制，不应超过两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金云燕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已作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已查明的事实及当事人陈述，金云燕、潘锦伟虽认为潘锦伟是讼争股份的实际权利人、钱新山仅为名义股东，但其陈述有悖常理，一方面，金云燕、潘锦伟陈述证明出具在先、离婚协议书出具在后，离婚协议书中将讼争股份折价补偿给了钱芬芳，故讼争股份实际为潘锦伟所有。但离婚协议书与证明为同一天出具，无证据证明何者出具在先，且股权与公司资产并非同一概念，对公司资产的处置并不等同于股份处置，而离婚协议书中仅提及公司资产与债权债务，并未涉及股份。退一步说，即使钱新山、潘锦伟、钱芬芳确需对原定赠与潘若晨的股份变更处置，理应在离婚协议书中另行约定或将在先出具的证明作废。潘锦伟在证明上签字，反而表明其认可股权归属钱新山，钱新山可自行处分。另一方面，金云燕、潘锦伟陈述股权转让协议实际签订于离婚协议书之后，因离婚协议书签订后潘锦伟为实际股东，故其可以进行相应处分。但该说法亦无证据证明，且即使为倒签，若潘锦伟确为实际股东，则无必要再以伪造钱新山签名的方式以钱新山名义与金云燕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因此，在金云燕、潘锦伟无法作出合理解释，又未提交充足证据证明潘锦伟为实际出资人的情况下，一审依据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公司登记资料等认定钱新山为讼争股份的权利人，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至于诉讼时效问题，一审已作详细论述，本院不再赘述，金云燕该节上诉理由系对诉讼时效规定的误读。
综上，金云燕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妥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173元，由金云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啸啸
代理审判员 郑 扬
代理审判员 阮梦凡
二〇一六年六月一日
书 记 员 盛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