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39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阔海大浴场，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金高路****号。
投资人：王新富，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新富，男，1975年12月25日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临海市，现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上述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泉国，上海高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燕萍，上海高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陶某，女，1985年11月25日生，汉族，户籍地安徽省芜湖市南陵县，现住上海市闵行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欧某1，男，2013年3月16日生，汉族，户籍地广东省怀集县，现住上海市闵行区。
法定代理人：陶某（系欧某1母亲），年籍信息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欧家霭，男，1957年8月11日生，汉族，住广东省怀集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少连，女，1957年4月18日生，汉族，住广东省怀集县。
上述四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冯丹丹，上海嘉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阔海大浴场、王新富因与被上诉人陶某、欧某1、欧家霭、高少连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746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海阔海大浴场、王新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陶某、欧某1、欧家霭、高少连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死者的死亡原因是脑干出血，系其自身疾病所致，与上诉人无关；上诉人作为浴场仅提供浴场服务和相应合理的安全保障责任，本案中其已经尽到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对死者的死亡不应承担责任，一审法院扩大了合理安全保障责任的范围；死者发生呕吐时，应由其自身及同伴自行决定是否需要送医，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延误送医与死者死亡之间存在一定关系，与事实不符。
被上诉人陶某、欧某1、欧家霭、高少连均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要求维持一审判决。
陶某、欧某1、欧家霭、高少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上海阔海大浴场赔偿医疗费30,693.98元人民币（币种下同）、住院伙食补助费80元（20元/天×4天）、死亡赔偿金1,059,240元（52,962元/年×20年）、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误工费3,135元（2,190元/月/人×0.5个月×3人）、交通费2,000元（酌定）、住宿费和餐饮费2,000元（酌定）、丧葬费35,634元（5,939元/月×6个月）、被抚养人生活费474,140.33元（36,946元/年×15年×1/2+36,946元/年×16年×1/3，前一部分系被抚养人欧某1的费用计算，后一部分系被扶养人高少连的费用计算。陶某等认为高少连已年满55周岁，其需要扶养16年）、律师代理费5,000元，合计1,661,923.31元，要求上海阔海大浴场承担该费用的70%计1,163,346.32元；2、判令王新富对上述第一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上海阔海大浴场、王新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6月18日凌晨1时46分，欧某2与一友人至上海阔海大浴场消费，去之前欧某2曾饮酒。在浴场期间欧某2发生呕吐，至当日早上7时31分左右，欧某2的友人拨打120急救电话，欧某2于8时02分被送达上海市浦东新区公利医院，在上海市浦东新区公利医院门急诊就医记录册上记载：“2016年6月18日8：02，患者于今晨2时出现呕吐……，今7时出现昏迷，呼之不应。……”，入院诊断为脑干出血、应激性消化道出血、吸入性肺炎。经过四天抢救，欧某2仍于2016年6月22日18时35分死亡，死亡原因为“脑干出血”。欧某2因抢救发生医疗费25,857.78元、伙食费6.20元，陶某等为抢救欧某2另购买神经节甘脂300mg计3,150元、人血白蛋白37.5g计1,680元，其中神经节甘脂300mg、人血白蛋白25g有相应医嘱。欧某2遗体于2016年6月25日火化。陶某等为本案诉讼聘请律师，支出律师费5,000元。
另查明，陶某系欧某2妻子，欧某1系欧某2儿子，欧家霭、高少连系欧某2父母。欧家霭、高少连共生育包括欧某2在内的三个儿子。欧某1出生于2013年3月16日，高少连出生于1957年4月18日。欧某2生前户籍地为广东省怀集县XX镇XX村委会XX队XX号。上海市闵行区吴泾镇氯碱新村居委会于2016年8月22日出具《居住证明》一份，载明欧某2自2012年6月至2016年6月居住于本市闵行区XX镇XX路XX弄XX号XX室。上述房屋于2011年10月14日登记至陶某名下。2016年8月12日，广东省怀集县坳仔镇七甲村民委员会出具《证明》一份，载明欧家霭、高少连均系该村村民，没有劳动能力，也没有其他经济来源，主要依靠三个儿子赡养。
又查明，上海阔海大浴场系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为王新富。上海阔海大浴场内设有监控观察浴场各处，但事发时的监控视频目前已经消掉，无法提供。
一审审理中，陶某等提供与上海阔海大浴场工作人员的谈话录音，其中上海阔海大浴场工作人员承认欧某2于凌晨3点就开始呕吐，后来发现欧某2吐得不正常，才开始找欧某2的友人。上海阔海大浴场对此未予否认。陶某等另主张欧某2在到达上海阔海大浴场之前曾饮用过两瓶啤酒；其于凌晨2点多就出现呕吐，而上海阔海大浴场工作人员不闻不问，一直拖延到早上7点、找到欧某2的友人后才由友人报120，上海阔海大浴场对此事的处置明显不当，未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和救助义务，未及时将欧某2送医，导致其病情延误并最终不治；上海阔海大浴场虽然在浴区内张贴了安全告示，但是其没有在门口、前台等显要位置张贴关于洗浴风险的安全警示，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工作人员曾就洗浴风险向欧某2做出过准确、充分、真实的说明；因上海阔海大浴场在事发时和事发后均未报警，导致整个事件没有警方介入调查死因；欧某2是在上海阔海大浴场接受洗浴服务过程中发生呕吐并陷入昏迷的，上海阔海大浴场若认为欧某2死亡系自身疾病导致，应由其承担举证责任；即使欧某2死亡的主要原因是自身疾病，也不能割裂上海阔海大浴场违反安保义务、延误救治与欧某2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
上海阔海大浴场和王新富主张死者于凌晨1点45分左右与友人进入浴场大厅，进入更衣室的时间大概是1点50分，在浴区洗完澡大概是3点，死者的友人先去了二楼休息厅，二十分钟后死者与友人会合，友人问死者要喝什么，然后服务员给了死者一瓶脉动，二人在二楼休息，后死者让服务员拿了一杯白开水给他，死者友人另做了其他项目，耗时一个多小时，死者于6点40分开始呕吐，上海阔海大浴场工作人员开始寻找死者友人，花了十几分钟，告知其死者呕吐，死者友人向上海阔海大浴场工作人员要了纸巾等清理呕吐物，死者呕吐后就躺着，因环境昏暗，无法判断其是否昏迷、眼睛是否张开；上海阔海大浴场认为其已经尽到了法律上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不存在对被害人的侵害；在环境上，浴场的环境及其设施均采取了合理的安全保障措施，不存在导致死者身体不适的原因，在硬件设施上，浴场的硬件不存在瑕疵，且在门口等处张贴了安全指示牌，在服务上，上海阔海大浴场工作人员在发现死者不适后，请求死者友人进行处理，让死者及其友人进入休息室休息、帮忙擦拭、提供水，已经尽到了相应的义务；死者纯属自身疾病原因造成的死亡，上海阔海大浴场上海阔海大浴场不是医疗机构，死者自身身体不适或疾病，上海阔海大浴场无法判断决定，死者和友人进入浴场时抽烟谈笑、自己拿出身份证，看不出喝过酒；死者身体不适，其本人和友人都是成年人，是否需要送医，由死者及其友人自行决定，浴场经常发生客人呕吐尤其是客人酒后呕吐的现象，从常理上说也不可能要求上海阔海大浴场一发现有客人呕吐就报警和报120，呕吐是否需要报警和报120应由本人或其同行朋友决定，最后报120也是在征得死者友人的同意下合理处理的，故不存在延误；死者是送至医院经过一定时间抢救才死亡的，这个死亡没有死亡原因鉴定，也没有死亡延误的鉴定，陶某等也没有系因为延误而造成死者死亡的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即在于上海阔海大浴场是否尽到了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本案中，根据陶某等提供的与上海阔海大浴场工作人员的谈话录音，以及欧某2被送入院时的门急诊记录记载，可以得出欧某2在当日凌晨2、3点就开始呕吐，且上海阔海大浴场工作人员对此知情。对于欧某2的死亡，其直接原因是脑干出血，目前并无证据证明系因在上海阔海大浴场接受洗浴服务而导致，亦无证据证明其死亡与延误救治有关。但上海阔海大浴场作为浴场经营者，对在浴场消费的顾客有安全保障和救助义务，从欧某2开始呕吐到拨打120急救电话，期间有五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而上海阔海大浴场处有监控录像可以观察场所内的全部情况，在2、3点发现欧某2呕吐后，更应随时关注其身体状况，并及时找寻其同伴、询问其是否需要帮助，但上海阔海大浴场直到6点40分欧某2发生严重呕吐时才开始寻找其友人，且始终未拨打120，直至其友人到场。作为公共场所的经营者，上海阔海大浴场对此事的处置有失妥当。上海阔海大浴场明知其场所内的客人多有酒后入内，却以此主张客人呕吐属常见现象、不足为虑，降低了对客人疾病的关注度和敏感度，导致欧某2在长达五个小时的时间内无法得到及时救助。故一审法院认定，上海阔海大浴场在履行安全保障义务过程中存在过失。一审法院综合考量本案相关情况，认定上海阔海大浴场应对欧某2的死亡承担10%的赔偿责任。因上海阔海大浴场王新富系上海阔海大浴场这一个人独资企业的投资人，故根据法律规定，其应对上海阔海大浴场的债务承担无限责任。
对于陶某等可得赔偿的各项具体损失，一审法院确定如下：1、医疗费。经核算，为救治欧某2共发生医疗费25,857.78元、有医嘱的外购药费用4,270元，故医疗费共计30,127.78元。无医嘱的人血白蛋白12.5g计560元，不予确认。2、住院伙食补助费。欧某2共计住院4天，其请求住院伙食补助费80元，予以确认。3、死亡赔偿金。欧某2虽系农村户籍，但陶某等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欧某2可参照适用本市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故死亡赔偿金确定为1,059,240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陶某等主张因欧某2死亡造成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予以支持。5、误工费。陶某等主张按本市最低工资标准计算三人半个月的误工费3,135元，酌情予以准许。6、交通费。陶某等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交通费损失，其主张交通费2,000元过高，酌定为1,000元。7、住宿费和餐饮费。陶某等主张住宿费和餐饮费无依据，不予支持。8、丧葬费。陶某等主张丧葬费35,634元，予以确认。9、被抚养人生活费。陶某等欧某1在欧某2死亡时年满3周岁，有两个抚养人，故其被抚养人生活费计为277,095元，陶某等高少连在欧某2死亡时年满59周岁，但陶某等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丧失劳动能力，故其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10、律师费。陶某等发生律师费5,000元，予以确认。
综上，陶某等损失共计1,461,311.78元，上海阔海大浴场上海阔海大浴场应赔偿其中的10%即146,131.18元，王新富应对上海阔海大浴场的上述赔偿义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于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九日作出判决：一、上海阔海大浴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陶某、欧某1、欧家霭、高少连146,131.18元；二、王新富应对上述上海阔海大浴场的赔偿义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三、驳回陶某、欧某1、欧家霭、高少连的其余诉讼请求。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185元，减半收取计10,592.50元，由陶某、欧某1、欧家霭、高少连负担8,981.50元，上海阔海大浴场、王新富负担1,611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案件，安全保障义务是指经营者在经营场所对消费者、潜在消费者或者其他进入经营场所的人的人身、财产安全依法应承担的使其免遭侵害的义务。本案中，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来看，上诉人上海阔海大浴场工作人员在事发当日凌晨3点左右已经发现欧某2有呕吐的状况，虽然欧某2及其友人当时确认其需要躺下休息而不是及时送医，但上诉人作为经营者和与欧某2作为一同消费的友人均应当对已有身体不适症状的欧某2更加留意、密切关注；如上诉人所述，欧某2于6点40分又发生呕吐，上诉人作为浴场经营者，应当具备处置类似事件的技能和经验，此时更为适当的选择可能是及时送医，而不是又花费一段时间去寻找其友人；应当说，不能因为欧某2的友人的存在，即可免除经营者依法应尽的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尽管欧某2最终的死亡原因是脑干出血，但考虑到本案实际情况，一审法院酌情确定上海阔海大浴场承担10%责任并无明显不当，这既是对经营者改进后续工作的一种鞭策，也是对患者家属略尽人道主义的抚慰。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222元，由上诉人上海阔海大浴场、王新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方 方
审 判 员 洪可喜
代理审判员 胡起达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日
书 记 员 任 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