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宁民终字第40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方甲，男，1951年1月27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王琳，江苏国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某某（方甲妻子），女，1951年9月4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田某某，女，1954年7月8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新苗，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方甲与被上诉人田某某遗赠扶养协议纠纷一案，南京市白下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29日作出（2012）白民初字第1259号民事判决，方甲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7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方甲及委托代理人王琳、陈某某、被上诉人田某某及委托代理人张新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方甲与方乙系同胞兄弟。方乙生前无配偶，也无子女，其与田某某原系同事，下岗后也曾与田共同经商。
本市尚书巷302室房屋原系方甲与方乙的父亲方丙所有，方丙生前另育有一子方丁。方丙于2005年1月去世，方丁于2006年12月去世。2007年4月13日，方丁女儿杨某以方丁唯一法定继承人身份诉至原审法院，要求依法继承分割上述房屋。2008年11月17日，原审法院作出（2007）白民一初字第44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上述房屋由杨某、方乙、方甲共同继承，由三方按份共有，各享有房屋三分之一所有权份额。
2009年5月24日，方乙向方甲的女儿方戊出具一份赠与书，载明方乙将（2007）白民一初字第441号民事判决书中判决属于其继承的坐落于本市尚书巷302室房屋三分之一房产继承份额赠送给侄女方戊。案外人陶某某、田某某及其丈夫梁某某作为见证人在该赠与书上署名。
上述判决生效后，方甲、方乙向原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杨某、方乙、方甲于2009年7月1日达成和解协议，内容为：一、被执行人杨某应在方丁遗产的价值范围内清偿申请人方甲、方乙各8466元，在继承方丁遗产的价值范围内给付申请人方甲、方乙各2266元，在继承方丁遗产范围内给付方甲813元。方甲、方乙应当给付杨某诉讼费1613元及2003元；杨某应当给付方甲鉴定费3250元。二、现申请人方甲、方乙自愿一次性给付被执行人杨某人民币40000元，此款于本协议签订时立即支付。三、方甲、方乙给付杨某人民币40000元后，且申请人方甲、方乙放弃向被执行人杨某主张本协议第一条全部权利，杨某放弃本市尚书巷302室房屋三分之一份额的房屋所有权，方甲、方乙应当给付杨某的诉讼费1613元及2003元和杨某应当给付方甲的鉴定费3250元互相冲抵。四、本和解协议履行完毕后，申请人方甲、方乙与被执行人杨某之间无任何纠纷，包括和方丙、方丁遗产亦无任何纠纷。协议签订当日，方甲从其个人存款帐户中提取现金40000元给付杨某。但事后方甲、方乙一直未到房管部门办理房屋权属变更登记，也未对各自享有的份额作出约定。
2011年12月21日，方乙书写一份遗书，内容为：“我自03年始长期生病至今，其中患中风、尿毒症、食道癌，一生积蓄全部用完。现已靠我同事一家（田某某）帮助我渡难关，我非常感谢。自11年12月份从八一医院出院后，我本人所有结据（钱财）用完，以后看病生活都将依赖田家帮助。我再此谢谢他们一家。我一生跟方甲没有经济往来，死后也不往来。死后一切事情（包括经济）身后的处理（包括坟地不要，撒入江河中），安葬费由田某某领取，处理后事跟方甲无关”。
2012年3月31日，方乙向方戊邮寄一份《关于撤销赠与的通知函》，内容为：“方戊：本人现慎重通知您，我撤销之前对您的关于南京市白下区大光路尚书巷302室房屋属于我继承部分的赠与。原定在我离世后生效的赠与自此无效，南京市白下区大光路尚书巷302室房产属于我继承的部分与您无任何关系。本次撤销行为属于我的真实意思表示，特此声明”。
2012年4月2日，田某某作为甲方，方乙作为乙方，签订一份协议书，内容为：“1、乙方自2003年开始长期生病至今，其中患中风、尿毒症和食道癌。一生积蓄全部用完，现已经靠乙方同事一家（田某某）帮助乙方渡过难关。乙方非常感谢。自2011年12月份从八一医院出院后乙方本人所有钱财全部用完，以后看病生活都将依赖甲方一家帮助。乙方在此谢谢甲方她们一家。2、因为乙方哥哥方甲10年来一向对乙方不管不顾，乙方本来已经把乙方的房子赠予给乙方的侄女方戊指望她能对乙方好一点。但是生病期间他们一家人还是不管乙方，乙方觉得很寒心。所以乙方找了律师撤销了对方戊的赠予，想把这个房子作为乙方今后生活和看病的一点保障。3、由于最近半年，乙方因生病、生活已向甲方借款7万多元，乙方无力偿还。乙方决定将大光路尚书巷302室的房子中乙方的份额，百年后赠予给甲方。4、甲方保证继续按照以往照顾乙方的方式一直照顾乙方。5、如果甲方对乙方日常生活不照顾或者在乙方生病时不闻不问，乙方有权解除本协议。”
2012年4月12日，方乙向原审法院起诉方甲，要求将上述房屋产权依法分割，并将其应分得的房屋进行变卖，用于治病和生活。在该案审理过程中，方乙于2012年5月9日因病去世，故原审法院依法终结此次诉讼。
审理过程中，方甲对田某某提供的《关于撤销赠与的通知函》及其与方乙所签订协议书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申请鉴定两份材料中“方乙”签名是否为方乙本人所签。原审法院委托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中心出具［2012］文鉴字第68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确认上述材料中的“方乙”签名是方乙本人书写。方甲与田某某对该鉴定意见书均不持异议。
另查明，方乙生前患有多种疾病，2003年患中风，2005年患尿毒症，后期又患有食道癌。自方乙2003年生病开始，田某某作为同事，方甲作为兄弟，都对方乙予以照顾。2011年下半年左右，方乙与方甲产生矛盾，至2012年5月方乙去世，期间方乙病情严重，多次住院，并做血透治疗，主要由田某某对其进行了照料。方乙去世后，方甲为其操办后事，田某某未参与。2012年5月10日，方甲给付田某某现金20000元。田某某出具收条，注明“收到方甲中大医院垫付医药费预付款贰万元正（20000）现金。”审理中，田某某表示愿意将该款及相应利息返还给方甲。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第一个焦点是方乙对本案诉争房屋享有的份额问题。本案诉争房屋经生效民事判决依法分割，方乙享有房屋的三分之一份额。后在执行过程中，各继承人之间达成和解协议，但三方执行和解时并未明确杨某放弃的三分之一诉争房屋份额归方甲、方乙哪一方所有，故应结合和解协议签订的背景、内容及共有相关法律规定进行综合分析。首先，杨某放弃自己所继承享有的房屋三分之一份额，是建立在其与方甲、方乙之间的遗产给付及诉讼费用给付相互抵销，且由方甲、方乙一方另外给付40000元现金的基础之上的。据和解协议第一条所列数额计算，方甲实际放弃向杨某主张12987元款项，方乙实际放弃向杨某主张8924元款项。其次，签订和解协议时，方乙已将其名下的三分之一份额明确表示赠予方甲之女方戊所有。再次，支付杨某的40000元补偿款项系方甲一人所出，方乙未实际出资，且鉴于上述赠与关系，其当时也不可能有出资的意愿。最后，方甲、方乙虽系同胞兄弟，但早已分家另过，且诉争房屋份额之前也是按份共有，双方并不具备家庭共有的事实与法律依据。故对于杨某放弃的三分之一份额，方甲、方乙作为受益者，不应按共同共有法律关系处理，而应按按份共有法律关系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四条规定，按份共有人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享有的份额，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应按照出资额确定。综合考虑方甲、方乙各自向杨某放弃主张的款项数额，及方甲个人向杨某支付的40000元现金，可确定杨某所放弃的三分之一份额，实际由方甲支付52987元，由方乙支付8924元，由此计算，方甲应占有杨某放弃的三分之一房产份额中的85.6%［52987÷（52987＋8924）］，方乙应占有14.4%［8924÷（52987＋8924）］。为计算份额方便，对于方乙已享有的诉争房屋三分之一份额，可折算成百分数33.3%，再加上其从杨某处得来的诉争房屋的4.8%份额（33.3%×14.4%），方乙总共占有诉争房屋38.1%份额，其余61.9%份额归方甲所有。据此，原审法院依法确认本案诉争房屋中38.1%的份额为方乙的遗产。
本案双方争议的第二个焦点是方乙与田某某所签订协议书的法律性质及效力问题。方乙生前与田某某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之间对于方乙生前扶养所做出的约定，明确田某某承担对方乙生养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虽未在协议中对于死葬作出约定，但结合方乙之前所写遗书，说明方乙对自己身后事也已托付田某某办理，故双方的上述协议书符合我国继承法中关于遗赠扶养协议的相关规定，应认定为遗赠扶养协议。该协议书系方乙真实意思表示，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依法确认其合法有效。现田某某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其在协议书签订前及之后均履行了对方乙生前扶养的义务，值得肯定与赞赏。至于方乙的后事由方甲操办，虽与方乙生前意愿不一致，但方甲并无证据证明是田某某拒绝办理，且方甲作为方乙的同胞兄弟为其操办后事，领取相关丧葬及抚恤费用，也系从伦理上顾全了兄弟情份，并不因此否定田某某对上述遗赠扶养协议的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的规定，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故根据方乙生前遗愿及遗赠扶养协议约定，方乙生前遗产即本案诉争房屋的38.1%份额应依法由田某某享有。
关于方甲在方乙去世后所给付田某某的20000元垫付款，根据遗赠扶养协议的约定，田某某取得方乙遗产，同时应自行承担方乙相关医疗费用，故该笔20000元不应由方甲支付。现田某某自愿表示向方甲返还该款及相应利息，为减少当事人的讼累，原审法院予以合并处理。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本市尚书巷302室房屋所有权中38.1%份额由原告田某某享有；二、原告田某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返还被告方甲人民币2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20000元为基数，自2012年5月1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基准利率计算）。
宣判后，方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对笔迹鉴定结论持有异议，要求重新鉴定或补充鉴定；上诉人对方乙尽了主要扶养义务，诉争房产应全部归上诉人享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田某某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结束后，上诉人又提供了方乙生前几次住院的发票原件或复印件及方乙工资存折原件、身份证复印件、医保卡复印件及方甲作为方乙的家属在医院签的一些书面材料，以此主张上诉人对方乙尽到扶养义务直至其去世。经质证，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属二审新证据，对发票等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持有发票并不能证明费用是上诉人缴的，亦不能证明上诉人尽了较多的扶养义务。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居民死亡殡葬证、户籍信息证明、婚姻登记记录证明、房屋登记簿、和解协议、赠与书、遗书、谈话笔录、《关于撤销赠与的通知函》、EMS快递单、协议书、款物交接单及（2007）白民一初字第441号民事判决书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中，上诉人方甲对被上诉人田某某提供的《关于撤销赠与的通知函》及其与方乙所签订协议书的真实性在原审审理中提出异议，并申请对签名进行鉴定，经原审法院委托鉴定，结论为上述材料中的“方乙”签名是方乙本人书写，经一审质证，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对该鉴定意见书不持异议。现上诉人又对该鉴定意见提出异议，要求重新鉴定或补充鉴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七十四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委托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当事人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的，可以认定其证明力。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已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根据上述规定，上诉人二审审理中虽对鉴定意见提出异议，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足以推翻其在一审中对鉴定意见的认可，故本院对其申请重新鉴定或补充鉴定不予准许。关于上诉人提出其对方乙尽了主要扶养义务，诉争房产应全部归上诉人享有的意见，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有关规定，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本案中，方乙生前与田某某签订了遗赠扶养协议，该协议系方乙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原审法院确认其合法有效并无不当。二审中，上诉人提交的相关发票等证据并不属于二审中新发现的证据，且即便上诉人对方乙尽了扶养义务，也不能因此否定遗赠扶养协议的效力。故上诉人以此要求诉争房产应全部归上诉人享有，没有相关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40元，由上诉人方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武 琼
审 判 员 丁 钰
代理审判员 陈晓霞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钟慧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