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141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河北永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郧计忠，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冯希人，河北世纪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倪静瑶，河北世纪联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石家庄东方热电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景明，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李伟，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贾向明，北京市中咨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石家庄市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
负责人：毕拉祥，该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刘剑，该委员会法规处副处长。
再审申请人河北永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和地产）因与被申请人石家庄东方热电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热电）及第三人石家庄市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国资委）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冀民二终字第9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一审原告永和地产向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称，2003年3月27日，河北省石家庄市人民政府以东方热电（目标公司）的名义向社会公布了《关于协议转让石家庄东方热电集团有限公司国有产权的条件和说明书》（以下简称《说明书》），同时开始就并购事宜与永和地产切磋并开展前期工作。该《说明书》第五条规定：“拟参与东方热电集团产权转让的投资方在提交受让文件截止时间以前，用现汇方式向转让方提交1000万元人民币的保证金。”2003年4月8日，永和地产和联合收购的江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山地产）将1000万元保证金划至东方热电账户。其中，永和地产交付保证金500万元。2004年7月14日，国资委向永和地产发函（市国资函改【2004】11号）要求永和地产为东方热电垫付500万元中介费。永和地产于2004年7月19日和10月29日分两次共垫付中介费500万元。2005年1月12日，永和地产作为股权受让方之一与国资委签订了《石家庄东方热电集团有限公司国有股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转让协议》），之后上述款项折抵为永和地产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由于国资委的原因未履行上述股权转让协议。永和地产支付的保证金、中介费及利息应予返还。经河北省石家庄市人民政府协调，东方热电已偿还450万元；至今尚有保证金500万元、代垫中介费50万元和利息536.9431万元没有偿还（计算截止至2013年12月19日）。综上，请求法院判令：东方热电偿还欠款本金550万元，利息536.9431万元（计算截止日2013年12月19日）及该日之后的利息，共计1086.9431万元；国资委对欠款本息和诉讼费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被告东方热电答辩称，一、《股权转让合同》的签订主体是永和地产和国资委，东方热电和永和地产不存在直接的法律关系，永和地产的起诉突破了合同的相对性，依法应予驳回；二、东方热电是在履行北京一中院的协助执行义务，500万元保证金存在返还的法律障碍，也不应计息；三、永和地产已经就收购保证金、代垫中介费和股权收购预付款资金的利息申请过仲裁，且仲裁委已作出生效判决。现永和地产就同一诉讼请求，再行提起民事诉讼，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四、关于剩余的50万元代垫中介费，实际应由国企改革专项资金支付，东方热电不是该费用的最终支付义务人。
一审第三人国资委答辩称，一、永和地产的诉讼请求，已经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故永和地产的起诉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二、国资委收到了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协助执行书，其也是配合永和地产收1000万元，现在已进行法律程序，永和地产的再起诉不符合法律程序。
一审法院认为，永和地产交付的保证金500万元和代垫中介费500万元，是为了履行《转让协议》。协议签订后因国资委的原因致使该协议未能履行，因此永和地产预付的保证金和代垫的中介费应当返还。
关于【2012】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111号仲裁裁决书是否对上述债务作出了仲裁裁决的问题。因该仲裁只对2006年10月31日前所占用的款项所产生的利息做出了裁决，并没有对保证金和代垫中介费的本金作出裁决。因此，国资委辩称永和地产的起诉违反了一事不再理、或裁或审的原则的辩称理由，没有事实依据。
关于东方热电是否负有还款义务，国资委是否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永和地产为了履行协议将保证金500万元和代垫中介费500万元，交付给了东方热电，东方热电和国资委对此均无异议，且该笔款项现仍在东方热电账上。因此东方热电负有返还永和地产保证金和代垫中介费的义务。国资委并没有占用该款项，2012年10月10日河北省石家庄市政府第67号《会议纪要》亦载明该款项由东方热电偿还。对此，永和地产是明知的。因此永和地产要求国资委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东方热电认为该款项是代国资委代管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还款条件是否成就，是否应当承担占用上述款项的利息的问题。因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并未扣划上述款项，东方热电是上述资金的受益者，至今仍然有500万元保证金和48万元代垫费用在东方热电账上。东方热电没有理由无偿使用上述款项。东方热电辩称不应承担利息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判决：东方热电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保证金500万元、代垫中介费48万元及利息；驳回永和地产其他诉讼请求。
东方热电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转让协议》第21.1条明确约定了仲裁条款，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应直接撤销原判，驳回永和地产的起诉；二、本案《转让协议》是由永和地产等与国资委签订的，东方热电不是合同当事人，不是适格被告，一审法院要求东方热电承担赔偿义务，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之规定，突破了合同的相对性原则，是错误的；三、永和地产是基于《转让协议》依照国资委的指令将500万元保证金交存至东方热电，这形成了国资委与东方热电之间的资金代持关系，同时根据第二项事实与理由，不应要求东方热电直接承担还款义务；四、一审法院以河北省石家庄市政府《会议纪要》认定东方热电负有还款义务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根据《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相关规定，会议纪要仅是作为记载会议主要情况和议定事项之用，在行政机关内部传阅，不加盖公章，不存在对外发生效力的问题。该纪要中明确写明，会议协调的范围仅限于永和地产改制中介费用的返还问题，议定的事项也是返还中介费用，并不涉及500万元保证金；五、永和地产已就2003年4月至2006年10月期间的利息损失、2006年10月之后发生的利息损失申请过仲裁，且裁决书已经生效，故永和地产的诉讼请求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司法原则，一审法院对此认定事实不清；六、一审法院认定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不构成还款障碍的裁判，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根据。1．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向东方热电寄送的两份《协助执行通知书》在未被撤销前对东方热电仍具有法律约束力；2．无论该两份公文如何定义，其核心内容均是要求东方热电未经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许可，不得向永和地产支付保证金，否则将追究东方热电的法律责任；3．一审法院否定了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司法文书，但未给出所依据的法律、法规或司法解释，其裁判行为法律依据不足；4．一审法院利用假设得出裁判结论带有很大的随意性，违背了以事实为根据的裁判原则；七、东方热电不应承担赔偿保证金及代垫中介费两项资金占用利息的责任，一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永和地产于2008年3月28日向东方热电寄送的《<关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要求执行收购保证金的函>的回函》中，明确承认截至当时，永和地产对东方热电不存在到期债权，且主张其与国资委签订的收购协议仍在履行中。据此可知，截至2008年3月28日，保证金及代垫中介费是不存在计息基础的。2008年3月20日至今，东方热电拒绝返还保证金的行为，实质是在履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协助执行义务，属于法律上的履行不能。
被上诉人永和地产答辩称，一、《转让协议》中虽约定有仲裁条款，但本案当事人东方热电并不受该仲裁条款约束。且东方热电在一审答辩期间内并未提出管辖权异议，应视为接受法院管辖；二、东方热电是保证金和代垫中介费的直接接收人、占用人和受益人，且已经偿还部分款项，故其与永和地产有直接利害关系，应当负有直接返还该笔款项的责任；三、《转让协议》不是判决东方热电还款的唯一依据，一审判决内容并不违反合同的相对性；四、由于河北省石家庄市政府《会议纪要》不是一审判决的唯一依据且500万元保证金的直接受益者是东方热电，故一审法院将该纪要作为判决东方热电承担还款义务的依据之一并无不当；五、500万元保证金和500万元代垫中介费没有在仲裁申请的范围内，永和地产并没有将仲裁程序中的事项再向法院起诉；另进入仲裁程序的当事人是永和地产与国资委，并不包括东方热电。本案和仲裁程序所涉案件非同一法律关系，一审法院并没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六、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协助执行通知书》程序不合法且已失去法律效力；七、东方热电应当承担支付保证金和代垫中介费的利息的责任；八、由于东方热电在改制前是隶属于河北省石家庄市政府的全民所有制企业，应当受河北省石家庄市政府所作的会议纪要的约束。
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依据永和地产和国资委签订的《转让协议》，永和地产交存至东方热电的500万元保证金和代垫的中介费已转化为股权转让协议的预付款，该款的交付已经变更为履行合同的行为，永和地产基于合同的解除要求返还保证金、代垫中介费及赔偿该两项资金的利息，只能向合同相对方即国资委进行主张。永和地产在提起的此次诉讼中，将与其没有合同关系的东方热电列为被告并要求其退还保证金及代垫中介费并赔偿利息，而将与其有股权转让合同关系的国资委列为第三人，明显违反了合同的相对性原则。永和地产向东方热电主张权利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判决东方热电承担还款及赔偿义务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裁定撤销一审民事判决、驳回永和地产的起诉。
永和地产不服二审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经债权人同意债务人转移合同义务后，受让人与债权人之间因履行合同发生纠纷诉至人民法院，受让人就债务人对债权人的权利提出抗辩的，可以将债务人列为第三人。永和地产将东方热电列为一审被告，国资委列为第三人符合法律规定；二、东方热电自2009年1月至2013年12月间已经七次直接偿还永和地产本金452万元的事实，证明东方热电已经以实际行为履行合同债务，永和地产和东方热电之间形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本案没有违背合同相对性原则；三、东方热电是依据自己发布的《关于协议转让石家庄东方热电集团有限公司国有产权的条件和说明书》而占有永和地产上述资金，是资金的实际使用者和受益者，负有继续履行债务的义务。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款第（六）项的规定，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二审裁定，维持一审判决。
被申请人东方热电答辩称，一、本案争议的法律关系为永和地产和国资委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东方热电作为目标公司，无论是根据股权转让文件，还是政府会议纪要，均未与永和地产建立合同关系；二、本案已经仲裁，永和地产隐瞒仲裁条款向法院起诉，浪费司法资源，且仲裁裁决已经为永和地产留出救济途径，本案驳回其再审请求，不会导致其实体权利受损；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与本案诉讼标的物存在法律冲突。综上，请求驳回永和地产的再审申请。
原审第三人国资委答辩称，一、东方热电与国资委并不形成资金代管关系，东方热电是该笔资金的实际受益者，理应由东方热电返还；二、本案已经仲裁，永和地产的起诉违背了一事不再理原则；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与本案诉讼标的物存在法律冲突；四、永和地产要求退还保证金已过诉讼时效。
本院认为，本案系永和地产以东方热电为被告提起的股权转让纠纷，永和地产提交了2012年10月10日河北省石家庄市政府第67号《会议纪要》、东方热电返还本金的转账凭证等相应证据，以证明其与东方热电具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之规定，起诉的条件之一是要有明确的被告，在起诉阶段并不要求确定被告的正当性，永和地产的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条件，应当受理，二审裁定以违反合同相对性为由驳回起诉系适用法律不当。至于东方热电应否承担民事责任，应由人民法院实体审理确定。
综上，永和地产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的情形。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冀民二终字第98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继续审理本案。
审 判 长 杨国香
审 判 员 何 波
代理审判员 宁 晟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朱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