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密云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密民初字第00710号
原告蒋晓海，男，1977年9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宗大鹏，北京市鑫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艾永霞，女，1973年3月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桂英，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崔克拥，男，1971年9月28日出生。
原告蒋晓海与被告艾永霞、崔克拥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12月27日受理后，依法由法官张蛟独任审判，于2014年1月20日进行了审理。2014年3月14日，本案因案情复杂由简易程序变更为普通程序，依法由法官汪志广担任审判长，法官张蛟、人民陪审员张淑云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6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蒋晓海及其委托代理人宗大鹏，被告艾永霞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桂英，被告崔克拥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原告蒋晓海起诉称：2001年5月10日，被告崔克拥租赁北京市密云县西田各庄镇西山村南大块地（简称西山南大块地）10亩，租赁期限30年。2008年12月7日，原告与被告崔克拥签订土地转租协议，原告租赁被告崔克拥位于西山南大块地10亩及地上建筑物，租赁期限2008年12月7日至2032年5月9日，租金250000元。2008年12月10日，双方办理了公证手续，北京市渔阳公证处（简称渔阳公证处）作出（2008）京渔阳内经证字第371号公证书，原告交付了租金，被告崔克拥交付了上述土地及地上物。
2010年4月14日，北京市密云县人民法院（简称密云法院）作出（2010）密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调解书，内容为：“被告崔克拥于2010年5月30日前退还原告艾永霞土地转包费400000元并支付违约金10000元，合计410000元。双方于2009年3月11日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解除，否则被告崔克拥将位于西山南大块地10亩及地上建筑物交付原告艾永霞使用，双方的土地转包合同继续履行。”后崔克拥未支付艾永霞土地转包费400000元及违约金10000元。2013年11月5日，密云法院执行庭依据（2010）密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调解书进行了强制执行，要求原告腾退土地，搬出房屋。
原告认为其与被告崔克拥签订的土地转租协议合法有效，原告的土地使用权应受到法律保护。（2010）密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调解书关于艾永霞使用密云县西田各庄镇西山村南大块地10亩及地上建筑物的内容违法，密云法院执行庭对上述土地强制执行错误，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故原告诉请判令撤销（2010）密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调解书，案件受理费由被告负担。
原告蒋晓海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证明、转租合同及公证书。
被告艾永霞答辩称：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格原告只能是原诉讼中的适格第三人。艾永霞与崔克拥的原诉讼是合同纠纷之诉，原告无权以第三人的身份参与原诉讼。即使原告可以参加到诉讼中去，其最终没有参加也是自己的原因造成的。艾永霞与崔克拥签订合同过程中多次查看诉争土地，艾永霞实际控制土地几个月，且有法官亲自到村委会征求意见及农商行提起再审等事件，在当地人尽皆知。
原告提起撤销之诉的理由必须是原调解书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艾永霞与崔克拥之间的合同是真实的，原调解书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无误。虽然没有经过村集体的民主程序，但发包需要民主程序，而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则不需要民主程序。
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一个理由是原裁判侵犯了第三人的民事权益，但该民事权益仅包括侵权责任法上的生命权、健康权等人身权利以及所有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著作权、专利权、商标权、继承权等人身财产权，对普通债权，不适用第三人撤销之诉。
第三人撤销之诉的期限是六个月，不适用中止、中断和延长的规定。调解书生效时间是2010年4月14日，至今已经四年有余，远远超过了六个月的期限。
综上，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艾永霞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土地承包合同、收据、民事调解书、民事裁定书。
被告崔克拥答辩称：原告所诉属实，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2008年，经村两委同意，我将诉争土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及地上物出租给原告蒋晓海并将土地承包合同交给原告，且双方在渔阳公证处进行了公证。后我因建设塑料大棚资金困难向艾永霞进行借贷，艾永霞让我提供担保，我以已经出租给原告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向艾永霞提供了担保。因我没有原土地承包合同，我私下找到当时的村委主任拿了一份盖章的空白合同，按照原合同内容填写了承包内容并补签了签字，但是村经济合作社社长任继龙不知情，其签名系我伪造的。故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崔克拥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经本院庭审质证，各方当事人对以下涉及本案争议焦点的证据持有异议：
一、原告提交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原告提交该份证据证明崔克拥对诉争土地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被告艾永霞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不予认可。艾永霞认为其也收到了被告崔克拥交付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故不认可原告提交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被告崔克拥认可该份证据系其自密云县西田各庄镇西山村经济合作社（简称西山合作社）承包土地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经本院向密云县西田各庄镇农村合作经济经营管理站调查核实，该合同系备案合同，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确认。
二、原告提交的《证明》。原告提交该份证据证明西山合作社和密云县西田各庄镇西山村民委员会（简称西山村委会）同意被告崔克拥将其承包土地转租给原告经营。被告艾永霞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本院经向西山合作社原社长及现任负责人调查，西山合作社认可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三、原告提交的《转租合同》及（2008）京渔阳内经证字第371号《公证书》。原告提交该份证据证明崔克拥将其承包的诉争土地转租给原告，且双方对该转租行为进行了公证。被告艾永霞认为公证书不能证明双方签订转租的真实性，但未提供相应反对证据予以证明。本院认为，经公证机关公证的民事行为具有免于质证的效力，被告艾永霞未对其异议提供反对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予以确认。
四、被告艾永霞提交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被告艾永霞提交该份证据证明崔克拥依据该证据向其进行流转，流转合法。原告蒋晓海主张该证据系崔克拥伪造。被告崔克拥认可该证据系其本人伪造所得。经本院依职权调查，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上发包方法定代表人签字系伪造，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五、被告艾永霞提交的《土地承包合同》。被告艾永霞提交该份证据证明其与被告崔克拥的转包关系真实合法。原告蒋晓海认为被告艾永霞的转包经营权不能侵犯原告的合法权益，不予认可。被告崔克拥主张该《土地承包合同》仅系其向艾永霞贷款的担保，并非真实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关系。本院认为，艾永霞与崔克拥签订的该份合同系双方自由意志前提下做出的，崔克拥虽提出系为担保原借贷之债而提出的，但其未向本院提出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不予采信。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确认。
本院根据上述认证查明：2001年5月10日，西山合作社与本集体组织成员崔克拥签订了《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合同约定，崔克拥以其他承包方式自西山合作社承包名为南大块地的土地10亩；四至为东至靳各寨地界，南至靳各寨地界，西至本村地界东，北至原水沟中心；承包期限30年，自2001年5月10日起至2032年5月9日止；崔克拥每年5月10日前上缴当年承包款350元，累计20年10500元。双方签订合同以后，各自履行了己方的义务。
2008年12月7日，被告崔克拥与原告蒋晓海签订关于西山村南大块地及地上物、设施等整体的《转租合同》。合同约定；经西山合作社同意，崔克拥将承包的南大块地10亩转租给蒋晓海经营，土地四至为东至靳各寨地界，南至靳各寨地界，西至本村地界东，北至原水沟中心。租赁期限自2008年12月7日起至2032年5月9日止，土地租赁费用总计25万元，全部转租手续完成并经公证后，由蒋晓海一次性支付给崔克拥全部租金，凡属原土地租赁（承包）合同中约定的各项费用仍由崔克拥自行承担，履行原合同的义务。合同届满后，乙方蒋晓海将土地内地上物、建筑物应交与西山合作社。本合同一式三份，渔阳公证处存档一份，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同日，合同签订之前，崔克拥将其转包的情事请示发包人西山合作社。西山合作社出具《证明》，载明崔克拥将其承包的土地转租给蒋晓海经营。租金共计25万元整。在同等条件下，本村村民无人承租，现村经济合作社同意转租给蒋晓海经营。该《证明》加盖了西山合作社和西山村委会的印章。
2008年12月10日，原告蒋晓海和被告崔克拥将其《转租合同》提交至北京市渔阳公证处进行公证，北京市渔阳公证处为其办理了（2008）京渔阳内经证字第371号《公证书》。公证书载明；崔克拥与蒋晓海经协商一致订立了《转租合同》，双方订立合同时具有法律规定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签订合同时意思表示真实；约定的租赁对象、租赁期限、租赁费、土地用途、违约责任等条款具体、明确；签约行为符合法律规定，合同内容及签字属实。合同签订以后，崔克拥将其承包土地及地上物交付给原告蒋晓海进行经营管理。崔克拥同时将其原《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交付给蒋晓海持有。
2009年3月11日，被告崔克拥利用其伪造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与被告艾永霞签订了关于租赁西山村南大块地的《土地承包合同》。合同约定；经西山村委会同意，崔克拥将其承包的西山村南大块地10亩及地上建筑物平房26间及后院2层全部，鱼池2个，大棚1个出租给艾永霞；承包期限自2009年3月1日至2029年3月1日，共计20年；承包费每年2万元，共计40万元，一次性交清；双方不得私自终止合同，如一方违约，按当年租金的三倍作为违约金赔偿对方；如遇国家征用土地，地上物的赔偿归艾永霞，土地赔偿归崔克拥；在艾永霞承包该土地时，崔克拥保证不与第三方有任何形式上的租赁、担保和抵押，艾永霞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本合同自双方签字、西山村委会盖章之日起生效。合同上加盖有西山村委会公章。合同签订以后，崔克拥将其伪造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交付给艾永霞持有。
2010年3月8日，艾永霞将崔克拥诉至本院，要求判令崔克拥交付密云县西田各庄镇西山村南大块10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等。经本院依法向诉争土地所有权人集体组织西山合作社进行调查，西山合作社向本院出具了《关于西山村村民崔克拥将其所承包的10亩地与地上物发包与顺义区后沙峪地区回民营村艾永霞一事的意见》（简称《意见》）。《意见》载明，对于崔克拥将其所承包的10亩地与地上物发包给艾永霞20年一事，崔克拥及艾永霞未告知本合作社，本合作社亦不知情；不同意崔克拥将其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给艾永霞，对于其地上物可以自行处理；对于崔克拥与艾永霞土地承包合同上加盖西山村委会公章一事，经核实，为原村主任杨福胜个人行为，并未召集村委会成员会议及村民代表会议研究同意，且须经上级合同主管部门和本村合作社方能有效，并且经村民代表大会通过方能发包给别人。庭审中，崔克拥表示，西山合作社与西山村委会均不同意转包给艾永霞，且所谓转包费40万元系因崔克拥建设塑料大棚资金紧张向艾永霞借贷的钱，土地是以转包的名义而作，真实意思仅为抵押。
2010年4月14日，经本院主持调解，艾永霞与崔克拥达成了调解协议，经本院出具的（2010）密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调解书予以确认。调解协议载明，崔克拥于2010年5月30日前退还原告艾永霞土地转包费40万元并支付违约金1万元，合计41万元后，双方于2009年3月11日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解除，否则崔克拥将其位于北京市密云县西田各庄镇西山村南大块地10亩及地上建筑物交付艾永霞，双方的土地转包合同继续履行。
2011年，北京农商行以其对诉争土地享有优先受偿权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以（2011）密民监字第00003号民事裁定书决定予以再审。
2012年11月28日，本院以（2012）密民再字第00004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北京农商行的再审诉求。同日，艾永霞再次向本院申请执行。2013年11月13日，本院执行完毕。
另查明：《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签订之时的发包人西山合作社原法定代表人任继龙表示，艾永霞持有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书》中其签字系他人伪造，非其本人签字。被告崔克拥当庭表示，该合同系其自原西山村委会主任处私下取得的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由其本人进行伪造而成。
上述事实，有原、被告提交的上述证据和当事人当庭陈述等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第三人撤销之诉成立需要同时具备四个构成要件即因不能归责于第三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益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向作出判决、裁定、调解书的人民法院起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的部分或全部内容错误，损害第三人民事权益。本案原告蒋晓海未能参加艾永霞与崔克拥之间的纠纷非其本人原告原因，系被告崔克拥隐瞒真相未披露相关事实造成蒋晓海未能参加诉讼。原告在转包被告崔克拥诉争土地承包经营权后，占用使用该诉争土地及地上物等。本院出具民事调解书后，经本院执行庭执行，于2013年11月13日执行完毕。2013年12月27日，原告蒋晓海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撤销（2010）密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调解书。对于原告何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益受损，应当斟酌其对于民事权益实际控制情况、受损的实然性和应然性三个维度进行考量，本着保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角度进行解释。本案原告蒋晓海雇佣人员看护诉争土地及地上物，鉴于其雇佣人员年龄大，在本院执行完毕前民事权益并未受到实然损害，故在执行完毕后即提起诉讼应当解释为在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内行使诉权。对于（2010）密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调解书中崔克拥与艾永霞签订合同依据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是伪造的，发包人西山合作社亦以书面形式表达了不同意转包给艾永霞的意见，且被告崔克拥已将该诉争土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给本案原告蒋晓海。本院认为，原审认定转包事实依据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系伪造而成，且对诉争土地已被崔克拥出租给本案原告蒋晓海且已实际交付的事实未予查清的情况下，即认定艾永霞与崔克拥转包关系成立并予以支持，故原审认定事实的存在错误。被告崔克拥以其他方式承包的形式从西山合作社承包了诉争土地，取得了土地承包经营权，享有诉争土地的用益物权。崔克拥将其用益物权以转包或者租赁的形式将其使用、收益的权能先后让与蒋晓海和艾永霞，本院认为在债权效力上应当认为债务本质上是平等的，但在债权的行使及实现上却有先后之分。参考发包方就同一土地签订两个以上承包合同的相关法律规定，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二）项、第（三）项，作为生效在前且实际占有在先的蒋晓海，应当优先于艾永霞享有转包的权益。原告蒋晓海作为先与被告崔克拥签订转包合同的利害关系人，已经实际占有使用了诉争土地及地上物，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崔克拥与艾永霞通过诉讼的方式侵害了蒋晓海对于诉争土地的转包权利。故对原告要求判令撤销（2010）密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调解书的诉求，本院予以支持。对于被告艾永霞答辩称，蒋晓海非艾永霞与崔克拥土地转包关系的合同相对方，且对于普通债务不适用第三人撤销之诉的答辩意见，本院认为，蒋晓海虽非艾永霞与崔克拥的《土地承包合同》的相对方，但系该合同标的的已取得占用使用权益的利益攸关方，构成原审诉讼中的第三人。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侵害第三人的民事权益并非限定于人身权、物权、知识产权等权利，也包括债权权益，且本案诉争标的的利用并非简单的债权，而是具有物权化趋势的债权，故对于被告艾永霞的答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对原告要求撤销密云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0）密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调解书的诉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二）项、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北京市密云县人民法院（2010）密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调解书。
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被告崔克拥负担三十五元，由被告艾永霞负担三十五元（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汪志广
代理审判员 张 蛟
人民陪审员 张淑云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