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六民二终字第001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安徽分公司。
负责人：王兵，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胡云霞，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李晓云，安徽舒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令乐。
委托代理人：吕林森，安徽继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林，安徽继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安徽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保安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许令乐保险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舒城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23日作出的（2013）舒民二初字第007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平安财保安徽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晓云，被上诉人许令乐及其委托代理人黄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许令乐起诉称：2013年7月14日13时30分许，许令乐驾驶皖×××××小型轿车，沿G105线由西向东行驶至1185KM处时，因未能安全驾驶，撞到路边，造成许令乐受伤及车辆严重受损。舒城县公安局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事故事实存在。事发后，许令乐被他人送往医院救治，事故车辆被拖至汽车修理厂。事故车辆在平安财保安徽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双方一直未能达成赔偿协议。遂请求判令平安财保安徽公司赔付54675.99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平安财保安徽公司辩称：对事故事实不持异议。但许令乐涉嫌虚假报案，事故由许令乐酒后驾驶引起，报案时称驾驶员是许令军，并伪造受伤假象。许令乐在事发三日后，才向交警部门报案，毁灭了酒驾鉴定的关键性时效证据，以致事故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也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本案保险合同第四条以及保险合同通用条款第十一条的约定，投保人应当在事发后及时告知保险公司，因故意或重大过失未能及时告知，导致事故原因、性质无法查清的，不予赔付。请求驳回诉讼请求。
一审查明：许令乐为其所有的皖×××××车辆在平安财保安徽公司投保了交强险、车上人员险（司机）、车辆损失险。2013年7月14日13时30分许，许令乐驾车沿G105线由西向东行驶至1185KM处时，因未能确保安全驾驶，撞到1185KM公里碑而后撞向路边护摆，造成许令乐受伤及车辆严重受损。事发后，许令乐委托陈荣树向保险公司报案，自己被闻讯赶到的堂兄许令友送到医院治疗，用去医疗费577.59元。途中，许令友通知其堂兄许令军到现场照看车辆，并等到保险人员到来。保险公司接到报案后，委托舒城县通达小汽车修理厂派员前往现场。修理厂人员到达现场后，许令军根据许令友在电话中指令，称车辆系自己所驾。修理场人员在查看现场后，见车内有血迹，认为车辆不是许令军所驾，因是单方事故，在对事故现场拍照后，将损坏车辆拖回修理厂。2013年7月16日，保险公司业务员赵华在舒城县通达小汽车修理厂对许令军进行问话并作笔录、拍照，许令军称自己是驾驶员。2013年7月17日，许令乐向舒城县交警部门报案。2013年7月23日，交警部门分别对许令乐、许令军、许令友进行询问并作笔录，证实许令乐是驾驶员，并于次日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证明。2013年8月21日，依许令乐委托，安徽同正行保险公估有限公司评估车损为48050元。
一审认为：双方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应受法律保护。许令乐在事发后去医院治疗，委托他人向保险公司报案，对保险公司到现场后，许令军自称是驾驶员一事并不知情。保险公司人员也认为事故车辆并非许令军所驾，但在查看现场时已能够确认有伤者，应到当地医院作进一步调查了解，以确认该起事故是否属驾驶人饮酒所致。从公安机关对许令乐、许令军、许令友的询问笔录，以及事故证明，也确认许令乐并未指使许令军作虚假报案，且保险公司也未有充足证据证明许令乐系酒驾。故，保险公司认为许令乐涉嫌虚假报案即事故系由酒驾引起的辩称意见，不能成立。综上，对合理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条、第十四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48627.59元（车辆损失48050元、医疗费577.59元）；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68元，减半收取584元，由被告负担。
平安财保安徽公司上诉称：1.案涉虚假报案、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一审认定因许令乐在医院治疗，对许令军自称是驾驶员不知情，以及认定保险公司查看现场能够确认有伤者，车辆并非许令军驾驶，应到医院进一步调查了解，系错误。许令乐、许令军、许令友共同策划顶包，许令乐即使没有参与，也是知情的、纵容的。许令军面部贴有创可贴，制造受伤假象，进行蒙蔽与误导，使保险公司人员不能了解真相。2.一审认定免除了投保人如实陈述义务，而加重保险人义务。保险法及保险合同明确了投保人应在事发后及时通知保险人。通知不仅应及时，还应如实。许令乐在公安机关询问中陈述事发当日从医院回到了现场，2013年7月16日由许令军接受保险公司询问、签字，在此次询问中，保险公司撕去了许令军的创可贴。许令乐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可能在事后两三天内对事故处理情况一概不知，甚至在保险公司事后理赔询问时，仍不进行如实陈述。3.保险公司已尽到充分提醒、明示告知义务。就黑体字免赔条款部分做了明确说明。在事发两天后的理赔询问笔录中再次告知许令乐认可的驾驶员许令军，许令军签字确认“以上叙述我已看过，属实，不属实我愿放弃理赔权利。”这是对保险赔偿的特别约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被保险人不应获得赔偿。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并由对方承担诉讼费用。
许令乐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许令乐没有虚假报案、伪造现场及毁灭证据。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许令乐并不知情也未签字确认，保险公司未尽到说明义务。
平安财保安徽公司提供的证据如下：
1.2013年7月14日事故现场照片，2013年7月16日保险公司对许令军进行询问时的照片及笔录，证明事发后，许令乐未报警而弃车离开现场，许令军自称是驾驶员并伪造受伤假象，同时保险公司在询问中明确告知许令军如有不实，不予赔付。
2.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证明许令乐在时隔三日后即2013年7月17日才报警。
3.交警部门对许令乐、许令军、许令友三人的询问笔录，证明事发时许令军谎称是驾驶员，事发三日后许令乐又报警称自己是驾驶员，同时，根据询问笔录记载，事发后许令友送许令乐去医院救治，在路上打电话给许令军让其顶包，许令乐对此是知情的。
4.投保单、保险单及保险合同条款，证明依据条款约定，保险公司不应赔付，同时对黑体字免赔条款已尽明确说明义务。
许令乐质证认为：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但无关联性，许令军、许令友系擅自虚假报案，许令乐受伤较重，被送到医院救治，对此并不知情。证据2，无异议，事故是真实发生。证据3，真实性无异议，但询问笔录说明了许令乐是驾驶员，许令军、许令友在未征得许令乐同意的情况下错误报案，同时事发后通知许令军到现场是照看车辆，而非对方理解的顶包调换。证据4，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目的有异议，许令乐是被送到医院救治，不是逃离现场，未毁坏现场和证据，也及时向保险公司报案了。保险公司的查勘程序违反规定，先是委派修理厂人员到现场，之后的理赔询问也仅派一人进行。
许令乐提供的证据如下：
1.许令乐身份证、驾驶证及车辆行驶证，证明诉讼主体适格。
2.道路交通事故证明书，证明事故真实发生。
3.病历、医疗费发票，证明许令乐的伤情及花费医疗费577.59元。
4.评估报告及评估费发票，证明车辆损失为48050元。
平安财保安徽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2，无异议。证据3，无异议，但因系虚假报案，不应赔付。证据4，系许令乐单方委托，程序不合法，估损结论不真实，不应赔付。评估费发票未提供。
二审对证据的认证如下：对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确认以下事实：许令乐为其所有的皖×××××车辆在平安财保安徽公司投保了交强险、车上人员险（司机）、车辆损失险。2013年7月14日13时30分许，许令乐驾车沿G105线由西向东行驶至1185KM处，撞到公里路牌后撞向护摆，致许令乐受伤及车辆受损。事发后，许令乐前往医院救治。保险公司人员到现场后，许令军自称是驾驶员，同时于2013年7月16日以驾驶员身份接受保险公司询问。2013年7月14日事故现场照片、2013年7月16日接受询问时照片，显示许令军面部贴有创可贴。2013年7月17日，许令乐向交警部门报案。2013年7月23日，交警部门对许令乐、许令军、许令友进行询问。2013年7月24日，交警部门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另，医疗费为577.59元，许令乐委托安徽同正行保险公估有限公司评估车损为48050元，无评估费发票。
同时查明：在2013年7月16日保险公司询问中，许令军陈述其驾驶车辆因避让摩托车发生事故，造成鼻子流血及头部皮外伤，事发时车上没有其他人。在2013年7月23日交警部门询问中，许令乐、许令军、许令友分别陈述如下：许令乐陈述事发后委托陈荣树向保险公司报案；许令友闻讯赶来，把许令乐送到医院，之后回到现场；许令乐在医院包扎好后，回到现场，车子已经被拖走。许令军陈述许令友电话通知许令军到现场，顶替许令乐；7月16日，保险公司人员询问时，突然撕去许令军面部的创可贴。许令友陈述许令乐电话通知许令友发生事故，许令友赶到现场后把许令乐送到医院；许令友电话通知许令军到现场照看车辆。
另查明：保险合同条款约定，被保险人或者驾驶人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保险公司不承担赔付责任，同时约定故意或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难以确定，保险公司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予赔付。上述条款为加黑印制。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处载有保险公司已对保险条款，特别是黑体字部分条款作了说明，投保人处有许令乐签名。同时，在2013年7月16日保险公司询问中，许令军表示如有不实陈述，愿意放弃理赔权。
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同上述事实一致的部分，予以确认；不一致的部分，不予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一审判决与双方当事人诉辩，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许令乐对于虚假报案是否知情，以及保险公司可否因存在虚假报案不予赔付。
第一，许令乐对于虚假报案是否知情。
根据事故现场照片、保险公司的询问笔录以及交警部门的询问笔录，本起事故发生后，先由许令军自称是驾驶员，之后转为许令乐是驾驶员，并由交警部门确认事故车辆系许令乐驾驶。许令军实际未驾驶车辆，自称是驾驶员并伪造受伤假象，该行为应认定为虚假报案。经许令乐、许令军以及许令友陈述，许令友到达现场系由许令乐通知、许令军到达现场又系由许令友通知，因此，依据生活常理，可以认定许令乐、许令军以及许令友三人存在较为熟悉甚至是较为密切的关系。同时，关于许令军接到电话的时间，许令友称是在送许令乐去医院的路上；关于许令军到现场的目的，许令友称是照看车辆，许令军称是顶替许令乐。其次，关于委托陈荣树报案的情况，许令乐在交警询问笔录中称是电话通知陈荣树的，在庭审中称是陈荣树碰巧路过的；关于许令乐是否从医院回到现场，许令乐在交警询问笔录中称在医院包扎好后回到现场，在庭审中称未回到现场。结合本案虚假报案事实既已明确以及许令乐自身的陈述存在矛盾，应对相关陈述作不利于当事人许令乐的解释，据此，应当认定许令乐对许令军虚假报案是知情的。
第二，保险公司可否因虚假报案不予赔付。
首先，虚假报案系违反法定义务还是约定义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的规定，发生交通事故的，车辆驾驶人应当保护现场，当事人有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等行为的，承担全部责任。同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以及第二十七条的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应当提供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等有关的证明和资料，保险人对虚报部分的损失不承担赔付责任。根据上述规定，如实陈述交通事故发生的情形，既是投保人等作为交警部门行使职权的相对人应当负有的义务，也是其作为保险合同当事人履行诚信原则的要求。同时，应当如实陈述事情，也是普遍的社会常识与基本的道德准则。因此，虚假报案，是对法定义务的违反，也因保险合同的约定而违反了相应的义务。
其次，关于虚假报案不予赔付的条款是否有效。根据保险合同约定，存在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等情形的，或者投保人有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事故性质、成因无法查清的，保险公司不予赔付。该条款应认定为免责条款，同时，根据上述分析，此种约定的免责情形也是法律规定的禁止性行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将法律规定的禁止性情形作为免责事由的，保险人作出提示后，可具有效力。经审查，本案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处有许令乐签名；保险条款中关于该免责事由系加黑印制，整体较为清晰。基于此，可以认定保险公司对该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许令乐称投保单处签名非其本人所签，但其仅是口头辩驳，未能提供相关证据或作出合理说明，同时，经直观比对此处签名与本案卷宗材料中的其他处许令乐签名，二者的书写形态基本一致，故对此辩称不予采纳。因此，应当认定该免责条款具有效力。
再次，许令军放弃理赔的承诺是否具有效力。2013年7月16日，在保险公司询问中，许令军表示如有不实陈述，愿意放弃理赔权。经审查，许令乐称其于事发后第2日即7月15日知晓许令军顶替作为驾驶员；7月16日，保险公司在询问中撕去许令军面部的创可贴；7月17日，许令乐报警。事故的成因、性质是保险公司理赔的重要依据，许令军作为驾驶员接受询问时，其陈述是保险公司查明事实及决定赔付的重要依据，该效力当然的归属于被驾驶车辆的投保人（所有人）即本案中的许令乐。同时，根据上述审查情况，从许令乐自称知晓驾驶员顶替时间到报警共三天，在此期间许令军以驾驶员身份接受询问，且从许令军顶替被发现到报警也有两天。因此，基于生活常理，可以认定许令乐对许令军虚假报案、虚假陈述，以及其自身不积极报警，存在重大过错。依据上述分析，结合驾驶员陈述对车辆保险理赔应具备的一般效力，以及许令乐自身的过错，应当认定许令军放弃理赔的承诺对许令乐有效。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事故存在虚假报案，系违反法定义务，保险公司对该项免责事由已尽提示义务，顶包驾驶员许令军也向保险公司作出如有虚假陈述愿放弃理赔的承诺，许令乐作为车辆所有人及真实驾驶员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不利后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舒城县人民法院（2013）舒民二初字第0077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许令乐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68元，减半收取584元，由许令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68元，由许令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项 军
审 判 员 何国玲
代理审判员 张 菊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祁春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