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苏06行终3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今造船舶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港闸区。
法定代表人王年英，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品德,江苏海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南通市。
法定代表人凌建华，局长。
应诉负责人陈珏新，南通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副调研员。
委托代理人孔德娥，北京市炜衡（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杨秀芳，女，1969年12月18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原审第三人陶飞，男，1992年12月15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原审第三人陶翠英，女，1936年8月9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原审第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戴慧敏，江苏瑞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通今造船舶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今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通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南通人社局）、杨秀芳、陶飞、陶翠英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不服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8）苏0611行初5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杨秀芳、陶飞、陶翠英分别是陶宝华的妻子、儿子和母亲。
2015年7月17日，江苏韩通赢吉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赢吉重工）与今造公司签订工程承揽合同，约定由今造公司承揽赢吉重工的2015年度分段制作项目。同年10月，今造公司聘请陶宝华等人前往赢吉重工从事分段制作项目工作。今造公司未与陶宝华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也未替陶宝华缴纳社会保险费。12月3日，今造公司与司红军补签《班组承包合同》，约定由今造公司提供工作场地、生产任务、承包项目任务及承包项目与船厂工程款结算，司红军根据今造公司提供的生产任务计划自行管理合理安排劳动力并自负盈亏等。12月4日，陶宝华在从事案涉项目工作时突发疾病被送至南通市瑞慈医院救治，经抢救无效于当日18:00宣布临床死亡，诊断为急性心肌梗死、心跳呼吸骤停。陶宝华发病后,今造公司的时任法定代表人吴振新垫付了1万元医疗费,后吴振新又与陶宝华的家属进行协商，陶宝华家属接受吴振新给付的赔偿款11万元整。
2016年5月11日，南通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对杨秀芳、陶飞、陶翠英申请确认陶宝华与赢吉重工存在劳动关系案作出通劳人仲案字[2016]第93号《仲裁裁决书》（以下简称《仲裁裁决》），裁决对杨秀芳、陶飞、陶翠英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同年7月29日，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对杨秀芳、陶飞、陶翠英诉赢吉重工劳动争议纠纷案作出（2016）苏0691民初906号民事判决，认定：今造公司承揽赢吉重工的2015年度分段制作项目。2015年10月，今造公司聘请司红军、陶宝华等人从事上述分段制作项目工作。无论陶宝华与今造公司还是吴振新个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或是雇佣关系，都与赢吉重工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遂判决驳回杨秀芳、陶飞、陶翠英的诉讼请求。杨秀芳、陶飞、陶翠英不服，向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7年5月12日，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苏06民终3262号民事判决，认定：陶宝华等人由今造公司聘请前往赢吉重工从事分段制作项目工作，待遇与今造公司的老板吴振新商定。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7年6月2日，杨秀芳、陶飞、陶翠英向南通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同日，南通人社局对该申请予以受理，并向今造公司送达《工伤认定限期举证告知书》。因今造公司注册地址查无此单位，无法邮寄送达，6月17日，南通人社局通过《江海晚报》向今造公司公告送达。9月6日，南通人社局作出2017B97《认定工伤决定书》。今造公司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南通人社局作出的2017B97号《认定工伤决定书》。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南通人社局以今造公司为用人单位作出被诉认定工伤决定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首先,南通人社局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具有直接认定劳动关系的职权。就工伤认定程序而言，一般情况下，如果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提起劳动仲裁或者民事诉讼，为了确保行政部门和司法部门就同一问题认定的统一性以及司法最终裁判的原则，劳动行政部门应当中止工伤认定程序，以劳动仲裁或民事诉讼的结论为依据进行工伤认定。但《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是否具有劳动关系确认权请示的答复》（[2009]行他字第12号）明确，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具有认定受到伤害的职工与企业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职权。由此可以看出，劳动行政部门有权在工伤认定程序中认定用人单位与受伤职工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劳动仲裁和民事诉讼并非工伤认定的必经程序。因此，劳动行政部门从效率和保障受伤害劳动者权益及时实现的角度出发，在能够确认劳动关系的情况下，迳行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并无不当。
其次,陶宝华与今造公司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应当提交下列材料：（一）工伤认定申请表；（二）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的证明材料；（三）医疗诊断证明或者职业病诊断证明书（或者职业病诊断鉴定书）。由此可知，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是认定工伤的前提条件。劳动关系包括劳动合同关系和事实劳动关系。事实劳动关系是指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虽未签订劳动合同，但劳动者事实上已经成为用人单位的一员，服从用人单位的指挥和管理，并为用人单位提供有偿劳动所形成的劳动关系。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具有认定受到伤害的职工与企业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职权。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已经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作出了判断，进入到行政诉讼程序后，人民法院可以对该认定进行审查。本案中，陶宝华与今造公司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用人单位及劳动者的主体资格，今造公司是通过班组长司红军对陶宝华进行管理、指挥和监督，陶宝华所从事的劳动是今造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今造公司的老板吴振新与陶宝华商定劳动待遇，符合事实劳动关系认定的条件。今造公司现主张与陶宝华不存在劳动关系，但其没有提供证据推翻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6民终3262号民事判决中所确定的事实，今造公司与班组长司红军签订的《班组承包合同》是今造公司内部的经营管理方式，不影响今造公司与陶宝华之间事实劳动关系的确认。故对今造公司的该主张实难支持。
再则，《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中，对于陶宝华在从事原告今造公司承揽的案涉分段制作项目工作时突发疾病被送至医院抢救无效并于当日死亡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不持异议。南通人社局据此认定陶宝华死亡应视同工伤，并无不当。至于今造公司关于陶宝华的死亡原因是自身疾病所致，并非因工作原因的主张。一审认为，根据上述规定的立法精神，职工只要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没有突发何种疾病及何种诱因的条件限制，故对今造公司的这一主张不予采纳。
至于今造公司主张南通人社局以今造公司没有参加诉讼的生效民事判决所认定的事实直接认定今造公司与陶宝华存在劳动关系并作出被诉认定工伤决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条规定，生效的人民法院裁判文书或者仲裁机构裁决文书确认的事实，可以作为定案依据。但是如果发现裁判文书或者裁决文书认定的事实有重大问题的，应当中止诉讼，通过法定程序予以纠正后恢复诉讼。本案中，生效民事判决认定今造公司聘请陶宝华、司红军等人从事今造公司从赢吉重工承揽的2015年度分段制作项目已是不争的事实。南通人社局在此基础上，结合相关调查，作出以今造公司为用人单位的被诉认定工伤决定并无不当。况且，今造公司也未能提供任何实质证据证明其并非陶宝华的用人单位，故对今造公司的这一主张不予采纳。
至于今造公司主张杨秀芳、陶飞、陶翠英已经接受了吴振新的赔偿款，再向南通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不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一审认为，申请工伤认定是受伤职工或工亡职工的近亲属的法定权利。在权利人未明确放弃权利的情形下，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不受理权利人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即为行政不作为。杨秀芳、陶飞、陶翠英虽然与今造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协商并接受了11万元的赔偿款，但其并未明确放弃申请工伤认定的权利，其在法定期限内向南通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南通人社局予以受理，并作出认定工伤决定，符合法律规定。至于杨秀芳、陶飞、陶翠英已接受11万元赔偿款，今造公司可在后续工伤保险待遇支付中提出抵扣请求，该问题与杨秀芳、陶飞、陶翠英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以及是否属于工伤没有任何关联，对此不予理涉。
综上，南通人社局作出陶宝华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应视同工伤的决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对此予以支持。今造公司的主张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今造公司的诉讼请求。
今造公司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等法律规定，认定工伤的前提应当具有劳动关系。本案中，杨秀芳、陶飞、陶翠英提供的证据不能得出其亲属陶宝华与今造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结论，而生效的民事判决亦不能约束今造公司，故一审法院以生效的民事判决作为证据，认定陶宝华与今造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陶宝华的死亡属于工伤，明显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责令被上诉人南通人社局认定陶宝华的死亡不属于工伤。
被上诉人南通人社局辩称，法院生效民事判决已认定陶宝华在上诉人承包的分段项目上工作的事实，上诉人未提供相反证据加以推翻。此外，在工伤认定阶段，南通人社局所作的调查笔录均能证明陶宝华与上诉人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劳动关系的确认并非工伤认定的必要前置程序，且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具有认定受到伤害职工与企业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法定职权；劳动者在工作过程中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应当视同工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杨秀芳、陶飞、陶翠英述称，上诉人与陶宝华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系客观事实。南通人社局通过生效判决确认的事实来认定陶宝华与上诉人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妥；南通人社局具有认定劳动关系存在的法定职权，且南通人社局就杨秀芳等三人提交的材料进行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在其职权范围内；陶宝华的死亡虽然系自身疾病所致，但是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15条的规定，符合工伤认定的具体条件。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是，今造公司与陶宝华之间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条规定，生效的人民法院裁判文书或者仲裁机构裁决文书确认的事实，可以作为定案依据。但是如果发现裁判文书或者裁决文书认定的事实有重大问题的，应当中止诉讼，通过法定程序予以纠正后恢复诉讼。本案中，根据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以及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上述生效民事判决，可以确认陶宝华系由今造公司聘请后，在赢吉重工从事分段制作项目工作，劳动报酬待遇与今造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吴振新商定的事实。而生效的《仲裁裁决》并未认定赢吉重工与陶宝华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并由该公司支付劳动报酬。故结合今造公司聘请陶宝华至赢吉重工工作，劳动报酬等待遇与今造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吴振新商定（由于吴振新当时为今造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故吴振新的行为属于法人行为，其法律后果应由今造公司承担），陶宝华不可能无偿提供劳动等相关事实，南通人社局在工伤认定程序中，根据杨秀芳、陶飞、陶翠英提供的证据材料，结合南通人社局进行的调查了解，认定陶宝华与今造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并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将陶宝华的死亡视同为工伤，符合法律法规规定。
综上，今造公司上诉主张其与陶宝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南通人社局认为陶宝华与今造公司具有劳动关系并直接作出工伤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等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今造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南通今造船舶劳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志新
审判员 郁 娟
审判员 谭松平
二〇一八年八月三日
书记员 朱超先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