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黔03民终11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遵义钛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遵义市红花岗区舟水桥。
法定代表人：郭晓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淑梅，贵州佳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猛，男，1982年12月30日出生，苗族，住贵州省遵义市红花岗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薛小陆，女，1977年3月2日出生，苗族，住贵州省遵义市红花岗区。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光国，贵州诚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遵义钛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钛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猛、薛小陆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遵义市红花岗区人民法院（2017）黔0302民初80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3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钛业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王猛、薛小陆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原审法院将本案法律关系性质定性为物件损害责任明显错误；2.原审将本案定性为物件损害责任纠纷，进而适用过错推定原则，认定由于钛业公司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判决钛业公司承担60%的赔偿责任，明显适用法律错误；3.钛业公司在王猛、薛小陆之子王帅溺亡事件中没有过错行为，钛业公司因生产需要跨河修建一抽水管道与王帅溺亡损害后果之间也没有因果关系。
王猛、薛小陆答辩称，案涉水管归钛业公司所有，并由钛业公司使用和管理，而水管安装在公共活动区域，钛业公司未张贴警示标识，亦未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对王帅之死存在过错。
王猛、薛小陆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钛业公司赔偿王猛、薛小陆之子王帅的死亡赔偿金534852.4元、丧葬费33139.5元、精神损害赔偿金30000元等合计597991.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15日，王猛、薛小陆之子王帅（2002年2月17日生）与胡安明、罗永畅、王涛、周易鹏、曾永兴、曾永成、何宇等人一起在南关街道办事处长岗村李家庄河里游泳，期间，王帅跟随其他同伴从横跨河面的钢管上跳入河中，后溺水而亡，期间，经同伴施救未果。另查，受害人王帅游泳的河道由管理职能部门设置有禁止游泳的标示。架设在河面上的钢管系钛业公司建厂时修建的用于生产的抽水管道，该管道周围未设置警示标志，亦未采取防范措施。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钛业公司架设的管道是否为导致王猛、薛小陆之子王帅死亡的原因，以及钛业公司是否负有安全管理义务。钛业公司辩称王帅在禁止游泳河道内游泳存在过错，且其死亡原因为溺水，与钛业公司架设的管道无关联，故钛业公司不应承担本案侵权责任。王猛、薛小陆之子王帅从钢管上跳水，随后溺水而亡这一事实双方不持异议，为此，跳水这一行为是导致王帅溺水的直接原因，而王帅是借助钢管方可进行跳水这一高度危险的行为，故钢管的存在是导致本案受害人溺水身亡的原因。钛业公司作为该管道的所有人及管理人，对于安装在公共区域的钢管负有安全管理义务，钛业公司的管道架设在自然河道上，虽然市政管理部门设置有禁止游泳的警示标志，但钛业公司应尽的安全管理义务并不因此免除，钛业公司应当预见有人会违反禁令下河游泳，加之游泳的乐趣对于未成年人而言，显然超过了其对游泳危险程度的认知，该管道架设在河道上方，自然形成跳水台，进而引发游泳的人员攀爬上管道进行跳水，使得游泳的危险程度显著增加，而钛业公司却未设置相关警示标志或攀爬障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及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的规定，被告未尽到安全管理义务，应当对受害人的死亡后果承担一定的侵权责任。受害人王帅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事发时已年满十五周岁，对日常危险行为具有一定认知能力，其在禁止游泳河道内游泳，并从高空跳水是极度危险的，对于由此造成的后果，原告王猛、薛小陆作为王帅的法定监护人，未尽到监管职责，其自身亦有一定过错。对于王猛、薛小陆主张的赔偿数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确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534852.4元，可予以认定；2.丧葬费33139.5元，应计算为26547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考虑王猛、薛小陆作为受害人的父母，情感上对于子女因事故死亡所受打击较大，故予以认定。综上，王猛、薛小陆因子女死亡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91399.4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的规定，结合本案王猛、薛小陆与钛业公司各自的过错情形，酌定由钛业公司承担60%的赔偿责任。为此，钛业公司应当赔偿王猛、薛小陆因王帅死亡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354839.64元。判决：遵义钛业股份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立即赔偿王猛、薛小陆因王帅死亡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354839.64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案涉管道所在区域是否属于公众活动区域。根据现场查看的情况，案涉管道附近确实存在一条通行小路，但该小路较为崎岖，其中路段周边杂草丛生，往来行人不多，原判在论理中将案涉管道周边区域评价为公共区域欠妥。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原判损失数额的认定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原判对本案拟定的案由物件损害责任纠纷是否适当，二是钛业公司架设的案涉管道与王帅溺水身亡有无因果关系，三是钛业公司对王帅溺水身亡有无过错。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原判对本案拟定的案由物件损害责任纠纷明显不当，应当定性为生命权纠纷。但是，原判在适用法律时，既未援引侵权责任法第十一章各条文，亦未适用过错推定的归责原则，而是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作出判决，对此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在此予以说明。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相关部门在事发河段设立了警示标识，本案死者王帅事发时业已年满15周岁，对在河里游泳玩水的危险性应当具有较为充分的判断，对从河水上方管道跳入河中这一行为的高度危险性也应当有基本的认识，但其不仅下河游泳玩水，而且还冒险实施跳水行为，而这一跳水行为，直接导致了王帅溺水身亡。具体来看，王帅无论是攀爬到案涉管道上，还是从案涉管道上跳入水中，均无其他外力干预，故其自身冒险跳水行为系其溺水身亡的直接原因。但是，也正是钛业公司案涉管道的架设，吸引了未成年人在此河段游泳玩水，为未成年人进入河心提供了便利，还增加了未成年人游泳玩水的危险性，故同时亦应认定钛业公司案涉管道的存在系王帅溺水身亡的间接原因。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钛业公司对王帅溺水身亡是否存在过错的界定可以从风险的控制义务和控制能力进行评价。在风险的控制义务上，意思自治行为自由的王帅本人对其自身安全保障，具有当然的义务；王猛、薛小陆作为王帅的监护人，对作为限制行为能力人的王帅，亦依法承担教育、提醒王帅注意自身安全、防范可预见风险的义务；钛业公司对王帅本无安全保障义务，但其架设案涉管道不合理的增加了未成年在此河段游泳玩水的风险，故对利用案涉管道玩水的未成年人的安全保障亦具有警示和必要的防范义务。在风险的控制能力上，王帅作为年满15周岁的未成年人，既有识别风险的能力，亦有几乎完整的风险控制能力；王猛、薛小陆作为年满15周岁未成年人的监护人，亦具有教育、提醒王帅注意自身安全以及管控可预见风险的能力；钛业公司架设案涉管道的行为增加了在此游泳玩水未成年人的风险，其可通过设立专门的警示标志并设置防止未成年人攀爬的必要措施履行风险控制义务，且警示标志的设立和防止攀爬措施的设置，并无巨大成本的增加，应属钛业公司的风险控制能力范围。
综上，在因果关系上，王帅的冒险行为是其自身溺水身亡的直接原因和主要原因，钛业公司案涉管道的架设是王帅溺水身亡的间接原因、次要原因。在过错认定上，王帅作为年满15周岁的未成年人，亦应对其能够识别和控制的风险自负责任；同时，钛业公司对架设管道未设立专门警示标志和设置防止攀爬的必要措施，未尽警示和必要的防范义务，亦具有一定过错，相对于王帅过错而言，钛业公司的过错明显较小。综合考虑本案因果关系和过错，原判本案所作责任划分明显不当，本院酌情认定钛业公司承担20%责任，即118279.88元（591399.40元×20%）。
综上，原判所作责任比例划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更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贵州省遵义市红花岗区人民法院（2017）黔0302民初8064号民事判决为“遵义钛业股份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立即赔偿王猛、薛小陆因王帅死亡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118279.88元”；
二、驳回王猛、薛小陆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89元，合计4934元，王猛、薛小陆负担3947元，遵义钛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98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付甫金
审 判 员 任建毅
审 判 员 罗小龙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潘 晓
书 记 员 张群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