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5民终32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小芹，女，1969年8月25日生，汉族，住重庆市大渡口区XXXX，公民身份号码51********。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明洋，重庆兴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骆瑞明，重庆兴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丁盛，男，1958年10月1日生，汉族，住重庆市江津区XXXXXXX，公民身份号码510********。
委托诉讼代理人：莫新耀，重庆中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令伟，重庆中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邓小芹因与被上诉人丁盛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2016）渝0107民初22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邓小芹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明洋、骆瑞明，被上诉人丁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莫新耀、孟令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小芹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邓小芹的一审诉讼请求。主要理由：邓小芹向丁盛转款的事实符合不当得利构成要件。因为，生效判决已否定了邓小芹与丁盛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而邓小芹已转款67万元给丁盛，丁盛获得了利益，邓小芹受到了损失，故邓小芹向丁盛主张不当得利应当得到支持。
丁盛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应予以维持。
邓小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法院判决被告向原告返还670000元及相应的资金占用损失（资金占用损失以670000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4年7月1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并承担本案诉讼费。”其诉讼理由为:邓小芹与丁盛原系朋友关系。2014年4月，丁盛做工程资金短缺向邓小芹借款，双方共同的朋友匡烈祥为丁盛的借款提供了口头担保，后邓小芹通过银行转账分四次向丁盛转账共670000元。因双方当时系朋友关系，又是客户往来关系，故邓小芹未要求丁盛出具借条。后邓小芹要求丁盛返还借款时丁盛拒不承认收到的670000元系借款，而是辩称该款项系替匡烈祥支付的欠款，但匡烈祥否认其说法。邓小芹诉至重庆市大渡口区人民法院，法院以无借据为由驳回邓小芹的诉讼请求。后邓小芹申请再审，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维持了该判决，但查明以下事实：邓小芹给丁盛转账670000元，双方在转款之前不存在其他的债权债务关系。邓小芹认为，邓小芹系基于丁盛借款的理由向其转账670000元，但丁盛拒不承认收到的款项系借款，且未举示证据证明取得该笔款项的合法理由，故丁盛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故诉请法院判决丁盛向邓小芹返还670000元及相应的资金占用损失（资金占用损失以670000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4年7月1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丁盛在一审中辩称，双方之间诉争的670000元转账款项已经由重庆市大渡口区人民法院、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生效判决，邓小芹以不当得利为由再次起诉违反民事诉讼法“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丁盛收取的670000元转账款项并非不当得利，该款系邓小芹代匡烈祥偿还丁盛的欠款。
一审认定事实：邓小芹与丁盛系朋友关系。2014年5月4日至2015年6月1日，邓小芹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转款670000元给丁盛，转账时间及金额分别为：2014年5月4日通过工商银行转账300000元，2014年5月25日通过工商银行转账200000元，2014年5月25日通过农业银行转账150000元，2014年6月1日通过工商银行转账20000元。
2015年5月7日，邓小芹诉至重庆市大渡口区人民法院，要求丁盛归还上述借款，匡烈祥承担连带偿还责任。邓小芹称，2014年4月底，丁盛因做工程资金短缺，在匡烈祥的陪同和协调促成下，丁盛找到邓小芹借款700000元，并承诺按月利率3%向支付利息，借款期限为3个月，匡烈祥向邓小芹承诺为丁盛的借款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后邓小芹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分四次向丁盛转账670000元（预先扣除利息30000元）。邓小芹要求丁盛出具借条，要求匡烈祥出具书面担保书，但二人推说太麻烦，并说都是朋友，不会赖账，邓小芹基于朋友间信任便未再要求二人出具书面的借条和担保书。但丁盛收到借款后却一直未按照承诺支付利息，借款期限届满后亦一直未归还借款。丁盛辩称，匡烈祥截至2014年4月22日欠丁盛借款700000元，利息按月利率2%计付，但匡烈祥无力偿还借款，后邓小芹、丁盛、匡烈祥协商，由邓小芹借款700000元给匡烈祥以便其偿还欠丁盛的700000元，丁盛将匡烈祥出具的借条还给匡烈祥，匡烈祥另向邓小芹出具借条。邓小芹同意出借700000元给匡烈祥，但要求匡烈祥按月利率3%计付利息，借款期限为三个月。匡烈祥同意三个月内偿还邓小芹借款，但只愿意承担月利率2%的利息。后丁盛自愿承担邓小芹要求利息和匡烈祥同意利息之间的差额，即月利率3%-2%=1%。并同意邓小芹先行在银行转款中扣除1%的利息差额。因三人谈判较为愉快，丁盛同意将零头9000元拿出来办招待。后邓小芹通过银行转款670000元给丁盛，实系邓小芹依匡烈祥的指示将其出借给匡烈祥的借款支付给丁盛。匡烈祥辩称，保证人与债权人应当以书面形式明确，匡烈祥仅口头承认担保邓小芹与丁盛之间的借款，借款合同是2014年7月到期，保证期间在约定不明的情况下应视六个月，该保证期间在2015年2月已过，故不应承担保证责任。
重庆市大渡口区人民法院审理认为，邓小芹主张其与丁盛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应当负有举证义务，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丁盛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此外，作为主合同的“邓小芹与丁盛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不成立，丁盛没有向邓小芹偿还债务的义务，匡烈祥亦没有向邓小芹承担保证责任的义务。据此，法院作出（2015）渡法民初字第01788号民事判决，驳回邓小芹的诉讼请求。
上述判决生效后，邓小芹不服原审判决，向重庆市大渡口区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要求撤销（2015）渡法民初字第01788号民事判决，并判决丁盛返还借款670000元及利息。邓小芹再审称，丁盛认为其收到的670000元系邓小芹代匡烈祥支付的还款，但未举证证明其对匡烈祥享有债权，亦未举证证明三方之间曾有代为清偿的协议。原审判决后，邓小芹又以不当得利为由将丁盛诉至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法院承办法官对匡烈祥本人进行了询问，匡烈祥明确回答不欠丁盛任何款项，匡烈祥知道丁盛曾向邓小芹借款的事实，也从未让邓小芹代其向丁盛还款。丁盛再审辩称，丁盛与邓小芹不存在借款关系，匡烈祥曾向丁盛借款本息合计1700000元，后匡烈祥还款1000000元，剩余700000元未偿还。为向丁盛还款，匡烈祥向邓小芹借款，邓小芹可向匡烈祥主张债权，但不应向丁盛主张债权。邓小芹未举证证明其与丁盛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应承担举证不力的后果。匡烈祥曾向邓小芹出具有借条，丁盛作为证明人在借条上签字了。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所作笔录及邓小芹代理人所作笔录从性质上讲均为证人证言，且意思相同，均与匡烈祥2015年5月18日所作的还款说明前后矛盾，不符合逻辑和常理，且违背短信记录和通话记录。
重庆市大渡口区人民法院再审审理认为，匡烈祥虽分别于2015年5月18日和20日出具了两份内容截然不同的情况说明，但其自2015年5月20日之后的陈述一直稳定，均陈述该670000元系丁盛向邓小芹的借款，匡烈祥作为2014年4月底邓小芹与丁盛协商过程的实际参与者，法院对其2015年5月20日后的稳定陈述应予采信。法院依法确认邓小芹支付给丁盛的670000元系丁盛向邓小芹的借款，约定的借款期限为3个月，利息为月息3分。据此，法院作出（2016）渝0104民再1号民事判决，撤销（2015）渡法民初字第01788号民事判决，丁盛支付邓小芹借款本金670000元及利息。
丁盛不服再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要求撤销（2016）渝0104民再1号民事判决，维持（2015）渡法民初字第01788号民事判决。丁盛上诉称，邓小芹再审提交的对匡烈祥的两份笔录，不属于新证据，匡烈祥的陈述与一审初审陈述一致，不符合新证据的规定，且两份笔录属于证人证言，匡烈祥为本案当事人，不能作为证人，不应以此为改判依据。再审仅依据匡烈祥的陈述改判，认定事实依据不足，匡烈祥为本案当事人，其原审陈述前后完全相反，不足为据。邓小芹辩称，一审再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匡烈祥辩称，一审再审正确，程序合法。本人2012年向丁盛借款60多万元，2014年1月29日已经本息还清。2015年5月2日与20日的两份情况说明，均是向邓小芹出具，内容属实。2015年5月18日的情况说明是丁盛写好后，要我签字，条件是免除欠他的180000元赌债，再给我10000元，情况说明内容不属实。我向邓小芹先后三次借款1300000元未还，与本案无关。
本院二审查明，邓小芹、丁盛、匡烈祥三人系朋友关系。2014年4月24日，邓小芹、丁盛、匡烈祥三人一起协商向邓小芹借款70万元。自2014年5月4日至6月1日，邓小芹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转款67万元给丁盛。转账时间及金额分别是：2014年5月4日通过工商银行转账30万元，2014年5月25日通过工商银行转账20万元，2014年5月25日通过农业银行转账15万元，2014年6月1日通过工商银行转账2万元。邓小芹在向丁盛转款之前，双方不存在其他未了结的债权债务关系。一审初审案卷中，共有三份匡烈祥签名的情况说明，其中落款2015年5月18日一份对本案事实的陈述与丁盛本案中的陈述一致，其余两份落款时间分别为2015年5月2日与同月20日，其对本案事实的陈述与邓小芹本案中的陈述一致。审理中，法院经丁盛申请向证人曹某（曹某为重庆市江津区法院退休法官）作了调查。曹某称，2015年3月，邓小芹等拿一张借条来咨询，借条上写的是匡烈祥借邓小芹70万元，期限三个月,月息三分，借条上有在场人丁盛签名。法院认为，曹某的证人证言与案件的基本事实有关，不受举证期限的约束，该证据的取得程序合法，综合全案案情，对曹某的证词予以采信。邓小芹主张丁盛向其借款，对该基本事实负有举证责任，仅仅凭银行转款凭证，不足以证明借款关系的成立。按照邓小芹的陈述，作为一笔700000元的大额借款，明确约定还款期限和较高利息并且存在担保人的民间借贷，无借款的书面手续如借条、借款合同等，不符合常理，且与证人证言相矛盾。匡烈祥现在对本案事实的陈述虽然与邓小芹一致，但匡烈祥作为本案当事人，其对本案事实的陈述又前后完全相反，其对陈述的真实性无法判断。匡烈祥辩解因丁盛免除赌债而在内容虚假的情况证明上签名，无相关事实证据佐证，不予采信。一审再审以匡烈祥后期的陈述稳定为由认定其陈述真实，于法无据，故邓小芹主张丁盛向其借款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据此，法院作出（2016）渝05民再48号民事判决，撤销（2016）渝0104民再1号民事判决，维持（2015）渡法民初字第01788号民事判决。
现邓小芹以不当得利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要求丁盛返还670000元及相应的资金占用损失。一审审理中，邓小芹申请了李宗旭出庭作证，李宗旭称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在审理（2016）渝05民再48号案件中对曹某作了调查，但曹某所述不属实，证人没有在2015年3月与邓小芹一起拿着700000元的借条咨询过曹某。邓小芹申请了匡烈祥出庭作证，匡烈祥称不欠丁盛钱，邓小芹转账给丁盛的钱不是邓小芹代其偿还丁盛的钱。
一审法院认为，不当得利系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不当得利作为一种独立的法律制度，具有严格的构成要件及适用范围，不能作为当事人在其他具体民事法律关系中缺少证据时的请求权基础。本案中，邓小芹自认其向丁盛转账的原因系丁盛向其借款，故邓小芹的转账行为并非欠缺法律上的原因，即使丁盛否认该款为借款，本案也不具备适用不当得利的基础。邓小芹称因丁盛否认了借款，便以不当得利起诉，是企图利用不当得利制度来追求其主观上的公平结果，与不当得利制度的固有功能和立法本意不符。综上，对邓小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邓小芹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5400元，由原告邓小芹负担。”
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所谓不当得利，是指没有法律或者合同的根据，有损他人而自己获得的一种利益。其构成要件有四：第一，必须是一方受益；第二，必须是使他方受损；第三，必须是受益与受损之间有因果关系；第四，受益必须是无法律上的原因，此为不当得利之债成立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所谓“无法律上的原因”中的法律是指民法中的物权法、合同法、人格权法、身份法等甚至民法外的法律制度规定。因此财产权益的变动是否因欠缺法律上的原因而应予返还，首先于债法、物权法、身份法、票据法等领域作出判断，认定受益者无以上根据而保有其所受利益，再由不当得利制度加以调整。所以，不当得利作为一种独立的法律制度，具有严格的构成要件及适用范围，不能作为当事人在其他具体民事法律关系中缺少证据时的请求权基础。本案中，邓小芹自认其向丁盛转账的原因系丁盛向其借款，故邓小芹的转账行为并非欠缺法律上的原因。虽然生效判决已以证据不足为由否定了邓小芹与丁盛之间存在67万元的借贷关系，但仍不能由此认定本案已具备适用不当得利的基础。不当得利制度并非凌驾于其他民事制度之上负有衡平调节任务的高层次法律，公平原则已具体体现于它的构成要件之中。邓小芹因生效判决已否认其与丁盛存在借贷关系，便以不当得利起诉，是试图利用不当得利制度来追求其主观上的公平结果，与不当得利制度的固有功能和立法本意不符。综上，邓小芹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上诉人邓小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樊仕琼
审判员 段晓玲
审判员 徐晓瑮
二〇一七年六月七日
书记员 赵 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