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黔民终1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国梁等三十四人（名单附后）。
代表人刘国梁，男，1955年9月8日生，住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
代表人周璞，男，汉族，1967年3月27日生，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
代表人邹朝华，男，汉族，1965年3月15日生，住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
代表人张林海，男，苗族，1970年9月10日生，住贵州省施秉县。
代表人李国宏，男，仡佬族，1980年2月22日生，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
张林海、李国宏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黔、高小聪，广东君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省安顺市鼎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安顺市西秀区虹湖东路67号。
法定代表人：陈明，系该公司经理。
诉讼代表人：王琴，贵州蕴诚律师事务所律师，系贵州省安顺市鼎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友正，男，1962年2月22日生，汉族，住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
上诉人刘国梁等三十四人为与被上诉人李友正、贵州省安顺市鼎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城公司”）第三人撤销之诉一案，不服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安市民初字第5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一审诉称：原告等人系被告鼎城公司的债权人，在鼎城公司非法融资事件爆发后，安顺市委、市政府组织成立了应急小组，后在债权清理的过程中，原告发现（2010）安市民一初字第12-13号民事调解书及（2012）安市执字第7号附2号《执行裁定书》，系被告李友正与被告鼎城公司恶意串通达成的调解协议，将原本5000万的债权通过调解确认为1.33965920亿元，执行裁定书又将其确定为1.9750亿元，且未经评估将价值4亿元的房屋裁定抵债，因此，该调解书及裁定书的内容全部错误，严重损害原告的合法利益。具体体现在：第一、调解书支持高利贷和利滚利，将原本5000万的本金放大至1.33965920亿元。调解书又将1.33965920亿元为基础按月利率3%计算利息，实际利息高达6、7分，严重违反了法律规定。该调解书直接以物抵债，以价值近3亿元的房屋以物抵债，且调解书违反了不诉不理的原则，将未起诉且尚未到期的7000万元纳入一并调解，而该借款实际只有3500万，调解书遗漏当事人进行调解，违反法律；第二、（2012）安市执字第7号附2号《执行裁定书》无视调解书的违法之处，在调解书的基础上将债权再次确认为1.9750亿元，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裁定书又将不属于调解书内容的B栋商铺与C栋商铺二、三、四层连廊部分房屋面积338平米以及中心广场二、三、四层商铺连廊部分房屋面积403平米房屋以所谓赠与行为在裁定书中一并解决，赋予其强制执行力，违反法律规定。执行裁定书以双方达成的执行和解为基础，未经评估就将价值4亿多元的房屋裁定抵偿仅5000万元的债权本金，显失公平；第三、二被告在调解时，其以物抵债的房屋还在建设中，而裁定书裁定的房屋，是全体债权人继续融资9500万元才完成的，所以该房屋应当用于偿还全体债权人的债务。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原告等人提起诉讼，诉请：1、撤销贵州省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安市民一初字第12-13号民事调解书；2、撤销贵州省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安市执字第7号附2号《执行裁定书》；3、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李友正辩称：1、刘国梁等人不是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安市民一初字第12-13号民事调解书及（2012）安市执字第7号附2号执行裁定书的第三人，不是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格原告；2、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依照新《民诉法》第五十六条指令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本案，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3、第三人撤销之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法释》第二百九十三条的规定，应当首先对起诉的条件进行审查，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本案不符合该规定；4、刘国梁等人于2013年6月17日向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未予受理后，又于2014年3月25日再次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6个月的期间，法院不应当受理；5、本案是刘国梁等人的恶意诉讼，法院不应支持。
被告鼎城公司法定代表人陈明辩称：1、李友正起诉的时候，公司在银行有贷款；当时还关系到红星美凯龙入驻的问题，所以为了避免影响，就进行了调解。我和李友正之间都是通过银行转账，没有现金交易；其与李友正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但调解协议和执行和解协议都是被迫签订的，否则公司资产将被查封，影响银行贷款而导致资金链断裂，所以调解书和执行裁定书不是答辩人真实意思表示，而其针对的财产是鼎城公司最核心的，价值也超过李友正的债权，请法院依法裁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原告等三十四人是否为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格主体。
第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认为有独立请求权的，有权提起诉讼。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虽然没有独立请求权，但案件处理结果同他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的，可以申请参加诉讼，或者由人民法院通知他参加诉讼。人民法院判决承担民事责任的第三人，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义务。前两款规定的第三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但有证据证明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的部分或者全部内容错误，损害其民事权益的，可以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益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向作出该判决、裁定、调解书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规定，能够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格原告应是原审案件的第三人，其应有正当理由而未参加原审诉讼，且从其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益受到侵害时起计算6个月的除斥期间，故第三人的地位应当是在原审诉讼开始时就确立的，而不是以后继行为来加以衡量。
第二、在普通债权中，债权是以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作为担保的，而所有的普通债权都是平等的，在清偿的顺序上没有先后之别。所有的债权人对债务人的财产，包括货币和其他财产，都有请求以其财产清偿债务的权利，即请求权；但是，所有的普通债权人的这种请求权都是平等的，故任何普通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不能产生独立的请求权，也就是说任何一个普通债权人对债务人清偿其他债务的行为，无论是以货币或是以实物清偿的情形，债权人都不能对此主张独立的请求权。本案中李友正与鼎城公司双方的调解书中以物抵债，刘国梁等人作为普通债权人，对用于抵债的商铺是没有独立请求权的，何况该商铺当时正在建设当中，连鼎城公司的所有权都没有产生，故原告刘国梁等人对于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安市民一初字第12-13号民事调解书所涉案件，并非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
第三、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是与案件的处理结果有法律上利害关系的人，一般情形下如撤销权中的受让人，因为债权人的撤销权一旦成立，受让人就负有返回所受利益的义务；再如代位权中的债务人，债权人代位权一旦成立，债务人对次债务人的债权、对债权人的债务将因代位权的成立而消灭或部分消灭。这种第三人的所谓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是指产生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通常会产生给付义务或者消灭某项权利的法律效果。本案中李友正与鼎城公司之间的（2010）安市民一初字第12-13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是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而原告刘国梁等人并不因此而享有某种权利或者承担某种义务，故其也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
第四、第三人撤销之诉针对的是诉讼程序，并不包含执行程序。因为第三人撤销之诉要纠正的是错误的生效裁判文书及调解书，是需要通过诉讼程序来解决争议的，而执行程序只是以强制的方式来履行生效的裁判文书罢了。如果其本身有错误或违法的，应当通过执行行为异议或者执行标的异议处理；且如果执行依据被撤销、变更的，法院应当进行相应的执行回转，并无经纠纷处理程序解决的必要。所以，原告刘国梁等人请求撤销执行文书的请求并不在第三人撤销之诉的范围之内。
第五、债权是有风险的，债权人在与债务人发生法律关系的时候，就应当预见到可能的风险，所以才有了担保制度；如果债权人发现自己的债权可能得不到清偿，而原因是债务人在先清偿了其他债务，债权人以此为由提起诉讼，且以第三人的地位自居，请求撤销债务人在先清偿债务的行为，这与法律规定不符，且有违债权本身性质及规律，债权人不应把自身应当承担的风险通过不当方式予以规避；本案原告刘国梁等人与被告李友正同属鼎城公司的债权人，前者的地位并不优先于后者，同一债务人在先清偿债务的行为，虽然在实质上都有可能损害其他债权人，但其他债权人不能因此成为法律意义上的第三人，不享有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主体资格，其应当承担债权本身的风险。
综上，本案原告刘国梁等三十四人，并非（2010）安市民一初字第12-13号民事调解书所涉案件的第三人，不是本案的适格原告，不具备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主体资格，对其起诉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原告刘国梁等三十四人的起诉。案件受理费782732.60元，不予收取，由原告向法院申请退还。
一审宣判后，刘国梁等三十四人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一、撤销原裁定，发回重审，或请指定其他中院审理，或请高院对本案进行提审；二、本案一切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上诉理由为：1、第三人撤销之诉应以民事诉讼法第56条第三款及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292条规定作为起诉条件，原裁定以民事诉讼法第119条规定驳回起诉适用法律错误；第三人撤销之诉的目的在于否认生效裁判文书的法律效力，只要生效裁判文书处理结果影响到上诉人的利益，即可认定案件处理结果与上诉人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2、原审在归纳争议焦点时，上诉人明确要求将调解书和裁定书的内容是否全部或部分错误作为争议焦点，但原审法院未采纳，也未审查；原审调解书支持高利贷和利滚利，民事调解及相应裁定有重大瑕疵和违法行为；3、如本案上诉人不具备第三人主体资格，则请二审法院向审委会报告，启动院长监督程序对案件进行再审。如因程序问题不能对本案错误的调解书进行纠正，将严重损害上诉人以及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
二审期间，李友正、鼎城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综合本案一审期间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二审期间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本案首要解决的问题是，上诉人是否具有适格的原告资格，如不具备适格的主体资格，则应依法驳回起诉。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看，第三人撤销之诉中的“第三人”既包括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也包括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但无论是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还是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均需在本诉中有“第三人”资格，否则既不能也无权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就本案上诉人在一审的诉讼请求来看，其要求撤销的是贵州省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安市民一初字第12-13号民事调解书和（2012）安市执字第7号附2号执行裁定书。对于执行裁定书而言，它本身并不对当事人讼争的权利义务进行裁判，而只是依据生效的法律文书进行执行，即其属于执行程序而非诉讼程序，对执行裁定有异议的，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利害关系人认为执行行为违反法律规定的，可以向负责执行的人民法院提出书面异议。”之规定，向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对执行异议裁定还不服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三条第二款“案外人对人民法院驳回其执行异议裁定不服，认为原判决、裁定、调解书内容错误损害其合法权益的，应当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申请再审，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之规定，应申请再审，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不予受理。对于民事调解书而言，该调解书解决的是李友正和鼎城公司的债权债务问题，该调解书也未要求本案上诉人承担义务，其审理的民事法律关系或民事行为与本案上诉人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本案上诉人系该调解案件的案外人，既不是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也不是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不具有对该调解书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主体资格，故上诉人对该调解书也无权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但因该案一审法院已立案受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立案后发现不符合起诉条件或者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情形的，裁定驳回起诉。”之规定，该案应驳回起诉。
本案作为第三人撤销之诉，相对于普通民事诉讼而言，属于特别诉讼，在案件引用相关法律裁判时，应引用关于第三人撤销之诉的特殊规定，即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九十二条之规定，一审裁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及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适用法律存在瑕疵，但驳回起诉的裁定结果正确，其裁定主文应予维持；关于上诉人请求“如本案上诉人不具备第三人主体资格，则请二审法院向审委会报告，启动院长监督程序对案件进行再审”及“请指定其他中院审理，或请高院对本案进行提审”的请求，则可按信访程序处理，如执行或调解确有错误，可按审判监督程序，经院长发现后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一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但裁定驳回起诉的结果正确。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九十二条、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段建桦
代理审判员 ： 陈 松
代理审判员 ：谭董新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栖瑞
附三十四名原告名单：
刘国梁、周璞、陈勇、翟明兰、邹朝华、张林海、周海春、李国宏、梁英、陈忠、蒙宁、肖天成、杜琼、王世国、张荣收、张顺强、潘珑珑、刘云艇、朱国鑫、邹翔、严宪国、严平、李忠明、白光忠、李秀安、刘继龙、吴光才、吴忠、牟萍、田维良、姜兴文、杜汝智、石宇翔、张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