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22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潘清云，男，住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爱云（系潘清云妻子）。
再审申请人（一审第三人）：张其龙，男，住江苏省射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林宽（系张其龙表兄弟），男，住江苏省射阳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无锡运通涂装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华谊路**号。
法定代表人：华万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浩星，江苏行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潘清云、张其龙因与被申请人无锡运通涂装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运通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锡民终字第0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5月6日作出（2015）苏审三民申字第0160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潘清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爱云，再审申请人张其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林宽，被申请人运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浩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潘清云申请再审称：1.范厚文是运通公司多年的老员工，职务是公司安全员，范厚文介绍潘清云到运通公司工作，向公司项目经理邵上贵报到，邵上贵接受潘清云身份证复印件，并发给运通公司工作证、工作服等。2.潘清云不熟悉张其龙，更不知晓张其龙加工厂，潘清云在工地几个月未见过张其龙，不知道运通公司所谓转包工程，施工工地公示牌显示施工单位是运通公司，每天工作早会都是邵上贵主持，生产也由邵上贵安排。3.潘清云受伤后是邵上贵和其他工友送至医院，入院手续由邵上贵填报，入院记录载明单位为运通公司。4.潘清云第二次申报工伤及行政诉讼中的表述，都不是潘清云本意。潘清云两次申报工伤的事故经过一致，均明确表述为：2012年５月20日受无锡运通公司安排到徐工工地做电焊工，后于2012年8月20日发生事故。综上，潘清云与运通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请求依法再审改判。
张其龙申请再审称，原审认定潘清云与张其龙加工厂存在劳动关系证据不足，请求依法改判。1.张其龙是运通公司老职工，任施工组长，受运通公司管理，个人从未办过加工厂。运通公司为规避劳动风险责任，与班组长订立承包合同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中不得转让中标项目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不得违法分包的规定，没有法律效力。其他班组长孙加生、张守耀、徐峰、华家宗、林卫峰、李兵兵等情况与张其龙一样。2.潘清云受运通公司雇用，为运通公司的工程提供劳务，运通公司发给劳动者工作服、工作证，缴纳社会保险费，符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规定。3.施工由运通公司安排的项目经理邵上贵负责，安全由运通公司安全员范厚文负责，劳动纪律和规章都由运通公司制定，潘清云实际为运通公司提供劳务。
运通公司辩称，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2014年8月21日，原告潘清云起诉至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请求确认其与运通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被告运通公司辩称，其与潘清云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要求驳回潘清云诉讼请求。
第三人张其龙述称，其是运通公司的员工，担任施工组组长，潘清云被分配至其班组工作，张其龙不应成为案件第三人。
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2月18日，运通公司与徐州徐工挖掘机械有限公司（下称徐工公司）签订合同，约定运通公司承揽徐工公司挖掘机结构件涂装生产线工程，总价款2689万元。合同第6.5条约定：“本合同整机设备的制造、安装、验收，都必须由卖方自己或在投标文件中明确的单位承担，不得分包给其他单位。否则，买方有权按卖方不能交货或不能完成合同处理”；第5.6条约定“卖方负责在买方公司内施工人员设备的安全，并签订《安全生产协议》，同时遵守买方厂规厂纪”。
2012年8月20日前，潘清云到徐工公司挖掘机结构件涂装线项目工地工作，领取了徐工公司制作的编号No.047，印有潘清云头部照片的《徐工集团新厂区施工工作证》和背部印有“运通涂装”字样的工作服。该工作证载明：“姓名：潘清云单位：无锡运通涂装设备有限公司”。
2012年8月20日9时许，潘清云在徐工公司挖掘机结构件涂装生产线现场施工时被重物砸伤腰部，随即被送至徐州仁慈医院就诊，后转诊至徐州市第四人民医院。徐州仁慈医院的入院登记载明潘清云工作单位为运通公司。
2013年4月25日，潘清云妻子张爱云作为申请人填写《工伤认定申请表》，以运通公司为工作单位，向无锡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下称社保局）申请认定潘清云所受伤害为工伤。2013年5月15日，运通公司向社保局出具《关于潘清云遭受身体伤害的情况说明》，声称潘清云并非其职工，而是分包单位滨湖区张其龙机械加工厂（下称张其龙加工厂）所安排职工。在此情况下，2013年8月17日，张爱云作为申请人，重新填写《工伤认定申请表》，以运通公司、张其龙加工厂为工作单位，向社保局申请认定潘清云所受伤害为工伤。两份《工伤认定申请表》“受伤害经过简述”相同：潘清云于2012年5月20日受运通公司安排至徐工公司部件涂装线项目工地做电焊工，2012年8月20日上午9时40分左右在工地受伤，当即由工地项目经理邵上贵和工友范厚文等送徐州仁慈医院治疗。2013年9月25日，社保局作出“锡人社工伤认（2013）第5386号”工伤认定决定（下称5386号工伤认定决定），认定张其龙加工厂职工潘清云所受伤害为工伤。对该决定，张其龙向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认为张其龙加工厂为运通公司设立的个体工商户，公章、营业执照均未交其个人，实质是运通公司为逃避农民工劳动风险责任而设立，其未申请设立，与其个人无关，其本人也为运通公司职工，因此要求撤销。在开庭审理后，社保局以张其龙加工厂未收到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为由，撤销了5386号工伤认定决定。张其龙随即撤诉。
2014年8月7日潘清云向无锡市滨湖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确认其与运通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当月11日，该委员会以未提交初步证据为由，通知不予受理。潘清云遂提起本案诉讼。
又查明，2012年3月20日，运通公司作为甲方，张其龙加工厂作为乙方，签署《涂装生产线制作、安装、调试承包合同书》，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完成徐工挖掘机涂装生产线制作、安装、调试任务；总承包费用197万元，包括—制作、安装、调试费用，伙食费、差旅费、工具费、劳保福利费，保险费，该工程所有材料、部件、外购件等装卸的吊装费及工资，外购配套件安装费，除锈、底漆工资费、镀锌板撕贴膜费，施工工地现场及设备的清洁费，现场材料看护费，现场整改工资及一年内的售后服务费用。张其龙在该协议上签名，但否认上面“滨湖区张其龙机械加工厂”印章为其所加盖。
另查明，工商登记档案显示，张其龙加工厂为个体工商户，申请人为本案当事人张其龙，经营范围为机械零部件的制造、加工和五金加工，名称预核准日期为2011年12月15日，经营期限为2012年1月12日起四年，经营地址为无锡市华谊路30号，联系电话为138××××2777。无锡市华谊路30号为运通公司实际经营地址。张其龙陈述138××××2777为运通公司会计的电话号码。
一审争议焦点为潘清云与运通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针对该争议焦点，潘清云述称，其由范厚文带到徐州工地，被安排到张其龙班组帮运通公司干活，不知道有张其龙加工厂。范厚文在运通公司工作，什么职位不清楚。潘清云提供身份证，邵上贵给了运通公司的工作证和工作服。平常工作由项目经理邵上贵管理。潘清云受伤后由邵上贵和范厚文带去徐州仁慈医院，医疗费五六千元由邵上贵负责，后转徐州第四人民医院。医疗费共20万元左右，张其龙支付了10万元左右，其余钱款由邵上贵转到张爱云卡上支付。潘清云至今没有拿到过工资，在徐工公司工地工作的两三个月中，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催讨过工资。其不知道运通公司将徐州工地上的工作转包给了张其龙，只知道是在张其龙班组工作。至于运通公司是否将工程转包给张其龙，都是事故发生以后运通公司告知的。潘清云在事故发生之前根本不知道运通公司和张其龙之间所谓的转包关系，其是为运通公司工作。
张其龙述称，其是运通公司的员工，是运通公司施工班组组长。邵上贵签名的考勤簿、运通公司工作负责人签名的《中挖结构件涂装一、二线安装进度计划表》、运通公司为其施工班组员工投保人身意外伤害险的保险单、运通公司对其班组及其他班组的罚款通知能够证明运通公司对其班组进行管理、监督、考核，其施工组员工与运通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潘清云在其班组工作，但工作证、工作服是运通公司项目经理邵上贵办理的。工资由运通公司按照协议向张其龙发放工资总数，其按照工作量和大家一起分发。潘清云在徐州第四人民医院的医疗费用，有部分是张其龙到运通公司去借的，有部分是运通公司直接汇给项目经理邵上贵，邵上贵直接付给张爱云，然后张其龙按运通公司要求再向运通公司出具借条，借条的名目是工伤费用。张其龙从来没有申请办理过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至于张其龙名下的个体工商户，所有的工商档案手续其都没有签过字，档案中的联系电话138××××2777为运通公司会计“张红霞”的电话号码，张其龙也没有用张其龙加工厂名义与运通公司以外的人签过合同。张其龙等人的身份证经常被运通公司领导拿过去，复印件公司里都有，包括潘清云的。运通公司办证以后，没有将营业执照和公章交给登记的申请人个人使用。2012年3月20日《涂装生产线制作、安装、调试承包合同书》上其签了名字，但张其龙加工厂的章不是其加盖的，其没有这样的印章。在张其龙提交的《中挖结构件涂装一、二线安装进度计划表》上，范厚文作为运通公司现场安装负责人签名。
运通公司述称，邵上贵是运通公司员工，是项目经理。潘清云的医疗费，是运通公司将工程款提前预支给了张其龙加工厂，具体谁去支付，运通公司不清楚。运通公司与张其龙加工厂签订有《涂装生产线制作、安装、调试承包合同书》，约定所有事故由该厂承担责任，而潘清云受伤地点是由张其龙加工厂具体承包。运通公司与潘清云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对潘清云提交的工作证的真实性有异议，不排除是潘清云自行制作。对潘清云的工作服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认定劳动关系是否成立，首先要考虑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具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再结合劳动者是否实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指挥或者监督，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用人单位是否向劳动者提供基本劳动条件，以及向劳动者支付报酬等因素综合认定。
本案中，潘清云由早就在运通公司工作的其姐夫范厚文介绍，到运通公司承建的徐工公司挖掘机结构件涂装生产线施工现场参加工作，领取了背部印有“运通涂装”字样的工作服和载明工作单位是运通公司的《徐工集团新厂区施工工作证》，其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是在为运通公司提供劳动。潘清云在徐工公司新建涂装线工地的工作，接受运通公司的现场管理和监督，利用的是运通公司提供的基本劳动条件，是运通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没有证据证明潘清云在其受伤前知晓张其龙加工厂或张其龙与运通公司存在所谓的承发包关系，也没有证据证明潘清云伪造了工作服、工作证。潘清云的陈述和其提交的工作服、工作证，以及张其龙有关劳动管理、工作条件（工作服、工作证）提供等方面的陈述，足以构成潘清云在2012年8月20日受伤时其与运通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初步证据。潘清云在受伤时与运通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可予以支持。
张其龙加工厂或张其龙与运通公司签订了《涂装生产线制作、安装、调试承包合同书》，如上所述，没有证据证明作为劳动者的潘清云在提供劳动时对此知晓。并且，张其龙否认其曾申请设立了个体工商户张其龙加工厂，没有证据证明张其龙加工厂设立和年审的工商登记档案中有张其龙本人签名的笔迹，不排除张其龙加工厂设立系运通公司为规避劳动法律规定、拒绝为劳动者提供足够劳动保障包括工伤待遇保障、增加产业工人劳动风险的行为。而且，在运通公司与徐工公司签订的承揽合同中也约定，设备的制造、安装，必须由运通公司自己承担，不得分包，运通公司负责在徐工公司内施工人员的安全，保证施工人员遵守徐工公司厂规厂纪。因此，该承包合同书不具有对张其龙与运通公司之外的第三方包括徐工公司和作为劳动者的潘清云的约束力，不足以否定潘清云与运通公司之间存在的事实劳动关系。运通公司关于其与潘清云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抗辩，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于2014年12月8日作出（2014）锡滨民初字第02052号民事判决：确认潘清云与运通公司于2012年8月20日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由运通公司负担。
运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确认其公司与潘清云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潘清云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对一审查明的事实，运通公司提出异议，认为工作服、工作证并不是从其公司领取的，《涂装生产线制作、安装、调试承包合同书》明确劳保福利费包括工作服、安全帽等由张其龙加工厂承担，并提供了“张其龙2012年度加工费结算清单”，载明扣除工作服5050元。潘清云、张其龙对“张其龙2012年度加工费结算清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张其龙表示结算清单上的签名是其本人所签，但章不是其所盖，所谓结算是其替工人领取工资，扣除平时领取的生活费后结算给工人的工钱。三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表示无异议，二审依法予以确认。
运通公司为证明其主张，于二审中补充提供如下证据：1.张其龙向运通公司借支医药费91400元的借款单及划款记录，医药费从张其龙加工厂的承包费中扣除。2.张红霞的证言，张红霞陈述：2011年底、2012年初的时候，公司要求与公司建立承包关系需有相应的营业执照，张其龙就委托她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并把照片、身份证给她，还在个体工商户预告核准申请书上签字。公司其他承包工程的人也是委托她办理注册的，但张其龙没有出具委托手续。办好营业执照后，她就把营业执照、印章都交给张其龙。3.邵上贵的证言，邵上贵陈述：其自2007年进入公司，于2009年签订了为期5年的用工协议，运通公司的员工都是与公司签订用工协议的。其主要的工作是被公司派驻工地进行管理，监督工程质量。公司会将承接的项目承包给张其龙、孙加生、张守跃等具有资质的承包人，而工地上的工人都是承包人自行招用。潘清云在工地上工作，那个工程是张其龙加工厂承包的。工地上的工人穿的运通公司的工作服，但并不是邵上贵发的。潘清云受伤后是其、范厚文送至医院的，张其龙向运通公司借了9万元，通过其工资卡再付给张爱云的。
张其龙提供了范厚文的证言，认为和潘清云最早关于工伤认定的陈述、运通公司的管理制度相印证。范厚文称，其是运通公司的员工，但没有签订劳动合同，当时邵上贵找其招人，其就找潘清云，并带潘清云去工地找邵上贵，而不是潘清云自己去找的邵上贵，不然工地上是不会让潘清云进去的。潘清云受邵上贵管理，生活费也是由邵上贵支付的。运通公司为了效益最大化，将工程分为几个部分，由各班组长带组分头干，公司再和班组结算，考勤是由项目部管理的。潘清云到了工地上后被安排在张其龙班组，当时张其龙不在工地，由一个老师傅在工地负责，后又称由邵上贵负责。
二审另查明，2013年9月25日，社保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张其龙不服，向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在该案庭审中，潘清云陈述：“我是被张其龙叫过去帮运通公司干活的，我们提供身份证给张其龙，为我办理现场操作证。”后社保局以张其龙加工厂未收到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为由，撤销了5386号工伤认定决定。张其龙随即撤诉。
二审法院确认二审争议焦点为：1.运通公司与张其龙加工厂之间是否存在承包关系；2.潘清云与运通公司之间是否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3.潘清云在提供劳动的过程中是受张其龙还是运通公司的管理；4.张其龙设立个体工商户是否系其本人意愿。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涂装生产线制作、安装、调试承包合同书》、“张其龙2012年度加工费结算清单”可以认定运通公司将涂装生产线制作、安装、调试承包给张其龙加工厂的事实。张其龙承认其在合同书、结算清单上的签字，但否认印章是其加盖，未提供依据，故对其陈述不予采信。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潘清云关于其入职情况前后数次变更陈述，涉及张其龙、邵上贵、范厚文等人，通过查明事实仅能确认邵上贵系运通公司员工。在潘清云第一次申请工伤认定被告知中止后，其未就确认劳动关系提起仲裁，而是以运通公司、张其龙加工厂为用人单位再次提起工伤认定申请，并被确认受张其龙加工厂指派在徐工公司工地从事施工工作时受伤。工伤认定后潘清云对工伤认定结果并无异议。因此，从上述情况判断，潘清云作为劳动者，其并不明确知晓为谁提供劳动、与谁建立劳动关系。在本案诉讼中，虽然潘清云提出工作证、工作服由运通公司邵上贵提供，但邵上贵予以否认，结合潘清云在行政诉讼中的陈述以及运通公司提供的合同书、结算清单来看，可以认定工作证、工作服由张其龙提供给潘清云。虽然工作证、工作服显示了“徐工集团”、“运通涂料”的字样，但与运通公司将部分工程承包给张其龙加工厂，并根据安全生产和施工管理的需要要求现场施工工人统一着装的解释并不矛盾，仅凭工作证、工作服无法确认运通公司招用潘清云的意思表示。因此，在本案中，运通公司与潘清云之间并无明确的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潘清云承认其是在张其龙班组从事施工工作，范厚文也提及张其龙不在工地时由一名老师傅带班，结合工作证、工作服的发放，可以认定潘清云是受张其龙的直接管理。虽然潘、范二人又提出潘清云是由邵上贵管理的，但邵上贵是运通公司派驻工地的项目经理，对潘清云并不是直接的管理，而是属于对施工现场进行的统一监管。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张其龙认为张其龙加工厂是公司以其名义办理，其并不知情。但是其又承认在个体工商户预告核准申请书签字，结合张红霞的证言，可以认定张其龙委托张红霞办理了张其龙加工厂的注册登记事宜。
因此，运通公司认为其公司已经将相关工程承包给张其龙加工厂，潘清云由张其龙招用、管理，张其龙加工厂具有用工主体资格，故潘清云与张其龙加工厂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上诉意见成立。二审法院于2015年5月20日作出(2015)锡民终字第0165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2014）锡滨民初字第0205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潘清云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潘清云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一致。本案再审争议焦点是潘清云与运通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二条规定“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时可参照下列凭证：(一)工资支付凭证或记录(职工工资发放花名册)、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的记录；(二)用人单位向劳动者发放的‘工作证’、‘服务证’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三)劳动者填写的用人单位招工招聘‘登记表’、‘报名表’等招用记录；(四)考勤记录；(五)其他劳动者的证言等。其中，(一)、(三)、(四)项的有关凭证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潘清云为证明其与运通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提供了以下证据：1.潘清云到徐工公司挖掘机结构件涂装线项目工地工作，领取《施工工作证》和背部印有“运通涂装”字样的工作服。该工作证载明：“姓名：潘清云单位：无锡运通涂装设备有限公司”。2.施工工地上悬挂公示栏明确施工单位运通公司，项目经理邵上贵，技术负责人隋增瑞、安全负责人范厚文等。潘清云由范厚文介绍到工地工作，在施工中也接受运通公司项目经理邵上贵的管理。项目经理邵上贵还在相关工作人员考勤表上签字确认。范厚文在二审出庭作证亦证明潘清云由其介绍到工地工作，加入张其龙班组，由运通公司邵上贵管理。3.潘清云受伤后由项目经理邵上贵及范厚文等工友送到医院治疗，在徐州仁慈医院的入院登记载明潘清云工作单位为运通公司，亦说明潘清云及其工友对其从属于运通公司并形成劳动关系有一定认知。因此，潘清云作为劳动者已经提供初步证据证明其与运通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运通公司辩称其将工程发包给张其龙加工厂，其与潘清云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理由不能成立。理由是：1.没有证据证明潘清云在其受伤前知晓张其龙加工厂或张其龙与运通公司存在所谓的承包关系。2.张其龙加工厂与其他孙加生、张守跃、徐峰、华家宗、林卫峰、李兵兵等个体加工厂一样，所办个体工商户的经营地址均为运通公司地址，联系电话为运通公司会计张红霞电话，所租赁的营业场所为运通公司的150平米厂房，且并无明确区域划分。张其龙加工厂的营业执照及公章亦不在张其龙处。说明张其龙等开办的所谓个体工商户均依附于运通公司，缺乏独立主体地位。3.张其龙所施工的工程也均为运通公司所承接的工程。运通公司生产部开具的《罚款通知》，称张其龙等人为某某班组（制作组），以违反公司的规章制度、厂规厂纪为由对班组作出罚款处理。4.运通公司与张其龙签订的承包合同，约定运通公司对乙方施工人员有管理权，运通公司项目经理对现场施工具有领导权和决策权，运通公司对合同拥有最终解释权，上述约定体现了运通公司对张其龙承包施工行为具有严格的超出一般平等主体的管理、监督、检查权。综合上述情况，张其龙加工厂实际是运通公司为实行内部承包管理机制的需要而设立，并无实际独立主体地位，不排除张其龙加工厂设立系运通公司为规避劳动法律规定、拒绝为劳动者提供足够劳动保障包括工伤待遇保障、增加产业工人劳动风险的行为。在无明确证据证明潘清云系受张其龙所雇佣的情况下，承包协议不具有对张其龙与运通公司之外的第三方包括徐工公司和作为劳动者的潘清云的约束力，该协议不足以否定潘清云与运通公司之间存在的事实劳动关系。
综上，潘清云、张其龙再审请求能够成立，原一审判决确认潘清云与运通公司于2012年8月20日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当，二审判决对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分析认定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锡民终字第016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2014）锡滨民初字第02052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无锡运通涂装设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霞
审判员 傅志成
审判员 谢春城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戴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