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浙嘉民终字第3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屠在良。
上诉人（原审原告）：屠玉英。
以上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郑红斌，浙江秀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ＸＸ，系嘉兴市南湖区城西美乐动物医院经营者。
委托代理人：姚欣怡、张建良，浙江圣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屠在良、屠玉英与上诉人ＸＸ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前由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19日作出（2013）嘉南民初字第1093号民事判决。判决宣告后，双方当事人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屠在良、屠玉英及其委托代理人郑红斌、被上诉人ＸＸ及其委托代理人姚欣怡均到庭参加诉讼。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屠某系屠在良、屠玉英的女儿，非农业户口。屠某于2012年5月起在ＸＸ经营的嘉兴市南湖区城西美乐动物医院（以下简称“美乐动物医院”）从事给猫狗洗澡、剪指甲等工作，屠某在工作期间多次被咬、抓伤，在屠某被咬、抓伤后ＸＸ未按照规定为屠某在疾控中心注射狂犬病疫苗。2013年3月4日屠某开始发高烧，经平湖市第二医院、嘉兴市第二医院治疗无效，于2013年3月8日下午转入上海市静安区中心医院，入院诊断为中枢神经系统感染，入院后经初步检查明确诊断为病毒性脑膜脑炎，后因屠某入院后短时间内病情急剧恶化，医务人员转入全力抢救，没有时间和条件对于病毒性脑膜脑炎的病原体进一步检查，包括狂犬病毒的检测。屠某经治疗无效，于2013年3月10日死亡。
狂犬病属于大范畴的病毒性脑膜脑炎，因狂犬病病毒引起。狂犬病的临床诊断需有××的症状。狂犬病临床表现分为狂躁型和麻痹性，狂躁型会出现恐水、怕风、高度兴奋等典型症状。
2013年5月10日，屠在良、屠玉英以屠某在美乐动物医院给猫狗洗澡时多次被抓伤并感染病毒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ＸＸ赔偿其各项损失780170.41元。一审庭审中，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ＸＸ赔偿各项损失849487.41元（具体为医疗费11411.91元、死亡赔偿金757020元、丧葬费20043.5元、家属误工费8012元、交通费2000元、火化费用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ＸＸ一审中答辩称，1、屠某自2012年5月在ＸＸ经营的美乐动物医院给猫狗洗澡，但在2013年2月已经辞职，个人物品已经拿走，屠某发病及死亡的时候与ＸＸ已不存在劳务关系；2、屠某在美乐动物医院工作的时候被狗咬伤过1次，ＸＸ已给了屠某经费，由屠某自己去注射狂犬病疫苗，屠某的QQ记录显示其已注射了疫苗；3、屠某死亡前医院的最后诊断为病毒性脑膜脑炎，从现有的三家医院的诊断来看没有显示与猫狗有关，故屠某的死亡与其在美乐动物医院从事雇佣活动没有因果关系。4、对赔偿清单中的医疗费、火化费无异议，交通费金额与发票金额不符，家属误工费没有提供家属收入证明，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丧葬费应按照浙江省标准计算。综上，请求驳回屠在良、屠玉英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1、本案屠某在ＸＸ开办的宠物医院从事给狗洗澡、剪指甲等工作，屠某在工作期间多次被咬、抓伤，在屠某被咬伤后ＸＸ未按照规定为屠某在疾控中心注射狂犬病疫苗，ＸＸ存有过错。2、狂躁型狂犬病与病毒性脑膜脑炎的诊断区别在于有犬伤、有恐水等典型特征。麻痹性狂犬病与病毒性脑膜脑炎的临床诊断较难，前者要求有犬伤，而其余两者的临床症状相似，狂犬病的病程一般在7天左右。本案屠某自2013年3月4日开始发高烧，到2013年3月10日死亡，最后治疗的上海市静安区中西医院在说明中明确，因时间短，发病急，医院未能进一步检查病毒性脑膜脑炎的病原体，因屠某入院的时候仅说明曾在宠物医院工作，没有明确说明有犬伤，结合屠某没有出现典型的狂犬病症状，医院诊断为病毒性脑膜脑炎，但医院也不能排除狂犬病的可能。综上，结合屠某有犬伤，狂犬病与病毒性脑膜脑炎的特殊关系，屠某自发病到死亡的病程，以及双方的举证，一审法院认定屠某的死亡与在ＸＸ处被狗咬、抓伤有关。3、屠某作为成年人，应具备基本的自我保护意识，在受伤后，应该知晓应按照规定前往当地疾控中心注射狂犬病疫苗，屠某亦存在过错。4、屠在良、屠玉英因屠某死亡遭受的损失为：医疗费11411.91元；死亡赔偿金757020元（按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20年即37851元／年×20年）；丧葬费20043.5元（按职工平均工资计算6个月即40087元／年÷12个月×6个月）；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凭票据结合就医的远近就治疗次数酌定为2000元、家属误工费酌定为4000元，以上损失共计844475.41元。综上，结合本案案情及双方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确定ＸＸ应承担损失的40%责任，ＸＸ应赔偿屠在良、屠玉英损失337790元。屠在良、屠玉英超出上述数额的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第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ＸＸ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屠在良、屠玉英赔偿款337790元；二、驳回屠在良、屠玉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ＸＸ未按上述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295元，由屠在良、屠玉英负担7377元，由ＸＸ负担4918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一审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屠在良、屠玉英上诉称，1、一审认为屠某有过错不正确。第一，屠某是ＸＸ的雇员，受伤后，依法应由ＸＸ承担治疗的责任；第二，ＸＸ作为动物医院的经营者，依法应是狂犬病免疫预防的责任者，其应当明知被狗咬伤后，必须到国家规定的疾控中心注射狂犬病疫苗；第三，屠某被狗咬伤后，ＸＸ已安排动物医院的兽医直接在店里给她注射了疫苗，使屠某丧失了去疾控中心注射疫苗的治疗意识；第四，屠某虽然已成年，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孩子，缺乏社会经验和自我保护意识。动物医院是她走上社会的第一份工作，ＸＸ是动物医院的老板，是狂犬病预防方面的专业人员，屠某深信不疑。受伤后，ＸＸ安排兽医直接给她注射了疫苗，使屠某完全丧失了自我保护意识。故一审认为屠某在本案中存在过错，是完全错误的。2、一审判决遗漏了ＸＸ的另一个过错责任。ＸＸ经营的动物医院是感染狂犬病的高风险行业，其工作人员频繁与猫狗等动物接触，属于狂犬病的易感人群。根据我国《传染病防治法》等相关法律法规和国家疾控中心的《狂犬病培训教材》第二部分“狂犬病免疫预防”的规定，屠某在动物医院上岗前，ＸＸ就应当为其接种狂犬病疫苗，但ＸＸ没有按上述规定去做，是导致屠某受伤后感染病毒死亡的又一个重要的原因，所以ＸＸ在本案中有严重的过错，应负全部责任。3、ＸＸ的行为触犯了我国《刑法》。一审判决认定了屠某在动物医院工作期间多次被狗咬伤、抓伤，在受伤后ＸＸ未按照规定为屠某在疾控中心注射狂犬病疫苗的事实；以及屠某在店里注射的事实。根据规定，在我国，“人用狂犬病疫苗”是国家专控的药品，在嘉兴地区只有县级以上人民政府规定的疾控中心能使用注射。ＸＸ使用的“人用狂犬病疫苗”是哪里来的？他给屠某注射的到底是“人用狂犬病疫苗”还是“兽用狂犬病疫苗”？ＸＸ的兽医是否具有××疫苗的行医资格？因此，不论从哪个方面去探究，ＸＸ都罪责难逃，其过错行为直接造成了屠某的死亡结果。屠在良、屠玉英保留追究ＸＸ及其兽医刑事责任的权利。综上，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改判ＸＸ支付屠在良、屠玉英赔偿款844475.41元。
ＸＸ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第一，一审认定屠某在ＸＸ处工作期间多次被咬、抓伤缺乏依据。屠某在上诉人处工作，只发生过一次被狗咬伤的情况，且ＸＸ已作出了合理的处置，包括咬伤时的应急处理，告知其需马上注射疫苗，支付了相应的费用。一审认定屠某在ＸＸ处工作期间多次被咬、抓伤，只是几份证人证言，且几位证人均与屠某有亲属或朋友关系，其中证人张某与屠某是男女朋友关系。根据民事诉讼法证据规则，不应予以采信。ＸＸ不可能也未购买过人用狂犬病疫苗并在店里完成注射。第二，一审认定屠某的死亡与其在ＸＸ处被狗咬、抓伤有关错误。根据侵权责任理论，屠在良、屠玉英应对因果关系负证明责任。但他们完全无法证明屠某系死于狂犬病及感染狂犬病与其在ＸＸ处被狗咬伤有关。屠某死亡后其家属并未申请尸检，导致其死亡原因无法查明。而根据其死亡前收治医院的医学诊断确定为病毒性脑膜脑炎，但未对病原体进一步检查，而病毒性脑膜脑炎的病因种类较多，其中某些脑炎病情凶险，病死率高。而狂犬病是有典型症状的，屠某并不具有相应的症状。另外，屠某在生前饲养过宠物鼠，而鼠类身上的病菌也可能引起病毒性脑膜脑炎。综上，从医学角度，一审在无法排除其他合理可能的情况下，武断推定屠某的死亡是感染狂犬病病毒造成的，并据此认定其死亡与其在ＸＸ处被咬伤存在因果关系，于法无据，毫无公平可言。第三，一审判决认定ＸＸ有过错明显错误。屠某在2012年6月在ＸＸ处被狗咬伤过一次，但事发当时ＸＸ就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去嘉兴市疾控中心注射疫苗，并将费用给了她。屠某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并具有清醒意识和自控能力的成年人，理应知晓被狗咬伤后需到疾控中心注射狂犬病疫苗，且根据她自己与他人聊天及在QQ空间上的留言所述，其已经打了三针疫苗，虽暂时无法查到注射记录无法确定其是否真的注射了疫苗，但ＸＸ已经尽到了义务，不存在过错。一审对ＸＸ的判决过于苛求，不合理加重了ＸＸ的义务。第四，一审判决忽略了屠某家属在治疗过程中存在的过错。根据上海市静安区中心医院的主治医生和病区主任的陈述，屠某的家属在入院时并未提到屠某有被猫狗咬伤的经历，如果开始就说明，将由专科医生对症治疗。如果屠某确实死于狂犬病，那么其家属未及时告知医院的行为就会导致屠某无法得到及时对症的治疗，丧失治疗时机及治愈的可能，因此，假如屠某感染狂犬病死亡的，那么其家属对此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2、一审对相关法律的理解与适用存在错误。根据法律规定，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件中，原告应承担被告有违法行为、原告遭受损害、损害与违法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被告有过错这四项证明责任，但一审判决在理解和适用上述法律的过程中，忽略了原告无法对屠某死亡与其在ＸＸ处被咬伤存在因果关系进行证明这一关键点，而是在无法排除其他合理怀疑的基础上，直接推定因果关系成立。ＸＸ认为，屠某的死亡原因是本案是否成立侵权责任的重要依据，在死亡原因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一审判决不应当以非医学专业的角度对此进行猜测，这种猜测是毫无科学根据的。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屠在良、屠玉英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屠在良、屠玉英承担。
针对屠在良、屠玉英的上诉，ＸＸ口头答辩称，1、屠某被咬伤后，ＸＸ已经支付给她了相应的医疗费用，并且屠某在入职前店里有专人进行培训，包括被动物咬伤后要怎么做。屠某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成年人，应当知道被犬类咬伤后应注射狂犬疫苗。屠某在过世前曾亲口向她姐姐陈述过她已经打过两、三针狂犬疫苗了。2、屠在良、屠玉英上诉说ＸＸ在店内使用人用狂犬疫苗，这不是事实，在宠物医院内是不可能购买和使用人用狂犬疫苗的。
针对ＸＸ的上诉，屠在良、屠玉英口头答辩称，关于屠某多次被狗咬伤以及ＸＸ没有安排她去疾控中心注射疫苗而是在店里注射疫苗的事实，屠在良一方已经提供了相应的证据包括证人证言等予以证实，足以证明一审认定的事实是清楚的。关于ＸＸ狡辩给屠某200元让她去疾控中心打针，不是事实，200元根本不够注射费。屠某是开放性损伤，一次注射起码2000多元。根据屠在良一方一审提供的证据，屠某在2012年5月16日被咬伤后，在QQ聊天记录里有“被狗咬伤、打了狂犬疫苗“，但从疾控中心记录来看，这一天根本没有她去注射的记录，可见她是在店里打的疫苗。ＸＸ在诉讼前跟派出所讲员工被咬伤会带去疾控中心打疫苗，但在一审中又说给了屠某200元，显然自相矛盾。关于尸检问题，上海复旦大学华山医院已经出具了情况说明，当时因为××病人，没有时间和条件去检验，所以尸检这一块不是死者的家属没有做，ＸＸ有异议可以向华山医院提出来。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ＸＸ的这些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他应该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请求法庭驳回他的上诉。
本院认为，一审认定屠某死亡与其在美乐动物医院被狗咬、抓伤有关，事实不清，应发回一审法院重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3）嘉南民初字第1093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刘 坤
代理审判员 陈海滨
代理审判员 周 倩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苏 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