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渝高法民终字第00332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重庆市南川区金佛山林农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
法定代表人：ＸＸ，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波，北京市天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乔兆姝，北京市天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重庆市南岸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
法定代表人：卢盛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启均，重庆中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健，重庆中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市南川区金佛山林农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佛山科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市南岸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3）渝五中法民初字第001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金佛山科技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波，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启均、马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1997年2月1日、7月14日，重庆孝宜科技投资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孝宜投资公司）与重庆市南川区林木良种场（以下简称南川林木良种场）先后签订《有偿转让山王坪国有林地使用权合同书》、《有偿转让山王坪国有林地使用权补充协议》，约定南川林木良种场将山王坪8000亩国有林地使用权以150万元转让给孝宜投资公司。1999年8月28日，孝宜投资公司、金佛山科技公司与余吉斌、罗西林、林建福、刘明和、王宫明签订《合股开发山王坪11067亩的原则协议》。同年9月8日，孝宜投资公司、金佛山科技公司与曾献儒、余吉斌、罗西林、林建福、刘明和、王宫明签订《合股开发山王坪11067亩农林资源发起人协议书》。各方对合作开发山王坪的相关事项作出了约定。
因孝宜投资公司1996年至1997年向重庆南岸沿江发展合作基金会（以下简称南岸沿江基金会）借款后未归还，南岸沿江基金会向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起诉。1999年6月18日双方在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组织下达成调解，该院作出（1999）南经初字第583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载明孝宜投资公司所欠借款本息1087万元应于2004年9月10日前还清。
1999年至2000年，为解决金融“三乱”问题，南岸沿江基金会直接或通过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政府玄坛庙街道办事处（后撤并为重庆市南岸区涂山镇人民政府）先后向重庆市南岸区财政局累计借款701万元。2001年10月14日，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政府授权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依法接管并处置城区金融“三乱”机构资产。
2002年9月30日，南岸沿江基金会、孝宜投资公司与重庆市南岸区涂山镇人民政府签订《资产抵债协议书》。协议约定：南岸沿江基金会欠重庆市南岸区涂山镇人民政府的732.91万元债务转由孝宜投资公司承担，孝宜投资公司愿意将山王坪8400亩土地交由重庆市南岸区涂山镇人民政府处置以偿还债务。之后，相关纠纷经有关部门多次组织协调未果。
2007年11月1日，重庆市南川区人民法院作出（2004）南川法民初字第1112号民事判决。该案上诉后，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9月2日作出（2008）渝三中法民终字第301号民事判决，认定1997年2月1日孝宜投资公司与南川林木良种场签订的《有偿转让山王坪国有林地使用权合同书》及同年7月14日签订的《有偿转让山王坪国有林地使用权补充协议》无效，并确定了合同无效后的相关返还义务。
2011年4月6日，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与金佛山科技公司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叙述签约的背景为：《合股开发山王坪11067亩的原则协议》和《合股开发山王坪11067亩农林资源发起人协议书》签订后，金佛山科技公司投入了大量资产开发山王坪。随后，重庆市南川区人民法院及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判决《有偿转让山王坪国有林地使用权合同书》及《有偿转让山王坪国有林地使用权补充协议》无效，确定了合同无效后的相关返还义务。就通过各种途径要求南川林木良种场及重庆市南川区人民政府对金佛山科技公司及孝宜投资公司在山王坪国有林地使用权上的损失赔偿，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已经做了大量工作。双方为通过包括但不限于协商和解、调解及诉讼等各种途径达成上述目的签订本合同。《协约书》的主要内容为：1.若通过协商和解或调解方式解决全部损失，双方一致同意接受赔偿的金额不得低于2800万元，任何一方均不得擅自接受赔偿的全部损失金额低于2800万元。2.若诉讼解决，金佛山科技公司作为原告起诉，请求金额暂定为1.01亿元。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全权负责聘请律师代理金佛山科技公司与南川林木良种场纠纷案的全部诉讼活动并承担相应的费用（包括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及相关费用、财产损失评估费、律师代理费等所有费用）。3.金佛山科技公司同意赔偿金额为2800万元时，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分得其中的800万元，金佛山科技公司分得其中2000万元；赔偿金额在2800万元以上的部分，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和金佛山科技公司分别按照51％∶49％的比例进行分配。4.违约方应承担违约金200万元。
2011年4月10日，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与重庆中世律师事务所签订《法律事务委托合同》，委托该律师事务所代理金佛山科技公司诉南川林木良种场案件。随后南岸资产经营公司支付了律师服务费20万元。
金佛山科技公司和南岸资产经营公司认为当时尚有红豆杉100万株，加上其他资产，根据市场行情可获赔1亿多元，于是金佛山科技公司向本院起诉南川林木良种场，请求判决南川林木良种场赔偿山王坪林地上的全部损失1.01亿元（最终金额以评估报告为准），交纳了案件受理费546800元。本院受理该案后，根据金佛山科技公司申请进行了诉讼保全，查封了南川林木良种场位于重庆市南川区鱼泉乡山王坪10945亩的林地使用权，查封了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为保全提供担保的位于重庆市南岸区南坪街道珊瑚村118号1层3号及2层1号房屋。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缴纳了保全费5000元。
2011年12月23日，金佛山科技公司与南川林木良种场签订《山王坪纠纷解决协议》，主要内容为：1.南川林木良种场向金佛山科技公司支付2000万元解决山王坪纠纷，该2000万元包括金佛山科技公司在山王坪的所有投入及损失；2.2000万元于合同签订后10日内支付；3.金佛山科技公司向本院撤回（2011）渝高法民初字第00005号案。
协议签订后，金佛山科技公司向本院申请撤回起诉。本院于2011年12月27日作出（2011）渝高法民初字第00005号民事裁定，准许金佛山科技公司撤回起诉，案件受理费546800元，减半收取273400元，由金佛山科技公司负担。金佛山科技公司已经收到《山王坪纠纷解决协议》约定支付的2000万元。
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金佛山科技公司赔偿南岸资产经营公司损失10686900元，支付违约金200万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与金佛山科技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损害其他第三方的合法权益，该协议合法有效。在双方商定通过诉讼途径解决纠纷的情况下，南岸资产经营公司按照合同约定聘请律师代理金佛山科技公司向本院起诉了南川林木良种场［（2011）渝高法民初字第00005号案］。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为该案支付了律师代理费20万元、案件受理费5468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并以自有房产为该案诉讼保全提供了担保。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已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在（2011）渝高法民初字第00005号案审理过程中，金佛山科技公司未与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协商并取得其同意，擅自与南川林木良种场达成和解协议，接受南川林木良种场支付2000万元解决纠纷。金佛山科技公司收到约定的2000万元，并申请撤回对南川林木良种场的起诉，本院已裁定准许其撤回起诉。金佛山科技公司的前述行为虽是合法行使诉讼权利，但亦违反了与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构成违约，两者并不矛盾。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依约有权要求金佛山科技公司承担赔偿损失、支付违约金等民事责任。
金佛山科技公司与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的《协议书》约定，双方同意接受赔偿的金额不得低于2800万元，任何一方不得擅自接受低于2800万元的赔偿金额。还约定，赔偿金额为2800万元时，金佛山科技公司同意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分得其中的800万元，金佛山科技公司分得其中2000万元；赔偿金额在2800万元以上的部分，双方按比例分配。但是，协议中没有“若金佛山科技公司接受的赔偿额低于2800万元时，在800万元范围内的差额部分由金佛山科技公司向南岸资产经营公司赔偿”的约定内容，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以协议有明确约定为由要求金佛山科技公司赔偿差额部分依据不足。
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和金佛山科技公司是基于对上述案件获赔金额的评估，才确定能接受的金额不低于2800万元，并将其中800万元分配给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因此该800万元属于对合同履行利益的预期。考察双方确定分配比例的参酌因素，双方认为当时尚有红豆杉100万株，加上其他资产，根据市场行情可获赔1亿多元。可见双方当时确定比例时有相应的基础，双方约定的比例并没有超过合理限度。由于金佛山科技公司的违约，致使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的可得利益损失，合同目的落空，南岸资产经营公司有权要求金佛山科技公司赔偿约定的可得利益损失800万元。金佛山科技公司认为不应赔偿的抗辩不成立。
按照《协议书》约定，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全权负责聘请律师代理金佛山科技公司与南川林木良种场纠纷案的全部诉讼活动并承担相应的费用（包括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及相关费用、财产损失评估费、律师代理费等所有费用），可见这些费用是该公司获得合同履行利益应付出的对价，应由其自行承担，南岸资产经营公司无权在800万元之外另行要求金佛山科技公司支付。且就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为保全提供的担保房产而言，在诉讼担保期间仍由该公司占有使用，不存在占用损失的问题。至于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主张的违约金200万元，因800万元的赔偿足以弥补其损失，故一审法院不再支持。
综上所述，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的部分请求成立，相应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金佛山科技公司的部分抗辩有理，相应部分一审法院予以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1.金佛山科技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南岸资产经营公司800万元；2.驳回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7921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102921元，由金佛山科技公司负担92629元，南岸资产经营公司负担10292元。
金佛山科技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3）渝五中法民初字第00139号民事判决，驳回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南岸资产经营公司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孝宜投资公司与金佛山科技公司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该公司与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与金佛山科技公司无关。2.一审判决认定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与金佛山科技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有效是错误的。该协议是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利用其政府背景及金佛山科技公司需要经济支持，迫使金佛山科技公司签订的。该协议严重损害了金佛山科技公司的小股东和金佛山科技公司的债务人利益。3.一审判决认定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的损失为800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没有约定当金佛山科技公司在另案纠纷中获得的赔偿款在2800万元以下时该公司应承担任何义务。金佛山科技公司与南川林木良种场达成和解，所获得的赔偿仅为该公司单方的损失赔偿，并不影响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继续向债务人追偿，且另案纠纷中能否获得2800万元赔偿金具有不确定性，故南岸资产经营公司没有任何经济损失。此外，依据合同约定，金佛山科技公司可预见到的违约赔偿数额最高不应超过合同约定的违约金200万元，一审判令该公司赔偿800万元，超出了当事人可预见的范围，违反了合同法的规定。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与金佛山科技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有效；2.金佛山科技公司是否应赔偿南岸资产经营公司违约损失800万元。
一、关于南岸资产经营公司与金佛山科技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有效的问题。该《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应属有效。金佛山科技公司上诉主张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利用其优势地位，迫使金佛山科技公司签订该协议，但其并没有举示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且如该合同属一方当事人胁迫或乘人之危签订的显失公平的合同，依据合同法的规定则属于可变更或可撤销的情形，但金佛山科技公司也未在法律规定的一年期内提出变更或撤销的申请。金佛山科技公司还主张该《协议书》损害了该公司小股东及该公司债务人重庆市南川区人民政府或南川林木良种场的利益，但也无证据证明上述民事主体曾对该《协议书》提出过异议或主张过其利益受损。综上，金佛山科技公司主张《协议书》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金佛山科技公司是否应赔偿南岸资产经营公司违约损失800万元的问题。金佛山科技公司应当赔偿南岸资产经营公司违约损失800万元。主要事实和理由：1.金佛山科技公司的行为构成违约。依据《协议书》第一条的约定，在另案纠纷中若通过协商和解或调解方式解决全部损失赔偿事宜，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及金佛山科技公司任何一方均不得擅自低于2800万元接受赔偿，但金佛山科技公司未取得南岸资产经营公司的同意，擅自与南川林木良种场签订《山王坪纠纷解决协议》，接受南川林木良种场赔偿2000万元解决纠纷。金佛山科技公司的上述行为违反了《协议书》的约定，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2.一审判决认定800万元违约损失具有合理性。首先从《协议书》的内容看，双方约定在另案纠纷中如通过诉讼方式解决损失赔偿事宜，诉讼请求暂定为1.01亿元，如通过协商和解或调解方式解决赔偿事宜，赔偿损失金额不得低于2800万元，而且双方在约定分配所获赔偿金时也只明确约定了赔偿总金额为2800万元以及2800万元以上部分的分配方案。综合以上内容可以看出，签订《协议书》时双方均预期所能获得的赔偿金总额不低于2800万元，南岸资产经营公司至少可分配取得其中的800万元。故一审法院认定800万元的违约损失具有合理性。其次，从取得赔偿金的条件看，南岸资产经营公司获得800万元赔偿金的前提条件是金佛山科技公司通过协商或诉讼方式在另案纠纷中获得2800万元的赔偿金。因涉及到另案当事人的诉讼行为及人民法院的司法裁判行为，故该条件是否能够成就确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金佛山科技公司既未按照约定条件与对方达成和解或调解协议，也未将诉讼进行下去，而是予以撤诉，恶意阻碍了条件成就，依法应视为条件已经成就。故金佛山科技公司上诉主张在另案纠纷中能否获得2800万元的赔偿金具有不确定性，因此南岸资产经营公司没有损失的理由不能成立。3.800万元的违约赔偿具有可预见性。依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违约赔偿金额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首先，从法律规定看，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据此，违约方须赔偿守约方的损失是依法可预见的，故金佛山科技公司称其可预见的违约赔偿仅限于合同约定的违约金200万元与法律规定不符。其次，从合同约定看，《协议书》明确约定金佛山科技公司不得低于2800万元接受和解，且约定该2800万元中的800万元分配给南岸资产经营公司。基于合同明确的约定，金佛山科技公司完全能够预见到其违反协议约定条件擅自接受南川林木良种场支付2000万元赔偿金解决纠纷并全部占有上述款项，会造成南岸资产经营公司800万元的损失。据此，金佛山科技公司上诉认为一审判决其支付800万元违约赔偿超过其可预见范围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符合合同约定，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金佛山科技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7921元由重庆市南川区金佛山林农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杜 丹
代理审判员 张 翀
代理审判员 廖晓莹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苏秋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