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抚民再终字第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线登洲，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常树民，河北三和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左威，该公司法律科科长，特别授权代理。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杭州甫发钢铁有限公司。
原法定代表人李有甫，该公司董事长（已故）。
委托代理人：焦阳，北京市中剑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再审申请人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原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公司，以下简称河北四建公司）与被申请人杭州甫发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甫发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抚民二终字第17号民事判决，向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23日作出（2013）赣民申字第37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常树民、左威，被申请人杭州甫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焦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6月6日，一审原告杭州甫发公司起诉至南城县人民法院称，2010年6月5日，被告河北四建公司所属南城水泥厂项目部同原告杭州甫发公司签订了《购销合同》。合同签订后，原告如约向被告供应了钢材。自2010年8月13日至2010年8月27日，原告共计向被告南城水泥厂项目部供应钢材334.832吨，依照双方在提货单中确认的钢材价格，共计货款1543407.21元，经原告多次催要未果。请求判令被告河北四建公司支付货款本金1543407.21元；按照1674.16元／天的标准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期间为自2010年10月27日至被告实际付清全部欠款之日止。一审被告河北四建公司辩称，对原告杭州甫发公司主张的应付货款本金不持异议，但主张的违约金过高，计算比例超出法律规定。
南城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河北四建公司承建了江西南城南方水泥有限公司4800t／d熟料水泥生产线建筑工程，并设立了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公司第五分公司江西南城水泥厂项目部。2010年6月5日，该项目部（需方）与杭州甫发公司（供方）签订了一�《购销合同》，约定：该项目部向杭州甫发公司购买各种类型的钢材，钢材单价参考当天市场信息价，在每次提货时，由双方就该批货单单独确认；交货地点为南城水泥厂工地，运输方式为送货至需方；结算方式及期限：送货日一个月内付50％，余款2个月内结清，超出一天加5元每吨，承兑支付外加100元每吨；违约责任按《合同法》有关条款执行。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杭州甫发公司如约供应了钢材，其中自2010年8月13日至2010年8月27日期间，杭州甫发公司共计向河北四建公司南城水泥厂项目部供应各种规格的钢材334.832吨，依照双方提货单中确认的钢材价格，共计货款1543407.21元。经杭州甫发公司多次催要无果，按照合同约定，2010年10月27日至2012年10月27日期间，河北四建公司应支付违约金为1222136.8元（730天×5元／天×334.832吨）。以上事实，有购销合同、提货单、公证书、付款凭证，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南城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公司第五分公司江西南城水泥厂项目部系被告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公司内部设立的分支机构，不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该项目部对外经营活动所产生的民事责任应当由被告河北四建公司承担。该项目部与原告杭州甫发公司订立的钢材购销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被告河北四建公司未按合同约定的期限支付货款给原告杭州甫发公司，应承担合同约定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违约责任。双方合同中关于被告河北四建公司应在2个月内结清货款，超出一天加5元每吨的约定，是双方当事人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方法的明确约定，是合同双方的意思自治，应受法律保护。被告河北四建公司辩称原告主张的违约金过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南城县人民法院作出（2012）城民初字第305号民事判决：一、河北四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杭州甫发公司货款1543407.21元。二、河北四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杭州甫发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1222136.8元（按334.832吨×5元／天的标准自2010年10月27日算至2012年10月27日）。案件受理费28924元，由河北四建公司负担。
河北四建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违约金的基本性质为损失赔偿，不具有惩罚性质，杭州甫发公司没有证据证明违约行为给其造成的损失，原判决认定违约金支付标准过高，应当予以减少，请求改判一审判决第二项为河北四建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246790.81元。被上诉人杭州甫发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准确，应予维持。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对自2010年8月13日至2010年8月27日期间，被上诉人杭州甫发公司共计向上诉人南城水泥厂项目部供应各种规格的钢材334.832吨，及双方在提货单中确认的钢材价格，共计货款1543407.21元均无异议。因此可以认定双方买卖钢材的意思表示是真实的，该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一审判决河北四建公司支付杭州甫发公司货款1543407.21元是正确的。
关于争议的问题：一审判决认定的违约金是否过高。上诉人河北四建公司认为按购销合同第七条的约定即“结算方式及期限：送货日一个月内付50%，余款2个月内结清，超出一天加5元每吨，承兑支付外加100元每吨”计算违约金，自2010年10月27日至2012年10月27日期间，违约金为1222136.8元（730天×5元／天×334.832吨），明显过高，应�以调整。被上诉人杭州甫发公司认为该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本院二审认为，首先，上诉人河北四建公司未依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约定期限履行支付货款义务的行为，是违约行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其次，河北四建公司作为组织机构完整的法人，在签订买卖合同中能够清楚购销合同第七条的意义和法律效果，并能够预见因其违约对被上诉人杭州甫发公司可能造成的损失程度，而河北四建公司在支付货款期限届满后两年内仍未履行支付货款的义务，杭州甫发公司因此不仅是融资利息的损失，还应当包括因此支付的防止损失扩大向第三人融资所造成的费用，因为资金链的维持是生产企业生存发展的基础。第三，违约金所造成的损失应由上诉人（违约方）河北四建公司负举证责任，而从上诉人河北四建公司提交的证据看，不能证明按购销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方法计算的违约金过高。综述，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第七条的违约金计算方法系双方合意的结果，上诉人河北四建公司应当信守约定，违反约定应依约承担违约责任，其主张约定的违约金明显过高，应予以调整的抗辩，不予支持。本院作出（2013）抚民二终字第1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河北四建公司申请再审称：1.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与被申请人杭州甫发公司于2010年6月5日签订的购销合同在同年7月初就履行完毕，之后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是以提货单的形式向被申请人杭州甫发公司购买各种规格的钢材，同购销合同没有关系。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2.违约金的基本性质是损失赔偿，不具有惩罚金性质，没有证据证明违约行为造成损失的实际数额，只能按照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计算损失，原生效判决认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标准为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6倍多，明显过高，应当予以减少。被申请人杭州甫发公司辩称：合同有明确约定，依法有效，不存在约定标准过高的问题，原审判决应予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双方当事人对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案件事实没有异议，再审予以确认。再审另查明：再审申请人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公司于1980年11月设立，现更名为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系国有大型施工企业，主管部门为河北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11875.8万元，主营范围中大多数建筑安装施工资质为总承包壹级。河北四建公司在网上自述为中国企业500强，拥有总资产13.9亿元，2011年度实现利税1.33亿元。被申请人杭州甫发公司成立于2004年3月，公司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600万元，经营范围为金属材料、建筑材料的销售。
关于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提出的2010年6月5日购销合同已履行完毕，本案涉及的买卖行为是以提货单形式形成新的合同关系的理由。再审认为，购销合同是买卖合同的一种形式，是双方形成买卖关系的民事行为，自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就成立有效。提货单是提取货物的凭证，作为双方当事人购买、提取货物并按载明的数量、价格进行结算的依据，是2010年6月5日购销合同在实际履行过程中的延伸，是合同的组成部分。杭州甫发公司与河北四建公司于2010年6月5日购销合同中约定了部分产品名称、规格、重量以及单价，并在第五条约定了交货数量、计算重量以实际验收数量为结算依据。在此后实际买卖钢材的提货单中可以反映出河北四建公司购买的钢材品名、规格、数量有所增加，价格也随市场行情相应变化，因此，提货单是实际履行购销合同的表现形式，而不是新的买卖合同关系。再审�请人河北四建公司提出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提出的原生效判决认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明显过高，应当予以减少的理由。再审认为，违约金是指按照当事人的约定或者法律直接规定，在违约方不履行合同时偿付给守约方一定数额或计算标准的货币，具有补偿性和惩罚性的双重性质。一方面双方当事人通过约定而预先确定违约金的数额或计算方法，允许违约金在一定程度上大于损失，另一方面对于过分高于违约造成损失的违约金或极具惩罚性的违约金数额，可以请求适当减少。关于违约金的标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因此，对于当事人主张约定违约金过高请求减少的，应当以违约造成的损失为基准，综合衡量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预期利益、当事人缔约地位强弱等多项因素，依照诚实信用原则、公平原则予以综合权衡。本案中，㈠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与被申请人杭州甫发公司在2010年6月5日的购销合同第七条关于“结算方式及期限：送货日一个月内付50%，余款2个月内结清，超出一天加5元每吨。”的违约金计算方法的约定，是双方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对一方违约后可能造成损失的预先估算，是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符合合同自愿原则，合法有效。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应当遵守和履行约定。㈡被申请人杭州甫发公司因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拖欠货款造成的损失不仅包括按人民银行逾期贷款利息标准计算而产生的利息损失，还包括因不能及时向第三方供货商给付货款导致的欠款本金和违约责任，以及为防止损失扩大而进行民间融资所需支付的融资费用和企业因资金周转困难造成不能正常经营发展产生的亏损，目前杭州甫发公司已处于停业状态。此外，被申请人杭州甫发公司因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如果能够按期履行付款而义务而可以获得的正常商业利润和预期利益，也属于河北四建公司违约造成的损失。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是违约金计算方法，而不是违约金具体数额，按照违约金计算方法计算的违约金数额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增加，因河北四建公司拖欠货款时间长，原判判决的违约金数额相应更大。㈢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被申请人杭州甫发公�在2010年8月13日至2010年8月27日期间，依约提供了钢材，履行了给付义务，不存在过错。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履行支付货款义务，而且从2010年10月27日至2012年10月27日，时间长达730天，属根本违约行为，应当承担全部违约责任。⑷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损失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是，违约方首先对于违约金约定过高的主张提供证据证明，然后由守约方举证证明违约金约定合理。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提出按照人民银行基准贷款利率计算杭州甫发公司的损失的主张，不能全面反映出杭州甫发公司因违约造成的损失的实际情况，不能说明按违约金计算方法计算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此外也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违约金计算方法的约定违反公平原则。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河北四建公司主张原生效判决认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明显过�，应予减少的理由，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再审应予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抚民二终字第1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武
审判员 揭颖
审判员 江坎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方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