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日民一终字第7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现敏，女。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西重（又名徐玥），女。
法定监护人：马现敏，女。系上诉人徐西重之母。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守相，女。
以上三位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任远，山东东方太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日照天坤彩钢结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祥全，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滕强，山东世纪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因与上诉人日照天坤彩钢结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坤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2014）东民一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马现敏及上诉人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的委托代理人任远、上诉人天坤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滕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死者徐衍海（马现敏之夫，徐西重之父、张守相之子）系天坤公司单位雇员，从事电焊等工作。2008年5月20日下午3时许，在天坤公司处，因腹痛被该公司职工李某送往日照市东港区人民医院抢救治疗，2008年5月23日22时20分死亡。死亡原因为：呼气、循环衰竭。死亡诊断为：1、横结肠破裂；2、急性弥漫性腹膜炎；3、感染性休克；4、右腹股沟斜疝。花费住院医疗费17152.29元。2008年9月1日，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起诉天坤公司，要求赔偿死者徐衍海在雇佣过程中因死亡产生的医疗费17000元、丧葬费13645元、被抚养人生活费99086.75元、死亡补偿金285300元、精神抚慰金5000元，共计420031.75元。
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主张死者系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工作过程中因焊接活动板房，掀动铁架时用力过大，系外力导致死者横结肠破裂死亡。天坤公司对此予以否认，认为死者是在中午休息过程中，因自身疾病的原因而突发疾病，且因死者及马现敏不同意医院做腹部探查术，耽误手术时机，导致死者横结肠破裂后感染死亡。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申请对死者徐衍海的死亡原因进行鉴定。2010年1月5日，光明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徐衍海的死亡原因不能明确认定为外力所致。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不服，申请重新鉴定，2010年6月3日，日照人民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徐衍海之死亡原因不能明确认定为外力所致。2011年7月25日，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另案向原审法院提起保险合同诉讼，要求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日照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寿日照支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15万元。在该案中，平安人寿日照支公司申请对死者徐衍海的死亡原因进行鉴定。2011年12月30日，日照市人民检察院司法鉴定中心作出检验鉴定文书，意见：1、徐衍海横结肠破裂排除外来暴力直接导致。2、徐衍海肠壁本身疾病导致结肠破裂可能性较小。3、不能排除徐衍海患××间接导致结肠自发破裂。4、不能排除徐衍海体力活动致腹压增高致结肠破裂。在该案中，原审认定徐衍海的死亡系意外死亡，判决平安人寿日照支公司支付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保险理赔款15万元。平安人寿日照支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原审认定徐衍海系意外死亡并无不当，遂判决维持原判。
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为证明徐衍海系在工作时间发病，提供徐衍海门诊病历、住院病历、死亡记录、出院记录。门诊病历记载：2008.5.20日4pm：突发性腹痛半小时，在工作中突感上腹部疼痛，并逐渐加重，未处理，急来就诊。意见：收住普外科，1、腹部待查；2、急性腹膜炎；3、上消化道穿孔？4、右腹股沟斜疝。（家属未到，要求门诊治疗）。2008.5.20日7pm收住普外科。住院病历首页记载：2008年5月20日19时入院普外。主诉：突发性腹痛4小时。患者述于4小时前无明显诱因，突然出现上腹疼痛。而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提供证人李某证明：其在午饭后大约1点左右，回到天坤公司跟死者聊天不久发现其捂着肚子脸上全是汗，将其送到医院。但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
天坤公司为证明徐衍海的死亡与其及其家属马现敏不同意行剖腹探查术，耽误治疗时机，导致徐衍海死亡有直接关系，提出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提供的死亡记录和出院记录诊疗经过中均记载：××患者及家属不同意行剖腹探查术，经积极劝说后决定行剖腹探查术。
另查明，死者徐衍海有一个姐姐徐延娥，两个弟弟徐延江、徐延和。
还查明，2007年12月14日，天坤公司出资向平安人寿日照支公司投保团体人寿保险，投保人数9人（包括死者徐衍海），投保1.5份，经济型Ⅲ-A，每份100000元，附加伤害医疗10000元。（在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诉讼保险公司的保险合同中，仅起诉理赔款15万元，未主张伤害医疗险1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死者徐衍海是否在上班时间发病。虽然双方对死者徐衍海的发病时间争议较大，但根据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提供的徐衍海最初在日照市东港区医院的门诊记录、入院记录可以看出，徐衍海是2008年5月20日下午4点到医院接受检查、治疗时，口述入院前半小时突感腹痛。虽天坤公司不认可，并向法庭提供将徐衍海送到医院的证人李某到庭作证，其发病时间是在当天午饭后1点左右，但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因此，原审认为应当以医院的门诊原始记录为准，原审确定死者徐衍海系在上班时间突发疾病。
争议焦点二、死者徐衍海的死亡原因。针对死者的死因，原审曾委托做过三次司法鉴定，光明司法鉴定所、日照人民法医司法鉴定所鉴定结论均为不能明确认定为外力所致；日照市人民检察院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结论亦排除外来暴力直接导致。但日照市人民检察院司法鉴定中心也认为不能排除徐衍海××间接导致肠支付破裂及不能排除徐衍海体力活动致腹压增高致结肠破裂。死者徐衍海在天坤公司处工作，主要从事电焊业务，但也从事其他零星帮工。徐衍海在与其他工人在同样工作条件、同样的工作环境、同样的工种、同样的工作强度下，突发疾病，应当认为与其自身身体状况有一定的关系；综上，结合三份司法鉴定结论，不能认定死者在工作时间突发疾病系受外力所伤所致，可以认定为死者因意外原因导致肠破裂。
争议焦点三、各方各自承担什么责任。本案发生于2008年5月20日，因此，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根据该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主对雇员的工伤应当直接承担赔偿责任，而且是无过错责任。但本案未能确定徐衍海系工伤致死；在（2011）东商初字第856号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中，法院认定徐衍海系意外死亡。死者突发疾病时，天坤公司的员工发现后及时送往医院救治，尽到了相应的责任。根据门诊记录、入院记录、死亡记录及出院记录，死者因肠破裂导致急性弥漫性腹膜炎、感染性休克而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与死者及其家属在发病初期，不同意做剖腹探查术，贻误治疗时机有一定的关系，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但因徐衍海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从事相应的工作而突发疾病，天坤公司亦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综上，死者徐衍海在天坤公司处，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意外原因导致肠破裂，经抢救无效死亡。因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及死者在发病初期未能及时配合医院治疗，自身存在一定过错，原审酌情确定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与天坤公司各承担40%、60%的责任。
争议焦点四、保险理赔款是否应当从赔偿款中扣除。医疗费险是否另行诉讼或者由天坤公司负担？天坤公司自己出资为徐衍海等雇员投保，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规定，受益人只能是被保险人及其亲属，投保人与被保险人双方没有约定保险理赔款应当从其承担的份额中扣除，但天坤公司为其员工投保的目的在于减轻或者免除自己的赔偿责任和数额。因此，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获得的保险理赔款应当从其承担的赔偿份额中扣除。在保险合同中，天坤公司为徐衍海等员工投保了医疗费10000元，但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未对保险公司主张，与本案系不同的法律关系，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亦可在本案中向天坤公司主张。因徐衍海的意外死亡，与其自身的身体状况有一定的关系，因此，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要求天坤公司支付精神抚慰金，原审不予支持。
对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主张的赔偿数额：死亡赔偿金按照2007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4265元×20年=285300元；张守相被抚养人生活费按照2007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9667元×17年÷4=41084.75元；徐西重的被扶养人生活费9667元×12年÷2=58002元；丧葬费27290元×0.5年=13645元；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仅主张医疗费17000元，共计415031.75元。本案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四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一、天坤公司赔偿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死亡赔偿金171180元（285300元×60%）；二、天坤公司赔偿张守相被抚养人生活费24650.85元（41084.75元×60%）；三、天坤公司赔偿徐西重被抚养人生活费34801.2元（58002元×60%）；四、天坤公司赔偿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丧葬费8187元（13645×60%）；五、天坤公司赔偿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医疗费10200元（17000元×60%）；以上一至五项共计249019.05元，扣除保险公司已经支付的理赔款15万元，剩余99019.05元，天坤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六、驳回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要求天坤公司支付精神抚慰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600元，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负担5325元，天坤公司负担2275元。
上诉人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并针对上诉人天坤公司的上诉答辩称：一、原审认定徐衍海因意外导致肠破裂无事实依据。徐衍海及其亲属在发病初期积极配合医院进行治疗，并不存在贻误治疗的情形，且医院未向徐衍海及其亲属征询是否同意手术的意见，根据事发时的情形以及徐衍海的入院记录、诊断证明等原始资料，可以认定徐衍海系因工作过程中外力导致横结肠破裂死亡，而并非原审判决认定的因意外原因导致肠破裂。因此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和既往判例，结合徐衍海本人的过错程度，天坤公司应当承担80%的赔偿责任。二、天坤公司为徐衍海投保团体人身意外保险，该保险的受益人为徐衍海及其亲属，因该保险并非雇主责任保险，因此相应的保险理赔款不能从被上诉人承担的赔偿数额中予以扣除。一审判决将保险公司已经支付的理赔款15万元从天坤公司赔偿数额中扣除显然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上诉人天坤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并针对上诉人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的上诉答辩称：一、徐衍海死亡系自身疾病诱发，加之家属未及时同意手术造成，以上事实有病例、法院人员调查的死者主治医生的笔录及日照市人民检察鉴定中心作出的日检司鉴（2011）1-243法医学分析意见书中的结论足以证实。二、雇主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是雇员在雇佣活动中遭受的人身损害，徐衍海死亡系因自身疾病及延误抢救死亡，原审判令天坤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无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二审查明：经查阅原审卷宗，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提交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团体人身保险保险单一份，该保险单记载：2007年12月14日天坤公司为其19名员工投保团体人身保险，徐衍海系被保险人之一，受益人处为“法定”。
二审庭审中本院就天坤公司投保团体人身保险的目的进行调查，天坤公司称，该团体人身保险系天坤公司自愿出资购买，目的系员工出险时减轻或免除公司赔偿责任；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相关规定，人身保险的受益人仅系被保险人或被保险人指定的人，天坤公司以减轻或免除公司赔偿责任为目的应当投保雇主责任险。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徐衍海系天坤公司雇佣的工作人员，2008年5月20日，徐衍海工作期间发病，经抢救治疗后，因呼气、循环衰竭死亡的事实清楚。
一、关于徐衍海死亡原因的问题。从本案所涉三份鉴定意见内容看，已排除外力致徐衍海死亡的可能，原审综合分析徐衍海发病的时间、地点、病因等情况，并结合徐衍海就诊的及时性、治疗过程的合理性以及司法鉴定意见认定徐衍海死亡系意外原因导致肠破裂，且与其自身身体状况有一定关系，并无不当。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上诉称徐衍海系因外力致结肠破裂死亡、天坤公司上诉称徐衍海死亡系自身疾病及不及时治疗所致，但其均未提供足以反驳的证据推翻原审认定的上述事实，故双方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赔偿责任的承担问题。根据“实体从旧原则”，原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正确。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主对雇员的赔偿责任系无过错责任，仅在存在不可抗力、雇员故意遭受损害的情况下方能免除雇主的赔偿责任。本案徐衍海受雇于天坤公司，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病，其死亡虽排除外力所致的可能，但并不能排除从事劳务活动诱发疾病的可能性，另外天坤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徐衍海发病存在不可抗力、徐衍海故意致病的事实存在，故其作为雇主理应承担赔偿责任。天坤公司上诉关于徐衍海死亡系基于其自身原因，其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从查明的事实看，徐衍海未能完全配合医院进行诊治，对损害后果的扩大存在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受害人对同一损害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故原审综合本案实际情况判令天坤公司承担60%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上诉关于天坤公司应当承担80%赔偿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三、关于保险理赔款是否应当扣除的问题。用人单位为职工购买人身伤害保险属自愿给予职工的福利待遇，职工获得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赔偿金是基于保险合同，而雇员向雇主主张赔偿损失系基于雇佣关系。故人身伤害保险赔偿金与雇员人身损害赔偿金具有不同性质，不能相互抵减，雇员可以在获得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赔偿金的同时向雇主主张人身损害赔偿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天坤公司虽为其职工即本案受害人徐衍海投保了人身伤害保险，但该保险合同中天坤公司非受益人，故当被保险人死亡时，保险金的受益人为受害人家属即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天坤公司不能以其购买保险作为减少支付赔偿金的抗辩事由。故徐衍海通过保险公司获得的保险赔偿金15万元不能从天坤公司应承担的赔偿金中抵减。原审予以抵减系法律适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2014）东民一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四、六项；
二、撤销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2014）东民一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第五项；
三、上诉人日照天坤彩钢结构有限公司赔偿上诉人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医疗费10200元（17000元×60%）；
四、以上各项共计249019.05元，上诉人日照天坤彩钢结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由上诉人日照天坤彩钢结构有限公司负担4560元，上诉人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负担30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由上诉人日照天坤彩钢结构有限公司负担4560元，上诉人马现敏、徐西重、张守相负担30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荣国
审 判 员 王林林
代理审判员 徐笑梅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六日
书 记 员 叶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