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8民终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天易置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清旺，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李振新，湖北惠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魏美章，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贤银。
委托代理人马锦程，荆门市掇刀区掇刀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孙耀华。
委托代理人李丹丽，湖北京中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北天易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贤银、孙耀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京山县人民法院（2015）鄂京山民二初字第003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天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振新、魏美章，被上诉人陈贤银及其委托代理人马锦程，被上诉人孙耀华的委托代理人李丹丽到庭参加诉讼。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认定，2010年9月27日，天易公司经工商登记成立，公司股东为黄清旺和孙耀华。2013年和2014年间，孙耀华两次向陈贤银借款合计80万元。2015年7月2日，陈贤银（协议甲方）与孙耀华（协议乙方）、天易公司（协议丙方）签订了编号55和编号56的两份《以房抵债协议》，其中编号55的协议载明“乙方系天易公司股东，经甲、乙双方核对确认，截止2015年7月2日，乙方共欠甲方借款本金367000元，协议约定丙方天易公司自愿将其开发的京山天地项目的在建房屋或商业门面用于抵偿乙方所欠甲方的借款本息，抵偿的房屋为住宅六栋二单元16层1602号，面积约100.12㎡，按价格每平方米3666元计算，抵偿的房屋总价值为367000元。因乙方所欠甲方借款及利息共计367000元，已由丙方用房抵偿，待工程竣工结算后，由丙方根据出资比例，在分配给乙方利润中直接扣出”。编号56的协议载明“乙方系天易公司股东，经甲、乙双方核对确认，截止2015年7月2日，乙方共欠甲方借款本金441000元，协议约定丙方天易公司自愿将其开发的京山天地项目的在建房屋或商业门面用于抵偿乙方所欠甲方的借款本息，抵偿的房屋为�宅六栋一单元25层2503号，面积约118.87㎡，按价格每平方米3710元计算，抵偿的房屋总价值为441000元。因乙方所欠甲方借款及利息共计441000元，已由丙方用房抵偿，待工程竣工结算后，由丙方根据出资比例，在分配给乙方利润中直接扣出”。两份《以房抵债协议》的第五项条款共同约定“甲、丙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后，甲方即取得该房屋或商业门面的处分权，可留作自用，也可另行转让他人。若甲方需将该房转让他人的，可委托丙方与受让人另行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所得购房款归甲方所有。丙方在收到第三方购房款后七日内必须将该购房款返还给甲方”，第九项条款约定“本协议已经签订，任何人不得违反，否则应向对方承担借款本金及利息（抵房款）总额10%的违约金”。协议签订当天，陈贤银与天易公司以协议指定的两套房屋分别签订了落款时间为2015年6月2日的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天易公司在2015年7月6日分别开具了收到陈贤银房款367000元和441000元的收据。经陈贤银介绍，罗珣、熊诗琪分别购买了《以房抵债协议》指定的房屋，天易公司与罗珣、熊诗琪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也收取了购房款，并于2015年8月3日在房管部门办理了购房登记备案手续。因陈贤银向天易公司主张返还购房款无果，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天易公司履行《以房抵债协议》，给付陈贤银购房款808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的2015年7月2日签订的两份《以房抵债协议》，是三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协议，协议的内容实质为陈贤银与孙耀华之间因借款形成债权债务关系，孙耀华将800000元借款及利息8000元的债务，由天易公司向陈贤银履行偿还义务后，再从孙耀华在天易公司的股权分配中受偿，其权利义务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也不存在侵害他人利益。该协议合法、有效，应按协议确定的各方权利义务予以履行。
在协议的签订上，孙耀华虽作为天易公司的股东、主管人员拟定了该以房抵债协议，但从天易公司在协议上加盖公司的印章，后又与陈贤银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上加盖了公司法定代表人黄清旺的私人印章，以及财务人员出具收款收据，这一系列行为均不可能由孙耀华私自一人完成，天易公司的其他管理人员或者法定代表人应该知晓该协议，在协议上的印章视为天易公司作为合同相对人作出的民事法律行为。从协议约定由天易公司代偿后从孙耀华的股权分配中扣除的结果上看，明确约定了天易公司代偿后的追偿权以及追偿方式，其结果并不造成天易公司的损失，因此，陈贤银与孙耀华之间的民间借贷行为真实与否，并不影响天易公司的实质权利。故�易公司在诉讼中提出陈贤银与孙耀华恶意串通损害天易公司利益、虚假诉讼的抗辩，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且与已查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天易公司提出孙耀华涉嫌职务侵占，应中止审理的请求，其一，公安机关只是对控告人黄清旺的报案予以了接受，并未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决定立案，不符合中止诉讼的法定情形；其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承担民事责任。”即使孙耀华在本案纠纷中的行为涉嫌构成犯罪，天易公司也应当依据协议对陈贤银承担民事责任，不具备中止诉讼的事由。故对中止诉讼的请求不予支持。
协议的第五条约定“甲、丙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后，甲方及取得该房屋或商业门面的处分权，可留作自用，也可另行转让他人。若甲方需将该房转让他人的，可委托丙方与受让人另行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所得购房款归甲方所有。丙方在收到第三方购房款后七日内必须将该购房款返还给甲方。”从其内容上评判，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是可以用约定的两套房屋抵偿债务，也可用这两套房屋出售给他人后所得价款偿还债务，该条款是对陈贤银与天易公司用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履行债务的方式进行变更的特别约定，变更的条件是他人购买了抵偿协议中指向的房屋。陈贤银与天易公司依照协议的约定另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开具了购房款合计808000元的收据�在没有进行房屋买卖备案登记的情况下，陈贤银又基于协议第五条的约定，介绍了罗珣、熊诗琪分别从天易公司购买了抵偿协议中的两套房屋，罗珣、熊诗琪也与天易公司共同办理了备案登记手续。陈贤银已经不能按约定实际取得用于抵偿的房屋，变更履行的事实条件已经成就，依约，天易公司应就已经收取罗珣、熊诗琪的购房款返还给陈贤银。但天易公司在与罗珣、熊诗琪的房屋买卖中，作为实际的房屋出售人并收取了价款，在诉讼中却作出对收取的购房款额不知情的陈述，也不提供相应证据，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在天易公司拒不提供已收房款金额的情况下，陈贤银依两份抵债协议约定的房屋价款367000元和441000元，合计808000元主张返还，其诉讼目的符合协议本身受偿债权808000元的意思表示，予以支持，天易公司应向陈贤银承担合同不履行的赔偿责任，即给付陈贤银因合同应取得收益808000元。天易公司承担债的履行义务后，依约有权向孙耀华另行主张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湖北天易置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陈贤银可取的合同收益808000元。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688元，由湖北天易置业有限公司负担11072元，陈贤银负担1616元。
天易公司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陈贤银主张其向孙耀华提供80万元借款没有证据支持，一审认定�耀华向陈贤银借款80万元，是基于孙耀华的自认。二、《以房抵债协议》属无效协议，理由如下：1、陈贤银与孙耀华之间没有民间借贷关系，本案系虚假诉讼，签订《以房抵债协议》是陈贤银与孙耀华之间恶意串通的结果；2、即使陈贤银与孙耀华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存在，《以房抵债协议》的签订，也意味着孙耀华从天易公司抽逃资金，协议亦属无效。三、因孙耀华签订《以房抵债协议》涉及侵占挪用天易公司资产，京山县公安局已立案侦查，依照先刑后民的原则，本案应中止审理。据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陈贤银的诉讼请求或中止诉讼。
陈贤银答辩称，一、其已向孙耀华实际提供借款，除孙耀华自认外，陈贤银一审提交了转账明细证实，《以房抵债协议》的内容也可以证明，本案并非虚假诉讼。二、《以房抵债协议》合法有效。1�天易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孙耀华与陈贤银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2、《以房抵债协议》约定，天易公司清偿债务后用孙耀华在项目开发可得利润扣减，孙耀华没有从天易公司抽逃注册资金，即使项目开发没有利润，也属于天易公司对项目利益的判断失误。三、无论孙耀华有无犯罪行为，均不影响陈贤银向天易公司主张权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刑事案件的定性，不影响天易公司履行《以房抵债协议》。据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孙耀华答辩称，同意陈贤银的答辩意见，补充一点，《以房抵债协议》是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天易公司以各种理由否定协议效力没有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的事实争议为：陈贤银是否向孙耀华提供借款80万元。
陈贤银主张，其已向孙耀华实际提供借款，一审提交了证据五，陈贤银的农业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证明陈贤银分二次向孙耀华汇款80万元。天易公司对证据五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不能证明是向孙耀华转款。孙耀华对此无异议。经审核，该交易明细显示，2014年1月24日、2013年10月21日分别转支40万元，但没有收款人的账号或姓名。
对此，陈贤银于二审补充提交银行卡取款凭条二份，条据显示，陈贤银于2013年10月21日向毛凤琴转账40万元，2014年1月24日向高青转账40万元。
天易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两笔转款的收款人均不是孙耀华，不能证明该80万元是向孙耀华提供。
孙耀华对陈贤银补充提交的证据无异议，认可陈贤银是向孙耀华指定的账户转款。
至于陈贤银未将借款转给孙耀华的原因，陈贤银解释称，其向孙耀华提供借款是经毛凤琴介绍，并由毛凤琴提供担保，孙耀华要求将借款转给毛凤琴，故借款40万元是先转款给毛凤琴，再由毛凤琴给孙耀华。至于另外40万元借款，是按孙耀华的指示向高青转款，陈贤银不认识高青。两笔借款孙耀华都写了借条，签订《以房抵债协议》后，孙耀华收回借条。
孙耀华对陈贤银的解释不持异议，并表示借条已销毁。
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陈贤银与孙耀华达成借贷合意没有异议，但天易公司主张陈贤银的转款不是向孙耀华实际支付。对此，陈贤银主张两笔转款是受孙耀华的指示转款，孙耀华予以认可，且案涉《以房抵债协议》的内容已明确签订协议的前提是孙耀华欠陈贤银借款本金80万元，天易公司签订协议时并未提出异议，据此应认定陈贤银向孙耀华实际提供了借款。故天易公司于二审主张陈贤银未向孙耀华提供借款80万元，不能成立。
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争议为：一、《以房抵债协议》是否属于无效协议。二、本案是否需要中止诉讼。
（一）《以房抵债协议》是否属于无效协议
天易公司主张，陈贤银与孙耀华之间借贷关系不成立，陈贤银与孙耀华恶意串通损害了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利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如果民间借贷的事实存在，《以房抵债协议》意味着孙耀华从公司抽逃资金，该协议亦属无效。
陈贤银反驳称，《以房抵债协议》约定，天易公司清偿债务后用孙耀华在项目开发可得利润扣减，不存在孙耀华从天易公司抽逃注册资金，即使项目开发没有利润，也属于天易公司对项目利益的判断失误。
孙耀华反驳称，《以房抵债协议》是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天易公司以各种理由否定协议效力没有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天易公司主张陈贤银与孙耀华恶意串通的表现形式是虚构债务，但本案已查明陈贤银向孙耀华实际提供借款，陈贤银与孙耀华并未恶意串通虚构债务，天易公司据此主张合同无效不能成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公司成立后，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该股东抽逃出资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
本�认为，天易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孙耀华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抽逃出资情形，故天易公司以孙耀华抽逃资金为由主张《以房抵债协议》无效，亦不能成立。
（二）本案是否需要中止诉讼
天易公司主张，孙耀华共签订了二百多份《以房抵债协议》，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公司资金，天易公司报案后，京山公安局已立案侦查，该刑事案件侦查的事实涉及本案借贷部分，本案应中止审理。对此，天易公司二审补充提交京山县公安局京公（经）刑立字（2016）179号立案决定书、京山县人民检察院京检侦批捕（2016）15号批准逮捕决定书、逮捕证，证明孙耀华因《以房抵债协议》涉嫌职务侵占罪，公安机关已于2016年1月22日立案侦查，并于2016年2月4日逮捕孙耀华。
陈贤银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并提出无论孙耀华是否构成犯罪，都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关于孙耀华刑事案件的定性，不影响天易公司履行《以房抵债协议》。
孙耀华的意见同陈贤银的陈述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主要争议陈贤银与孙耀华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是否真实发生。该事实与天易公司报案的职务侵占刑事案件显然不属同一事实，其中虽有关联，但并不影响民事纠纷案件的继续审理。系争民间借贷的基本事实应依据民事案件的举证责任和证明标准予以认定，无需公安或检察机关采取侦查手段认定，况且本案天易公司报案的职务侵占案件是否涉及民间借贷的事实认定，无从知晓。即使本案必须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但天易公司的报案也仅处于公安立案阶段，尚未进入审理阶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民间借贷的基本案件事实必须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而该刑事案件尚未审结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中止诉讼。”据此，天易公司主张中止审理的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本案无需中止诉讼。
综上，天易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688元，由上诉人湖北天易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俊
代理审判员 熊 蓓
代理审判员 马晶晶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