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29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金颐都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天华北街2号院1号楼101室。
法定代表人：洪昌贵，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唐美，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克锋，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宣金花，女，1947年1月1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永煊，北京市观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北京博大开拓热力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运成街10号。
法定代表人：李树栋，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雪梅，北京市名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金颐都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颐都物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宣金花、原审被告北京博大开拓热力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大热力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5民初21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颐都物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宣金花承担90%的损失。事实与理由：1.宣金花从未向其公司及博大热力公司办理过停止供暖备案手续；2.无论是停止供暖或者正常供暖，宣金花家中的暖气管道漏水主要是因其自己家中暖气管道前端阀门未关闭和未有效封堵阀门出水口或封堵时间久以及暖气设施未拆除造成的，且漏水后又未及时报修扩大了损失，故综合各方因素，宣金花应承担主要责任。
宣金花辩称，1.同意一审判决；2.其于2008年向金颐都物业公司提出了停止供暖的申请，涉诉暖气管道漏水是因为金颐都物业公司工作人员疏忽所致，故暖气漏水给其造成的损失应由金颐都物业公司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不同意该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博大热力公司述称，同意一审判决及金颐都物业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宣金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金颐都物业公司和博大热力公司共同赔偿其房屋装修损失7.89万元及其他财产损失2.11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22日，博大热力公司（甲方）与金颐都物业公司（乙方）签订《供暖合作协议》，约定2014年11月15日至2015年11月14日博大热力公司为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鹿鸣苑小区供暖，其中热力户线（一次线）管理及维护由甲方负责，热力庭院管线（二次线）的运行管理及维护由乙方负责；楼口（含楼口热力阀门井）及楼内供暖系统，由乙方负责；乙方负责本协议约定由其承担管理及维护工作的设备设施的安全运行，确保按国家规定标准对供热设备、管网设施进行定期检测和巡视、维护、维修；乙方有义务配合甲方对小区供暖设施维修、上水试压、停暖、抢修及用户通知等工作；乙方所负责的责任范围中发生的漏水等故障及事故，给第三方造成人员及财产损失的，由乙方负责赔偿和善后处理。
2014年12月份，金颐都物业公司发现宣金花家中发生跑水事故后，将情况通知宣金花。关于跑水的具体时间，宣金花称其不清楚跑水是在供暖前的试水期间发生，还是正式供暖期间发生。宣金花与金颐都物业公司均认可暖气管道的阀门是一户一个，位于宣金花自家的院子里。宣金花主张该阀门物业公司可以控制。金颐都物业公司和博大热力公司称即使停止供暖的季节，管道里面仍然有水。小区的整个暖气管道全年都是带水保养，管道里面的水是盐水，并不需要在每次供暖试水前将每户屋外的阀门逐一打开。宣金花户内也有管道阀门。事实上应是宣金花将户内的阀门关上，后来阀门的螺丝松动了发生跑水。
2015年8月19日，金颐都物业公司起诉宣金花支付物业费。2015年9月9日，宣金花的女儿陈某及陈某的朋友孙某，到金颐都物业公司办公室，金颐都物业公司经理韩某进行接待。二人将双方的谈话内容录音。在谈话中，孙某提到宣金花房屋的暖气曾于2008年被冻裂，暖气管爆裂导致屋内被浸泡。物业公司到宣金花家中后，将暖气停掉，但没有将爆掉的暖气拆除。后来宣金花重新安装了一套天然气的取暖设备，新系统是独立的，与原有的供暖设备没有连接。孙某陈述金颐都物业公司的前任申经理曾说过“以前你这不是已经停掉了吗，咱物业已经和供暖那面交接过了”。韩某说“对”。孙某继续陈述申经理还说“这些东西都有备案，这损失找供暖的，别着急，我给你们查查，确实有备案那个东西，而且确实是跟他们交接过。到时候我把这个东西给你找着，拿这个就可以找他们了”。韩某陈述“既然你介入了，这个就是如果原先有这个行为，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找这个采暖公司，我们极力配合。需要盖章需要出手续，我这有的都给你”。孙某陈述“您看第一次，08年爆掉的时候，我们通过物业，物业跟那边供暖说了停掉，可能是要履行什么手续”。韩某接着陈述“这样，我建议，从你发现问题，到现在事情经过，你写上，写上之后，我物业给您盖章，下边我也得签字。说以上情况属实。由于某种原因产生，属实。盖上章，拿着这个直接找他，就完了。用不着什么备案。备案是我们两个单位之间的备案。那个备案材料不能往出拿，您明白这意思不。”陈某陈述“但事实上是备案了是吗”。韩某回答“肯定备案了”。孙某陈述“不交了，您这肯定得跟他说停了，不用交了，他这肯定也是认可了。”韩某回答“对，对，您把事情经过写清楚，完了我给您盖章，后面我也有给您提示。什么原因什么情况，以上情况属实。请你供暖公司妥善解决。就这么简单的事。实际上，当初申经理在的时候，我们不愿意他这样。可能是我认为啊，他对物业知识和怎么跟业主去协调这事，不太那什么。如果当时我在这，当时我就告诉您怎么去做。”孙某陈述“到时候我们需要当初备案的那些东西，比如说复印什么的，原件呢可能公司规定不能拿出去，复印或者我们拍个照。”韩某陈述“复印没问题。行行行，这个行。”孙某陈述“这个东西到时候您肯定能找着吧。”韩某陈述“能找着能找着，在公司拿过去。”陈某陈述“因为当时，申经理说他都看见了。”韩某陈述“是，这个没错。就是说虽然我没看见，但这个手续，作为物业公司来说，跟所有外协单位，就是外面的单位，必须得有纸面的东西。光嘴说说，不能成立的。因为那个私评文书官凭印，没有这个东西……最后成什么了这是。”
金颐都物业公司对于录音中韩某所述的内容不认可，主张事发时其不在物业公司工作，对于实际情况不了解。韩某在谈话中已明确陈述其并没有看到供暖备案手续，只是说尽最大努力给宣金花提供帮助。
庭审中，宣金花申请法院调取申请物业停暖的书面材料，法院依法到金颐都物业公司进行了调查取证，金颐都物业公司答复没有业主宣金花的档案材料。法院询问宣金花2008年发生跑水后，屋内的暖气是否已经封堵或者拆除，宣金花称旧暖气没有拆，就放在原处，不清楚是否封堵。
经宣金花申请，法院依法委托北京联首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对于涉案房屋的装修损失进行评估。经评估，装修损失总金额为7.89万元。宣金花支付评估费1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自己提出的主张有提供证据证明的责任。金颐都物业公司的经理韩某在谈话过程中对于宣金花曾向物业公司申请停止供暖，并进行备案一事，给予了明确的肯定。虽然金颐都物业公司主张韩某事发时不在其单位工作，但无法据此否定韩某入职后对于小区业主情况的了解。韩某本人是否亲自见过备案材料，这与备案材料的客观存在不矛盾。也就是说，虽然韩某可能没有亲眼看到过停暖备案材料，但作为物业经理，其只要了解到存在该情况即可，事实上，物业经理也不可能对于每一份涉及小区和业主的材料都逐一过目。谈话中，韩某回答停暖备案一事时，语言十分肯定，还明确陈述过备案材料不能对外出示。言谈中并没有出现过其不了解情况，需要核实等表述。故金颐都物业公司的质证意见，没有合理依据，法院不予采信。此外，从2009年到涉案事故发生的2014年，宣金花长达6年没有交纳过供暖费，却未见博大热力公司通过诉讼或者其他途径主张过供暖费。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宣金花曾申请停止供暖的真实性。法院在金颐都物业公司未调取到备案材料，但其给出的理由是没有宣金花的业主档案，本身也不符合常理。根据法律规定，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的，即推定另一方的主张成立。书证在对方当事人控制之下，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的，法院可以认定申请人所主张的书证内容为真实。综上，对于宣金花于2008年已向金颐都物业公司申请停止供暖一事，法院予以采信。并且，通过在案证据及客观常理可以看出，宣金花家在涉案事故发生前确系停止供暖状态。
下面具体分析应承担损失赔偿责任的主体及责任比例问题。首先，法院认为，在涉案事故发生前，宣金花房屋供暖管道户外的阀门应当是关闭的。理由有二点。第一，宣金花家中2008年暖气片爆裂跑水后，需要采取的合理处置措施，应包括将户外的阀门关闭，以及将室内漏水处进行封堵等。第二，宣金花向金颐都物业公司申请停暖后，常理上为阻止管道热水入户，宣金花户外的阀门应当被关闭。至于金颐都物业公司提出该阀门常年开启，带水保养，此种情况符合一般正常供暖的业主，对于停止供暖的业主，该阀门如果不关闭，停止供暖将无法实现。在有理由认定涉案事故发生前，宣金花户外的暖气阀门是处于关闭状态的前提下，结合发生涉案跑水事故这一客观后果，根据常理，只有前述已经处于关闭状态的阀门重新被打开后，暖气热水才能经此流入户内管道，继而从室内管道损坏处流出，最终造成本案跑水事故的发生。综上，前述的户外管道阀门在涉案事故发生前，应系处于开启状态。
既然金颐都物业公司、博大热力公司否认宣金花户外管道阀门自2008年跑水事故发生及宣金花申请停止供暖后被关闭，故逻辑上也无法提出，且庭审中其也未提出原处于关闭状态的阀门系被宣金花或者其他第三人擅自开启。因此，法院上文所阐述的事故发生前阀门状态，那么其被开启的原因，则不可归责于宣金花。金颐都物业公司虽主张宣金花户内阀门的螺丝松动发生跑水，但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宣金花屋内还存在着一个入户管道总阀门。事实上，宣金花房屋内也不存在此种功能的阀门。法院对其抗辩理由不予采信。
《北京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集中供热管理暂行办法》（京技管[2002]267号）规定，热力系统全区停热检修一般在春秋季分别进行，检修期计划由供热专业管理单位统一制定。户外热力管线的管理和检修由供热单位负责。根据金颐都物业公司和博大热力公司签订的《供暖合作协议》，金颐都物业公司负责对二次线和楼口及楼内供暖系统管理和维护，并需要按照国家标准对供热设备、管网设施进行定期检测、巡视、维护、维修。因此，金颐都物业公司对于宣金花户外管道阀门负有巡查、管理和维护的义务。由前可见，博大热力公司每年会对户外热力管线进行检修。金颐都物业公司需对小区内供暖系统进行管理和维护。
以法院根据录音证据所确认的，宣金花曾向金颐都物业公司申报过停暖，故阀门应处于关闭状态作为第一个前提。以前文中法院分析的结论，即涉案事故发生时该阀门应处于开启状态，作为第二个前提。以上文所论述的排除宣金花或第三人打开原关闭的阀门，作为第三个前提。根据金颐都物业公司、博大热力公司庭审中的陈述，即“供暖管道带水保养，管道阀门全年应处于开启状态”可知，在其否认宣金花为停止供暖户的情况下，宣金花户外管道阀门应一直处在开启状态，才是其认为的正常状态。根据上述三个前提，结合金颐都物业公司、博大热力公司对于阀门正常应当开启的主观判断，考虑到博大热力公司在停暖后会对管线进行检修，以及金颐都物业公司在正式供暖前需对管线进行巡查，故根据正常逻辑和生活常识，原关闭的阀门被重新打开的行为，常理上应发生在定期检修过程中。而且，将处于关闭状态的阀门打开，也正好符合上述金颐都物业公司关于阀门正常状态的主观判断。
由于宣金花已经向金颐都物业公司申报了停暖，金颐都物业公司留存停暖备案材料。故其在与博大热力公司交接时，应当将停止供暖的用户信息转交博大热力公司。结合金颐都物业公司的陈述和在案证据，根据证据规则，应认定其未将宣金花停止供暖的材料及时转交。因宣金花系向金颐都物业公司申请停暖，而金颐都物业公司又对诉争阀门负有维护和管理义务。故金颐都物业公司依法负有保障阀门处于关闭状态的义务。现主管道中的暖气水经由此被开启的阀门流入宣金花室内的废弃暖气管道中，进而造成跑水事故发生，金颐都物业公司对此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另外，宣金花未将室内已受损暖气及时拆除，导致入户的暖气水得以由受损处外流，故其对损害后果也具有一定过错。根据过错程度，法院认定金颐都物业公司应承担主要责任，宣金花承担次要责任。博大热力公司对于损害后果发生不存在过错，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宣金花主张的其他损失2.11万元，无合法有效证据支持，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九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北京金颐都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宣金花财产损失63120元；二、驳回宣金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宣金花负担850元（已交纳），由北京金颐都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450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鉴定费10000元，由宣金花负担2000元（已交纳），由北京金颐都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8000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审判决认定金颐都物业公司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比例是否恰当。
首先，根据金颐都物业公司与博大热力公司签订的《供暖合作协议》之约定，涉诉小区热力庭院管线运行管理及维护工作、楼口（含楼口热力阀门井）及楼内供暖系统均由金颐都物业公司负责，因金颐都物业公司所负责的责任范围中发生的漏水等故障及事故，给第三方造成人员及财产损失的，由金颐都物业公司负责赔偿和善后处理。其次，涉案事故系因宣金花家中原有的暖气设备漏水所致，而宣金花主张2008年因原有暖气设备爆裂后，其重新安装了一套天然气取暖设备，并向金颐都物业公司提出了停止供暖申请，虽然金颐都物业公司在本案诉讼期间对宣金花曾提出过停止供暖的申请不予认可，但根据宣金花提交的录音资料可以证实，涉案事故发生后，宣金花一方与金颐都物业公司经理就此事进行沟通时，该公司经理明确表示宣金花曾申请停止供暖，并称其公司持有相关的备案材料并与热力公司办理过交接手续，但在本案审理期间，一审法院向金颐都物业公司调取相关材料时，金颐都物业公司则主张没有宣金花的业主档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二条规定，书证在对方当事人控制之下的，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可以在举证期限届满前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责令对方当事人提交。申请理由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责令对方当事人提交，因提交书证所产生的费用，由申请人负担。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申请人所主张的书证内容为真实。基于上述事实及举证规则，一审法院认定宣金花已向金颐都物业公司提出了停止供暖的申请，并无不当。在此情况下，金颐都物业公司作为小区户外暖气设备维护及管理义务人，应保障宣金花户外的暖气管道阀门保持关闭状态。故一审法院认定金颐都物业公司对涉案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金颐都物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1元，由北京金颐都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兴芳
审 判 员 刘保河
审 判 员 李 倩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彭媛媛
书 记 员 孟董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