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34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月芹，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詹国芳，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湛江市坡头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詹某甲。
上诉人（原审原告）詹某乙。
上诉人詹某甲、詹某乙法定代理人黄海连，身份证住址广东省遂溪县，系上述两上诉人母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詹某丙。
上诉人（原审原告）詹某丁。
上诉人詹某丙、詹某丁法定代理人杨邦燕，身份证住址广东省信宜市，系上述两上诉人母亲。
上述六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侯德民，广东雄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住所地深圳市龙岗区布吉街道布吉中心广场5楼。
法定代表人王静。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龙岗区布吉老圩村布吉路28号。
法定代表人曾秀英，董事长。
上列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黄思周，上海锦天城（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嘉伟，上海锦天城（深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黄月芹、詹国芳、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与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5）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4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
原审法院查明，死者詹某戊，男，1978年10月14日生，生前户籍地址为深圳市宝安区××路××区××巷××号，身份证号码为××。詹某戊生前较肥胖，有高血压史。原告詹国芳、黄月芹为死者詹某戊父母，原告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为死者詹某戊之女。被告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系被告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分公司，经营项目中包括足部保健服务、保健按摩服务、公共浴室、美容店等。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法院向深圳市公安局布吉派出所调取了詹某戊死亡案件的卷宗材料。据被告工作人员在公安机关所作笔录中陈述，2015年2月28日凌晨4时40分许，詹某戊饮酒后到被告天天美会所消费，点了90分钟的泰式按摩。被告五楼楼面主任韦某成安排161号技师黄某辉在5136号房为其提供服务。在按摩服务过程中，詹某戊发生三次呕吐并睡着，黄某辉遂结束服务。7时30分左右，被告工作人员权某仃巡查到5136房时，发现詹某戊在睡觉，并伴有呼噜声。下午17时30分至18时之间，被告工作人员陈某豪在楼面巡查至5136房时，发现詹某戊面部有白沫，遂通知同事处理，被告工作人员报警并拨打120急救电话，但120医生赶来时，詹某戊已无生命迹象。自詹某戊到被告处消费至被发现无生命迹象期间，被告未安排饮食。
2015年3月1日，深圳市公安局布吉派出所委托广东中一司法鉴定所对詹某戊死亡原因进行鉴定。4月11日，广东中一司法鉴定所作出粤中一鉴[2015]病鉴字第0215号法医病理司法鉴定意见书，其中，“分析说明”部分第（二）项明确排除机械性损伤致死。鉴定意见为死者詹某戊符合左侧大脑颞叶血肿并破入侧脑室致脑疝形成死亡。
另经计算，死者死亡应得各项赔偿项目为：1、死亡赔偿金818960元。死者詹某戊为城镇户籍，按深圳市城镇居民2014年人均可支配收入40948元/年，计算20年；2、精神抚慰金100000元，法院酌定；3、丧葬费54096元，按深圳市2014年国有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108192元/年，计算6个月；4、交通费5000元，法院酌定；5、鉴定费17900元，以鉴定费票据为准；6、被抚养人生活费。詹某戊死亡时，其父母均年满66周岁，抚养年限均为14年，由死者兄弟姐妹3人共同抚养；长女詹某甲年满8周岁，抚养年限10年，此女詹某乙年满6周岁，抚养年限12年，由詹某戊和黄海连共同抚养；三女詹某丙年满4周岁，抚养年限14年，四女詹某丁年满2周岁，抚养年限16年，由詹某戊和杨邦燕共同抚养。因死者有多个被抚养人，每年应计算的被抚养人生活费不能超过2014年深圳城镇居民消费性支出28852.77元，故被抚养人生活费为28852.77×14+28852.77×2/2=432791.55元。原告主张停尸费，虽然该费用系必要支出，但因未提交证据，故金额无法认定。以上应得赔偿总额为1423747.55元。
再查，死者詹某戊生前办理了被告天天美皇家都会会员卡，其身故后，原告黄月芹于2015年3月12日到被告处退回会员卡内余额638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根据鉴定意见，死者詹某戊死亡原因为左侧大脑颞叶血肿并破入侧脑室致脑疝形成死亡，同时，鉴定报告排除机械性损伤致死，故死者詹某戊死亡的原因系自身突发疾病致死，并非第三人侵权行为造成。本案争议焦点为被告对詹某戊死亡是否存在过错。作为娱乐场所经营者，被告对消费者承担安全保障义务，安全保障义务内容主要包括提供安全服务，提供安全的消费、活动环境以及必要的提示、说明、劝告、协助等义务。本案中，原告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被告工作人员存在按摩不当行为并诱发脑疝、造成死者死亡，故原告认为被告提供的按摩服务不当并导致死者死亡证据不足，对该主张，法院不予采纳。同时，也无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的消费场所、设施存在安全隐患并诱发死因造成死者身故。因此，被告提供服务和消费环境，均无过错，不构成侵权。但作为服务的提供方，被告应尽到善良管理人的必要注意义务。从本案情况看，被告提供的死者所在的消费场所，虽为独立空间，但并非如酒店房间，消费者入住后，即为私密空间，服务提供方非经允许也不得进入，而是根据相关规定，服务人员可以进入，有条件了解消费者状况。死者詹某戊凌晨4时40分左右到被告处消费，在接受服务过程中因酒醉呕吐，被告工作人员在结束按摩服务后，死者单独在房间沉睡，除7时30分点左右有服务人员进入探看外，直至下午5时30分左右被发现死亡，在近10个小时的过程中，被告并未有工作人员到场查看、探视。鉴于死者体重超重，酒醉，长时间在房中滞留且未进食，作为普通人，对此情况都应有所警觉，被告作为服务提供方，更应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有义务适时观察和留意消费者状态，发现异常，及时提供协助，以免发生不可预知意外。但被告在此期间，并未尽到注意义务，存在消极不作为。如被告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积极作为，有可能发现死者异常，使患者得到救治，减轻或阻断损害结果发生。被告不作为虽非致使死者死亡的原因，但使死者失去了可能得到救治的机会，即阻断、减轻疾病损害结果发生的可能性，被告虽无侵权故意，但其未完全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可能避免和减轻死者自身疾病的损害结果存在过失，故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要指出的是，即使被告积极作为，鉴于脑疝的疾病特点和对该疾病判断的专业性，也仅仅是可能避免或减轻疾病的损害结果，而非必然。同时，在脑疝发病的不同阶段发现病人异常并处理，虽然可能挽救患者生命，但疾病本身也可能造成其他的程度不同的损害后果，因此，即使被告尽到注意义务，其积极作为所能减轻的损害结果，也有不确定性。故就本案情况，无法确定被告过失可能避免和减轻损害结果的程度，无法精确量化其对死者死亡的责任比例，故法院结合被告的过错程度、死者死因等情形，酌情判令被告在死者死亡赔偿限额内，赔偿原告30万元。詹某戊英年早逝，导致皓首送黑发，爱女别慈父，实乃人伦悲剧，令人不胜唏嘘，对原告之不幸，本院深表同情。“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惟愿逝者安息，逝者父母晚年安康，幼女健康成长。同时，亦希望被告能从本案中吸取教训，改善服务水平，提高服务质量，为消费者提供更完善、人性化服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被告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各项损失人民币30万元。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822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承担承担8922元，两被告承担2900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支付赔偿款100万元；2、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其事实和理由为：受害人詹某戊在接受被上诉人提供的按摩服务过程中，因被上诉人服务人员按摩不当，受害人出现呕吐三次后昏迷，并致最终死亡的事故。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在为受害人提供服务的过程中按摩不当，以及受害人出现上述症状过程中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和救助义务系导致受害人死亡的主要原因，被上诉人存在过错，构成侵权，应当依法向上诉人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鉴此，上诉人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特依法提起上诉，恳望判如所求。
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一、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2015年2月28日凌晨4时40份，死者詹某戊到上诉人处消费，随后睡着，7时30份左右，上诉人工作人员到其睡觉房间巡查时，看到其在睡觉，并伴有呼噜声，到了下午17时30份至18时之间，上诉人工作人员巡查时发现其面部有白沫，随后便报警并拨打120急救电话。广东中一司法鉴定所作出粤中一鉴【2015】病鉴字第0215号法医病理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为：死者詹某戊符合左侧大脑颞叶血肿并破入侧脑室疝形成死亡。因此，死者詹某戊的死亡是由于自身疾病所造成，并非机械性损伤致死。死者致死病因具有发展迅速、发病时无明显体征的特点，且整个发病过程中，患者意识会逐渐丧失，但不会出现呼叫或挣扎。××患者处于严密的包括脑电图、颅内压监测等在内的医学监护下，否则根据患者所表现出来的临床体征，旁人无法得知或判断患者所处的状态，更无法进行施救，正因如此，上诉人的值班人员无法发觉死者发病。相关工作人员在发现死者异常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报警和拨打120急救电话已全面履行上诉人能够履行的安全保障义务。所以，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完全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事实，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部分错误。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如上所述，上诉人已经完全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上诉人作为非医务人员，即便在死者发病时尽到相关抢救义务或其他安全保障义务，也不一定能够避免死亡，故原审判决不应依据前述条款判决上诉人承担相关责任。综上所述，对被上诉人之不幸，上诉人深表同情，但法律追求的是公平和正义，追求的是内在价值的正义性，所以，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利益，并维护个案的公平正义。
双方对对方上诉请求的答辩意见均为驳回上诉。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上诉人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要求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就詹某戊的死亡向其承担侵权责任，首先应对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存在侵权行为承担举证责任。上诉人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主张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的服务人员对詹某戊按摩不当导致詹某戊最终死亡，但对此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同时本案有关司法鉴定意见亦认为詹某戊系因左侧大脑颞叶血肿并破入侧脑室疝形成死亡。故上诉人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的该项上诉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对于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是否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问题，本院认为詹某戊的死亡地点虽然在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的房间，但本案并无证据证明该房间存在任何安全隐患，而詹某戊在该房间睡觉时因左侧大脑颞叶血肿并破入侧脑室疝形成死亡并非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可以预见的情形。同时，由于脑疝疾病的专业性和突发性，即使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在詹某戊睡觉期间到詹某戊睡觉房间进行定时查看、探望亦不能完全避免詹某戊死亡不幸事件的发生。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违反安全保障义务构成不作为侵权，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但考虑到詹某戊死亡时确系在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处消费，就社会公平观念而言，詹某戊较之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明显处于弱势地位，上诉人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作为詹某戊的至亲之人，对于詹某戊英年早逝的悲痛之心和艰难处境确如原审判决所述令人唏嘘悲悯，而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作为经营者，亦有完善服务、体恤关怀消费者的社会责任，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之规定，本院酌定由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分担上诉人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20万元损失。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项，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不再审查。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处理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5）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44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5）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44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补偿200000元；
三、驳回上诉人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822元，由上诉人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负担9000元，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负担28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詹国芳、黄月芹、詹某甲、詹某乙、詹某丙、詹某丁负担7800元，上诉人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天天美皇家都会分公司、深圳龙岗布吉裕兴实业有限公司负担2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 墨
代理审判员 李 东 慧
代理审判员 郑 寒 江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魏楚娟（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