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高民再终字第324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北京爱丽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原名称为北京凯迪宝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延庆县。
法定代表人：刘一民，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梁久丽，女，北京爱丽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于娜，北京市北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北方国际合作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
法定代表人：胡发荣，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刚，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庆伟，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北京爱丽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简称爱丽华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北方国际合作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北方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高民终字第859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30日作出（2012）民申字第159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爱丽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梁久丽、于娜，北方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刚、刘庆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方公司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称：2004年底，我公司与爱丽华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合同以及合同补充协议，约定由我公司承包爱丽华公司开发建设的位于北京市海淀区的海润大厦外装饰工程，总价2800万元，施工中还经洽商增加了300万元的工程量（共计3100万元）。工程自2004年12月开工，至2005年11月27日，北方公司向爱丽华公司申报的已完工程量的工程款累计为25798113.39元，监理单位只确认了14494085.77元，而爱丽华公司只支付了400万元工程款，其后继续发生的款项，爱丽华公司一直拖欠未付，给北方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故请求判令：1、爱丽华公司向北方公司支付欠付的工程款人民币2700万元及违约金（截止至2007年8月31日，违约金共计349万元人民币；从2007年9月1日起，继续按每日5000元人民币计算违约金金额，至爱丽华公司向北方公司付清工程款之日止）,并赔偿北方公司经济损失即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五年以上期年利率7.05％），自2006年9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工程款之日止；2、申请将海润大厦拍卖并就拍卖价款优先受偿；3、由爱丽华公司承担诉讼保全费用18.8万元；4、由爱丽华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爱丽华公司辩称：北方公司在承揽工程后，实际施工进度始终远远落后于工程进度计划，至合同约定交工日期2005年5月30日时，大部分工程尚未施工。2005年10月27日，北京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对北方公司的施工质量进行检查，检查结果为质量不合格，应立即停工。2005年12月6日，因北方公司未完成楼体封闭，致海润大厦整体工程冬季停工。2006年3月北方公司单方撤场，我公司与原挂靠在北方公司下的施工队自同年4月签订劳务合同，自行购买施工材料，由施工队负责施工并直接从爱丽华公司领取劳务费，以完成工程建设。对于北方公司向监理公司所申报的工程批价25789113.39元，监理公司只确认了14655626.77元，而其中有三笔款项分别为100万、2218063元及2660396元属工程预付款，并非已完成工程款。爱丽华公司已实际向北方公司支付工程款640万元。由此可见，北方公司并未完成涉案工程，其诉讼请求中关于工程款部分超出其完成工程量的要求应予驳回。因北方公司单方中止合同，应属违约，其要求支付违约金及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北方公司要求拍卖海润大厦优先受偿之请求，亦不应支持。
另，爱丽华公司认为北方公司的违约行为是导致海润大厦工程整体逾期两年有余的主因。据此，北方公司应根据《建设工程合同》专用条款第14.1条之约定，按照合同总价3％的标准支付逾期竣工违约金，并赔偿由此导致的爱丽华公司全部经济损失，即爱丽华公司因逾期交房向购房客户支付的全部违约赔偿金。反诉请求：1、判令北方公司支付逾期竣工违约金84万元。2、判令北方公司赔偿逾期竣工损失人民币25702266.43元。3、判令北方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北方公司针对反诉辩称：首先，北方公司完成了全部幕墙工程的施工，不存在中途退场，单方解除合同的情形；其次，工程延误的责任应该由爱丽华公司承担。理由：一、爱丽华公司未负责协调上海杰思工程实业有限公司（简称上海杰思公司）预埋件工程的交接，由此导致工期延误的责任应由其公司承担；二、爱丽华公司未能提供正常的开工条件，北方公司已按约定向爱丽华公司提出工期顺延申请，幕墙工程的工期应当顺延；三、爱丽华公司未按约定支付工程进度款，导致北方公司无法按时施工；四、北方公司按照爱丽华公司的要求完成了因设计变更增加的工程量以及合同外的增量工程，工期应当顺延，由此导致的损失应由爱丽华公司承担；另，爱丽华公司无证据证明幕墙工程的延误是导致海润大厦全部工程延误的原因，其向业主支付的延期交房违约金数额也与其提供的证据不符。综上，不同意爱丽华公司的反诉请求。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当事人所签《建设工程合同》及《建设工程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为有效合同。
关于工程逾期的责任承担问题。依据双方所签合同，该工程应于2005年5月30日完工，而该工程实际完工于2006年8月。根据合同约定，由北方公司负责验收由上海杰思公司所埋预埋件，并支付相关合理的工程费用及设计费用。从监理例会中也有关于“要求北方公司尽快按照合同要求，做好与杰思公司的交接工作”的记载。据此，可以认定有关与上海杰思公司交接的义务属北方公司。另在2005年3月8日的工程监理例会纪要中记载了幕墙分包未报施工进度计划网络图，未按要求报月计划、周计划的横道图的内容，在此后的多次工程监理例会中亦提及了幕墙施工方人员数量、材料不能满足进度需要，进度计划不详细，进场材料质量，工期严重滞后等问题，虽然在工程监理例会中也有关于反映涉及工作面交叉问题，如主体工程中的外立面架子拆除、塔吊拆除问题，但并无监理同意延期的记载，北方公司也无充足证据证明爱丽华公司收到了该公司发出的幕墙工程延期申请函件。因此，综上分析，可以认定，由于北方公司前期交接工作不顺利，后期施工中又存在施工方人员数量、材料不能满足进度需要，进度计划不详细，进场材料质量等问题没有得到及时合理的解决，系导致工期延误以及至2005年底仍未完工的主要原因。北方公司对此应承担责任。对于北方公司提出的工期延误的责任应由爱丽华公司承担的意见，法院不予采纳，对北方公司提出的要求爱丽华公司支付违约金之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工程价款问题。北方公司提出在2006年幕墙工程仍然由其公司施工，且在全部施工过程中存在增加300万元工程量的事实。对此，根据2005年12月27日的工程监理例会纪要记载，当时幕墙工程处于停工状态。结合2006年1月，北方公司工地负责人孙雨松在领取工程款的“说明”中记明“北方公司因多方原因，至该工程停工”的内容，以及同年2月21日的工程监理例会纪要中“因施工队伍的更换，材料图纸的交接应做到妥善交接”内容与此后双方再无“工程监理例会纪要”及爱丽华公司直接与施工队伍签订劳务合同等事实可以认定，北方公司在2006年未再继续施工。北方公司虽提供了相关工程施工报验表、工作联系单、项目合作协议书，但不足以证实系该公司实际负责并组织施工人员自2006年继续进行的施工，因此，北方公司无权主张此后施工部分的工程款。对于北方公司2005年所施工完成的部分，有权请求给付相应的工程款。另，北方公司提出在施工中，增加了300万元的工程量，对此，爱丽华公司予以否认，北方公司未提供双方存在洽商增量及加价的充分证据，法院不予采信。就北方公司完成的工程量所对应的工程价款认定问题。诉讼中，法院委托鉴定机关对工程造价进行了鉴定。针对鉴定机关作出的最后鉴定复核意见，北方公司表示基本认可，同时认为鉴定意见中的争议款项所对应的工程项目均系北方公司完成。爱丽华公司对鉴定结论不予认可。法院认为，在庭审质询过程中，鉴定机关已就双方提出的意见进行了明确的答复，双方虽还存有不同意见，但均不足以否定鉴定机关的答复意见。因此，法院对鉴定机关所作出的工程造价13621865.72元的鉴定结论予以认定。对于所列争议项中，关于“南北楼一层至十五层山墙铝板”、“南北楼一层至三层明框幕墙”、“半球形天穹采光顶”工程，鉴于在工程监理例会中有北方公司施工但无完成比例的记载，而在爱丽华公司与各施工队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中亦有相关施工内容。故法院以该争议项所列的时间节点即以2005年、2006年所完成的情况加以区分，对于2005年完成的工程量所对应的工程价款，认定为北方公司的工程价款。关于裙房采光点式玻璃顶工程，鉴于双方均有施工的相关证据反映，但均不能证实各自完成的具体比例，鉴定机关亦不能作出时间上的区分，故法院对该部分工程酌情按照各自完成50％的比例予以认定。关于室外弧形观光梯、南北楼开启窗扇工程造价（6-15层）、北楼外弧3㎜铝单板（另50％部分，氟碳烤漆）工程，鉴于无证据证实为北方公司施工，故法院对该部分工程价款，不予认定为北方公司的工程价款。关于北楼内弧3㎜铝单板（氟碳烤漆）、南楼内弧3㎜铝单板（氟碳烤漆）、南楼外弧玻璃幕墙注胶、南楼外弧3㎜铝单板（氟碳烤漆）的比例差价问题，从上述几项工程的监理例会反映看，均系后一次例会对前一次例会确定比例的减少。法院认为应以后一次例会反映出的完成比例为准，故对两者的比例差值不予考虑。以上，法院认定北方公司已完工程价款共计为16679317.1元。关于爱丽华公司已付工程价款问题。对于双方庭审中确认的已付工程款400万元及北方公司认可爱丽华公司已向上海杰思公司支付的预埋件款10万元，法院不持异议。对于双方所争议的由孙雨松所领走的240万元工程款，因孙雨松系北方公司该项目的负责人，故由其个人签名领取的款项应视为职务行为，该240万元应为已付工程款。因此，法院认定，已付工程款应为650万元，在核减已付款后，爱丽华公司应向北方公司支付工程款10179317.1元。关于工程款的利息，鉴于北方公司并未按合同约定完成整体幕墙工程，双方也并未就已完工部分进行工程结算，故对该工程款的利息，法院认为应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综上，对北方公司请求的合理工程款及利息部分，法院予以支持，对爱丽华公司提出的不同意支付相应工程款及利息的抗辩意见，因理由不足，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北方公司提出将海润大厦拍卖并就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及要求爱丽华公司承担诉讼保全费用之请求，考虑到北方公司并未按合同约定完工存在违约，以及爱丽华公司将海润大厦房屋出售的实际情况，故对北方公司提出的上述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爱丽华公司提出的要求北方公司支付逾期违约金之反诉请求。因北方公司对工期延误负有责任，故爱丽华公司要求北方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的请求应予支持。因按合同约定，北方公司至停工之日所应承担违约金已超出双方约定的最高限定，故以该约定为限。
关于爱丽华公司提出的要求北方公司赔偿逾期竣工损失之反诉请求。从工程监理例会纪要反映的情况看，既有因幕墙工程问题影响总工期的意见，亦有如二次结构、消防施工、钢结构施工、施工图纸不全、资金支付、精装修施工等问题影响总工期的意见，因此，影响海润大厦整体工程总工期的因素复杂，北方公司工期延误，只是成因之一，不能认定幕墙工程的延期完工是导致整体工程延期交付的唯一原因或主要原因。另，从爱丽华公司提交的支付购房客户违约金的情况看，约定的违约金与实际给付的违约金存在大量不符的情况，且有些购房合同约定的交房时间还要早于幕墙工程约定的完工时间。综上，法院结合北方公司存在的违约行为对海润大厦整体工程总工期影响的成因分析，同时考虑到爱丽华公司支付延期交房违约金的实际损失等情况，酌情确定北方公司向爱丽华公司支付损失160万元。对爱丽华公司的过高请求部分，法院不予支持。对北方公司提出的不同意赔偿该项损失的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2011年12月20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一中民初字第4554号民事判决：一、判决生效后7日内，爱丽华公司给付北方公司工程款10179317.1元。二、判决生效后7日内，爱丽华公司给付北方公司工程款10179317.1元的利息（自2007年8月3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判决生效后7日内，北方公司给付爱丽华公司逾期竣工违约金84万元。四、判决生效后7日内，北方公司赔偿爱丽华公司逾期竣工损失160万元。五、驳回北方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六、驳回爱丽华公司其他反诉请求。
一审判决后，北方公司和爱丽华公司均不服，上诉至本院，北方公司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由，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三、四项，改判支持一审相应诉讼请求；爱丽华公司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为由，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四项，改判支持其答辩与反诉请求。
本院二审认为：关于工程价款的确定。因北方公司并未全部完成涉案工程，原审法院依据“合同包死价2800万元”对北方公司所完成的工程量及相应工程造价委托相关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原审法院在鉴定结论基础上，根据案情对争议工程款以及对已付工程款、未付工程款的确定均正确，应予以维持。关于工程款的利息，原审法院认为应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对此本院不持异议。
关于工程逾期责任与违约金的承担。经查明，北方公司前期交接工作不顺利，后期施工中又存在施工方人员数量、材料不能满足进度需要，进度计划不详细，进场材料质量等问题没有得到及时合理的解决，系导致工期延误以及至2005年底仍未完工的主要原因。原审法院认定北方公司对此应承担责任正确。因按合同约定，北方公司至停工之日所应承担违约金已超出双方约定的最高限定，故原审法院以该约定为限确定北方公司应承担的违约金无误，应予以维持。
关于损失赔偿。原审法院酌情确定北方公司向爱丽华公司支付损失160万元。根据查明的事实，爱丽华公司的损失存在，但其要求金额过高，原审法院结合北方公司存在的违约行为对海润大厦整体工程总工期影响的成因分析，同时考虑到爱丽华公司支付延期交房违约金等情况酌定的损失赔偿数额合理，应予以维持。
除上述主要争议以外，原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及相关处理结果亦正确，亦应予以维持。综上，北方公司、爱丽华公司的上诉请求，均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2012年5月10日，本院作出（2012）高民终字第85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请再审人爱丽华公司称：1、原审法院在已认定北方公司构成违约的前提下，酌情确定北方公司给爱丽华公司所造成损失为160万元明显过低。2、原审法院判令爱丽华公司支付北方公司自起诉之日起工程款利息有误。3、原审法院委托相关专业机构对工程造价所做鉴定存在诸多问题，明显依据不足，依法应当重新进行鉴定。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北方公司的诉讼请求；支持申请人的反诉请求。再审过程中爱丽华公司将其反诉请求第二项变更为判令北方公司赔偿因逾期竣工给爱丽华公司造成的损失人民币14680563.02元。
被申请人北方公司辩称：1、爱丽华公司应承担幕墙工程延期的主要责任，并且幕墙工程延期并不是海润大厦整体工程延期的主要原因，爱丽华公司要求北方公司承担其向小业主支付的违约金，缺乏事实依据。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原审法院判令爱丽华公司给付北方公司工程款利息是正确的。3、原审法院充分审查了双方陈述和提交的大量证据，依法进行了工程造价鉴定，鉴定程序合法，鉴定报告合法有效。综上，原审判决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爱丽华公司的再审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本院再审认为，原审关于北方公司赔偿爱丽华公司逾期竣工损失的认定事实不清，需进一步核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高民终字第859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0）一中民初字第4554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邢颖
代理审判员 张峰
代理审判员 孙洋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