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州民三终字第72号
原审支持起诉机关吉首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原告）陶雁（系死者唐瑞生之妻）。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某某（系死者唐瑞生之子）。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世元（系死者唐瑞生之父）。
上诉人（原审原告）米家翠（系死者唐瑞生之母）。
委托代理人汪波，湖南生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昊，湖南民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民医院，
住址：吉首市乾州新区。
法定代表人周明欢，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罗应峰，湖南金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熊立辉，湘西州人民医院职工，。
原审第三人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湘西分公司。
负责人向绪宁，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田中圣，湖南新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陶雁、唐某某、唐世元、米家翠因与被上诉人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民医院（以下简称湘西州人民医院），原审第三人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湘西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国电信湘西分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吉首市人民法院（2013）吉民初字第4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陶雁、唐某某、唐世元、米家翠的委托代理人汪波、陈昊，被上诉人湘西州人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罗应峰、熊立辉，原审第三人中国电信湘西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田中圣，原审支持起诉机关吉首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李启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2年6月21日，凌晨4时40分左右，原告陶雁接到其丈夫唐瑞生电话，称身体不舒服，原告陶雁马上赶到唐瑞生所住的湘西州民族宾馆502室。进入房间后，陶雁发现唐瑞生躺在床上，并得知其不舒服。陶雁马上拨打“120”急救电话，电话打通后却一直无人接听。陶雁又拨打了唐瑞生的好友田耿的电话，向其寻求帮助。就住在湘西州民族宾馆的田耿，很快就赶到了502室，并用其手机拨打“120”急救电话。大概七、八分钟内，田耿先后6次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前二次虽然打通，但无人接听，后四次则根本无法打通。田耿马上跑到宾馆前台叫服务员用座机拨打，值班服务员先用自己的手机拨打，后又用宾馆的座机拨打，但都无法接通。田耿怕耽误抢救时间，便叫上自己的朋友一同驱车前往吉首市人民医院。田耿向值班医生简单的讲了一下唐瑞生的情况，随后值班医生和护士随车到了民族宾馆，并对唐瑞生进行检查和实施了一些抢救措施。大概半小时后，抢救医生告诉原告陶雁及田耿，唐瑞生已无法救治，生命特征消失。
原审法院另查明，2006年，湘西州卫生局向湘西州机构编制委员会提交了《关于成立湘西州紧急医疗救援中心的请示》，州编办下发了州编办发（2006）34号文件，即关于州人民医院急诊科加挂牌子的批复，同意在州人民医院急诊科加挂湘西州紧急医疗救援中心牌子，与州人民医院急诊科实行两块牌子，一套人员。明确了州医疗救助中心的主要职责：负责统一指挥调度州内各医疗急救资源；开展现场急救和转运重症病人及途中监护等。为开展该业务，被告州人民医院租用第三人的两条模拟用户线将其拥有的“120”平台设备接入电信网络，当吉首用户拨打“120”时，第三人会将呼叫连接至8221002或8221130上，即在“120”平台正常工作时，可同时允许两路呼叫接入平台。但由于“120”平台经常会发生故障，“120”相关值班人员将8221002和8221130分别呼叫转至同一号码上，即8267097，若8221002和8221130均呼叫转至同一号码上，则在该号码空闲的情况下，同一时间仅允许一位用户接通，其余用户拨打“120”将听到忙音。在事发当天，“120”急救中心的电话没有故障记录，也没有向电信公司申报故障记录。从电信公司2012年6月21日“120”电话被叫话单汇总中可以看出，凌晨2：03：52-7：10：10之间，没有电话打入“120”急救中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医疗损害责任是指患者在医疗机构就医时，由于医疗机构及其工作人员的过错，在诊疗护理活动中受到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本案原告陶雁在其丈夫唐瑞生突发疾病后，拨打“120”电话属实，但从第三人提供的当晚被告话单汇总表中，没有原告拨打“120”电话的记载，也就是说“120”平台没有接到原告的电话。如果“120”接到了原告的电话而没有及时出诊延误了救治时间，被告对此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告丈夫唐瑞生的具体死因不明，其突发疾病死亡与“120”电话无法打通是否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没有相关的证据证明。因此，原告因“120”电话无法打通要求被告承担全部责任，缺乏事实依据。原告的诉讼因证据不足，不予支持。第三人湘西州电信公司作为电信企业，其主要职责在于保障线路的畅通和对线路的维护，且在事发当晚，第三人没有接到湘西州人民医院向其申报电话或线路故障，第三人在本案中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本案经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陶雁、唐某某、唐世元、米家翠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412元，由原告交纳。
上诉人陶雁、唐某某、唐世元、米家翠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本案案由系生命、健康权侵权纠纷而非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上诉人在一审立案时所选择的案由就是生命、健康权侵权纠纷。被上诉人作为一个对社会广大人民群众负有特定救助义务的单位，因诸多不作为行为，导致唐瑞生在突发疾病后没能得到及时救助而死亡。被上诉人的行为属于典型的民事不作为侵权行为。本案中，被上诉人作为负有特定义务的急救机构，其没有保证“120”急救电话24小时畅通，并随时有人接听，显然具有明显的过错；二、被上诉人对社会大众负有急救的特定义务及社会责任。从被上诉人提交的湘卫规财发（2006）3号及（2006）10号文件来看，“120”急救中心自设立到运行，占用了广大的社会公共资源。被上诉人占用广大社会公共资源的同时并以此牟利，那么被上诉人自然要承担较之于其他医疗机构更多的社会责任及义务；三、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有明显的过错，没有履行对社会公众应尽的义务，对唐瑞生生命、健康权构成侵权。“120”急救中心最重要的社会职责就是开展现场急救和运转重症病人，而履行这一职责唯一的对外联系方式就是“120”急救电话，被上诉人应确保该线路24小时畅通并有专门人员24小时守候，但是被上诉人没有做到。也没有尽到对“120”急救电话及时维护和升级的职责。四、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与唐瑞生的死亡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被上诉人也不能否认，如果唐瑞生能得到及时救治，他仍然有生的希望。但是由于被上诉人的不作为，导致唐瑞生在突发疾病达40多分钟内无法获得有效救治而死亡。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我方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支持起诉机关吉首市人民检察院认为，一、一审判决认定“凌晨2：03：52至7：10：10间没有电话打入“120”急救中心”，违反证据采信规则，属事实认定错误。1、本案关键证据（2012）湘州乾字第645号公证书来源合法，拟证明的内容客观真实、与本案有关联，依法应予认定。2、第三人电信公司提供的话单汇总表证明了被上诉人值班人员不接听电话或无人值守的客观事实。故原告方在唐瑞生突发疾病的前提下拨打“120”急救电话的证据扎实，一审判决违反证据采信规则不予认定，依法应予纠正。二、案发当天凌晨被告不接听原告方打入的“120”求救电话，不挽救唐瑞生的生命并最终导致唐瑞生死亡具有不容置疑的因果关系，一审判决认定无证据证明该因果关系错误。三、一审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的判决理由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关于本案，建议：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被上诉人湘西州人民医院辩称，一、从原审查明的事实可知，“120”平台没有接到原告的呼入电话；电信公司出具的被叫单汇总显示，凌晨2：03：52-7：10：10之间没有电话打入“120”急救中心。也就是说“120”平台没有接到原告的电话，如接到原告的电话而没有及时出诊，延误了救治时间，答辩人应当承担责任。“120”急救中心实行24小时值班制度，如果有电话打入一定会接听，也会进行相关登记。二、事发当时，答辩人“120”工作人员正常值班，没有过错。答辩人的工作人员龙慧在凌晨5：30分左右拨打了同一台话机的另一个号码822417，告诉工作人员“120”电话无法打进，当时工作人员接听了电话，即证明有工作人员在岗。“120”电话无法打进，责任不在答辩人。三、本案没有关于死者唐瑞生的具体死因，其死亡与“120”电话无法打通是否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没有相关证据证明，原告要求答辩人承担全部责任，缺乏事实依据。三、国家对院前急救及“120”的管理有相关规定，院前急救的管理单位属于卫生部门，保障其通信畅通的应该是电信运营企业。故答辩人没有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责任，恳请人民法院依法裁判。
第三人中国电信湘西分公司辩称，一、电信公司提供电信服务，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应承担责任；二、一审原告没有对电信公司提出诉讼请求，一审没有判定电信公司承担责任，二审上诉人也没有对电信公司提出上诉请求，因此电信公司不应承担责任。
双方均无新的证据在二审提供。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基本无异，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本案案由定性是否准确；二、被上诉人湘西州人民医院是否应对上诉方进行赔偿，如果需要赔偿，应该怎么赔偿。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案由定性是否准确的问题。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虽然上诉人在原审并未明确选择何种法律关系提起诉讼，但是本案死者并未在医疗机构的诊疗护理活动中受到损害，故不符合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特点，且上诉人在二审时明确其本意是选择生命权、健康权纠纷，故本案定性为生命权纠纷。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被上诉人湘西州人民医院是否应对上诉方进行赔偿，如果需要赔偿，应该怎么赔偿的问题。根据州编办发（2006）34号文件，州紧急医疗救援中心的主要职责之一是开展现场急救。而能够顺利有效的开展现场急救的重要前提是确保“120”急救电话的畅通和紧急医疗救援中心的工作人员认真履行职责。因三方对一审认定“陶雁所拨及田耿前两次所拨“120”急救电话虽然打通，但无人接听”的事实无异议，故可以确认陶雁和田耿打通“120”急救电话，但无法成功通话。虽然第三人提供的2012年6月21日“120”呼叫话单汇总表没有“120”电话与陶雁、田耿的通话记录，但第三人也表示该话单汇总表只能记录双方成功通话的情形，对于未接电话或者其他原因导致的不能成功通话的情况没有记录，故该汇总单并不能证明陶雁和田耿没有成功打通“120”急救电话。至于被上诉人湘西州人民医院“事发时，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正常值班没有接到“120”电话”“的辩解，应当举证证明。被上诉人湘西州人民医院认为，事发当日其工作人员龙慧在凌晨5：30分左右拨打8222417并成功通话，该事实证明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正常值班且“120”电话无法打进。但被上诉人湘西州人民医院未能举证8222417在当时成功通话的记录及8222417与“120”急救电话间的关系，故仅凭被上诉人的陈述，无法确认“120”工作人员正常值班及“120”电话无法打入，且即使所述为实，也与陶雁、田耿所述开始可以打通、后面无法接通的事实并无矛盾。虽然“120”急救平台有政府投入部分，具有部分公益性质，但是湘西州人民医院也从中享受了利益，就应当履行相应义务，完善管理制度、促使“120”急救平台升级。从湘西州人民医院所提交证据和本案所查明事实来看，其并未完全履行好自己的义务。首先，在事发一年前即“120”平台发生故障前，“120”急救平台有两台被叫终端可以接听“120”急救电话，但故障发生后，只剩一台终端可以接听“120”急救电话，减少了需要紧急救治人的获救机会，但湘西州人民医院未能及时恢复该平台至故障前原状，更未对该平台进行升级改造；其次，在管理制度上，没有建立有效的值班人员监督机制。湘西州人民医院认为，其已经配备了工作人员，实行24小时值班制度，如果有电话打入，一定会接听和登记。但是在同一时段一个人值班的情况下，无法做到有效监督，至于电话登记情况，从湘西州人民医院所举的院前急救工作登记本结合第三人所举的“120”话单汇总表可知，在事发当天有电话打入却未在登记本内记录，可见其并未严格履行职责。综上所述，被上诉人湘西州人员医院未完全履行“120”急救职责，未能举证证明陶雁、田耿所打通的电话非因自身原因导致无法成功通话，导致死者唐瑞生丧失了可能获救的机会，对其生命权造成了一定的不利后果，应当承担一定法律责任。因死者唐瑞生死因不明，湘西州人民医院未对其开展过诊疗活动，故其死亡的主要原因不能完全归结于湘西州人民医院，但湘西州人民医院未完全履行职务的行为导致了唐瑞生获救机会的减少，具有一定过错，故酌情确定其承担上诉方损失15%的赔偿责任。至于湘西州人民医院在本案承担责任后，如有证据证明系第三方责任的，可以向第三方主张权利；也可以通过完善管理制度、加装视频监控、升级“120”急救平台等来保护自身的合法权利。关于上诉方的损失，核算如下：死亡赔偿金21319元×20年=426380元；丧葬费40028元／年÷12个月×6个月=20014元；唐某某的被抚养人生活费14609元／年×4年÷2=29218，但当事人只主张28138元，予以支持；关于唐世元、米家翠的被抚养人生活费，因上诉人未举证证明二者已经丧失劳动能力又无生活来源，故不予支持其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酌情支持10000元；故被上诉人湘西州人民医院应赔偿上诉人陶雁、唐某某、唐世元、米家翠81179.8元［（426380元＋20014元＋28138元）×15%＋10000元］。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实体处理欠妥。上诉人陶雁、唐某某、唐世元、米家翠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首市人民法院（2013）吉民初字第407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陶雁、唐某某、唐世元、米家翠81179.8元；
三、驳回上诉人陶雁、唐某某、唐世元、米家翠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41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412元，共计16824元，由上诉人陶雁、唐某某、唐世元、米家翠承担10000元，被上诉人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民医院承担682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振强
审判员 龙声波
审判员 贵黎莹
二〇一四年七月八日
书记员 霍万闯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七条第三款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
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