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民再92号
抗诉机关：北京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何建涛，男，住北京市海淀区。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忠蓉，女，住湖南省茶陵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正奇，湖南犀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北京市飞宇商贸有限公司西四环劲飞家具销售店，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五棵松路22号玉渊潭木材加工厂院内。
法定代表人：吴新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俊兮，男，北京市飞宇商贸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申诉人何建涛因与被申诉人杨忠蓉及北京市飞宇商贸有限公司西四环劲飞家具销售店（以下简称劲飞家具店）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一中民再终字第07783号民事判决，向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申诉，北京市人民检察院作出京检民监[2015]1100000015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6）京民抗26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齐伯霖出庭。申诉人何建涛、被申诉人杨忠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正奇、被申诉人劲飞家具店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俊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根据合同约定同时参照相关国家和行业标准，可以确定涉案家具买卖合同中关于“以上所售家具木材依据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属全红木制品”的特殊约定，系指依据该合同出售的家具所使用的木材应全部为合同中已约定的相关树种的心材。二、在双方对于所售家具用材明确作出约定的情况下，杨忠蓉作为经营者未按照约定履行供货义务，构成违约和欺诈，再审法院认为杨忠蓉不应承担违约责任，属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三、杨忠蓉作为红木家具的经营者，应更能准确掌握红木家具的定义和国家关于红木家具的相关标准，并在此基础上诚信经营。其行为属于在明知的情况下以次充好向消费者提供商品，该行为已不仅仅涉及合同违约的问题，同时还已构成《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规定的欺诈。因此，本案再审法院在现有证据已证明杨忠蓉的履行行为同时构成违约和欺诈的情况下，认定杨忠蓉不应承担相关法律责任，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何建涛称，一、原判认定事实错误。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以上所售家具木材依据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属全红木制品，假一赔二。国家标准中虽然没有全红木的定义，但是却有红木的定义，因此依据文意即可得出结论：全红木必须全部为心材；二、原判适用法律错误。何建涛在民事起诉状中，明确提出本案应适用的法律规定，按照特别法优先适用的原则，如果属于消费者合同上的欺诈，应当优先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该条规定是在赔偿性质的前提下，强调惩罚性。因此，该条规定是指在赔偿其所受到的损失之外，再增加赔偿相当于其“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一倍“的惩罚性赔偿金。本案中，杨忠蓉明知国家标准中有关“红木”的解释，还特别在合同中约定适用国家标准为申诉人提供的家具木材系“全红木制品”，根据鉴定报告，36件家具中有32件大量使用了不是红木材质的边材，严重的违反合同约定，杨忠蓉的行为从主观上存在故意，此行为应属欺诈，在合同上所承诺的假一罚二就应当兑现。原审法院应当适用上述法律规定判令杨忠蓉承担民事责任，但是原再审判决却错误判决驳回何建涛的全部诉讼请求，显然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请求：1、撤销一、二审民事判决；2、判令杨忠蓉、劲飞家具店赔偿何建涛人民币56万元；3、判令杨忠蓉、劲飞家具店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和鉴定费用。
杨忠蓉辩称，何建涛申请再审的理由及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民事抗诉书中的抗诉理由与事实不符，与法律不合，原再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支持。理由：一、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及《家具深色名贵硬木家具》（即红木家具）均没有“全红木制品”的名称，合同第1条“家具名称”注明了全XXX椅（柜、台）这种表述符合当时红木的行业标准（即后来的红木家具国家标准），并不是“全XXX心材椅（柜、台）”，何建涛、抗诉机关认定“全红木制品”为全部心材的制品，与合同约定不符，根据该标准红木家具按规定使用边材并不违规，并不会因此改变红木家具的性质而成为假货。“全红木制品”应理解为申请人所购红木家具需全部使用《红木》标准中规定的树种，不得使用《红木》标准外的树种。合同中对家具的样式，红木树种的产地都标明了，又何来欺诈。“假一赔二”是写在树种的拉丁文后面，很明显这是对是否使用《红木》标准中的树种所规定的违约责任，而何建涛声称其购买的红木家具是收藏，即便何建涛将欺诈强加给杨忠蓉，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的规定，何建涛的诉求也是于法无据。另双方对家具质量还有一个约定“同样品”，杨忠蓉店内的样品依据当时红木家具的行业标准按规定使用了边材；二、杨忠蓉在本案中不存在违约和欺诈行为。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木材工业研究所的鉴定不能作为杨忠蓉违约和欺诈的证据予以采信。综上，何建涛再审的诉求应予驳回，本案的原再审判决应予维持，以彰显法律的公平、公正。
劲飞家具店辩称，红木国家标准是指树种的心材属于红木，但是基本现场上的现货家具都有边材，如果做一点边材都没有的家具也不是说没有，但是需要很长时间，大概半年左右，还需要加双倍或者三倍的价钱，哪怕是带边材的家具也得要三个月，所以我方感觉当事人有误解。红木是指心材，但是红木国家标准里并没有说什么家具算全红木家具。何建涛是在2008年向法院起诉，让我们承担连带责任，但是他们两家签订合同中有约定卖方撤离展销会或市场的，由展销会或者市场先行承担赔偿责任。一、二审诉讼时杨忠蓉在商场经营的很好，法院没有判我们承担责任。没有人告知我们不能让杨忠蓉撤场，我们也没有权利扣留她的东西。劲飞家具店是不应承担责任的。
何建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双倍赔偿全红木家具货款56万元，杨忠蓉、劲飞家具店承担连带责任，并承担质量检验费
2000元、鉴定费用36000元及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8月30日，北京京隆泰家具经营部（个体工商户，业主为杨忠蓉）与何建涛签订家具买卖合同，何建涛购买紫檀属全花梨木五斗柜1件（送座垫、全红酸枝木小官帽椅2个、全红酸枝木高方花架1个）、全红酸枝木老挝老料特大官帽椅3件、全红酸枝木老挝新料明式仿古格书柜4件、全红酸枝木老挝新料明式写字台1件、全红酸枝木老挝新料明式中式扶手椅1件、紫檀属全花梨木豪华款加大床配床头柜3件、紫檀属全花梨木明式对门衣柜2件、紫檀属全花梨木波浪面TV柜1件、紫檀属全花梨木特大款沙发10件、紫檀属全花梨木组合TV柜1套、紫檀属全花梨木法式餐台椅7件、紫檀属全花梨木美式酒柜1件、紫檀属全花梨木餐边柜1件，货款为28万元。同时约定，卖方撤离展销会或市场的，由展销会或市场主办单位先行承担赔偿责任；主办单位承担责任之后，有权向卖方追偿。另外特别约定，以上所售家具木材依据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属全红木制品，假一赔二。
何建涛收货后，自行委托北京市木材家具质量监督检验站对其所购红木家具中的写字台、床进行鉴定，经检验结论为：因上述家具中含有边材，边材不能称作红酸枝或花梨木。对此结论，杨忠蓉、劲飞家具店不予认可。
何建涛在原审中申请法院对其所购家具材质按照红木标准GB/18107-2000是否属于全红木家具进行鉴定，经双方当事人同意，法院委托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木材工业研究所作为鉴定机关，经鉴定结论为：“1、在32件（3号、5号、17号和18号除外）家具用材中均发现具有不同程度的花梨木、红酸枝木的边材，主要分布在家具后面板的横撑、立撑，及顶板、底板、围边、抽屉底板和部分腿部等，边材最宽的可达6厘米，最长的可达50厘米，个别部件全为边材;每件家具最少有边材1处，最多达23处（详见附件1、2）；2、9块现场所取的木样，经实验室鉴定均为花梨木。3、依据GB/T18107-2000《红木》标准中对紫檀属花梨木类和黄檀属红酸枝木类的定义：判定所检测1、2、4、6-16、19-27号的家具中的边材不能称为红木中花梨木类;28-36号家具中的边材不能称为红木中的红酸枝木类”。何建涛交纳鉴定费36000元。何建涛对鉴定结论无异议，杨忠蓉、劲飞家具店提出异议，认为依据的鉴定标准应参照《深色名贵硬木家具》（QB/T2385-2008）标准，且鉴定人员之一为北京市木材家具质量监督检验站的工作人员，应予回避，并申请重新鉴定，被法院驳回，由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木材工业研究所对鉴定异议提出书面答复。在本案重审过程中，杨忠蓉及劲飞家具店再次向法院申请就上述事项重新鉴定，但其未能就此提供新的事实、理由与证据，该申请被法院驳回。杨忠蓉现已从劲飞家具店撤场。经询，何建涛认为杨忠蓉提供的家具里有边材，与约定不一致，属于欺诈，应当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其购买上述家具系用于收藏。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何建涛的全部诉讼请求。
何建涛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2014）海民再初字第00039号民事判决；2、判令杨忠蓉双倍赔偿上诉人违约金56万元；3、判令劲飞家具店承担连带赔偿责任；4、诉讼费、鉴定费由杨忠蓉、劲飞家具店负担。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除与原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在（2010）一中民终字第11964号案件审理期间，杨忠蓉提供中国家具协会传统家具专业委员会出具的《关于深色名贵硬木家具执行标准的说明》，内容如下：国内生产和销售深色名贵硬木家具（红木家具）的企业执行QB/T2385-2008代替B/T2385-199行业标准。该标准4.2.1条款规定全×××家具（单一树种用材）是指产品所有木制零部件，除镜子托板及托板压线条外，全部采用该木材锯材制作和第10条款用材要求中规定的第2条，产品正视面的应无边材；其他部位零部件表面的边材面积含量，应不超过该零件表面积的1/10（宽度小于8mm的边材不计）。按照该标准生产和销售的红木家具产品应视为合格产品，因此含有边材制作的红木家具产品不应视为假货。
二审法院认为，杨忠蓉与何建涛签订的家具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有效。本案中，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对家具买卖合同中关于“以上所售家具木材依据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属全红木制品，假一赔二。”内容如何理解，进而可以对杨忠蓉在销售家具过程中是否存在欺诈做出判断。对此本院认为，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是各方关于标的物质量标准的约定，但该标准中并没有关于全红木制品的定义，因合同中对何为“全红木制品”没有明确约定，且各方当事人对此说法不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项关于“质量要求不明确的，按照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履行；没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按照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特定标准履行”的规定，结合本案实际情况，一审法院依照家具行业的行业标准来界定“全红木制品”的定义，并据此认定杨忠蓉在本案中销售给何建涛的红木家具并非假货，此外，何建涛在本案审理期间提交的证据亦不能证明杨忠蓉在出售涉案家具的过程中存在故意欺诈事实。因此，何建涛关于一审法院否认杨忠蓉违约行为，对合同中约定的国家标准视而不见，曲解合同显属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另经本院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六十一条与本案的处理之间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一审法院适用该条款存在不妥之处，应予纠正。但该适用法律不当并不影响案件的实际处理，鉴于一审法院在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其他条款中并不存在不当之处，故本案原判结果应予维持。综上，何建涛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如何理解“全红木制品”一直是本案的争议焦点。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约定“所售家具木材依据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属全红木制品，假一赔二。”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中，对于红木定义为紫檀属、黄檀属、柿属、崖豆属及铁刀木属树种的心材……此外，上述5属中本标准未列入的其他树种的心材，其密度，结构和材色符合本标准的也可称为红木。何建涛称，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虽然没有全红木的定义，但是却有红木的定义，因此依据文意即可得出结论：全红木必须全部为心材。杨忠蓉销售的36件家具中有32件大量使用不是红木材质的边材，其行为应属欺诈。杨忠蓉称，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及《家具深色名贵硬木家具》（即红木家具）均没有“全红木制品”的名称，依据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明确的是树种而不是所谓的心材。“全红木制品”应理解为红木家具需全部使用国家红木标准中规定的树种，不得使用标准外的树种。按照国内生产和销售《深色名贵硬木家具》（红木家具）QB/T2385-2008行业标准第4.2.1条款规定生产和销售的红木家具产品应视为合格产品，因此含有边材制作的红木家具产品不应视为假货。对此，本院认为，“国家红木标准GB/18107-2000”是双方当事人关于标的物质量标准的约定，但该标准中并没有关于“全红木制品”的定义。双方在合同中对什么是
“全红木制品”没有明确约定，各方当事人对此说法不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项规定“质量要求不明确的，按照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履行；没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按照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特定标准履行”。因红木与红木制品本身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前者指原料，后者指产品。本案中，何建涛购买的是家具制品，不是红木，故对于是否属于红木家具还应按照家具行业的行业标准来确认。依中国家具协会传统家具专业委员会出具的《关于深色名贵硬木家具执行标准的说明》“国内生产和销售深色名贵硬木家具（红木家具）的企业执行QB/T2385-2008行业标准。该标准4.2.1条款规定全×××家具（单一树种用材）是指产品所有木制零部件，除镜子托板及托板压线条外，全部采用该木材锯材制作和第10条款用材要求中规定的第2条，产品正视面的应无边材；其他部位零部件表面的边材面积含量，应不超过该零件表面积的1/10（宽度小于8mm的边材不计）。按照该标准生产和销售的红木家具产品应视为合格产品。因此含有边材制作的红木家具产品不应视为假货”。结合本案实际情况，杨忠蓉所售红木家具部分使用边材，且边材使用的是与心材相同的树种，与合同中标明的拉丁文树种一致。故原审法院依照家具行业的行业标准来界定“全红木制品”的定义，并据此认定杨忠蓉在本案中销售给何建涛的红木家具并非假货并无不当。另，何建涛在本案诉讼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杨忠蓉在出售涉案家具的过程中存在故意欺诈的事实，其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主张杨忠蓉应承担民事责任的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何建涛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再终字第0778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然
审判员 张 峰
审判员 任 颂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记员 李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