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吕民再终字第28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吕梁市离石区凤山街道办事处后王家坡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后王家坡村委）。
法定代表人崔外军，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焦士强，山西锋卫（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翟金虎，男，汉族，1968年6月11日生。
委托代理人刘娟，山西泰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后王家坡村委会因与被申请人翟金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吕民一终字第538号民事判决，向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3日作出（2014）晋民申字第26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后王家坡村委会法定代表人崔外军及委托代理人焦士强，被申请人翟金虎及委托代理人刘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月12日，原审原告后王家坡村委会向离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2006年4月9日，原审原、被告签订了租地协议书，原审被告在租赁的土地上修建厂房，原审被告以租赁形式转移土地用途，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诉请：1、确认双方租地协议书无效；2、被告拆除土地上建筑物及附属设施，恢复土地原状，并将土地退还原告。
原审被告辩称，原审原、被告所签《租地协议书》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中的效力性规定，属于有效的合同。原审被告的损失不限于评估报告所限定的项目，还包括预期利益的损失和搬迁费用损失。假使合同无效，原审原告未尽善良管理者的义务，应当负担全部损失。
离石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6年4月9日，原审原、被告签订《租地协议书》一份，约定：原告将本村砖厂以西（现梧桐苑小河以南）空地7亩出租给原审被告建设修理厂，期限30年，每年租金12600元，年初付清；期满后所有建筑物按市场价优先卖给原告，如原告不要，被告有权把建筑物搬走，归还原告耕地。协议签订后双方开始履行，原审原告将土地移交给原审被告，原审被告在土地上的主要投资：西侧安装200千伏变压器一台；变压器以东修建平房9间、锅炉房1间、西面大门口修建门房1间；在原拦河坝基础上用石灰石加高了拦河坝，拦河坝建好后回填土方、硬化地面；在拦河坝上和土地东面修建围墙；土地南面修建钢架工棚一座（未封顶启用）；北面修建钢架工棚一座存放地板砖；在通往梧桐苑的小河上修建桥梁一座；修建厂区至大桥道路。原审被告在承租的土地上开办榆次通用挂车有限公司吕梁分公司，现在不营业。被告交纳了2006年租金12600元，2007年被告将价值20060元的煤炭给付原告，要求抵顶租金。通过抵项，2007年度的租金已全部交纳，2008年度的租金交纳了7460元，之后的租金未交。原审原告认为所租土地原为耕地，原审被告认为是非耕地。对出租的土地，原审原、被告双方均未办理农用地转变为建设用地的审批手续。根据原审被告的申请，吕梁中院鉴定中心委托山西涌鑫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被告在承租土地上的投资进行评估鉴定，结论为：1、办公室、门房、河坝等房屋建筑物及排水管道、厂区地面硬化评估价值为833626元；2、大桥、6个狗窝、南围墙、核桃树评估价值为380589元；3、轻钢架棚、变压器和锅炉（含水箱循环泵管道）评估值为63527元。以上三项共1277742元。
离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审原、被告对双方于2006年4月9日签订《租地协议书》，原审原告将村集体土地出租给原审被告未经审批开办企业的基本事实均认可，争议的焦点是：双方签订的租地协议书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63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该条规定的农民集体土地不得出让、转让、出租用于非农建设中的“不得”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第5项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被告对所租土地未经审批改变农业用途，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原审原、被告于2006年4月9日签订的《租地协议书》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3条规定，农村荒山、荒沟、荒丘、荒滩可以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第8条规定，农村土地承包应当遵守法律、法规，保护土地资源的合理开发和可持续利用，未经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以上规定进一步说明法律对农村土地的规定是一致的，即无论是耕地还是荒地，未经批准都不能改变其农业用途。更何况原审原、被告《租地协议书》中没有把所租土地定性为荒地，协议第一条表述的是空地7亩，第八条表述的是耕地。原审被告辩称因为是荒地，所以租地协议有效的理由与法律不符，不予采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8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各自承担相应责任。本案租地协议无效，原审原、被告双方均有过错，但原审原告作为发包方，更清楚未办农用地转用手续不得出租转变土地的农业用途，过错较大，对原审被告在土地上的投资损失原审原告承担主要责任，该责任比例可确认为80%。原审被告也有过错，但相对于原审原告过错较小，对自己的投资损失承担次要责任。评估报告中确定被告的投资为1277742元。原审原、被告对该报告均提出异议，因被告投资修建时对厂区进行过回填，河坝、大桥也客观存在，部分费用无法反映在评估报告中，尽管原审原告不予认可的项目较多、数额较大，但本着尊重事实、妥善解决现实问题的原则，对该评估报告该院予以采纳。原、被告对由各自申请鉴定产生的鉴定费未主张权利，该院不予审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63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3条、第8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第58条之规定，该院于2013年8月14日作出（2013）离民二初字第156号民事判决：（一）原告离石区凤山街道办事处后王家坡村民委员会与被告翟金虎于2006年4月9日签订的《租地协议书》无效；（二）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被告翟金虎搬走所租后王家坡村7亩土地上的个人物品和他人存放的物品，将土地移交原告后王家坡村民委员会。搬迁完毕移交土地后，原告后王家坡村民委员会补偿被告翟金虎现金1022193.6元。
翟金虎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离石区人民法院2013年8月14日作出的（2013）离民二初字第156号民事判决；2、驳回后王家坡村委在原审的诉讼请求并承担本案鉴定费及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答辩）：1、原判认定该案租赁地的性质未予查清，因所涉土地性质关系到本案能否得到公正处理是至关重要的；2、原判适用法律错误，因土地管理法第63条主要是指农业用地；3、后王家坡村委应承担全部的过错责任，无论从土地管理上还是从掌管政策能力上比上诉人翟金虎具有更强的法律意识，所以，其恶意诉讼，主张无效，违背了诚实信用的原则。
后王家坡村委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重新认定双方的过错及所承担的金额；理由（答辩）：1、对原判第一项认可；2、原判第二项对双方过错划分有失公允。一是因该合同无效的原因主要是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导致双方受损，但让后王家坡村委承担80%的责任不妥，应平等承担；二是对评估报告的资质、方法、程序以及总金额有异议。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除一审外，另查明，翟金虎在庭审中向法庭提供了一份双方于2006年4月9日签订的《租地协议书》原件，该协议书载明：1、后王家坡村委（甲方）提供空地7亩，供翟金虎（乙方）建筑使用；2、租赁期限20年，年租金12000元；3、期满后…王家坡村委收买为止，并未提到收买是耕地；4、该协议书落款有双方当事人的签名及各自加盖的公章。其余约定条款与原起诉《协议书》（无原件）一致。经法庭调查核实后王家坡村委对该协议书无异议。再查明，本院于2013年10月15日前往离石区国土资源管理局依法就本案所涉7亩地的性质问题，进行了调查取证。经核查，离石区国土资源管理局于2013年10月17日作出了离国土资函（2013）76号复函，复函载明：…王家坡村委与翟金虎于2006年4月9日签订《租地协议书》中的7亩土地的性质一事，需要有测绘资质的单位出具勘界报告后，方可认定该地的性质。本案鉴定费用为20000元。
本院二审认为，双方当事人于2006年4月9日签订《租地协议书》，经庭审核实，后王家坡村委对翟金虎庭审中提供的《租地协议书》原件无异议，并对该协议约定条款认可。那么该《租地协议书》是否有效？也就是本案要解决的关键问题所在。原审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63条以及合同法相关规定，认定该协议系无效合同，实属欠妥。因土地管理法第63条所指的是农用地，且属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而本案无论从合同约定还是从离石区国土资源管理局的复函看，均不能证明该争议的空地是耕地。由于双方签合同时，出于利用村内空闲地增加集体收入，为当地居民提供修理服务的目的，更何况该合同已履行多年。为尽量减少双方当事人因此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根据本案协议书中土地性质的不确定性，驳回原审原告后王家坡村委的诉讼请求是比较稳妥的。对于双方当事人的其他诉讼请求，因双方对其各自的主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另本案因累诉形成的鉴定费20000元，应由后王家坡村委承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70条第1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于2013年11月18日作出（2013）吕民一终字第53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离民二初字第15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凤山街道办事处后王家坡村民委员会在原审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双方当事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请再审人后王家坡村委称，原生效判决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63条中的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范畴，缩小到“耕地”，属于概念错误。申请再审人将集体所有的土地出租给被申请人用于非农建设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合同。请求撤销本院（2013）吕民一终字第538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申请再审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签订的租地协议书无效，并判令被申请人拆除合同所涉土地的建筑物及附属设施，恢复土地原状。
被申请人翟金虎答辩称，本案双方争议的重点是本案诉争土地是农用地还是非农用地，被申请人的举证证明诉争土地为非农用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63条禁止的是将农村集体土地中的农用地出租用于建设用地的情形。原生效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原审判决生效后，双方就赔偿问题进行过协商。协商未果后，申请再审人强行将被申请人的厂房及设备等财物全部拆除。现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故请求申请人赔偿被申请人全部经济损失4047351元。
本院再审查明，原终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并查明，终审判决生效后，双方当事人曾就赔偿问题进行过协商。协商未果后，申请再审人单方已将被申请人修建的厂房、设备及其他财物全部拆除、移走，收回土地。再审过程中，申请再审人基本认可被申请人在承租土地上固定资产投资损失的鉴定。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63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第43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需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但是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经依法批准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或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除外。被申请人未经审批租赁申请再审人的土地开办修理厂，既非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或者进行公益事业建设，也非因兼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而取得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本案的争议焦点并不在于所占用的土地是农用地还是未利用地。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8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原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及认定申请再审人对被申请人的投资损失承担主要赔偿责任正确。应予维持。原生效判决认定合同有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纠正。申请再审人关于认定合同无效的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鉴于申请再审人已将被申请人修建的厂房、设备及其他财物全部拆除移走，并收回土地，故判决双方返还财物已无必要，也不可能。申请再审人拆除移走被申请人动产及其他财物的行为已构成侵权。因调解未果，被申请人可就其动产及其他财物的损失另行起诉。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吕民一终字第538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离石区人民法院（2013）离民二初字第15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中有关责令被告翟金虎搬迁物品及移交土地部分，即被告翟金虎搬走所租后王家坡村7亩土地上的个人物品和他人存放的物品，将土地移交原告后王家坡村民委员会。
三、维持离石区人民法院（2013）离民二初字第15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及第二项中有关判令经济补偿部分。即原告离石区凤山街道办事处后王家坡村民委员会与被告翟金虎于2006年4月9日签订的《租地协议书》无效。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后王家坡村民委员会补偿被告翟金虎现金1022193.6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鉴定费20000元，共20080元，由申请再审人离石区凤山街道办事处后王家坡村民委员会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60元，由申请再审人离石区凤山街道办事处后王家坡村民委员会和被申请人翟金虎各负担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月
审判员 李侯虎
审判员 李云峰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二日
书记员 刘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