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8）粤20行终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志东，男，1970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委托代理人：默立贤，北京京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神湾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神湾大道中4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4420000073334812。
法定代表人：霍锦添，镇长。
委托代理人：陈信行、马校培，广东德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志东、中山市神湾镇人民政府（下称神湾镇政府）因李志东不服神湾镇政府行政赔偿决定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行初1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6年5月29日，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粤20行终12号行政判决书，判决确认神湾镇政府于2014年6月13日实施损毁李志东位于中山市××镇**村土名山地上树木的行政强制行为违法。2016年11月4日，李志东向神湾镇政府提交了赔偿申请书以及征地拆迁测量草图记录手簿、律师费发票等相关材料，申请神湾镇政府就2014年6月13日违法强制损毁树木行为对其进行赔偿，赔偿金1923475元。神湾镇政府受理后，分别对李志东、中山市安平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某、吴某进行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对刘某的询问笔录中载明：“问：李志东和市交通集团是否同意共同委托贵司进行评估？答：没有的。问：请问《意见书》是如何形成的？答：大约在2012年，市交通集团委托我司进行鉴定，……。”、“问：评估咨询基准日是如何确定？答：我们以市交通集团口头委托评估的日期为评估咨询基准日。”经审查，2017年1月4日，神湾镇政府作出神湾府国赔决[2016]1号国家赔偿决定，决定向李志东支付财产损害赔偿金人民币458647元，驳回李志东的其他赔偿请求，并将该赔偿决定书送达李志东。李志东不服，诉至原审法院，请求：1.判决神湾镇政府因2014年6月13日违法强制损毁李志东树木支付李志东赔偿金1923475元；2.撤销神湾镇政府作出的神湾府国赔决（2016）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
原审法院另查明，神湾镇政府提交的涉案国家赔偿决定所依据的《关于“青苗等价值”的评估咨询意见书》（以下简称：《意见书》）是由中山市安平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受中山市交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委托于2015年9月14日作出，评估基准日为2015年7月15日，涉案评估对象参考价值总额为624924元。原审庭审中，李志东对神湾镇政府提交的涉案国家赔偿决定所依据的《意见书》提出意见，对《意见书》的委托机构、评估基准日、评估公司的资质、评估依据、评估结果等均提出异议，并于2017年3月31日向原审法院申请委托评估机构对涉案树木价值进行评估。原审法院审查后依法委托中山市科兴土地与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兴评估公司）对李志东被损毁的树木进行评估。双方确定涉案被损毁树木的种类、规格、数量和评估基准日分别为：罗汉松苗：高70cm、面积50m×37.5m、密度140棵/㎡，数量262500棵；沉香苗：高60cm、面积13.52m×17m、密度150棵/㎡，数量24133棵；罗汉松：直径7cm，数量800棵。评估基准日为2014年6月13日（李志东栽种树木被强制损毁时间）。科兴评估公司于2017年5月31日作出中科资评字（2017）第053101《资产评估报告》，评估结论涉案树木的评估价值为1322300元（评估值精确到佰位），并将评估报告送达给双方当事人。神湾镇政府不服，以《资产评估报告》没有提供评估基准日前后的同类苗木市场交易价格的数据或者资料，评价价值与具备鉴定资质的中山市安平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同一苗木的评估单价相差悬殊，有失公正为由，于2017年9月6日向原审法院提交了《重新鉴定申请书》。原审法院于2017年9月14日就神湾镇政府提出的评价依据不具体的意见发《函》科兴评估公司要求回复，科兴评估公司于2017年9月18日《回函》，载明：“……就评估基准日前后的同类苗木市场交易价格数据资料回复如下：1、本次评估询价具体参考的网站如下：阿里巴巴网站、造价通、全球花木网、中国园林网。A、罗汉松苗，经阿里巴巴网站上查询三个同类别罗汉松的价格后综合取值4元/棵；B、罗汉松，经造价通、全球花木网、中国花木网三个网站查询的同类罗汉松的价格后，综合取值280元/棵；C、沉香苗，经阿里巴巴、中国园林网查询同类沉香苗价格后，综合取值2元/棵。……”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行政赔偿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第四条“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的规定，本案中，神湾镇政府于2014年6月13日介入到实施征地行为中造成李志东栽种的树木被强制损毁的行为已被生效行政判决书确认违法，应当实行赔偿。鉴于李志东栽种的树木已实际损毁，无法恢复原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神湾镇政府应以支付赔偿金作为本案的赔偿方式。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财产权造成损失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神湾镇政府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范围是李志东被损毁的树木。本案中，科兴评估公司出具中科资评字（2017）第053101号《资产评估报告》，涉案被毁损树木的价值为1322300元，神湾镇政府应给予数额为1322300元的赔偿，李志东此项赔偿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对超过评估价值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上述规定，法律上的“直接损失”是指被侵权财产的直接减少，因此，李志东主张的律师费及其他费用、租金费用等赔偿项目均不是被损毁树木价值的直接减少，对此部分的赔偿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另，神湾镇政府对科兴评估公司评估结论提出异议，于2017年9月6日申请重新评估，经审查，神湾镇政府的申请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的应当准许重新鉴定的法定情形，原审法院不予准许。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五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被告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者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的规定，李志东对其赔偿请求负有举证责任。
综上所述，神湾镇政府作出的涉案国家赔偿决定数额不当，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撤销。神湾镇政府应赔偿李志东损失人民币1322300元，李志东提出的其他赔偿请求缺乏相应的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六）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四条第（四）项、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第（八）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神湾镇政府作出的神湾府国赔决[2016]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二、判令神湾镇政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赔偿李志东财产损失1322300元；三、驳回李志东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评估费11000元，由李志东负担。
上诉人李志东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一、针对李志东树木的赔偿标准明显过低。一审法院委托的评估机构针对李志东树木的评估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格，标准过低，且对于树木的数量认定存在遗漏。二、神湾镇政府应当依法赔偿李志东租金、律师代理费等其他损失。由于神湾镇政府的原因，导致李志东的树木被损毁，由此给李志东造成的其他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的规定，应当予以赔偿。即李志东的租金、律师代理费等其他损失属于法定赔偿范围。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的第二、第三项，依法改判神湾镇政府支付李志东赔偿金人民币1923475元，并改判案件评估费11000元由神湾镇政府负担。
上诉人神湾镇政府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神湾镇政府作出的国家赔偿决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李志东种植的苗木种类、大小、数量主要依据对李志东进行调查并形成的《询问笔录》，价值依据中山市安平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下称安平公司）作出的《评估咨询意见书》，神湾镇政府决定赔偿的苗木价值损害人民币458647元事实清楚，应予支持。二、一审法院采信科兴评估公司作出的《资产评估报告》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作为法院采纳的证据应当具备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科兴评估公司作出的评估报告与本案赔偿之间不具备关联性。该评估报告没有提供评估基准日前后的同类苗木市场交易价格的数据或资料，评估价值与神湾镇政府委托的安平公司的评估单价相差悬殊，而造成单价悬殊的核心原因是，科兴评估公司在评估过程中未就中山的苗木市场价值的实际市场情况采集相关数据，而是依据单一的网站查询采集价格数据，导致评估数据虚高，没有贴近中山市的本土实际情况，有失公正。对于这个质疑，一审法院仅是采纳科兴评估公司的回函意见，程序上剥夺了神湾镇政府请求重新鉴定的合法权利。三、一审法院撤销神湾镇政府的赔偿决定缺乏法律依据。如上述，神湾镇政府的赔偿决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不存在应被撤销或部分撤销的法定情形，该赔偿决定应予维持。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李志东的诉讼请求。
神湾镇政府对于李志东的上诉意见答辩称，李志东主张的损失包括苗木损失及租金、代理费的损失，其中租金和代理费的损失属于间接损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关于直接财产损失的赔偿范围。而对于苗木损失的计算，以神湾镇政府的上诉意见为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李志东的上诉请求。
李志东对于神湾镇政府的上诉意见答辩称，本案属于行政赔偿案件，既要对神湾镇政府赔偿决定的合法性进行审查，也要对赔偿标准进行审理。神湾镇政府的赔偿决定存在应撤销的情形，一审判决撤销是正确的。同时，法院应对赔偿标准进行审查，李志东已经对神湾镇政府的违法行为导致的损失进行了举证，神湾镇政府主张减少损失赔偿的，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对于涉案李志东树木场的苗木数量问题，神湾镇政府在对李志东的赔偿请求进行调查阶段，曾于2016年12月21日向李志东作了询问调查，李志东在此次调查中主张苗木中有小罗汉松（罗汉松苗）262500棵、大罗汉松树800棵、沉香树34425棵（以树高60厘米、树苗密度每平方米150棵计）。神湾镇政府所依据的安平公司出具的《评估咨询意见书》，对于罗汉松苗和罗汉松树的数量认定与李志东的上述主张一致，但是对于沉香苗的数量认定为24098棵，其依据是中山市交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市交通集团）提供的《神湾镇征地拆迁构筑物、青苗统计表》（记录手簿编号：D7）显示，沉香苗的密度有两种，一种为每平方米60棵，一种为每平方米150棵，取两者的平均数为树苗密度标准，即平均密度为每平方米105棵。而原审法院委托科兴评估公司作出的评估报告，对于罗汉松苗和罗汉松的数量认定与李志东的主张及安平公司的评估咨询意见一致，对于沉香苗的数量则按照密度为每平方米105棵的标准认定为24133棵。
本院再查明，就李志东主张的租金费用损失6000元，二审时本院向李志东调查，李志东称为三年的租金费用，每年为2000元，租金为每年支付。
本院认为，本案为李志东不服神湾镇政府的神湾府国赔决[2016]1号国家赔偿决定而引致的行政赔偿诉讼，神湾镇政府作出的该赔偿决定属于行政赔偿决定，即为一项行政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神湾镇政府对于作出该赔偿决定的证据和依据负有举证责任。神湾镇政府的该项举证责任，直接影响其作出的赔偿决定认定的应赔偿给李志东的树木损失的数量认定和单价认定是否理据充分。就此，原审法院经审查神湾镇政府在一审期间提供的作为其赔偿决定赔偿数额认定依据的安平公司的《评估咨询意见书》，该意见书认定的李志东损失树木的数量是根据神湾镇政府在赔偿调查期间向李志东所做的调查，树木数量的认定与李志东的主张在罗汉松和罗汉松苗数量方面一致，但在沉香苗的数量上有差距。鉴于此，原审法院委托科兴评估公司作出评估报告，对于树木数量的认定，除采纳了李志东与神湾镇政府关于罗汉松苗和罗汉松一致的数量认定外，对于沉香苗数量的认定，则采纳了神湾镇政府委托安平公司出具评估意见书所据的交通集团统计表的计算标准，即密度每平方米105棵的计算标准，但数量略大于安平公司计算所得的数量，为24133棵。对此，本院认为，在李志东和神湾镇政府相互不认可对方主张的树木数量的情况下，原审法院通过司法委托评估程序审查确定树木数量，以审查神湾镇政府确定树木数量的依据是否合理有据，乃本案司法审查应有之意。鉴于李志东没有对其所主张沉香苗的数量提供依据，安平公司的计算标准却来源于涉案征地实施单位交通集团对苗木现场状况的清点统计，该清点统计标准客观有据，原审法院据此认可科兴评估公司采纳该标准确定的沉香苗数量，合法有据。故对于神湾镇政府有关原审法院采纳科兴评估公司的评估报告的上诉意见无事实依据，以及李志东关于沉香苗数量的上诉意见，本院均不予采纳。同理，有关树木单价的认定，原审法院在神湾镇政府提出质疑的情况下，已要求科兴评估公司对树木价值的评估依据进行说明，属于对评估依据的审查，在此基础上采纳科兴评估公司的认定，并无不妥，本院予以支持。由此，对于李志东有关原审法院认定的神湾镇政府应赔偿的树木损失数量和单价过低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而对于李志东上诉主张应予列入赔偿范围的租金及律师代理费等其他损失，本院认可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的以直接损失确定赔偿财产范围的认定，故对于李志东委托律师代理主张赔偿事宜所产生的费用，并不属于神湾镇政府违法对其树木实施行政强制所导致的直接损失，原审法院不支持其该项赔偿主张，合理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但是李志东主张的经营树木场的租金损失，本院认为，神湾镇政府违法实施行政强制行为，必然导致李志东在当年度树木场无法继续经营，故李志东当年度的经营树木场租金理当属于其直接的财产损失。就此，李志东主张每年租金为2000元，神湾镇政府应赔偿李志东树木场被违法强制拆除当年的租金损失2000元。而对于李志东主张的三年租金损失6000元的数额，本院不予支持。
最后，关于李志东对本案原审法院委托评估费用负担的上诉意见，由于本院前述已经阐明神湾镇政府应对其作出的涉案赔偿决定负有举证责任，神湾镇政府所举证的安平公司的评估意见不被原审法院采纳，导致原审法院另行委托科兴评估公司进行评估，由此产生的评估费用应由神湾镇政府负担，原审法院对于本案评估费用的负担分配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神湾镇政府上诉理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李志东上诉理据部分有据，本院予以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判决处理部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行初19号行政赔偿判决（下称原判决）之第一项和第三项；
二、变更原判决第二项为：判令中山市神湾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李志东树木损失1322300元、租金损失2000元；
三、本案一审期间的评估费11000元，由中山市神湾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薇
审判员 何海鹏
审判员 王 昕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陈 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