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苏中民终字第11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
委托代理人王学华，江苏云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
委托代理人何海东，江苏国之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以下简称为“无锡树脂厂”）与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以下简称为“兴港会社”）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因双方不服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1）张民初字第12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7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3年2月26日，无锡树脂厂与兴港会社签订《苯酚储罐租赁合同》，约定无锡树脂厂向兴港会社租用位于张家港港10#泊位化工码头的加热不锈钢储罐一座，以储存中转液化产品苯酚。合同约定：租赁时间由试用期和履约期二部分组成。试用期为交罐后从第一船进货日起，试用三个月。在试用期内，无锡树脂厂按每吨95元支付港口费。履约期从试用期满后次日起计算，租期10年。无锡树脂厂从合同签订之日起15日内向兴港会社支付保证金100万元，兴港会社则每年按银行三年期存款利率向无锡树脂厂支付相应利息；合同生效并满一年后，从第二年开始，兴港会社向无锡树脂厂每年归还合同保证金10万元；合同期满后，兴港会社应在一周内将剩余保证金归还无锡树脂厂。码头通过费每吨25元。若年储存中转量不足2万吨，则兴港会社按2万吨向无锡树脂厂计收码头通过费，超过2万吨，则按实收费。储罐租金每年100万元。码头通过费年储存中转量总吨位每年统计结算一次；储罐租金每年的租金分四次支付，分别在租罐履约期第1、4、7、10个月支付，以后以此类推。兴港会社向无锡树脂厂提供计费明细及发票，无锡树脂厂须在收到发票后的一月内以银行汇票形式结清，逾期付款无锡树脂厂须交付每天万分之五的滞纳金。兴港会社承诺，向无锡树脂厂收取的码头通过费和储罐租金已包含港口货物储运的所有收费。合同还约定：兴港会社按照储存保管要求负责苯酚日常的储存和进发货作业，做好相应的各项接卸准备工作。合同第一页下方注明“合同期始于2003年12月1日。”合同签订后，无锡树脂厂于2003年6月9日支付兴港会社保证金100万元。
2008年5与26日，无锡树脂厂与兴港会社签订《关于﹤苯酚储罐租赁合同﹥的补充协议》，将《苯酚储罐租赁合同》中的码头通过费的标准由每吨25元调整为每吨30元，自2008年4月1日起执行，其余条款不变，继续履行。
2010年12月6日，无锡树脂厂致函兴港会社，告知根据无锡市工业布局调整规定，无锡树脂厂将在较短的时间内实行整体搬迁，为此“我公司与贵公司今后的合作打算：1、原苯酚储罐租赁合同执行有效期提前于2010年12月31日终止。2、我公司与贵公司苯酚代储中转业务自2011年1月1日起参照市场标准实行分单计价制，不再采用包罐形式。3、在双方友好协商的条件下，于本年度末签订下年度苯酚代储中转框架协议。4、财务清算工作于2010年12月31日前完成。5、请在收到后一周内回函。”
2011年1月8日，兴港会社开具江苏省地方税务局通用机打发票给无锡树脂厂，开票金额为448889.07元。2011年1月17日，无锡树脂厂回函给兴港会社，称上述票据暂不能入账，如有异议，请在收到后一周内回函。2011年3月31日，无锡树脂厂致函兴港会社，其中提到“由于客观原因，2010年12月6日，我厂以书面形式对合同提出了四条书面修改意见，并表示请贵社在收到后一周内回函，但贵社未在期限内予以答复。至今已有三个月余，贵会社仍未有书面的详细具体的意见给我厂。我厂初步观点是：不能履行的最后三年合同，应予返回保证金30万。但可以通过协商达成协议解决。2010年底前已发生的业务合同费用照实结算。”2011年4月6日，兴港会社向无锡树脂厂寄送催款通知一份，内容为要求无锡树脂厂收到通知三日内支付2010年相关租赁费448889.07元及2011年第一、二期租金50万元及其他相关费用。
另查明，2010年12月，无锡市土地储备中心（甲方）、中国化工资产公司（乙方）、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丙方）签订无锡市国有土地使用权收购合同，合同载明“甲、乙、丙三方本着平等、自愿、有偿的原则，就土地使用权收购实施订立该合同”。该合同约定甲方收购丙方座落于崇安区广瑞路1418号，土地面积19.23亩，总建筑面积20922.93M2的土地、房屋，总收购价为57126.75万元。该合同第八条载明“本合同签订后，涉及丙方的职工分流安置、债权债务、宿舍、租赁户的处置等由丙方负责（乙方给予必要的指导协助），与甲方无关。”
2011年6月15日，无锡树脂厂向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2003年2月26日签订的租赁合同已于2010年12月31日解除并要求兴港会社返还保证金50万元及利息和赔偿损失。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6月24日向兴港会社送达了应诉材料。后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7月6日裁定该案件移送原审法院管辖。2011年7月20日，原审法院组织兴港会社和无锡树脂厂、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进行调解。调解中，双方对合同能否继续履行及是否解除产生争议，导致调解未成，但无锡树脂厂明确提出了合同无法继续履行，要求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
以上事实，有苯酚储罐租赁合同、补充协议、函、发票、催款通知、无锡市国有土地使用权收购合同及当事人陈述等予以证实。
审理中，由于无锡树脂厂在2011年6月30日已全部停产且新的经营地点尚未落实，故本案租赁合同事实上已无法继续履行。经原审法院向兴港会社释明，兴港会社主张如果合同需解除，则解除时间应认定为2011年6月30日之后原审法院组织调解之时。
关于保证金的归还，双方均认可已经归还了50万，但对于具体归还时间，双方陈述不一。兴港会社主张的归还时间及金额分别为：2007年1月归还了30万元，2008年12月归还了10万元，2009年12月归还了10万元。无锡树脂厂则为：2007年3月归还了30万元，2008年3月归还10万元，2009年3月归还10万元。
由于原审原、被告意见分歧较大，本案未能调解。
原审原告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原审原、被告之间2003年2月26日签订的租赁合同已于2010年12月31日解除；判令原审被告立即返还保证金50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208625元（截至2011年3月1日）、利息208625元的逾期利息46971元（截至2011年3月1日）；由原审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合同一方若需解除合同，应以清晰、明了的方式通知合同另一方。无锡树脂厂2010年12月6日的函件中使用的是“合作打算”、“友好协商”等文字，在2011年3月21日的函件中指出“2010年12月6日，我厂以书面形式对合同提出四条书面修改意见”，表示其“初步观点”为“不能履行的最后三年合同，应予返回保证金30万。但可以通过协商达成协议解决。2010年底前已发生的业务合同费用照实结算。”并认为“只要双方协商一致，不违背法律规定，本着互商互谅，避免发生经济纠纷的观点出发，一定能够早日达成共识”。纵观上述两份函件，无锡树脂厂并未以清晰明了的文字准确肯定的告知兴港会社于2010年12月31日解除租赁合同，只是希望双方能对合同进行修改协商，故不能以此认定无锡树脂厂履行了明确的通知义务。在双方未明确约定可以适用默示同意的情形下，兴港会社未回函的事实不能推定其以默示的方式认可合同修改，其后的催款通知更说明其对无锡树脂厂提出的修改合同并未同意；在无锡树脂厂未明确提出解除合同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也就不存在兴港会社另行发布招租公告的行为是否表明其同意于2010年12月31日解除合同的问题。另，2010年12月无锡树脂厂的函件中打算自2011年1月1日其实行分单计价制的情况也说明无锡树脂厂在2011年度仍可使用案涉租赁物，只是由于协商未成导致其未继续使用。因此，不能认定双方租赁合同已于2010年12月31日解除。无锡树脂厂起诉要求确认解除合同，该诉状送达兴港会社之日可视为无锡树脂厂明确提出了解除合同的主张，该时点可认定为无锡树脂厂通知解除合同之日。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案涉租赁合同于2011年6月24日因无锡树脂厂单方提出解除而解除。
关于合同约定的合同保证金，从文义上看应当是对合同履行的担保；从整个合同来看，也未约定该保证金与违约责任的关系。因此，在合同在无锡树脂厂因事实上无法继续履行而提出解除后，剩余的保证金50万元应当返还给承租方无锡树脂厂。根据合同约定，保证金利息应当一年一付，但无锡树脂厂未能举证其在2011年6月15日起诉之前曾向兴港会社主张过保证金利息，故兴港会社关于时效的抗辩可予采纳，即2009年6月16日之前被告应当支付的保证金利息，本院不予支持。2009年6月16日之后被告应当支付的保证金利息，兴港会社应予支付。由于合同约定每年支付该利息，根据利息计算的惯例，可以日历年度为利息计算周期，在日历年度最后一天支付该年度利息。无锡树脂厂自认至2009年3月兴港会社已经返还保证金50万元，故兴港会社应当分别在2009年12月31日、2010年12月31日、2011年3月1日支付50万元为本金（其中2009年1月、2月本金为60万元）以当时银行同期三年期存款利率计算的当年利息，金额分别为18600元、20750元、3698.63元，合计43048.63元。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上述前两笔保证金利息至2011年3月1日的逾期利息1180元、183.64元，合计1363.64元，兴港会社亦应承担。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七条及其他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原告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与被告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2003年2月26日签订的《苯酚储罐租赁合同》于2011年6月24日解除。
二、被告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归还原告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保证金500000元，支付至2011年3月1日相应的保证金利息43048.63元，并承担43048.63元至2011年3月1日的逾期利息1363.64元。限被告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如采取转帐方式支付，请汇入原告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指定账户，或汇入张家港市人民法院，开户行：交通银行张家港市支行，帐号：387670660010141007360。
三、驳回原告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1530元，财产保全费4370元，合计15900元，由原审原告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负担5000元，由原审被告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负担10900元。原审被告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负担部分原审原告已预交，由原审被告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在履行本判决时一并支付原审原告。
上诉人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的请求与理由：1、无锡树脂厂解除合同的时间为2010年12月31日，原审认定2011年6月24日才单方解除合同，认定事实错误。2、原审判决认为2003年至2008年期间的保证金利息超过诉讼时效，按照合同约定应是分期履行债务，诉讼时效从最后一期履行期满之日起计算。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上诉人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针对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的上诉答辩称：1、我方对一审的认定解除时间没有异议。2、关于诉讼时效，无锡树脂厂所缴纳的保证金确保履约的担保，现上诉人提前违法解除租赁合同，作为该项担保的保证金自然应当予以没收，更不计算利息。即便保证金应予返还，实际履行中因无锡树脂厂以汇票形式交付履行款，因此双方约定不再支付保证金利息。从合同看，保证金返还与利息支付是有明显区分的，一审认定2009年6月16日之前的利息超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并不属于分期履行债务的范畴。
上诉人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亦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的上诉请求与理由：无锡树脂厂缴纳的保证金是确保履约的担保，实质上具备定金的性质，提前违法解除合同的，作为该项担保的保证金应予没收，更不存在利息，在实际履行时，交付的是承兑汇票，口头约定不支付利息。没收定金和赔偿损失没有冲突。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诉讼费由无锡树脂厂承担。
上诉人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针对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的上诉答辩称：双方合同中明确约定100万元保证金，但不属于定金，兴港合作社的要求不应支持。利息的计算有明确的合同约定，实际操作中因双方长期业务往来，兴港会社未按时返还，因此是同一债务分期履行，诉讼时效应当从最后一个履行期开始计算，利息与保证金是同一整体，利息产生是基于保证金两者不可分割，因此保证金没有付完，利息主张就不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双方往来过程中没有关于利息放弃或抵充的书面依据。
二审另查明，上诉人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于2011年5月13日向张家港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法院判令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赔偿因提前解除合同的租金损失。
上述事实，由（2011）张民初字第0740号案卷中起诉状及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争议焦点为合同的解除时间、保证金是否返还及保证金利息的计算。
关于合同的解除时间问题，无锡树脂厂认为因政府拆迁行为属于不可抗力因素，因而于2010年12月发函通知兴港会社解除合同，合同于2010年12月31日解除。兴港合作会社认为在起诉前无锡树脂厂从未明确提出过解除合同的要求。对此，本院认为，按照合同法之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对于无锡市人民政府调整工业布局过程中调整搬迁及收购补偿无锡树脂厂的行为，虽然当事人双方在签订合同之时均不能预见到这一情形，但是对于因该项调整搬迁行为，被搬迁主体无锡树脂厂在收购补偿过程中，对于补偿事项可与相关部门进行协商，因此对于搬迁所导致的损失是可以通过收购补偿的形式得到弥补，且收购合同明确约定涉及无锡树脂厂的债权债务等由其自负。因此，无锡树脂厂的补偿搬迁并不属于不可抗力的范畴。无锡树脂厂认为其于2010年12月的通知到达对方就发生合同解除的效力。对此，本院认为，一方面，由于搬迁行为非属不可抗力，因此，无锡树脂厂并不享有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而产生的法定的解除权；另一方面，无锡树脂厂以搬迁为由提出解除合同的主张，并不能直接产生解除合同的效力。在2010年12月6日的函件中，无锡树脂厂采用了“合作打算”、“友好协商”等文字，对今后的代储中转业务提出了新的方案，而并非明确终止双方的租赁合同关系，直至2011年3月21日的函件中，仍未明确提出解除合同的主张，反而仍提及12月6日函件中的四条书面修改意见。就兴港会社而言，并未针对无锡树脂厂的提议，明确表示解除合同，其不明确表态的行为在未有合同约定情况下亦难以认定为默示同意解除合同，而兴港会社另行发布招租广告的行为也难以直接认定其同意解除租赁合同。因此，无锡树脂厂关于租赁合同于2010年12月31日解除的主张，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现无锡树脂厂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解除合同，由于合同因无锡树脂厂搬迁确实无法继续履行，则其主张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以诉状送达兴港会社之日为合同解除时间，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
关于保证金是否返还的问题，当事人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合同中约定了保证金的数额及返还方式，亦表明双方当事人将保证金作为合同履行之担保，敦促双方当事人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合同义务。由于无锡树脂厂在租赁合同届满前提前解除合同，应当赔偿兴港会社相应的损失，兴港会社已经另案提起赔偿损失之诉讼，现同时要求不予返还保证金的，不符合法律规定，亦没有合同依据，因此其不予返还的抗辩，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保证金的利息问题，合同约定了兴港会社应支付保证金的相应利息，而兴港会社未能举证证明双方协议变更了不再收取利息的事实，因此对兴港会社不予支付利息的抗辩，本院不予采纳。就利息的支付而言，合同约定无锡树脂厂一次性交纳100万元的保证金，于合同履行期间第二年开始每年返还10万元。合同同时约定了每年支付相应的利息，而利息之支付并未约定与保证金同时返还。由于利息的支付会因每年不同期间返还保证金而产生计算基数的变化，利息的计算具有相对的独立性。保证金利息应当一年一付，独立于保证金的返还，因此保证金利息的返还请求权受诉讼时效之约束，无锡树脂厂未能举证证明其于2011年6月15日起诉之前曾向兴港会社主张过保证金利息，兴港会社对之前的保证金利息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本院予以采纳。原审法院据此判决兴港会社向无锡树脂厂支付自2009年6月15日至2011年3月1日止的保证金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与理由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均不与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60元，由上诉人蓝星化工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树脂厂负担11530元，由上诉人张家港兴港合作会社负担11530元。
审 判 长 顾 平
审 判 员 黄文杰
代理审判员 张晓萍
二〇一二年九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杨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