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6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秉珺电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莉。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朱亮。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李俊凤。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重型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陆鸿敏。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周建平。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韩鹏。
上诉人上海秉珺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秉珺电子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杭州重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重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临安市人民法院（2012）杭临商初字第22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杭州杭重威施诺机械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重威施诺公司）在生产组装旋挖钻机过程中曾向秉珺电子公司采购零配件。2010年9月27日，秉珺电子公司与原杭重威施诺公司签订《产品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秉珺电子公司向原杭重威施诺公司购买型号为VR280旋挖钻机一台，价格为人民币360万元；付款方式为秉珺电子公司在提货日前支付货款72万元，作为首付款，余款288万元，分24期支付，每个月为1期；产品主机保修1年或3000小时。交货地点在原杭重威施诺公司所在地。产品按原杭重威施诺公司开具的“产品装箱单”在原杭重威施诺公司仓库验收。设备第一次开机使用时，原杭重威施诺公司根据秉珺电子公司通知派人前往指导安装调试，确保设备能正常使用。秉珺电子公司因运输、使用、保管、保养不善造成产品质量下降的，不得向秉珺电子公司提出产品质量异议。原杭重威施诺公司如违反合同及逾期交付产品的，须向秉珺电子公司支付本合同总金额20%的违约金等。同日，朱亮与原杭重威施诺公司签订《抵押合同》一份，约定为担保产品买卖合同的履行，朱亮自愿以自有财产（坐落在上海市松江区文翔路1099弄17号702室等房产）作抵押，抵押财产作价100万元，抵押率100%，实际抵押额为100万元，但未办理相应的登记手续。后经秉珺电子公司于2012年3月27日向房地产登记部门查询，朱亮用作抵押的前述房产均为他人所有，朱亮在上海市房地产登记处无房地产登记记录信息。合同签订后，原杭重威施诺公司于2010年10月交付秉珺电子公司铭牌为VR280，而实则为VR230旋挖钻机一台（机器开机界面显示为VR230）。秉珺电子公司支付杭重公司货款共计1080428.40元。秉珺电子公司收货后先后在浙江、内蒙古等工地承接了施工工程。2011年11月3日，秉珺电子公司向原杭重威施诺公司发函列举了产品货不对板、品质有严重的质量问题，无法正常使用、售后工作配合极度不到位等六方面的问题，要求退货，并赔偿损失。秉珺电子公司于同月10日复函称，关于退货事宜，由于时间跨度大，相关人员变动，对设备使用过程中发生的问题求证困难，秉珺电子公司不接受退货申请，可本着互惠互利的原则，进行友好协商等。2012年3月9日，原杭重威施诺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秉珺电子公司支付剩余货款2292500元及违约金72万元；朱亮对秉珺电子公司的债务在抵押价值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2012年4月，秉珺电子公司在原杭重威施诺公司网站查询相关信息时，发现其网站所列的质量标准中，VR250的主卷扬钢丝绳规格为30mm，并申请上海市松江公证处进行了公证。而秉珺电子公司收到的机器所配钢丝绳规格为28mm，属于VR230所配规格。为此，秉珺电子公司提起反诉，要求解除《产品买卖合同》、原杭重威施诺公司返还其已支付的货款1080428.40元等。后双方均申请撤回起诉或反诉，法院于2012年11月23日裁定准许。2012年11月23日，原杭重威施诺公司书面通知秉珺电子公司及朱亮，称其将在《产品买卖合同》项下的货款及违约金等受偿权全部转让给杭州重型机械有限公司。秉珺电子公司及朱亮在收到通知后，应向杭州重型机械有限公司清偿债务。2012年11月28日，被告杭州重型机械有限公司起诉秉珺电子公司及朱亮，再次要求秉珺电子公司支付剩余货款2292500元及违约金72万元，秉珺电子公司故向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归纳双方诉辩意见，双方争议的问题主要如下：一、关于原杭重威施诺公司是否本案的适格被告。杭重公司主张其已将在《产品买卖合同》项下的货款及违约金等受偿权全部转让给杭重公司，原杭重威施诺公司不再是本案的适格被告。因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原杭重威施诺公司被注销工商登记，杭重公司已经成为本案被告，这一问题实际已经解决，故不再评述。二、关于本案秉珺电子公司是否涉嫌合同诈骗罪。杭重公司主张本案秉珺电子公司为了达到与原杭重威施诺公司签订买卖合同、获得机械设备的目的，虚构了相关的房产，并以该虚构房产作为抵押物，与原杭重威施诺公司签订了《抵押合同》，而后在获取机械设备后，仅履行小部分合同义务，对大部分合同义务不予履行，涉嫌合同诈骗犯罪。虽然在秉珺电子公司与原杭重威施诺公司洽谈涉案机器买卖业务时，有关人员提供了虚假的房产证明作抵押，但综合审查全案的证据，结合双方在庭审中的陈述，所谓抵押却未依法办理登记手续，也不留置相关的产权证明原件，且案涉机器上安装有杭重公司作为出卖人可以远程控制的锁，一旦秉珺电子公司出现不付款等情况，在锁未被破坏的情况杭重公司可以随时远程控制机器的运行，故不能因为秉珺电子公司未支付相应的货款，就认为秉珺电子公司具有非法占用杭重公司财物的目的，本案不具有明显的经济犯罪嫌疑。三、关于本案买卖合同的标的物是否实际为型号VR230旋挖钻机，这构成了双方争议的焦点。秉珺电子公司主张双方买卖的机器型号就是买卖合同约定的VR280，杭重公司认为原杭重威施诺公司是为了配合秉珺电子公司能顺利进入工地现场，按照秉珺电子公司的请求在合同中对交易的型号修改为VR280，不过双方交易的价格、收货均是按照VR230来进行的。因此，秉珺电子公司从交付后至杭重公司催款前这一段长达一年多期间，均没有提供异议。双方的实质交易并非是VR280，而是VR230。尽管从证据上分析，秉珺电子公司提供的证据是直接证据，杭重公司的证据都是间接证据，但综合起来，从合同约定的价格及杭重公司不同型号机器的售价情况、秉珺电子公司支付货款、利用机器施工的情况以及提出异议的时间等因素来看，基本可以认定杭重公司的主张，即双方的实质交易并非是VR280，而是VR230：1.杭重公司提供了多份原杭重威施诺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买卖合同，从这些合同约定的价款来看，VR230机器的成交价格在365万元人民币至380万元人民币之间，结合对专家肖毅的调查情况，VR230、VR250和VR280等型号的机器在功率、动力以及价格等方面应是有明显的差异，虽然这几份合同与在售后服务、价款支付等方面的内容存在不一致，但一般而言价款支付方式、售后服务等方面的不同尚不足以较大地影响到合同的价款。2.不同型号的机器，外观大小也不同，数字越大，型号越大，外形越大。秉珺电子公司如果是向杭重公司购买二辆型号不同的机器，一台为VR250，另一台为VR280，那么二辆机器交付，秉珺电子公司完全可以从外形大小来判断杭重公司交付的机器是否有瑕疵，由于杭重公司交付了二辆完全相同，实际都为VR230的机器，但秉珺电子公司在验收时对两台机器没有提出异议，也可以印证双方买卖的货物实际是VR230；同时秉珺电子公司作为原杭重威施诺公司生产组装旋挖钻机零部件的供货商，应该比一般的商人更较了解标的物的型号等情况，不至于在交付货物后较长一段时间内不知晓机器的型号。3.从机器开机时的界面会显示机器的型号为VR230，以及秉珺电子公司支付货款情况、使用机器施工的情况以及提出异议的时间、提起诉讼等因素来分析，秉珺电子公司在支付约定为VR280机器的首付款72万元后，随后应该还支付了三期货款（约定每月一期，每期为12万元），即支付货款至2011年1月份左右后没有再支付其他货款，而秉珺电子公司是在杭重公司催讨货款后，迟至2011年11月才提出相关的书面异议，期间秉珺电子公司使用案涉的机器在浙江、内蒙古等处承接工程，结合案件诉讼的情况，原杭重威施诺公司交付了与合同约定存在较大差异的机器，秉珺电子公司却两次诉讼都是在原杭重威施诺公司或者杭重公司起诉要求其支付剩余货款的情况下被动提出，同时杭重公司作为出卖人也没有理由不卖VR250的机器给秉珺电子公司，这些情况结合起来分析，认定原、杭重公司之间买卖的机器是VR230更符合常理。4.针对杭重公司关于秉珺电子公司的起诉超出约定期限的主张和质疑，秉珺电子公司称其自2010年12月起就开始提质量异议，一开始他们认为还只是单纯的质量问题，直到2011年5月，才有机手发现机器开机电脑显示是VR230。因为操作机手一般不关心开机界面，他们关注的是工作界面，且机器的开机界面VR230显示时间短，字也较小，直到2012年4月，秉珺电子公司在杭重公司网站查询相关信息后，才知道杭重公司所交付的VR230的机器。但秉珺电子公司缺乏证据证明其早在2010年12月就向杭重公司提出了质量异议，其提供的在案证据也不能证明其确实存在质量问题，且根据秉珺电子公司的说明，其于2011年11月向原杭重威施诺公司提出书面的退货函，就是想在原杭重威施诺公司催讨货款时争取到更多的减让。因此，秉珺电子公司未在约定的期限提出质量异议，依法应视为杭重公司交付的货物没有质量问题。总之，杭重公司提供的证据已经组成一个较为完整的锁链，足以对抗、推翻秉珺电子公司提出的主张和证据，故将双方买卖合同的标的物认定为VR230旋挖钻机一台更接近客观事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上海秉珺电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1004元，由上海秉珺电子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秉珺电子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无视本案双方当事人均确认的产品买卖合同等直接证据，以及杭重公司交付的产品与合同不相符等客观事实，而依据杭重公司提交的根本缺乏证明力的所谓间接证据，主观臆断地推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交易的旋挖钻机名为VR280实为VR230的结论是完全站不住脚的。本案的实际情况是双方当事人确定买卖的就是VR280，因杭重公司没有生产该型号钻机，为达到销售目的，其利用秉珺电子公司的信任以及想依靠其进入施工市场赚钱的心理，将VR230改头换面混充VR280交付给秉珺电子公司。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严重不足，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改判。具体理由如下：一、本案交易的是单价高达360万元的旋挖钻机，双方签订的《产品买卖合同》明确约定其规格型号是VR280。杭重公司所称的为帮助秉珺电子公司获取施工项目而在合同中将钻机型号故意写成VR280的说法，于情于理均不成立。首先，本案双方当事人买卖的是价格高达360万元的一台机器，不是小金额，这对双方来说都不可能儿戏视之。尤其对于杭重公司这样的大型国企，怎么可能甘愿冒这样的违约风险？即便愿意帮助秉珺电子公司，其为了规避违约风险按正常情况也会要求签订补充协议或备忘录之类的法律文件，而不会采取仅以双方心知肚明来约束这样的轻率做法。因此，其说法显然不合情理。其次，退一万步说，即便杭重公司要帮助秉珺电子公司弄虚作假以达到施工项目发包方的要求而提升钻机规格，那也只需要在钻机外观的铭牌上修改就行了，而完全没有必要在双方的买卖合同中再做虚假约定。因为买卖合同是本案双方的约定，涉及到价格等商业秘密，不需要也不可能提交给发包方备案，双方完全可以在买卖合同中作真实记载。该情况从杭重公司和其另一客户陈益进的交易情况可以得到印证。2010年10月份和秉珺电子公司在金华工地同时施工的还有杭重公司的另一客户陈益进，陈益进在工地施工的威施诺旋挖钻机铭牌标注的是VR250，但从杭重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三编号为20100906001的《产品买卖合同》看，陈益进和原杭重威施诺公司于2010年9月6日签订的合同约定钻机型号仍是VR230，而不是VR250。因此，杭重公司就算要帮秉珺电子公司，也可以像和陈益进的合同一样处理，而完全没有必要加大自己的风险在合同中作虚假约定。第三，如果秉珺电子公司为了迎合工地施工提出的机器型号必须在VR250以上的条件，而要求杭重公司配合修改钻机型号的话，双方完全可以在一份合同中约定购买2台V×××××以上的钻机，而没必要在同一天分开签署两份除价格和型号不同外其他内容均一样的合同。第四，如果秉珺电子公司事先知道双方合同签订的是VR280，而实际交付的是VR230的话，完全可以利用合同漏洞在金华工地钻机施工不利的情况下，以杭重公司欺诈交货重大违约为由起诉要求解除合同并赔付违约金。这样，秉珺电子公司不仅可以白用一段时间的机器，更可以获得高额违约金。何乐而不为？还何苦投入高额成本拉着故障机器东奔西跑四处寻找工地干活，并费心费力和杭重公司就机器质量缺陷谈折价的问题？事实上，从杭重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二《工作联系单》可以清楚地看出，是杭重公司内部串通一气坑害秉珺电子公司。该联系单说明了钻机型号改动的原因是“兹因工地对进场设备型号的要求等客观特殊原因”，如果是出于帮助秉珺电子公司的原因而改动型号，其改动说明为何只字不提是基于客户要求等与秉珺电子公司有关的原因？这显然不合情理。另外，如果是出于帮助秉珺电子公司的目的改动型号，这对于杭重公司来说应该是违规操作或至少是非常规行为，怎么会从总经办到库房，上上下下各部门都大张旗鼓广而告之？因此，杭重公司的说法和其做法是完全矛盾的。唯一的合理解释是，杭重公司就是利用这样的手法蒙骗客户从而达到销售目的的。综上所述，无论从证据角度，还是情理角度，杭重公司所称的其帮助秉珺电子公司将买卖合同中的钻机型号作虚假更改的说法均不成立。其真实情况是，杭重公司为了达到销售目的，而从以VR230混充VR280交货。二、原审判决“基本可以认定被告的主张，即双方实质交易并非是VR280，而是VR230”的四个判决理由均不成立，具体阐述如下。1、原审判决关于案涉VR280钻机的售价处于VR230钻机售价范围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首先，杭重公司的钻机不是实行国家指导价的产品，其售价完全取决于买卖双方的你情我愿。为了消化库存或处理瑕疵产品，亏本抛售的情况比比皆是。案涉VR280售价如果与其售予其他人的部分VR230的价格差不多，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至多只是说明杭重公司当时给秉珺电子公司的价格比较低，或者说杭重公司卖给其证据中所例举的几个案外人的售价比较高而已。其次，杭重公司提交的也只是寥寥几份VR230的买卖合同，说明不了该规格钻机的全面售价。事实上，据我们了解，VR230的生产成本只有200多万，其给有些客户的售价还不到300万元。对于售价问题，原审法院自己也承认该产品不存在统一的可以比较的市场价格体系，故而否决了杭重公司一审提出的价格鉴定的申请。因此，原审法院凭杭重公司提交的几个合同售价推导出本案双方当事人实际交易的就是VR230的结论，这是根本无法成立的。2、原审判决关于秉珺电子公司能从不同型号的机器外观大小看出产品瑕疵的理由不成立。首先，杭重公司承认没有生产过VR280，原审法院如何得知VR280和VR250的外观大小不同？同样的，秉珺电子公司又如何能知道两者的外观大小不同？其次，从杭重公司企业网站上公布的技术参数表上看，VR280的技术参数没有列出，列出的VR230和VR250的外观尺寸是完全一样的，工作状态宽度都是4200mm，运输状态高度都是3430mm.从其贴出的各种不同型号的钻机照片看，也实在看不出外观有什么不同。因此，原审法院认为不同型号机器外观尺寸不同的观点是不成立的，至少对于杭重公司生产的钻机而言是不成立的。第三，因为杭重公司没有描述VR280的外观大小，不得而知其具体参数究竟如何。但即便从技术参数表上看，两种型号机器宽度和高度分别只相差10cm和2cm。这样的差距，即便两台机器并排摆设，用肉眼也难以轻易分辨其外观差异。因此，且不说秉珺电子公司不知道不同型号机器是否有外观差异，即便有差异，这样的细微差异对于分布在不同的野外施工现场的两台机器来说，几乎是无法识别的。第四，原审判决认为秉珺电子公司作为钻机零部件供应商就应该知道其型号差别的说法同样是不成立的。秉珺电子公司销售的是标准型号的动力马达、减速机等零部件，这些零部件通用于杭重公司生产的不同型号的钻机，所以秉珺电子公司作为供货商在日常交易中根本不需要也没有任何必要去了解杭重公司不同型号钻机之间的具体差别。事实上，秉珺电子公司的产品除供杭重公司的旋挖钻机使用之外，还供应给起重机、轮船、挖掘机、装载机等设备使用。秉珺电子公司要广泛地知晓各种设备不同型号之间的差异显然是不现实的。3、原审判决从机器开机时的界面会显示型号为VR230、秉珺电子公司支付货款、利用机器施工的情况、提出异议的时间、提起诉讼等因素，以及杭重公司没有理由不卖VR280给秉珺电子公司等情况分析，认定双方买卖的机器是VR230更符合常理。原审判决对该理由没有展开论述，仅是表述了结论性观点。这些理由均是对客观事实牵强附会的歪曲理解，无法支撑其观点。第一，关于开机界面问题。首先，旋挖钻机是大型工程设备，驾驶室离地高于1.5米，只有一个座位，供机手操作机器时使用，电脑控制台就在驾驶室内。基于安全考虑，机手之外的人员不会也不允许登上驾驶室，更不可能去操控工作台。从开机界面照片及视频可以看出，工作台的电脑显示板是很小的一块，且开机界面显示的时间很短，VR230的文字并不显眼。作为机手，正常情况下关注的是操作界面，而不是一闪而过的美化性质的开机界面。而且，因野外作业辛苦，机手都是文化程度不高的民工担任，其没有关注到开机界面上的型号异常一点也不奇怪。即便看到了，也未必会产生疑问并告知秉珺电子公司。其次，机器交付时机手等操作人员是由杭重公司委派的。因为秉珺电子公司在此之前没有接触过钻机施工，所以双方买卖合同第十二条约定，由杭重公司委派2名现场服务人员和1名现场管理人员对秉珺电子公司的员工培训一个月。试想，对于接受培训的没有任何经验的秉珺电子公司现场施工人员，尽快学会施工技能已经很不容易了，如何会及时地去发现开机界面上的瑕疵呢？再次，对于旋挖钻机这样的工程机械设备，其验收不同于一般的小商品。双方买卖合同对验收的约定是，设备第一次开机使用安装调试完毕可正常使用后视为验收完成。因此，秉珺电子公司作为买方，当看到杭重公司的服务人员操作机器能顺利完成挖土打桩作业，就认为机器已经合格了，根本不会想到其会偷梁换柱交付低型号的钻机，从而登上驾驶室重新启动机器查看开机界面。因此，秉珺电子公司没有及时发现开机界面有瑕疵是很正常的情况。退一步说，即使秉珺电子公司应当发现而没有及时发现，至多也只能说明秉珺电子公司验货不够仔细和对杭重公司太信任，而远不足以推翻杭重公司欺诈交货和严重违约的事实。第二，关于秉珺电子公司支付货款和利用机器施工的问题。双方买卖合同签订后，秉珺电子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了相应的首付款和后续的三期货款，因为施工过程中频繁出现机器故障，而杭重公司又一直维修不好，所以秉珺电子公司暂停付款，这是很正常的合同抗辩权行使行为。至于秉珺电子公司使用机器施工，更是正常的商业经营活动。秉珺电子公司在该机器上投入了高额成本，在秉珺电子公司发现杭重公司的欺诈行为之前，在双方的纷争解决之前，多处承接项目进行施工以期收回部分成本，是很正常不过的行为。倒是因为杭重公司交付的机器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导致秉珺电子公司在各工地的施工不顺利，而蒙受了更多的损失。第三，关于秉珺电子公司提出异议和提起诉讼的时间问题。秉珺电子公司认为自己提出异议和提起诉讼没有任何不合常理的地方，更不至于构成原审法院认定的双方当事人实质交易的就是VR230的支撑依据。提出异议的形式不限于书面形式，原审法院认定秉珺电子公司在2011年11月3日发函的时间才是提出异议的时间，这是完全错误的。杭重公司交付的钻机投入使用后，频频出现故障，秉珺电子公司一直在提出质量异议，杭重公司也有派人维修，只是一直没有修复。对此，杭重公司在2011年11月10日的复函中也是承认的。秉珺电子公司一审证据五也印证了该事实。事态发展趋向严重后，双方当事人由口头交涉上升到书面交涉，这是很常规的交涉模式。对于曾是自己客户的杭重公司，秉珺电子公司一开始就一板一眼地严厉发书面函件，那才是不合常理的举动。对于诉讼，原审法院认为秉珺电子公司都是在杭重公司提起诉讼后才被动应诉。秉珺电子公司认为，这一点也不奇怪。秉珺电子公司一直奉行和气生财的原则，不到万不得已不打官司。因为双方关于货物质量、货款折让等问题一直在谈判，如果条件能谈妥，就不必打官司。杭重公司第一次起诉后撤诉时，当时的主审法官也劝导双方继续协商。因此，基于这些背景，秉珺电子公司不采取主动起诉的行为。不知原审法院以此为由认定本案的交易标的应是VR230，是如何推理的。第四，关于杭重公司没有理由不卖VR280给秉珺电子公司的问题。因为杭重公司自己也承认其根本没有生产过VR280，其如何将该型号机器卖给秉珺电子公司。4、原审判决的第4个理由是秉珺电子公司没有在约定的期限内提出质量异议，依法应视为杭重公司交付的货物没有质量问题。该判决理由是对事实的歪曲和对法律条文的肢解。首先，秉珺电子公司已经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提出质量异议。机器交付的时间是2010年9月底，合同约定的质保期是一年或3000小时。但从杭重公司业务员签字确认的施工维修记录看，质量问题从2010年10月份就开始出现了。杭重公司交付的机器频繁出现上下车分离、开锅等重大故障，其委托的维修人员多次进行修理仍修复不了，导致机器长期处于无法正常工作的状态。秉珺电子公司在2011年11月初书面提出的退机申请中也阐述了机器的严重质量问题、维修状况等事实，杭重公司在2011年11月10日的复函中均没有否认，且同意给予修复解决或由其承担费用让秉珺电子公司自行修复。对于退车的要求，也没有否认，只是表达希望友好协商解决的意愿。因此，原审法院认为秉珺电子公司没有在合同约定期限内提出质量异议的说法，是完全违背双方当事人确认的事实的。其次，退一万步说，就算秉珺电子公司在质保期内没有提出质量异议，这也丝毫不影响秉珺电子公司继续提出异议并要求退货的主张。合同法第158条规定：“当事人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检验期间内将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情形通知出卖人。买受人怠于通知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当事人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买受人在合理期间内未通知或者自标的物收到之日起两年内未通知出卖人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但对标的物有质量保证期的，适用质量保证期，不适用该两年的规定。出卖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提供的标的物不符合约定的，买受人不受前两款规定的通知时间的限制。”本案中杭重公司系欺诈性交货，其当然知道提供的标的物不符合约定。所以，合同约定的质保期不能约束秉珺电子公司质量异议提出的时间。综上所述，杭重公司不仅欺诈性交货，而且其交付的不符合合同约定的产品也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杭重公司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严重损害了秉珺电子公司的合同权利，致使秉珺电子公司蒙受巨大损失。秉珺电子公司依法有权解除合同，并提出要求杭重公司返还货款和依约赔付违约金等主张。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法律适用不当，从而作出了错误的判决。为了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秉珺电子公司恳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公正审理，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秉珺电子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并由杭重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杭重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清
楚，证据确凿充分，适用法律准确，判决结果正确。一、在案证据能够完整的组成一个证据链证明实质交易系VR230，而非VR280，理由如下：1、双方合同约定的交易价格就是VR230的交易价格。通过杭重公司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VR230旋挖钻机的价格是在365万元至380万元人民币之间，而VR280杭重公司并没有生产，销售价格在430万元左右，两者相差的价格至少相差50万元人民币以上。作为一个以赚取利润为追求的市场主体，杭重公司不可能在正常的情况下，以损失利润和破坏市场口碑的情况下，降价50万元以上将该设备卖给秉珺电子公司。旋挖钻机的价格体系通过一组与其他客户的合同证据已经能清晰地得出结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该组证据中的大部分合同均通过原审法院处理，真实性能得到确认。2、秉珺电子公司在检验及使用过程中未提异议的行为本身也是对双方实质交易系VR230主张的一个印证。涉案设备由杭重公司交付给秉珺电子公司后，在双方共同检验过程中，秉珺电子公司均未提出异议。众所周知，检验的首先内容就是型号的校验，如提货不对板，在双方检验过程中，便会立刻发现，秉珺电子公司应当会立即提出异议，而不是一反常态、一直闷声不响。更何况，在此后一年多的使用时间里，秉珺电子公司也一直未提异议，直至杭重公司提出催款时才突然将该问题抛出。因此，结合检验和此后长时间使用时未提异议的表现，可以反证涉案标的物的实质交易是VR230。3、秉珺电子公司本身是杭重公司旋挖钻机主要配件的供货商，甚至是工程机械行业配件的供货商，根据其自身的专业知识，对判断是VR230还是VR280实为轻而易举。根上诉状当中所陈述的，其不仅是杭重公司旋挖钻机主要配件的供货商，还供应给起重机、轮船、挖掘机等设备使用，这更加能够说明秉珺电子公司是通晓熟悉工程机械领域的专家，具有非常人能比的专业知识，在此情况下，其作为设备的购买者，竟然在检验过程中和长达1年多的使用过程中无法判断设备究竟是VR230还是VR280，难以令人相信。4、涉案旋挖钻机的开机界面非常明显、清晰显示系VR230，秉珺电子公司对频繁呈现的开机界面不会熟视无睹。在此情况下，秉珺电子公司从未提出异议充分说明了双方认可的交易是VR230。开机界面是开一次设备显示一次，在秉珺电子公司使用设备1年多过程中，至少显示过上千次的VR230，作为专业供货商，作为专业的机手，对这一开机界面不仅敏感而且高度关注。上诉状中所陈述的所谓文字不明显，不关注开机界面，机手文化程度不高等等纯属是借口，不是事实、不符常理，无法采信。5、从秉珺电子公司所提异议时间、所提诉讼被动等综合情况显示，其真实意图是假借异议、诉讼之名，真为逃避货款之实。如前所述，秉珺电子公司在长达1年多的时间里未提异议，一旦杭重公司催讨货款时就立即提出该异议，且在杭重公司第一次起后，立即提出反诉，杭重公司撤诉后，立即跟着撤诉，第二次诉讼也是被动提出。由此看来分析，提出异议、提起诉讼并非是秉珺电子公司的真实意图，其意图是为免除、减少货款寻找理由。二、退一万步讲，即便杭重公司提供的旋挖钻机与合同约定不符系出于主观恶意，而非帮助秉珺电子公司，则由于秉珺电子公司未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提出异议，视为认可杭重公司提供的旋挖钻机。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产品的质保期是壹年或3000小时。同时在验收、调试中约定：秉珺电子公司按杭重公司开具的“产品装箱单”在杭重公司仓库验收。验收通过后，再通过运输公司运至秉珺电子公司工程所在地，而后，杭重公司根据秉珺电子公司的通知派人前往指导安装调试，确保设备能正常使用。在上述过程中，秉珺电子公司能顺利将设备运至工地并调试安装成功，说明，其在杭重公司仓库中对设备的验收是认可的，是不持异议的，否则，不会有下个流程的事实发生。因此，在秉珺电子公司验收认可，又在质保期内未提出任何异议，即便杭重公司提供的货物货不对板，秉珺电子公司也丧失了退货的权利，视为认可所交付的货物。三、秉珺电子公司利用涉案的旋挖钻机承接工程进行施工，赚取巨额的工程款，充分说明旋挖钻机能够满足施工，也就是能够满足合同的目的，依法不能解除。根据秉珺电子公司所言，其在浙江、内蒙古等工地承接了施工工程，赚得了工程款几百万元。秉珺电子公司购买设备的目的是能通过利用该设备承接工程施工，而后赚取工程款利润。这也是其与杭重公司签订涉案合同的目的。根据其陈述，其能利用涉案设备进行施工，赚取的工程款至少是几百万元以上，由此可见，该设备是能满足其合同预期的，也是能满足合同订立的目的的。既然能满足合同订立的目的，依法不能解除。四、再退一万步讲，如涉及合同解除，从客观实际情况出发，无法起到定争止纷、清结双方权利义务关系，反而会陷入无休止的诉讼中。如果本案的合同予以解除，那么秉珺电子公司返还原物已成为不可能，秉珺电子公司使用设备至今已经3年半的时间，且秉珺电子公司一直对该设备在使用中，设备的状况不清，也根本不可能恢复至出厂状态，杭重公司不可能接受秉珺电子公司交付的设备现状，那么案件的判决将得不到执行，双方的争议将得不到善终。这不仅不符合法律定争止纷的功能，不符合现代司法精神，也不符合各方的真实意愿。综上，原审法院的判决客观、公正，而上诉理由要么是猜测、推测或者是假设前提下的推定，自说自话，既无事实依据，也无客观逻辑，更不符合法律认定。因此，恳请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予以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
秉珺电子公司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有：1.合同两份，用以证明秉珺电子公司购买诉争设备所施工的金华工地工程是从陈益进处转包而来的。因发包方要求旋挖钻机的型号为VR250以上，但并不审查购买合同，因此陈益进采取的是合同中签订购买VR230旋挖钻机，设备外刷VR280的办法。杭重公司完全可以采取相同模式与秉珺电子公司签订合同，没有必要在购买合同中写成VR280。2.证人证言及证人的参保证明一份，用以证明杭重公司的钻机操作手及售后维修人员李艮锋出庭作证钻机的验收过程及机器操作情况，在陈益进承接项目中陈益进向杭重公司购买的旋挖钻机标识的铭牌是VR250，秉珺电子公司购买的钻机系其他客户的退货，旋挖钻机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多次出现重大质量故障的事实。李艮锋到庭作证。
杭重公司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证据1中的施工协议不属于新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对买卖合同的真实性认可，但是这份合同恰恰可以证明VR230型号机器的价格是在365万元到380万元之间。对证据2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有异议。因为证人当初离开原杭重威施诺公司的原因就是因为各方面的表现不好，所以离职。李艮锋并未负责案涉机器的安装、调试、售后服务等工作，对该证人证言不予认可。
杭重公司二审期间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上述证据评判如下：证据1系当事人和案外人之间的合同，与本案没有必然联系，原杭重威施诺公司与案外人之间的合同约定及履行情况并不必然导致应按同一方式履行本案合同所涉事项。证据2系证人证言，并无证据佐证该证人参与案涉钻机的安装、调试、施工等相关事项，且该证人系原杭重威施诺公司的员工，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依法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一致外，另查明：秉珺电子公司和原杭重威施诺公司于2010年9月27日就案涉钻机签订的《产品买卖合同》中，载明的规格型号为：VR280，发动机号为：7009169970。秉珺电子公司和杭重公司现均确认，实际已交付的钻机型号为VR230，发动机号与合同载明的一致，一台钻机只对应唯一确定的一个发动机号。
本院认为：原杭重威施诺公司和秉珺电子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本案争议焦点为：实际交付VR230型号钻机是否系买卖合同双方应交付标的物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合同对钻机型号及发动机号的约定，结合钻机的实际交付情况，合同中关于标的物的约定存在型号与发动机号相矛盾的情形，鉴于钻机的型号和发动机号均是认定钻机的关键参数，因此，在合同约定的钻机型号和发动机号存在矛盾的情形下，无法仅依据其中任一参数就应交付的钻机作出认定，应结合合同的其他条款及实际履行情况作出综合分析判断从而认定应交付的钻机。首先，合同中就钻机的验收、调试进行了约定以确保设备正常使用。合同所涉钻机价款达300万元以上，秉珺电子公司作为买受人，对如此大额交易应按约履行相应的检验及异议通知义务，至少应查验知晓交付的钻机与其所要购买的规格型号是否一致。秉珺电子公司称急于开工未进行验收调试，既与合同约定不符，也不符合一般商业交易习惯。鉴于秉珺电子公司在验收调试中未就交付钻机型号不符提出过异议，可视为其对钻机交付符合要求予以认可。其次，现有证据表明，自钻机交付起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秉珺电子公司记录了钻机使用过程中出现的多次故障维修，却从未提出钻机型号不符的异议，直至钻机使用一年以上才首次就钻机型号不符提出书面异议。考虑到钻机每次开机界面均显示机器型号为VR230，字样清晰，且该界面会停留数秒，秉珺电子公司在如此长的时间内称操作工文化水平不高，未留意关注开机界面故长时间不知晓钻机真实型号难以令人信服。再次，按秉珺电子公司所称，其在提出书面异议之前半年就发现钻机型号不符。然而没有证据显示秉珺电子公司及时提出过异议，其反而继续支付货款并直至半年后才提出书面异议，秉珺电子公司的上述行为也表明其对交付钻机的认可。综合
上述分析，结合钻机的价款、不同型号钻机功率、动力的差异，双方当事人所从事的行业，可以认定实际交付VR230型号钻机为双方应交付标的物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秉珺电子公司在占有使用钻机数年后，以杭重公司未全面适当履行合同义务，存在严重违约行为为由要求解除合同依据不足。综上，秉珺电子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004元，由上海秉珺电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鸣卉
审 判 员 韩成良
代理审判员 赵 魁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沈冰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