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4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博瑞新特药有限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吴应球，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宇，湖南辰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健民药业集团广州福高药业有限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杜明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成林，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捷，该公司职员。
原审被告：广州格凌康药业有限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魏坚，该公司总经理。
原审被告：魏坚，男，1983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越秀区。
上述两原审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吴春芳，系广州格凌康药业有限公司职员。
上诉人湖南博瑞新特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武汉健民药业集团广州福高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健民公司），原审被告广州格凌康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格凌康公司）、魏坚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4）穗荔法民二初字第3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9月，健民公司与博瑞公司洽谈医用品买卖事宜。9月28日，健民公司向博瑞公司出具编号分别为01430173、01430174、01430175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货物名称是可吸收性止血纱布（泰绫），税后金额分别是495571.11元、495571.11元、466880.15元，合计1458022.37元。博瑞公司承认收到上述增值税专用发票，已使用并抵扣了税款。2014年1月15日，格凌康公司与魏坚共同向健民公司作出《承诺书》，主要内容为“就健民公司与博瑞公司等九家医药商业公司之间的应收货款事宜，截至2014年1月15日健民公司对上述九家医药商业共享有28888401.07元的债权。现格凌康公司和魏坚承诺：一、货款偿还……5、愿意与博瑞公司共同偿还博瑞公司应付健民公司的货款1458022.37元，对货款的清偿承担连带责任……二、还款计划：1、2014年1月21日前，两承诺人共同交付健民公司认可的价值8307186.90元货物，若健民公司不认可交付的货物，两承诺人以现金方式支付8307186.90元给健民公司。2、2014年1月24日前，两承诺人连带支付4000000元。3、2014年2月15日前，两承诺人连带付清全部余款16581214.17元。若违反第1-3中任何一条的约定，两承诺人则支付200万元违约金。若不按本承诺书的承诺按时足额履行上述任何一期交货义务或付款义务，承诺人的全部付款义务立即到期，同时应按到期应付而未付资金的日万分之五向健民公司支付资金占用费。魏坚和格凌康公司在承诺书的落款处签名、盖章。庭审中，健民公司认为资金占用费的性质属于违约责任的约定。格凌康公司和魏坚愿意与健民公司进行协商解决，但认为健民公司不应重复主张违约金和资金占用费，只能择一主张。
健民公司认为在9月27日已按照上述增值税发票注明的货物内容向博瑞公司发出了货物，向原审法院提交了发票号码分别为440012217001430173、440012217001430174、440012217001430175的《商品销售发票销货清单》三张，清单上显示的商品名称、规格、数量、金额与增值税发票的内容一致。三张清单盖有健民公司送货专用章和2013年9月30日的出货专用章，健民公司陈述出货后把销货清单的其中一联给了博瑞公司，博瑞公司没有当场签收，至今也没有把应签收的一联交换给健民公司。
庭审中，健民公司认为其已发货且博瑞公司已支付了700000元货款，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系统专用凭证，该凭证显示博瑞公司于2014年2月20日向健民公司汇款700000元往来款。博瑞公司承认上述汇款的事实，但认为该款只是货物预付款，该司支付该款后至今健民公司仍没有向该司发货。健民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认为货款总额是1458022.37元，扣减博瑞公司已支付的700000元货款后，现尚欠758022.37元没有支付。
诉讼中，健民公司向原审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要求查封、冻结凌康公司、魏坚名下价值共17313188元的财产（其中本案为874125元）。健民公司提供银行存款17313188元作担保。原审法院于2014年3月21日作出（2014）穗荔法民二初字第377-384号之一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查封、冻结格凌康公司、魏坚名下价值共17313188元的财产。
健民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为：1.博瑞公司偿还健民公司货款758022.37元；2.格凌康公司、魏坚对博瑞公司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3.格凌康公司、魏坚共同向健民公司支付违约金100942元；4.格凌康公司、魏坚共同向健民公司支付资金占用费1516元（此为从2014年1月24日计算至起诉日的数额，应继续按日万分之五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5.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用全部由博瑞公司、格凌康公司、魏坚共同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虽然健民公司与博瑞公司没有签署书面的买卖医用品的合同，但是各方当事人对该两公司接洽商议买卖医用品的事宜和内容均没有异议，原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
对于健民公司是否已向博瑞公司发放货物的问题，根据开具和使用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一般流程和习惯，出卖人是在交付货物的同时或者之后向买受人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买受人在规定的时间内办理税款抵扣手续，并依据发票所确定的货款数额进行结算。本案中博瑞公司确认收到了健民公司开出的发票且已使用并抵扣税款，但该司却否认收到货物，这并不符合买卖交易和税费使用的习惯和常理。此外，健民公司提交的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系统专用凭证记载的内容显示，博瑞公司于2014年2月20日汇款700000元给健民公司，虽然博瑞公司抗辩该款只是货物的预付款而非收货后的货款，但是销货清单显示的发货时间和增值税专用发票显示的时间均是2013年9月，而博瑞公司在四个多月后才支付“预付款”，且该司没有向法院提交任何有关曾向健民公司催促要求发货的通知，原审法院认为博瑞公司该意见不符合正常的买卖交易习惯。另外，虽然健民公司的销货清单没有博瑞公司的签章确认，但盖有健民公司的出货专用章，该清单上显示的货品名称、金额等与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载的内容相对应和一致，原审法院认为该销货清单反映的内容具有一定的客观性和真实性。故此，健民公司主张已经发货，提交的诸多证据已形成一条较完整的证据链条，具有较强的综合证明力；博瑞公司虽然对此予以否认，但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实，原审法院对博瑞公司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采信健民公司关于已发货的主张。发票的货物总额为1458022.37元，扣减博瑞公司已支付的700000元货款后，原审法院确认博瑞公司尚欠健民公司货款758022.37元。
格凌康公司与魏坚曾立下《承诺书》承诺对博瑞公司等多家公司的欠款承担连带责任，是格凌康公司、魏坚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且本案庭审中格凌康公司、魏坚亦同意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属于自行处分其权利，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健民公司要求格凌康公司和魏坚支付违约金和资金占用费的问题，违约金是为了保证债的履行，具有补偿性并有限度地体现惩罚性的一种违约救济措施。格凌康公司、魏坚认为健民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过高，且健民公司亦确认资金占用费实际是对违约责任的约定，原审法院认为违约金数额的确定应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因素进行衡量后确定。本案中，虽然格凌康公司、魏坚并没有按照承诺依期付款，但是《承诺书》约定格凌康公司、魏坚承担的是连带清偿责任，而对于买卖合同而言支付货款第一直接责任人应是作为买方的博瑞公司，而货款尚未支付的原因是健民公司与博瑞公司就有否已发货产生争议，并非格凌康公司、魏坚的主客观故意导致违约，格凌康公司、魏坚在庭审中亦表示愿意积极与健民公司进行调解磋商，而且健民公司亦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博瑞公司、格凌康公司、魏坚的违约行为导致该司产生重大损失。此外，健民公司主张的违约金和资金占用费的性质一致，属于重复处罚，金额远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利率的上限规定。为维护稳定的市场交易秩序和规范社会公共利息，原审法院认为违约金和资金占用费不应同时计付，对健民公司要求同时给付的主张不予支持。鉴于庭审中健民公司表示若法院认为只能择一的话则主张资金占用费，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但由于约定的日利率万分之五过高，原审法院予以调整，以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逾期贷款利率为宜。健民公司主张从2014年1月24日起计算资金占用费，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准许。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博瑞公司向健民公司支付货款758022.37元。
二、格凌康公司、魏坚对上述第一项判决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三、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格凌康公司、魏坚向健民公司支付资金占用费（以758022.37元为本金，从2014年1月2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
四、驳回健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案件受理费6202元，由健民公司负担1159元，博瑞公司、格凌康公司、魏坚负担5043元。诉讼保全费4890元，由格凌康公司、魏坚负担。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博瑞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一）原审判决认定案件事实存在错误。本案双方争议的核心焦点是货物交付问题。而原审判决根据开具和使用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一般流程和习惯、博瑞公司支付了70万元货款、健民公司其他书证形成的证据链三方面事由综合认定健民公司已交付了货物，表面上看是依据充分，但其实质证、认证证据违法，应予纠正。1.本案买卖合同标的
--
吸收性止血纱布（泰绫），按照《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相关规定属于“医疗器械”而不是“医用品”；基于该特殊性，法定要求相关经营单位除实行资质行政许可制外，还特别要求在具体业务中对货物交付严格执行货物出入库“查验记录制度”，以留档备查。而健民公司对此事实环节却没有任何信息记录并提交原审质证，明显是逃避举证义务，企图混淆案件事实。2.健民公司作为卖方，应对货物交付承担举证责任，而健民公司的举证中除增值税专用发票外再无其他证据佐证。原审判决认证的证据“销货清单”，内容上没有健民公司以外其他主体的意思表示，系健民公司单方面制作形成，该材料不能证明案件事实，不应作为定案依据。3.原审判决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孤证）为依据认定本案货物已经交付，明显违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出卖人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证明其已履行交付标的物义务，买受人不认可的，出卖人应当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交付标的物的事实。”上述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说明：健民公司作为本案出卖人，有法定义务和相应能力就货物交付事宜进行充分举证；而其在诉讼中提交的证据，根本没有形成证据体系或证据链，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原审判决仅以增值税发票发票开具和使用的习惯认定货物已经交付，属于质证违法，认定案件事实错误。（二）原审程序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只有“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才可适用简易程序审理。而本案中，案件标的数额较大，买卖双方外还存在第三方；标的物不同一般而为“医疗器械”，国家行政法规规定了其经营流通的特别限制要求；而买卖双方又未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文本，各自权利义务内容并不明确，且买卖双方对合同履行中的货物是否交付、已支付70万元货款的性质等诸多重大问题存在直接冲突争议；充分说明应适用普通程序审理。综上，博瑞公司上诉请求：撤销（2014）穗荔法民二初字第381号民事判决，驳回健民公司对博瑞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健民公司答辩认为：1.健民公司已经向博瑞公司履行交货义务，博瑞公司应该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健民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能够证明健民公司履行交货义务的证据有：健民公司向博瑞公司发货的销货清单和增值税发票抵扣证明。博瑞公司辩称销货清单没有加盖博瑞公司公章从而否认健民公司履行交货义务。但博瑞公司原审当庭提供的销货清单客户联证明博瑞公司并没有将应由其盖章签收的销货清单客户联返还健民公司。另博瑞公司也当庭承认已经向健民公司支付了部分货款，但其辩称是支付预付款并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也不合情理。博瑞公司还承认已经抵扣了增值税发票的税款，根据税收管理法规，只有在货物实际入库后才能申请抵扣税款。所以，健民公司提供的证据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健民公司提供的证据足以认定健民公司已经履行了交付货物的义务，博瑞公司主张未收到货物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也不合情理。2.医疗器械管理规定只是主管部门对医疗器械流通进行监管的规定。即使医疗器械买卖双方未按规定履行出入库规定，也只是违反了行政主管部门的监管规定，并不能以此来否定健民公司已经履行交货义务。
原审被告格凌康公司、魏坚答辩表示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各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博瑞公司在原审期间亦向法院提交其持有的由健民公司开具的三份《商品销售发票销货清单》绿色财务联，博瑞公司认为该销货清单是健民公司邮寄发票时一并寄出，其形式与健民公司提交的销货清单形式有所不同，只是表明双方约定买卖标的物规格明细等，但健民公司未实际交付货物。健民公司则认为该销货清单是送货后邮寄给博瑞公司签收确认的单据，但博瑞公司未盖章签收。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健民公司是否已向博瑞公司交付货物。根据健民公司所提供的证据及本案相关事实，健民公司对其主张的货物交付事实提交了由其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相应的《商品销售发票销货清单》，博瑞公司不仅已办理发票的税款抵扣手续，且其在收取健民公司于2013年9月开出的《商品销售发票销货清单》后，于2014年2月20日向健民公司付款700000元，上述证据及事实相互印证、相互关联，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实健民公司已向博瑞公司交付了讼争货物。博瑞公司虽抗辩认为《商品销售发票销货清单》只是双方对买卖合同标的物的约定，而700000元往来款亦只是预付款，但，其一，博瑞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实双方之间存在预付货款的约定，且其在尚未实际收货也未确定交货时间的情况下即预付近50%的货款并不符合常理；其二，博瑞公司在收到《商品销售发票销货清单》直至实际付款700000元后，其也从未向健民公司提出交货或催货的主张，该事实同样不符合一般商事往来的惯例。因此，本院对博瑞公司提出的上述抗辩意见均不予采纳。至于博瑞公司提出涉案标的物属医疗器械、需办理特定出入库手续问题，均属于相关行政主管部门监管的范畴，不影响商事法律关系中认定交货事实所适用的证据规则。综上，博瑞公司上诉认为健民公司提交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为孤证，并主张尚未收货，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且根据案件情况确定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380元，由上诉人湖南博瑞新特药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 芳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代理审判员 江志文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泳筠
廖嘉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