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行终字第16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叶燕娥，身份证住址及现住址：广州市荔湾区。
委托代理人：萧丽明，广东创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原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住所地：广州市。
法定代表人：彭高峰，职务：主任。
委托代理人：葛欣、曾力，该委职员。
上诉人叶燕娥、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因房屋登记管理一案，不服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4）穗荔法行初字第2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于2007年5月11日通过广东广赛拍卖行有限公司公开拍卖的方式，竞买得光复北路500、502、504号部分住宅产权（含本案500号804房），因房屋产权过户手续问题，起诉广州市天穗房地产开发建设有限公司。原审法院经调解，于2011年8月9日作出（2011）穗荔法民三初字第807号民事调解书，内容包括：自本调解书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一个月内，被告广州市天穗房地产开发建设有限公司为原告叶燕娥办妥广州市荔湾区光复北路500号804房的房地产权证；办理上述房屋房地产权证所涉有关税费按规定各自承担，但所涉土地出让金由被告承担。因未能办妥产权证，原告向本院申请执行该调解书。原审法院于2011年11月4日向被告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被告协助执行由叶燕娥单方办理广州市荔湾区光复北路500号804房的房地产权证手续，并注销原产权证。被告以（2011）9573号收案，并出具回执。2011年12月22日，原告持拍卖成交确认书、协助执行通知书等材料向被告申请办理转移登记，被告予以受理。2012年12月28日，广州市房地产交易登记中心发出信访事项告知函，告知因天穗公司未履行缴交土地出让金义务，暂不能核准上述房屋产权登记申请。2013年8月12日，被告向原告发出信访事项告知函，告知原告因房屋所在项目实测总建筑面积超出原签订出让合同面积，须补缴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后才能办理房地产转让手续。原告不服，起诉被告要求办理产权登记及过户手续。原审法院于2014年3月14日作出行政裁定，以原告的请求事项不属于行政审判权限范围为由驳回起诉。本院于2014年12月4日作出（2014）穗中法行终字第717号行政裁定，指令原审法院继续审理。诉讼过程中，被告于2014年12月26日再次作出补正资料通知书，告知原告补充涉案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评估和缴纳凭证、相关税费的缴纳凭证。2015年1月12日，被告作出《不予登记决定书》，认为原告未在规定时间内补正申请登记材料，也未递交延期申请，根据《广州市城镇房地产登记办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决定不予登记。为此，原告在本案中明确诉讼请求为撤销被告作出的不予登记决定，立即为原告办理广州市荔湾区光复北路500号804房产权登记并颁发房地产权证。
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机关根据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实施的行政行为是否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的批复》规定：“行政机关根据人民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实施的行为，是行政机关必须履行的法定协助义务，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但如果当事人认为行政机关在协助执行时扩大了范围或违法采取措施造成其损害，提起行政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本案中，被告以需评估并补缴土地出让金为由不予登记，已经超出协助执行通知书的范围，原告对该不予登记行为提起行政诉讼，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
本案争议的另一焦点是，被告要求原告补充涉案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评估和缴纳凭证、相关税费的缴纳凭证是否合法。据被告发出的《信访事项告知函》显示，涉案地块原用地单位广州市天穗房地产开发建设有限公司已缴清土地出让合同约定的土地出让金，由于项目实测总建筑面积超出原约定面积，需补交土地出让金。根据被告在庭审中的陈述，目前未能具体说明涉案的804房是否属于超出面积部分，也未能测算该804房需补缴土地出让金的具体数额。在此情况下，被告要求原告自行办理804房土地出让金的评估及缴交手续，是将其法定的核定职责转嫁予原告，被告以原告未能提供上述材料为由不予登记，明显违法，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于2015年1月12日作出的不予登记决定。二、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对原告叶燕娥的申请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负担。
上诉人叶燕娥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至本院称：既然原审判决己查明事实，认定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涉案房屋超出规划以外的面积，也没有证据证明涉案房屋欠缴土地出让金，已确认被上诉人所作出的行政行为明显违法，应予以纠正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就应当直接判令被上诉人立即履行为上诉人办理涉案房屋产权过户登记并颁发房地产权证的行政义务。现一审判决的第二判项只是笼统地要求被上诉人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显然是回避了上诉人提起本次行政诉讼的目的和诉讼请求，其实际上是将上诉人的诉讼目的消灭。上诉人认为，第二判项不仅没有实质性地解决上诉人的实体权利和诉讼请求，而且可能会给予被上诉人可乘之机，为推卸责任和继续拒不履行协助执行的法定义务而再次作出错误的行政决定，导致上诉人可能会提起第二次诉讼。为此，为能一次性解决纠纷，减少司法资源的浪费，提高诉讼效率，保证司法公正，避免就同一问题引发再次诉讼及纠正被上诉人的行政不作为和督促其无条件履行协助执行法院协执通知书的法定义务，上诉人上诉请求二审法院对（2014）穗荔法行初字第25号行政判决的第二判项（即：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对原告叶燕娥的申请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改判为判令被上诉人立即为上诉人办理广州市荔湾区光复北路500号804房产权登记并颁发房地产权证。
上诉人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至本院称：一、原审法院援引法释（2004）6号司法解释的但书部分，认为本案被诉的不予登记行为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系适用法律错误。因原审法院准许被上诉人变更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撤销被告2015年1月12日作出的不予登记决定书”，上诉人主张被诉的不予登记行为不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所援引的法律依据应是（2012）行他字第17号司法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机关不履行人民法院协助执行义务是否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的答复》第二段规定：“行政机关拒不履行协助执行义务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采取执行措施监督其履行；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判决行政机关限期履行协助执行义务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鉴于该司法解释的首段答复是对法释（2004）6号司法解释的重述，第二段答复无疑是对法释（2004）6号司法解释的补充，不存在法律适用冲突。本案中，上诉人根据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受理被上诉人的登记申请，对该申请作出不予登记决定，属于“不履行协助执行义务”，应当适用（2012）行他字第17号司法解释第二段答复的规定。如果将“不履行协助执行义务”理解为“扩大协助执行范围”予以受理，试问何种情形才可能适用（2012）行他字第17号司法解释第二段答复的规定？基于上述理由，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被诉的不予登记行为依法不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根据（2012）行他字第17号第二段答复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0）8号）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二、涉案房屋尚不具备办理转移登记的法定条件，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转移登记申请所作出的拒绝行为系对法律禁止性规定的遵守，并无违法之处，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下列房地产，不得转让：（一）以出让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的，不符合本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条件的。”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以出让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房地产时，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按照出让合同约定已经支付全部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并取得土地使用权证书。”《广州市城镇房地产登记办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申请房地产转移登记，应当提交……（六）缴纳有关税费的证明。”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办理房地产转移登记以缴齐有关税费及土地使用权出让金为前提，涉案房屋尚不具备办理转移登记的法定条件。上诉人于2015年1月12日根据《广州市城镇房地产登记办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向被上诉人作出《不予登记决定书》，该行为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并不存在违反房地产登记相关法律规定之处，依法应予维持。三、上诉人并未将核定土地出让金的法定职责转嫁予被上诉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虽然未核算出涉案房屋需补缴土地出让金的具体数额，但也并未将核算的法定职责转嫁予被上诉人，并未就被上诉人申请评估土地出让金设置任何障碍。事实上，正因为被上诉人明确表示拒绝缴纳涉案房屋土地出让金，并认为涉案房屋欠缴土地出让金不影响上诉人为其办证，才引发了本次行政诉讼。如果本案以原审法院“尚未评估涉案房屋需补缴的具体数额为由”判决上诉人重作，而被上诉人继续拒绝缴纳，那么通过本次行政诉讼依然解决不了被上诉人要求办证的根本诉求。四、上诉人是否存在不履行核定土地出让金的法定职责的行为属于另案审查的范围，原审法院以“上诉人未履行核定土地出让金的法定职责”为由认定登记行为违法，理由不充分。核定土地出让金与房地产登记是上诉人的两个不同的法定职责。根据《行政诉讼法》第六条，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审查的是被诉行政行为的合法性。本案被诉的行政行为，系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根据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提出转移登记的申请作出不予登记决定的行为。原审法院以“上诉人未履行核定土地出让金的法定职责”为由，认定上诉人的登记行为违法，实际上是在一次行政诉讼中对上诉人的两个不同的行政行为进行了合法性审查，违反了一次行政诉讼审查一个行政法律关系的行政诉讼原则。被上诉人并未在本案的诉讼请求中主张“上诉人不履行核定土地出让金的法定职责，要求判令履行或判令违法”，若被上诉人起诉登记行为违法的同时，认为上诉人负有核定土地出让金的法定职责而怠于履行的，法院应当指引被上诉人就该行政行为另行起诉，而不应在审理登记行为合法性的本案中附带审查关联行为的合法性。五、被上诉人依法负有缴纳涉案房屋土地出让金的义务。《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二条规定：“房地产转让时，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载明的权利、义务随之转移。”《城市房地产转让管理规定》第九条规定：“以出让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的，房地产转让时，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载明的权利、义务随之转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在拍卖成交后依法负有缴纳涉案房屋土地出让金的义务。六、被上诉人在看到拍卖公告之后、决定竞买之前，应当对涉案房屋的权利瑕疵负有谨慎的注意义务。被上诉人系于2007年5月11日竞买取得涉案房屋。拍卖人于拍卖前已在《拍卖公告》声明包括涉案房屋在内的1946.0401平方米房屋是“按现状拍卖”，亦即声明其不为拍卖标的物的品质或权利瑕疵承担保证责任，提示竞买人负有谨慎的注意义务。而涉案房屋在拍卖之前，未缴齐土地出让金的情形就已经客观存在，并通过房地产登记簿对外公示的，竞买人既有义务也有条件查询到涉案房屋的即时权利状况。七、被上诉人与天穗公司通过调解协议约定“只转移土地使用权，而不转移缴纳土地出让金的义务”，该调解协议内容违反法律规定。2011年8月9日，被上诉人与天穗公司在荔湾区法院主持下自愿达成调解协议：“由天穗公司为被上诉人办理涉案房屋的房产证。所涉税费按规定各自承担，但所涉土地出让金由天穗公司承担。”被上诉人与天穗公司约定“只转移土地使用权，而不转移缴纳土地出让金的义务”的内容显然违反了《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二条、《城市房地产转让管理规定》第九条的法律规定。因此，该调解协议也就违反了《民事诉讼法》（2007年版）第八十八条“调解协议的内容不得违反法律规定”的要求。此外，据上诉人了解，天穗公司于某调解协议之前就进入清算程序，没有可以执行处置的房产，不具备履行民事调解书中约定由其支付土地出让金的能力。以民事调解书的形式约定由不具备履行能力的一方支付土地出让金，再由另一方通过司法协助执行的途径转移房产，将造成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严重损害国家合法利益，若不加限制将引起不良的示范效应。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在法律适用、事实认定等方面均存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本案中，上诉人根据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对涉案房屋的转移登记申请作不予登记决定的行为，在程序上依法不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在实体上不存在违法之处，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维持，并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故上诉人上诉请求：一、撤销（2014）穗荔法行初字第25号行政判决，并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二、本案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第一，关于本案所诉行政行为是否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机关根据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实施的行政行为是否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的批复》规定：“行政机关根据人民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实施的行为，是行政机关必须履行的法定协助义务，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但如果当事人认为行政机关在协助执行时扩大了范围或违法采取措施造成其损害，提起行政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机关不履行人民法院协助执行义务是否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的答复》第二段中规定：“……但当事人认为行政机关不履行协助执行义务造成其损害，请求确认不履行协助执行义务行为违法并予以行政赔偿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根据上述规定，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以需评估并补缴土地出让金为由不予登记，超出了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的范围，叶燕娥认为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不予登记行为违法对该行为提起行政诉讼，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
第二，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要求叶燕娥补充涉案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评估和缴纳凭证、相关税费的缴纳凭证才给其办理登记的合法性问题。涉案地块原用地单位广州市天穗房地产开发建设有限公司当时已缴清土地出让合同约定的土地出让金，由于项目实测总建筑面积超出原约定面积，需补交土地出让金。但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目前不能具体说明涉案房屋是否超出原约定面积，也未能计算处该房需补缴土地出让金的具体数额。故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以叶燕娥未能补充涉案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评估和缴纳凭证、相关税费的缴纳凭证为由不予登记没有依据，属于违法行为，原审法院予以纠正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第三，关于叶燕娥请求法院改判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立即为其办理广州市荔湾区光复北路500号804房产权登记并颁发房地产权证的问题。根据司法权不能僭越行政权的基本原则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在判决撤销行政机关被诉的行政行为之时只宜判决行政机关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故叶燕娥的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两上诉人的上诉均无理，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两上诉人叶燕娥、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各负一半。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汪 毅
代理审判员 余秋白
代理审判员 唐 勇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周芷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