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519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谷德军。
委托代理人：王安国，威海环翠天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兴秋。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万丽杰。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军伟，山东力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伟，山东力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谷德军因与被上诉人李兴秋、万丽杰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5）青海法海事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谷德军的委托代理人王安国，被上诉人李兴秋、万丽杰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军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兴秋、万丽杰起诉称：李兴秋、万丽杰系李某的父母亲。谷德军系“鲁威渔60190”号渔船船主，李某受其雇佣在该船工作。2014年5月中旬，李某在该渔船工作期间坠海，同月17日，其尸体在海上被发现。谷德军作为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故请求法院判令谷德军支付死亡赔偿金70454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20600元、丧葬费21344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共计966484元。
谷德军辩称：一、李某对事故发生具有严重过错，应依其过错分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二、死亡赔偿金主张过高，应依据农村标准计算。三、精神抚慰金没有法律依据，不应支持。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李某，男，汉族，1983年1月15日出生，籍贯为辽宁省黑山县。李兴秋、万丽杰系李某父母，共育有子女两名，万丽杰籍贯为辽宁省黑山县。李某生前受雇于谷德军在其所属的“鲁威渔60190”号渔船上工作。
2008年4月21日，辽宁省庄河市人民法院出具（2008）庄民初字第580号判决书，判决中确认李某前妻娄谋谋与李某婚后无子女，准予二人离婚。
2014年5月17日，龙王塘派出所对“辽大中渔25065”号渔船船长杜谋谋、船员苏谋谋、赵谋谋制作询问笔录，三人在笔录中均述称2014年5月16日14时30分至15时之间，三人随“辽大中渔25065”号渔船航行到N38°04′100″、E122°29′200″海域，发现一具尸体（身穿橘黄色防水雨衣雨裤，腰上套着救生圈，趴在水里，腰部位子露出水面，头和脚都在水中），三人将尸体打捞上船后向大连龙王塘渔港返港，5月17日早上该船老板报警。
大连市公安局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载明李某死亡日期为2014年5月17日，死亡地点为外地，致死情况为溺水，户口地址辽宁省黑山县黑山镇北关村1-113号，现（常）住址同上。
2014年8月5日，龙王塘派出所对包谋谋制作的询问笔录中载明，其是李某的生前女友，从2012年起一起住在大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红梅小区48号楼501室，李某于2014年5月6日离开开发区。同日，万丽杰在对其制作的询问笔录中表明尸体衣服兜里有李某的身份证，经辨认确定为李某。李某、李兴秋、万丽杰在各自询问笔录中均表明对李某死亡原因没有异议，对尸体不申请解剖。
庭审中，李兴秋、万丽杰提交李某的暂住人口轨迹信息两份及暂住人口登记信息一份，其中在“来自地区”一栏均载明“省内乡村”，暂住地址为“辽宁省大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有效期限分别为2010年1月29日至2013年5月11日、2013年9月9日至2014年4月25日、2014年4月25日至2015年4月24日，服务处所为火锅店和饮品店。
对被扶养人生活费，李兴秋、万丽杰确认仅主张李某母亲万丽杰的损失赔偿。
另，李兴秋、万丽杰、谷德军对李某到威海谷德军处工作时间认可为2014年5月初，对落水失踪时间认可为2014年5月11日至14日期间，李某在“鲁威渔60190”号渔船工作之前没有船员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死者李某生前与谷德军形成了合法有效的雇佣合同关系。李兴秋、万丽杰主张李某在受雇佣期间死亡，谷德军应当承担无过错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二条、第十一条规定的无过错责任，在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情况下，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谷德军已举证证明，李某尸体被发现时身穿防水雨衣雨裤，腰上套着救生圈，并随身携带其身份证，结合李某2014年5月前一直在大连从事餐饮服务工作，上船前没有船员证的事实，可合理推测李某并非不慎落水，其对自己将要进入水中的行为已有预见并实施了套上救生圈的准备工作，而进入水中并非其工作内容，李某并不具有丰富的海上经验而进入水中导致溺水死亡，其对自己死亡结果的发生具有过失，因此综合考量全部情况，可以减轻谷德军的赔偿责任，以其承担80%损失为宜。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条第九款的规定，李某离开其住所地最后连续居住满一年以上的地方为大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故其经常居住地为大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因青岛市为本案受诉法院所在地，李兴秋、万丽杰主张按照2013年青岛市城镇居民标准计算赔偿损失，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
依据《解释》的规定，结合李兴秋、万丽杰及谷德军的主张，法院对李兴秋、万丽杰遭受的损失及数额认定如下：
1、死亡赔偿金。依照《解释》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李某死亡时不足六十周岁，李兴秋、万丽杰主张依照2013年度青岛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5227元计算20年共704540元，较为合理，法院予以支持。2、丧葬费。依照《解释》第二十七条的规定，李兴秋、万丽杰主张按照2013年度青岛市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6个月共21344元，较为合理，法院予以支持。3、被扶养人生活费。依照《解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李某母亲万丽杰1954年8月22日出生，由李某姐弟共同抚养，其户口为农业户口，李兴秋、万丽杰未举证证明其长期居住在城镇，因此应当按照2013年度青岛市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9786元计算20年除以2共97860元，为其被扶养人生活费。4、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李兴秋、万丽杰承受的精神痛苦，并考虑本地生活水平及谷德军为个人之因素，酌情确定为10000元。
上述合计833744元，谷德军按照其承担损失的80%的赔偿责任，应当赔偿李兴秋、万丽杰各项损失合计666995.2元。
综上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谷德军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兴秋、万丽杰各项损失666995.2元。如果谷德军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李兴秋、万丽杰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3465元，由李兴秋、万丽杰承担4173元，由谷德军承担9292元。
谷德军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法院已经查明李某死亡原因，可以确定其死因是个人主观过失导致的，依据法律规定，应当减轻或免除谷德军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决谷德军承担80%的赔偿责任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显失公平。一审法院认定李某生前连续居住满一年以上的地方为大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依据不足，李某的暂住登记信息涉嫌造假。李某生前还有一子李沐翰，辽宁省庄河市人民法院（2008）庄民初字第580号判决书认定李某与娄谋谋婚后无子女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没有查证李某近亲属情况，只判决支付李兴秋、万丽杰两人死亡赔偿金不仅剥夺了李沐翰的继承权也为谷德军日后带来不必要的法律纠纷。一审判决遗漏谷德军已经给付李兴秋、万丽杰15000元的事实，该款项应当在判决数额内予以扣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李兴秋、万丽杰共同答辩称，李某受雇在船上工作，由于渔船工作的特殊性，在渔船上的时间全部是工作时间，可推定李某系在工作中死亡，李某死亡时套着救生衣的表象并不必然表明李某对死亡有过错。现有证据能够表明李某生前居住、工作情况，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相应损失。李某与娄谋谋是否有子女应以辽宁省庄河市人民法院（2008）庄民初字第580号生效判决书为准，其他人了解的情况并不准确。另外李某真有子女，完全可以在本案结束且获得赔偿后。向李兴秋、万丽杰主张分配赔偿金，并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李兴秋、万丽杰从谷德军处拿了13000元现金，该款项是用于预支的差旅费，不能从赔偿金中扣除。
谷德军在二审审理中提交了以下证据：
1，垫付费用的押金收据三张，合计金额1400元，收据中载明的客人姓名均为谷德军。谷德军依此证明其以交付宾馆费用的方式向李兴秋、万丽杰支付了2000元赔偿金，该费用应当予以扣除。李兴秋、万丽杰执政认为，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付款人写的是谷德军。并没有反映出和李兴秋、万丽杰的联系。不能证明谷德军的主张。
本院认为，谷德军提供的证据仅是押金收据而非结算票据，不能以此认定其实际支付了上述费用，押金收据中载明的客人姓名为谷德军本人，没有显示实际住宿人与李某家属的联系，无法认定该费用与本案当事人之间存在任何关系，上述押金收据的实际数额为1400元，与谷德军主张的预付2000元宾馆费用数额上也不相符，因此，谷德军主张为李兴秋、万丽杰垫付费用的事实不予认定，对其抵扣主张不予支持。
2，李某和李兴秋签字向谷德军各自出具的收条两张，收条载明“今收到船主谷德军差旅费壹万元整”和“于2014年收到人民币叁仟元正”。谷德军以此证明其向李兴秋、万丽杰预付了13000元。该款项应当在赔偿金中予以扣除。李兴秋、万丽杰质证认为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费用是用于差旅费，是谷德军安抚李某家属的费用，不能在死亡赔偿金中扣除。
本院认为，谷德军接收李某亲属出具的收条，系认可了收条中的记载事项，收条系谷德军为处理李某死亡事件邀请死者亲属到事故发生地处理纠纷而支付的差旅费，李兴秋、万丽杰、李某三人已实际到达事发地点并在处理事故完毕后回到出发地，实际产生了差旅费，而且在本案诉讼中也未就差旅费的支付向谷德军主张权利，因此，本院对谷德军要求该费用抵扣死亡赔偿金的请求不予支持。
另，谷德军还向本院提交了船员王海涛、庞西泊分别出具的声明两份，因谷德军仅将上述声明作为参考材料提交本院，未作为证据提交，因此，本院对上述声明不作认定。
本院查明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为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案件，根据本案当事人二审审理中的诉辩理由，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是否缺少必要诉讼当事人；一审判决责任比例是否适当；死亡赔偿金计算是否得当以及谷德军预先支付给李兴秋、万丽杰的款项应否在应赔付金额中抵扣。
一、本案系因“鲁威渔60190”号渔船船员李某在船期间落水死亡，由死者父母提起的人身损害赔偿诉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为“赔偿权利人”。一审法院已经查明，2008年4月21日，李某经辽宁省庄河市人民法院判决与其前妻娄谋谋离婚，生效判决认定双方无子女。谷德军根据传来信息推测李某与娄谋谋育有一子，但未提供该子的户籍信息及与李某身份关系的证明，也未有该子及其监护人要求参加诉讼的申请，该传来信息与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并不一致，即便谷德军得到传来信息的来源为李某的父亲及姐姐，但对该子是否李某之子的身份关系并未得到李某母亲万丽杰的认可，在本案的二审审理中，本院反复向李兴秋询问李某是否有子女的信息，李兴秋表示，其也希望“李沐翰”为李某之子并能参与到诉讼中来，但“李沐翰”的母亲娄谋谋对此不予认可。人民法院在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确定赔偿权利人是必要诉讼程序，但确认赔偿权利人的身份的方式和方法并不是无限制的，本案中，在没有李沐翰身份登记信息，李某亲属和其前妻对该子身份关系未能达成一致，且有生效判决认定事实存在的情况下，法院无法径行认定李沐翰为李某之子并通知其加入到诉讼中来。一审法院根据李某已离婚且未有婚生子女的生效判决，确定李兴秋、万丽杰为赔偿权利人不违反法律规定，谷德军主张本案遗漏必要诉讼参加人的理由不成立。
二、李某为“鲁威渔60190”号渔船船员，在船舶出海作业过程中落水死亡，由于海上作业的特殊性，船员不能离船，其在船工作时间不能予以区分、船员在船期间即为其工作时间及工作地点。谷德军在本案审理中没有证明李某死亡前给其安排或临时安排了何种工作，即便李某死亡时身着救生圈并不能推定其从事了与工作无关的事项，李某在船工作期间落水死亡应当认定为其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工落水发生的事故，李某身着救生圈的行为更应理解为出于谨慎或谨慎过当，该行为无法认定其身着救生圈故意落水的意思，更不能认定其身着救生圈落水存在过错。李某死亡时怀揣身份证与其落水死亡原因无必然联系。谷德军仅举证证明李某落水身着救生圈的结果，没有举证证明李某落水死亡存在故意或过错，其做为雇主应当对李某落水死亡承担全部责任。一审判决以李某落水身着救生圈并自带身份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推定李某从事了与工作无关的事项导致死亡系认定事实不清，如果李某不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落水，则谷德军无需承担雇主责任，而应按照一般侵权责任由李兴秋、万丽杰举证证明谷德军存在侵权行为而区分责任。一审法院既认定李某不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落水，又令谷德军承担雇主责任，认定上存在矛盾，一审判决李某因过错减轻谷德军20%的赔偿责任不当。但一审法院判决后，李兴秋、万丽杰对于一审判决减轻雇主责任的判决内容没有提起上诉，本院对一审判决的责任比例不再予以变动。
三、在本案诉讼中，李兴秋、万丽杰提交了加盖公安机关印章的暂住人口登记信息查询记录，显示2010年1月29日至2013年5月11日，2013年9月9日至2014年4月25日，2014年4月25日至2015年4月24日李某登记的暂住地址为大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金马路149号。大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马桥子街道红梅社区居民委员会也出具居住证明，证明李某于2012年12月至2014年5月租住在红梅小区48号楼-5-2。在大连市公安局高新园区分局龙王塘边防派出所于2014年8月5日对李某女友包谋谋所做的笔录中，包谋谋陈述自2012年与李某一直租住在红梅小区48号楼501室。上述证据相互补充印证，可以证明李某死亡前一年连续在城市居住生活，李某未按照登记地址居住而是更换居住地址的行为不能否定其在城市连续居住的事实，因此，一审法院按照城镇居民计算死亡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谷德军请求按照农村居民纯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的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谷德军支付给死者亲属的差旅费能否在死亡赔偿金中抵扣的问题，在前述证据的认证过程中已有专门表述。在此不予赘述。
综上，上诉人谷德军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虽在认定事实过程中，认定李某对其自身死亡存在过错并判令减低雇主谷德军的责任的理由不当，但判决后，李兴秋、万丽杰对一审判决认定的责任比例没有提起上诉，本院对一审判决结果不再予以变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465元由谷德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童
代理审判员 王 磊
代理审判员 冯玉菡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赵 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