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粤高法民一终字第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惠阳惠良工业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惠州市横江一路**号*楼东。
法定代表人：杨汗青，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徐芳，广东四方三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益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张家湾街中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冉隆云，广东耀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卫敏，广东耀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惠州市大亚湾卓鹏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惠州市大亚湾长惠综合楼3A。
法定代表人：郭秀丽，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龙飞，广东耀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卓欢，广东耀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惠阳惠良工业实业有限公司（下称惠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北益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益昌公司）、惠州市大亚湾卓鹏实业有限公司（下称卓鹏公司）返还欠款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惠中法民二初字第1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该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的原审诉辩意见
益昌公司、卓鹏公司诉称：1、判令惠良公司返还欠款4500万元所产生的利息（该利息以占用本金4500万元自1992年12月4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还清日止，暂计至起诉日利息约3000万元）；2、诉讼费用由惠良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1992年11月，惠良公司与惠州市工贸工程开发公司大亚湾公司（原名惠州市工贸工程开发公司澳头分公司，下称工贸公司）经协商，达成土地使用权转让合意。惠良公司将位于惠州市惠阳区（原惠阳县）淡水镇白云坑的38万平方米工业用地转让给工贸公司。工贸公司按约支付土地转让款，于1992年12月4日汇款人民币4500万元至惠良公司账户。
惠良公司收到上述转让款后将涉案土地的土地权属资料原件交给工贸公司。由于涉案土地为行政划拨用地（政府只收取38万平方米土地的初始登记费用38万元，平均1元／平方米）且用地面积与约定不符（减少了近10万平方米），至今惠良公司仍无法办理涉案土地的权属变更手续，特别是当其获悉工贸公司于2004年3月内装本案涉讼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的相关资料的保险柜被盗后，对工贸公司的态度更为消极，完全不主动履行相应义务，致使工贸公司享有的合同权利长期得不到实现。惠良公司对4500万元的欠款本金的事实予以认可。
2006年7月22日，工贸公司将其因支付土地转让款受让淡水镇白云坑共38万平方米土地而享有的合同权利以20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两公司即成为合同权利享有者。由于惠良公司已对4500万元的欠款本金没有异议，却不积极履行相关还款义务，不返还因占用4500万元本金所产生的孳息利息，致使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享有的合同权利不能实现，损害了其合法权益。根据《民法通则》有关民事责任、《合同法》、《民事诉讼法》及有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特此提起诉讼，请判准前列诉讼请求。
惠良公司答辨称：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是相关4500万元债权的受让人，本案主张的利息是由该4500万元产生，该4500万元是工贸公司向惠良公司履行相关土地转让合同支付的，根据合同法规定，惠良公司作为债务人对工贸公司的抗辩，可以向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主张。惠良公司认为，工贸公司无权向惠良公司主张利息，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作为债权受让人，也无权主张。
（一）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主张利息无法律及事实依据。1、合同法上的合同无效返还的“财产”并未规定包括利息。惠良公司与工贸公司的土地转让合同被生效判决确认无效，据合同法58条规定，惠良公司据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应返还给工贸公司。惠良公司认为，该58条规定的“财产”，应该是指惠良公司据无效合同取得的4500万元本金，并不包括利息，法律也无规定返还的“财产”包括利息。利息只是属于“损失”的范畴。2、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主张的“利息”不属于法定孳息。所谓法定孳息，是指根据法律规定，由法律关系产生的收益：如房屋出租收取的租金，借贷合同产生的利息等；也可由法律规定直接产生：如债务人迟延履行债务时，债权人有权请求给付迟延履行利息。如上述，本案中，合同无效返还的“财产”，法律并无规定须包括利息；其次，双方签订的不是借贷合同，不产生必然的法定的利息收益；再次，在转让合同被确认无效前，合同权利义务处于不确定状态，惠良公司返还义务不确定，不存在不履行或迟延履行过错不产生迟延履行利息。3、即使本案利息属于法定孳息，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亦无权收取。据物权法116条规定，法定孳息，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约定取得，无约定或约定不明的，按交易习惯取得。惠良公司与工贸公司在合同中无约定所收的土地转让款的利息，也无形成任何交易习惯由惠良公司向工贸公司支付利息。而且，根据惠良公司与工贸公司签订合同时的真实意愿表示，如工贸公司无按期付款的，惠良公司收回土地处理后将所收款项退回工贸公司，其无收取利息的权利及约定。即使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认为本案利息是法定孳息，既然土地转让合同被确认无效，即合同双方对此无约定亦未形成交易习惯，两公司作为债权受让方，亦无权主张。
（二）工贸公司对无效合同签订负有主要过错责任要求惠良公司承担利息损失不能体现其过错自负原则。据合同法58条规定，合同无效的，有过错一方应赔偿对方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各自承担责任。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要求惠良公司承担损失，实际上是将过错责任全部归于惠良公司，且认为工贸公司无过错，该认知与事实不符。生效判决是以惠良公司名下土地为划拨地且未办理土地使用权证为由认定有关土地转让合同无效的。而关于土地的性质、现状、及土地权证问题，惠良公司并未向工贸公司隐瞒，而且将土地权证等文件交工贸公司办抵押贷款手续，工贸公司是充分了解土地情况后自愿签订合同的，而且，作为受让方，其亦应有足够的审慎了解土地情况后再签订合同。据合同约定，由工贸公司办理土地转让的具体手续，惠良公司只是协助办理，可见，工贸公司在无效合同的订立及履行中处于主导地位，应承担主要过错责任，应该自负利息损失。
（三）工贸公司主要过错导致惠良公司的损失足以抵销其利息损失。因办理抵押贷款需要，工贸公司持有了惠良公司的建设用地许可证，至今未返回。因未付清土地转让款，在签订合同至2006年长达14年的时间里，工贸公司并无催告惠良公司办理土地过户手续，亦不处理合同关系；既无将建设用地许可证交还惠良公司进一步办理土地使用权证，直接导致法院因惠良公司无土地使用权证认定双方转让合同无效，对此负主要过错责任。
办理抵押贷款后，银行又将土地建设许可证交回工贸公司保管，但其并无告知惠良公司；在向银行申请并经同意用另外的土地置换了惠良公司用于抵押的38万平方土地后，亦无告知，导致惠良公司主观上认为正履行土地转让合同，而且将土地交付工贸公司抵押使用，无进一步进行开发建设，而且，无建设许可证客观上亦无法办理下一步的报建手续及办理最终的土地使用权证，惠良公司造成无法开发建设及办证损失，也是导致转让合同无效的主因。
在工贸公司持证期间，惠良公司土地被非法转让8块计30000多平方米及发生重地90000多平方米的损失。按土地转让的法律规定、流程，无建设用地许可证，是无可能办理转让手续的，非法转让与工贸公司脱不了关系。而且，有关非法转让的各块土地面积，在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提交的建设用地许可证复印件上，看出有标注的痕迹。但其拒绝提交原件核对，目的是干扰真相查明，为工贸公司脱逃责任。惠良公司多次到国土部门查询土地现状及欲处理非法转让及重地问题，国土部门均无理拒绝。
惠良公司与工贸公司的纠纷最早在2006年引致诉讼纠纷，土地被法院查封，更加无法进行开发建设。导致国土部门发文将土地认定为闲置土地要求收回，惠良公司面临失去土地使用权损失，惠良公司支付的2000多万的地价款、开山费等，均可能血本无归，土地升值后现价几个亿的地价价值，也将丧失。
本案由于工贸公司置换抵押后，未通知也未交还建设用地许可证惠良公司，致惠良公司不能进行开发建设甚至因土地闲置被政府收回，造成惠良公司的巨大损失，同工贸公司资金滞留惠良公司的利息，属于各自损失，双方损失均是在签订及履行无效合同过程中发生的，按合同法，合同无效各有过错的，各自承担相应责任，损失自负。论损失，惠良公司损失更大，一项土地开发建设的利益，完全可以覆盖且大于买价、贷款和利息，工贸公司要求惠良公司承担损失的，工贸公司亦应承担惠良公司的损失，所以惠良公司的损失足以抵消其利息损失的部分。事实上，各自承担损失，并不会令工贸公司有额外损失。
（四）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计算损失的利息起止时间、利息标准错误。1、按1992年12月4日起计利息错误。惠良公司在1992年12月4日收取4500万元是基于土地转让合同关系及合同的履行，是合法的占有。虽然土地转让合同最终被确认无效，但无效判决生效前，合同关系处于不确定状态，惠良公司对4500万元的占有不存在违法因素；而且，判决惠良公司返还4500万元的另案判决书无溯及力，在返还判决生效之日前，惠良公司返还4500万元的义务及期限均未确定，所以，在返还判决作出并生效前惠良公司对4500万元的占有主观上无过错，客观上不存在违法因素，不应计收利息。
2012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以（2012）民一终100号民事判决书二审确认惠良公司与工贸公司土地转让合同无效，因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在该案一审中撤回了要求惠良公司返还4500万元的本诉，所以该生效判决并无处理惠良公司返还4500万元的问题。
2013年12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2013）粤高法民一终102号维持一审，判决惠良公司在判决生效后30天内返还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4500万元本金。至此为止，才在法律上最终确定了惠良公司返还4500万元本金的义务和日期，逾期不返还的，才产生迟延履行的利息。在法律确定惠良公司4500万元本金返还义务及日期前，惠良公司对4500万元的占有主观上无恶意、客观上无违法因素。
2、利息计算至4500万元本金清偿之日止属重复计算不应支持。返还4500万元的生效判决中，法院直接援引了民诉法253条规定，判决了惠良公司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给付4500万元本金的，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已经对利息问题进行了处理。该利息标准属于惩罚性利息按双倍利息标准计算，如惠良公司无按生效判决确定日期清偿4500万元本金的，该双倍利息将计至清偿之日止。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在本案中再次要求计算利息至清偿之前止，实际上是对从返还4500万元本金的履行日期起至清偿日止的利息重复计算和处理，显失公平，重复获利，不应支持。
3、按贷款利息标准计息无依据。工贸公司不是金融机构，惠良公司与其签订的也不是贷款合同，双方无贷款利息的约定，也无形成交易习惯，工贸公司均无权收取贷款利息。工贸公司向惠良公司收取贷款利息只取决于双方是否贷款合同关系，工贸公司是否金融机构，而与惠良公司是否营利性公司无关。
4、本案利息属于工贸公司损失应由其过错自负。工贸公司交付惠良公司4500万元是基于合同土地转让合同关系而非借贷合同关系，事实上及法律关系上均不产生利息；惠良公司认为本案利息是损失，工贸公司对无效合同签订有过错应自行承担相应损失。即使认定是法定孳息，工贸公司向惠良公司行使债上请求权应符合物权法规定的以双方约定或交易习惯的法定前提，但双方显然对此无约定也未形成交易习惯，所以其无权主张利息。综上，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的诉讼请求不成立，请予驳回。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7月，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以返还欠款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并提出以上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依法予以受理。2008年8月，原审法院作出（2007）惠中法民二初字第172号民事裁定书，中止该案的审理。2012年8月，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又以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惠良公司返还该案诉讼请求中涉及的4500万元本金。原审法院作出（2012）惠中法民一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确认该案所涉及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无效，判令惠良公司应向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返还本金4500万元，并判令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惠良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5日作出（2013）粤高法民一终字第10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生效判决确认了原审法院作出的（2012）惠中法民一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所查明的事实。
另查，原审法院作出的（2012）惠中法民一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查明事实如下：
1992年4月24日，广东省惠阳县国土局颁发惠国土准字（92）第531号《惠阳县建设用地许可证》，用地单位为惠良公司，地址为淡水镇白云坑，用途为工业厂房，面积为40万平方米。
1992年11月8日惠良公司与曾冠泉（又名曾贯泉，为工贸公司法定代表人）签订《转让土地使用权合同书》，其中约定惠良公司以6840万元的价格将位于淡水镇白云坑深汕公路北侧总面积38万平方米土地转让给曾冠泉。原审法院庭审时，双方均表示之后增加了合同金额，惠良公司认为增加至1.28亿元，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则表示增加至1.15亿元。
1992年12月4日，工贸公司通过中国人民建设银行91×××78账户转账付款4500万元至惠良公司的中国人民建设银行26×××01账户，支付凭证注明汇款用途为“地皮款”。
2004年3月4日，惠州市公安局妈庙派出所出具证明，内容为：“兹有惠州市工贸工程开发公司大亚湾公司，于2004年2月29日来我所报称，该公司被盗保险柜一个，内有财务章、公司印章、惠阳惠良工业实业有限公司土地购买合同及银行汇票存根等。”
2006年7月22日，工贸公司（甲方）与益昌公司（乙方）、卓鹏公司（丙方）签订《合同权利转让协议书》，约定工贸公司将其向惠良公司、博昌公司支付土地转让款1.15亿元受让淡水镇白云坑共38万平方米土地而享有的合同权利以20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益昌公司、卓鹏公司，其中，本金8050万元及相应利息以14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益昌公司，本金3450万元及相应利息以6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卓鹏公司，益昌公司、卓鹏公司应于该合同签订后2个月内按工贸公司要求将转让价款汇入其指定账户；该协议签订后15日内，工贸公司应书面通知债务人惠良公司及博昌公司向益昌公司、卓鹏公司清偿债务。
工贸公司提供了一份落款时间为2006年7月24日的《合同权利转让通知书》，内容为：“债务人惠州市惠阳区惠良工业实业有限公司及惠州博昌工业实业有限公司：我公司已于2006年7月22日与湖北益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惠州市大亚湾卓鹏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签订《合同权利转让协议书》，将我公司因向你两公司支付土地转让款1.15亿受让淡水镇白云坑共38万平方米土地而享有的合同权利转让给上述两公司。根据有关法律规定，特通知你两公司向湖北益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惠州市大亚湾卓鹏实业有限公司清偿债务。”惠良公司否认收到该《合同权利转让通知书》。
2006年9月25日、9月26日，益昌公司通过惠州市惠阳区绿洲实业有限公司付给工贸公司1400万元。2006年9月25日，卓鹏公司通过惠州市惠阳区绿洲实业有限公司付给工贸公司600万。工贸公司收到上述款项后，于2006年9月30日出具收到益昌公司、卓鹏公司合同权利转让款2000万元的收据。
2006年12月28日，惠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大亚湾分局登记管理股出具证明，内容为“原‘惠州市（工贸）工程开发公司澳头分公司’是在惠阳区工商局注册，因1992年成立大亚湾开发区，故澳头从惠阳划出来，根据上级有关规定及公司的申请，从惠阳迁入大亚湾，并重新换发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其企业名称按辖区名称改大亚湾公司，即‘惠州市（工贸）工程开发公司大亚湾公司’，其他项目不变。”
另查明，2006年7月26日，益昌公司、卓鹏公司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惠良公司、博昌公司返还土地使用权转让款本金1.15亿元及博昌公司另支付利息2000万元，其中，本金8050万元及利息400万元支付给益昌公司，本金3450万元及利息600万元支付给卓鹏公司。2、惠良公司、博昌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该案审理期间，益昌公司、卓鹏公司于2007年4月19日向本院申请撤回要求惠良公司、博昌公司返还5000万元的诉讼主张（具体标的为惠良公司于1992年11月16日开具收据的5000万元），得到准许。本院经审理，于2008年1月30日作出（2006）粤高法民一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一）惠良公司应在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土地转让款4500万元给益昌公司、卓鹏公司。（二）博昌公司应在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2000万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1993年3月19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以不超过2000万元为限）给益昌公司、卓鹏公司。（三）驳回益昌公司、卓鹏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惠良公司不服（2006）粤高法民一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09年7月28日作出（2008）民一终字第48号民事裁定，将该案发回本院重审。在该案重审过程中，益昌公司、卓鹏公司于2010年1月14日申请撤回对博昌公司的起诉，又于2012年2月15日申请撤回全部起诉。本院于2012年7月25日作出（2009）粤高法民一初字第4号民事裁定，准许益昌公司、卓鹏公司撤回起诉。
2010年5月6日，惠良公司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确认益昌公司、卓鹏公司与工贸公司签订的《合同权利转让协议书》无效。2、益昌公司、卓鹏公司、工贸公司、曾贯泉向惠良公司返还惠国土准字（92）第531号《惠阳县建设用地许可证》原件、征地红线图原件，否则向惠良公司支付迟延履行金（以土地价值约每平方米1200元共5.532亿元为基准，按同期银行贷款年利率5.31%计算，每日迟延履行金为80479元）。3、益昌公司、卓鹏公司、工贸公司、曾贯泉向惠良公司返还上述《惠阳县建设用地许可证》及红线图项下46.1万平方米无抵押土地。2013年7月25日本院作出（2012）粤高法民一初字第3号判决，判决：一、确认工贸公司与益昌公司、卓鹏公司订立的《合同权利转让协议书》有效。二、工贸公司应当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惠良公司返还惠国土准字（92）第531号《惠阳县建设用地许可证》及征地红线图原件。三、驳回惠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惠良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2年11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2）民一终字第100号民事判决，认定工贸公司与惠良公司之间的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关系无效，并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查明了以下事实：
一、惠良公司位于淡水镇白云坑地段38万平方米土地，其中有34025平方米已发生权属转移。
惠良公司与顺德市乐从镇发展公司于1993年2月28日签订的两份《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附用地界址红线图），两份合同均有双方当事人的盖章和代表人的签名，转让面积分别为4075平方米和8000平方米。顺德市乐从镇发展公司名下上述土地使用权又于2007年6月9日转让至惠州市城铜实业有限公司名下。
惠良公司与惠州市惠阳区淡水益昌酒店于1993年2月28日签订了的两份《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附用地界址红线图），上述两份《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仅有惠州市惠阳区淡水益昌酒店的盖章及其代表人张双福的签名，无惠良公司盖章及其法定代表人的签名。另，惠州市国土资源局惠阳地转批字2003年140号、141号，2006年274号、275号、1017号《土地使用权转让批准书》显示，上述《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项下的500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转让至惠州市惠阳区淡水益昌酒店后，又于2003年3月10日转让至陈姿安，又分别于2006年4月27日和5月9日转让至惠阳区新铭发实业有限公司，又于2006年11月15日转让至惠州市长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
惠良公司与惠阳县淡水信记建材店于1993年2月28日签订的两份《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附用地界址红线图），转移标的物均为250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其中一份合同有双方当事人的盖章和代表人的签名，另一份合同只有惠阳县淡水信记建材店的盖章及其代表人张开明的签名，无惠良公司盖章及其法定代表人的签名。惠阳县淡水信记建材店名下上述土地使用权于2007年6月5日转让至惠州市孟浩贸易有限公司名下。
惠良公司与惠阳县外经实业发展总公司分别于1993年6月18日和23日签订的《土地使用权有偿转让协议》（附用地界址红线图），两份合同均有双方当事人的盖章和代表人的签名，转让面积分别为5950平方米和6000平方米。惠阳县外经实业有限公司名下上述土地使用权于2007年1月29日转让至惠州市惠阳区一城实业有限公司名下，后又于2008年1月29日转让至惠州市盈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名下。
对于上述共34025平方米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工贸公司称不知情。
二、惠良公司未将涉案土地交付给工贸公司的事实。
三、2011年10月14日，广东省惠州市国土资源局惠阳区分局向本院作出惠阳国土资函（2011）647号复函称，惠良公司位于淡水镇白云坑地段土地的用地性质为划拨工业用地。
原审判决及理由
原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诉请的本金4500万元所产生的利息是由惠良公司全部予以返还，还是依照过错责任返还；（二）利息的起算点是从1992年12月4日开始，还是从本院（2013）粤高法民一终字第102号民事判决生效之日开始；（三）利息计至何时为止。双方对原审法院归纳的上述争议焦点均无补充，故原审法院就上述问题予以审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规定：“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一）众所周知的事实；（二）自然规律及定理；（三）根据法律规定或者已知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能推定出的另一事实；（四）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五）已为仲裁机构的生效裁决所确认的事实；（六）已为有效公证文书所证明的事实。前款（一）、（三）、（四）、（五）、（六）项，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中，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并已生效的（2013）粤高法民一终字第102号民事判决确认了原审法院（2012）惠中法民一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所查明的事实，而本案所处理的是本金4500万元产生的利息，故本案对上述事实可直接予以引用。
对于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诉请的本金4500万元所产生的利息是由惠良公司全部予以返还，还是依照过错责任返还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依据已生效判决，惠良公司因合同无效而应当向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返还土地使用权转让款4500万元，其占用该款期间必然产生利息。利息属于法定孳息，一般以归属于原物的所有权人、持有人或者原物的合法占有人为原则，属于应当返还并且可以返还的范畴。其并不属于因合同无效而产生的损失，无需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惠良公司抗辩认为利息为合同无效而导致的损失，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因此，惠良公司应当向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返还占用4500万元期间的全部利息，利息应当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于惠良公司抗辩认为其土地被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占用导致的损失，其可另循法律途径主张权利。
对于利息的起算点是从1992年12月4日开始，还是从本院（2013）粤高法民一终字第102号民事判决生效之日开始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中，惠良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被生效判决认定无效，依据上述规定，该合同从签订起即无效，其于1992年12月4日依据合同取得的4500万元亦无合法依据，因此，其应当从1992年12月4日起计付占用4500万元期间的利息。
对于利息计至何时为止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惠良公司无合法依据占用原告4500万元土地转让款，其应当承担占用期间相应的利息，直至清偿全部土地转让款为止。但是，本院于2013年12月5作出生效判决，判令惠良公司应当在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向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返还4500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上述判决确认的“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是在本案利息的基础上加倍，已经包含了本案的利息，故本案利息截止点应为2014年1月5日。惠良公司对该争议焦点的抗辩理由充分，原审予以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于2014年8月29日作出（2007）惠中法民二初字第172号民事判决，惠阳公司应在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益昌公司及卓鹏公司返还土地转让款本金4500万元所产生的利息（利息以4500万元为本金从1992年12月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2014年1月5日止）。本案一审受理费191800元由惠良公司负担。
当事人的上诉情况
惠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本案争议利息属于法定孳息没有法律依据。首先，凡利息都属于法定孳息的观点有失偏颇，也是不当的，未照顾到利息所具有合法和非法的两面性。“利息属于法定孳息”在广义上没有问题，对于本案争议利息就不具有概括性不能涵盖。其次，本案争议利息在行为和时间上存在无效和合法的不同属性，应得到公平合理的认定和处理。合同签订后至判决合同无效前的利息就不属于法定孳息，要认定属于法定孳息就要有明确具体的法律规定。法院判决合同双方的行为是无效行为，对于该合同无效是双方过错责任，因无效合同投入的资金就缺乏合法性同样是无效行为，而无效行为不可能产生法定孳息这样一个合法的结果。（二）原合同相对方应承担利息损失以此体现过错责任。惠良公司与工贸公司的土地转让合同关系被确认无效，导致惠良公司承担4500万元土地转让费（本金）返还义务。就合同的无效，双方均有过错，应各自承当损失。就4500万元本金，工贸公司并非按借款合同支付给惠良公司，不产生利息即法定孳息。在惠良公司4500万元返还义务被司法确定前是合法占有该款，不应产生和支付利息。合同无效双方均有过错，工贸公司应根据合同法58条承担过错责任，承担利息损失。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作为债权受让人，无权主张4500万元本金被确认返还前的利息损失。（三）土地不能过户无息还款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即使根据合同，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违约未全部支付合同价款，并且合同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合同事项不能完成时的违约责任，惠良公司一方只有无息退款的责任，没有对法定孳息的计息退款约定。无息退款是当时合同双方的合意，没有损害合同双方的利益，双方合意应当得到尊重。（四）原判按贷款利息计算且金额远超本金有违公平合理原则，应按存款利息计算。本案涉案本金4500万元，按一审判决计算，利息超过1亿，超过本金的2倍，金额巨大，足以弥补和超过实际损失，违反公平合理原则。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诉请。
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口头答辩称：（一）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根据法律规定，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应恢复到双方无交易状态。然而金钱的占有与物的占有仍有不同，金钱的占有在返还时若非自然人的借款或者其他主体之间有特殊约定，否则必然产生利息，这部分利息是属于法定孳息，属于返还财产的范围。而本案中，4500万元在惠良公司占有期间定然产生孳息，即其从92年起占有4500万元至今必定获利了相应的收益，而该收益也是基于在4500万元中产生的。而在合同无效中，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的损失并非仅是4500万元的法定孳息，还包括：1、涉案土地从92年至今所有升值部分，是直接损失，如果按照过错责任承担损失赔偿的话，惠良公司也应该赔偿关于土地升值部分的损失；2、土地转让合同被认定无效，过错完全在于惠良公司。工贸公司于1992年12月向惠良公司支付土地转让款4500万元，惠良公司在其能力范围内能履行合同义务却不予履行。在惠良公司与工贸公司签订转让合同后，惠良公司却将3万平方米的土地转让给惠州市惠阳区淡水宜昌酒店等案外人，并成功将上述土地过户到买受人名下，由此可见，惠良公司是完全有能力履行合同义务的，故过错责任完全在于惠良公司。（二）经最高院的生效判决确认涉案土地自始至终未经交付。在长达20多年的时间中，惠良公司既一直占有涉案土地又占有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的4500万元本金。惠良公司强调法院从2014年1月5日确定4500万元的孳息，但是其忽视了2014年1月5日之前的20多年时间里一直占有4500万元的事实。
本院查明的事实和判决结果及理由
本院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返还欠款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惠良公司是否应向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返还利息？2、如果要返还利息，如何认定利息计算标准、返还方式以及返还的起止时间。
（一）关于惠良公司是否应向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返还利息的问题。经查，据已发生法律效力的最高人民法院（2012）民一终字第100号民事判决和本院（2013）粤高法民一终字第102号民事判决认定，虽然案外人工贸公司与惠良公司之间的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关系无效，但工贸公司与益昌公司、卓鹏公司订立的《合同权利转让协议书》是有效的，故工贸公司的合同权利义务已由益昌公司、卓鹏公司承接。所以，本院生效判决由此认定惠良公司应向益昌公司、卓鹏公司返还土地本金4500万元。而本案争议的是该本金的利息问题。从惠良公司提交的1992年11月8日其与曾冠泉（工贸公司法定代表人）签订《转让土地使用权合同书》的条款来看，双方对退还所付款项是否包含利息约定不明。但利息属于法定孳息，惠良公司收取的4500万元土地转让款必然产生相应的利息。所以，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向惠良公司主张土地转让款的利息并无不当。惠良公司认为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在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存在过错，对惠良公司造成损失，4500万元转让款本金的利息应作为损失由双方当事人按过错责任予以承担。但从本案现有证据来看，惠良公司与工贸公司的土地转让行为无效的主要原因是惠良公司转让土地时没有办理涉案土地使用权证。最高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还查明，惠良公司未向工贸公司交付涉案土地，反而已将涉案土地中34025平方米的土地另行转让案外人。且惠良公司提供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其损失情况。故原审法院不采信惠良公司将利息作为合同无效所致的损失并由双方当事人按过错责任原则承担的抗辩理由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惠良公司主张的涉案土地被益昌公司和卓鹏公司占用所致的损失，可另循法律途径予以主张。
（二）如何认定利息计算标准、返还方式以及返还的起止时间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无效的涉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因无效合同而收取4500万元款项的惠良公司应从1992年12月4日，即取得款项之日起计付占用期间的利息。依照民法上的公平原则，原审法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计算惠良公司应付的利息并无不妥。至于本案利息计算的截止时间问题，原审法院为避免重复计算，认定利息计算的截止日期为2014年1月5日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惠良公司的上诉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1800元由惠阳惠良工业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锡权
审 判 员 滕 梅
代理审判员 潘宝毅
二〇一五年五月七日
书 记 员 陈爱姬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