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0民终16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军东，男，1965年2月6日出生，汉族，住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海，山东伟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岛邓家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岛邓家村。
负责人：刘海宁，村党支部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琳琳，山东隆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兆强，山东海丰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镇政府夏庄村东。
法定代表人：原忠江，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管恩俩，男，系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政府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山东威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泊于支行，住所地：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镇政府夏庄村东。
负责人：闫军，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新祝，山东弘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军东因与被上诉人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岛邓家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岛邓家村委会”）、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泊于镇政府”）、原审第三人山东威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泊于支行（以下简称“农商银行”）用益物权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威经技区民初字第18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军东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案涉198亩海域内养殖筏架的奖励（补偿）款归郭军东所有。事实与理由：1、案涉海域系郭军东从农商银行承包经营，养殖筏架系郭军东承包经营期间所建，其系案涉海域的实际管理人及物资所有人；2、郭军东已于2016年6月23日对养殖区内所有的养殖设施和物资进行了清理，并通过政府部门的验收，故案涉198亩海域内的养殖筏架的奖励（补偿）款项应归其所有。
岛邓家村委会辩称，1、岛邓家村委会与农商银行签订的租赁协议第六条约定租赁期届满后案涉海域内的养殖筏架归岛邓家村委会所有，养殖筏架的拆除奖励协议书亦系岛邓家村委会与泊于镇政府签订，威海市政府实施方案规定，被奖励人指曾取得合法证件且持续从事养殖生产的用海人，郭军东只是转包人而非享有海域使用权的用海人，不符合获得奖励的条件。泊于镇政府对奖励事宜进行公示时，案涉海域的奖励对象为岛邓家村委会，郭军东是其他海域的奖励对象，郭军东在公示期间未提出异议，故案涉海域的养殖筏架的拆除奖励款项应属于岛邓家村委会，与郭军东无关；2、郭军东与农商银行签订的海区养殖承包合同中存在部分修改，无法认定该合同是否是真实，即使该合同真实，亦属于转包合同，所涉及的物资归属、合同期限等不得超出农商银行与岛邓家村委会签订的租赁协议范围。该租赁协议约定案涉海域的租赁期限截止至2014年12月31日，租赁期届满后海域内的养殖筏架归岛邓家村委会，郭军东未提交证据证实其实际出资建设养殖筏架，且其在与农商银行签订的承包合同中也自认其承包了160台养殖筏架，故郭军东关于养殖筏架系其所有的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3、农商银行与郭军东签订的承包合同中载明养殖筏架系作为合同物资进行出租，郭军东对养殖筏架仅享有使用权，所有权应属于岛邓家村委会，养殖筏架的拆除奖励系针对所有权人，郭军东无权要求该款项归其所有；4、郭军东与岛邓家村委会不存在合同关系或侵权关系，一审的结果正确，但是依据的事实和理由错误。综上，请求驳回郭军东的上诉请求。
泊于镇镇政府辩称，请依法处理。
农商银行述称，1、农商银行与郭军东签订承包合同中约定的养殖筏架160台只是用于确定承包海域面积，养殖筏架所有权应以其他证据证明；2、农商银行与岛邓家村委会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租赁期限至2014年12月31日，但亦约定期满后续签10年，如不续签岛邓家村委会应按年租金11万元一次性支付剩余欠款，事实上案涉海域已不能正常进行生产，岛邓家村委会也已明确不再续签合同，因此农商银行保留向岛邓家村委会主张欠款的权利。
2015年12月25日，郭军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案涉198亩海域养殖筏架的奖励款项归郭军东所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1月27日，岛邓家村委会（甲方）与威海市环翠区崮山农村信用合作社泊于分社（乙方，经多次更名，现为农商银行泊于支行）签订租赁协议书，约定：因甲方欠乙方借款本息189万余元，将包括案涉海域在内的养殖区、岸边房屋及设备物资的使用权出租给乙方使用10年，至2014年12月31日；以10年的租赁费抵顶借款本息110万元，不另收租金；租赁期届满交接时，养殖区内新增的建筑物及设备物资无偿归甲方所有，乙方不得拆除或损坏，原有建筑物及设备物资如被人为损坏，乙方应积极给予修复或按价赔偿，因不可抗力损坏的除外；协议履行期届满，双方应在本协议履行的基础上再续签十年的租赁协议，以冲抵甲方剩余欠款等等。
协议签订后，农商银行接手管理相应养殖区及养殖物资，通过分割出租的方式，与多名案外人签订转租协议，将养殖区及相应物资转租，收取租费以抵补借款本息。
2007年春季，因风暴潮灾害，案涉海域内养殖物资受到重大毁损，转租的案外人孙某放弃经营。之后，郭军东接手相应海区，购买木桩、绳子等物资，雇佣人员重新安装了养殖筏架，从事海产品养殖。
2008年10月，农商银行与郭军东签订海区养殖承包合同，约定：农商银行将案涉海区有偿承包给郭军东使用，养殖筏160台，期限10年，期满所有物资归郭军东所有等等。
2010年1月1日岛邓家村委会取得包括案涉海域养殖区的“国海证103701632号”海域使用权证书，面积82.407公顷，使用权终止期限2014年12月31日，逾期后未再取得新的海域使用权证。
2015年8月25日，威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印发“威政办字[2015]47号”通知，公布《威海市区养殖用海整治规范实施方案》。根据该方案，需清理拆除指定海域内的筏架及养殖设施，在奖励（补偿）方面，对传统养殖用海（指曾取得合法证件且由用海人持续从事养殖生产的海域）内的养殖设施，2015年11月30日前完成拆除的，筏架每亩奖励5000元；2016年10月31日前完成拆除的，筏架每亩奖励4000元；2017年9月30日前完成拆除的，筏架每亩奖励2000元；逾期未拆除的，依法无偿强制拆除。案涉海域处于整治规范范围内。
2015年8月21日，岛邓家村委会与泊于镇政府签订协议，约定岛邓家村委会同意拆除1859.09亩筏式养殖区，2016年6月30日前拆除完毕，原海域使用权证内养殖筏架每亩奖励6000元。协议签订之日起十日内拨付奖励总额的30%，待全部拆除养殖设施和物资并经有关部门验收通过后，付清余款，等等内容。该1859.09亩养殖区郭军东等四名养殖户实际租赁经营，其中原海域使用权证内面积1236.11亩（82.407公顷），证外面积622.98亩。郭军东经营管理267.48亩，其中证外面积69.48亩，原海域使用权证内面积198亩。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案涉海域因整治而需要清理，岛邓家村委会与泊于镇政府签订协议，约定的补偿标准虽高于市政府的规定标准并延长了清理时限，但各方当事人对标准、时限并未提出异议，应遵照该协议执行。从政府整治方案的文字表述、时限要求上分析，在清理海域过程中，要对用海人、养殖户等经营管理人的物资损失及按期配合整治进行奖励（补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使用管理法》规定：海域属于国家所有，单位和个人使用海域，必须依法取得海域使用权；海域使用权期满，未申请续期或者申请续期未获批准的，海域使用权终止；海域使用权终止后，原海域使用权人应当拆除可能造成海洋环境污染或者影响其他用海项目的用海设施和构筑物；因公共利益或者国家安全的需要，原批准用海的人民政府可以依法收回海域使用权；在海域使用权期满前提前收回海域使用权的，对海域使用权人应当给予相应的补偿。案涉海域使用权在批准使用期届满后未再批准续期，现因威海市政府决定规范整治海域而需清理养殖海区，各方当事人均应积极配合。海域使用权届满后因整治清理而由政府部门发放一定奖励（补偿），该补偿不属于在海域使用权期满前提前收回海域使用权而取得的补偿，如何确定该补偿的归属，上述法律未明确规定，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并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有关原则处理。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费的，应予支持。承包方已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以转包、出租等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青苗补偿费归实际投入人所有，地上附着费归附着物所有人所有。本案中，郭军东与岛邓家村委会之间的法律关系，类似与发包、承包关系，补偿款应参照上述原则处理。案涉海域因转租转包，存在原海域使用权人、租赁人、转租人多方权利主体，岛邓家村委会以原海域使用权人的身份与泊于镇政府签订清理整治协议，并不必然取得协议中约定的全部奖励（补偿）款项，需研判各方当事人间是否存在合同约定，未约定或约定不明的，需进一步考量实际投入情况及养殖物资所有权归属情况。
案涉198亩养殖海域，原由岛邓家村委会投资建设，其将海域及养殖物资租赁给农商银行，并由农商银行转租给案外人使用过程中，出现风暴潮灾害，原有物资毁损，系因不可抗力原因造成，依据岛邓家村委会与农商银行之间的合同，该损失应由岛邓家村委会承担。郭军东重新投入人力物力建设养殖筏架，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郭军东系案涉海域的实际经营管理人及物资所有人。因清理时限未届期，补偿与奖励的款项尚未最终确定，岛邓家村委会与泊于镇政府签订的协议未履行完毕。在现有条件下，郭军东诉请确认养殖筏架拆除奖励协议中所包括的其经营管理的198亩海域的清理整治奖励款项归其所有，不宜支持。各方当事人应在海域清理整治结束后，协商处理补偿分配事宜，协商无法达成一致的，郭军东可另行主张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郭军东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郭军东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提供新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郭军东提交2016年6月23日、标记养殖单位为郭军东的“泊于海区养殖筏架验收表”复印件一份，主要内容是，将验收原岛邓家部分海区198亩筏架及附属设施清理完毕，各验收单位工作人员签字，拟证实郭军东系案涉海域的实际经管人及养殖筏架的所有权人，已于2016年6月23日将养殖筏架及附属设施拆除并经过了相关部门验收。经质证，岛邓家村委会认为上述验收表系复印件，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即使该证据属实，也仅能证明案涉海域筏架拆迁时郭军东系该海域的转包人，不能证实其系案涉养殖筏架的所有权人，更无法证实拆除养殖筏架的奖励款项归郭军东。泊于镇镇政府认可上述验收表的原件存放于威海经区农经局，泊于镇政府及农经局工作人员的签字真实。岛邓家村委会提交以下证据：1、泊于镇政府关于清理海域筏式养殖现状调查及补偿奖励对象的公示一份，拟证明2015年7月10日泊于镇政府对于清理海域筏式养殖现状和补偿结果进行了公示，其中案涉海域公示于岛邓家村委会名下，郭军东除案涉海域外还在其他海域养殖；2、郭军东与泊于镇政府签订的补偿奖励协议书复印件，拟证实郭军东就其投资的其他养殖海域与泊于镇政府签订了拆迁奖励合同，并未就案涉养殖筏架进行投资；3、农商银行与案外人孙德全签订的养殖承包合同复印件一份，拟证实孙德全承包之前养殖筏架已存在，郭军东与农商银行签订的承包合同的标的是该养殖筏架，故案涉养殖筏架属于岛邓家村委会。经质证，郭军东对上述证据1的真实性有异议，主张其不属于新证据，且有明显毁损痕迹，郭军东从未看到该公示；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郭军东已获得该部分补偿款，但与本案无关，该证据也可证实海域的实际管理人应获得拆除养殖筏架的奖励款项；对证据3的真实性有异议，该证据系复印件且不属于新证据。岛邓家村委会另申请证人邓某1、邓某2出庭做证，拟证实案涉海域此前由孙德全承包，2007年发生风暴潮后，养殖筏架未完全毁损，只有小部分的损坏，孙德全雇佣两证人将筏架修复完整，郭军东承包该海域后未另行投资搭建养殖筏架。经质证，郭军东认为上述证人证言不属实，两证人均系岛邓家村的村民，与岛邓家村委会有利害关系。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海域曾由岛邓家村长期从事养殖，岛邓家村委会欠农商银行的前身威海市环翠区崮山农信社泊于分社款项，故而岛邓家村委会将包括案涉海域在内的养殖区出租抵顶借款。此后农商银行又将案涉养殖区转租给他人，2007年风暴潮后，郭军东接手养殖区并与农商银行签订养殖承包合同并一直经营至相关部门进行养殖用海整治时。在此期间，2010年1月至2014年12月底，岛邓家村委会曾取得包括案涉海域的使用权证。
岛邓家村委会与郭军东对于案涉海域内养殖筏架是谁投资建设、该筏架归谁所有存在争议，岛邓家村委会主张其将案涉海域养殖区出租农商银行时便存在养殖筏架，此后历经风暴潮大部分筏架仍然存在，并为此申请两名村民出庭作证，而郭军东主张风暴潮后接手养殖区时筏架已不存在，并自行投资搭建筏架，亦申请证人出庭作证。事隔多年，岛邓家村委会出租海域养殖区时有多少筏架、经历风暴潮后剩余数量无法证明，郭军东自行搭建筏架的数量及如果原来筏架均已灭失为何在与农商银行的合同中记载160架筏架亦难以解释。行政部门对养殖用海进行整治即需要将养殖筏架等拆除，从郭军东养殖筏架验收表复印件（泊于镇政府已证实其真实性）看，案涉海域的筏架等物质已拆除完毕，该部分物资已经灭失，故此岛邓家村委会与郭军东实际的争议是相关部门给予的奖励归谁所有。
从有关部门的奖励（补偿）政策看，传统养殖用海是指曾取得合法证件且由用海人持续从事养殖生产的海域，完成该海域内的养殖设施后进行一定奖励。可见，谁可以获得奖励并非依据筏架的权属，该奖励与筏架的数量、质量无关，而是按照养殖面积计算，考虑是否曾取得合法证件及用海人持续从事养殖生产。至养殖用海整治时，郭军东实际经营案涉海域从事养殖生产，清理养殖设施亦需其配合完成，清理完毕后，其与农商银行之间的承包合同亦无法继续履行，丧失了一定可期待利益。郭军东在其他未曾取得合法证件的海域进行养殖，相关部门亦给予一定奖励，故此郭军东应获得较多海域清理而得的奖励。岛邓家村委会曾长期在案涉海域养殖，并曾取得海域使用权证。虽然该证件已过期未续，但相关部门确定奖励数额时给予了考虑，对于是否曾取得合法证件作为可否获得较高奖励的条件，且泊于镇政府与岛邓家村委会签订相关协议，从该角度看，岛邓家村委会亦应获得一定奖励。因案涉奖励款项并未全部发放，而发放部门又非本案当事人，为了减少诉累，本案中仅可确定岛邓家村委会与郭军东对奖励款项可享有的份额。基于上述理由，本院酌定，郭军东对案涉清理整治奖励款享有70%的份额、岛邓家村委会对其享有30%的份额。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威经技区民初字第1818号民事判决；
二、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岛邓家村村民委员会曾取得的“国海证103701632号”海域使用权证范围内由郭军东养殖管理的198亩海域清理整治后应得的奖励款，郭军东享有70%的份额、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岛邓家村村民委员会享有30%的份额；
三、驳回郭军东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郭军东负担15元，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岛邓家村村民委员会负担3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郭军东负担30元，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泊于镇岛邓家村村民委员会负担7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万景周
审 判 员 蒋 涛
代理审判员 郭林涛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安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