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深中法商终字第16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中亿莱化工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肖劼，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砚卿，广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中丝联印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堵菊莉，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何国华，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金礼松，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深圳市中亿莱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亿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中丝联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丝联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2）深南法民二初字第1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亿莱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中亿莱公司长期向中丝联公司供应纺织印染助剂。2011年3月31日，经双方对账，中丝联公司确认拖欠中亿莱公司货款人民币419，143.52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经多次追讨无果，特向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1、中丝联公司支付中亿莱公司419，143.52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标准，从2011年4月1日起计算至2011年11月7日止，逾期续计）；2、本案诉讼费由中丝联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3月31日，中亿莱公司出具《对帐单》，内容为：截至2011年3月31日，中丝联公司尚欠中亿莱公司货款419，143.52元。中丝联公司在该《对帐单》上确认盖章；中亿莱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尹桂英在该《对帐单》上确认签字。
2011年4月12日，尹桂英、倪慎与堵菊莉、李江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约定：中丝联公司于2004年12月30日成立，注册资本200万元。尹桂英将其在中丝联公司拥有的80%股权以160万元转让给堵菊莉；倪慎将其在中丝联公司拥有的20%股权以40万元转让给李江。堵菊莉、李江于合同生效之日起当天内将股权转让款以现金方式分三次支付尹桂英、倪慎。工商变更登记后，堵菊莉、李江按受让股权比例分享利润，分担相应风险及亏损。如因尹桂英、倪慎在签订合同时，未如实告知堵菊莉、李江有关公司在股权转让前所享债权和所负债务，致使堵菊莉、李江在成为公司股东后遭受损失的，堵菊莉、李江有权向尹桂英、倪慎追偿。同日，深圳市南山公证处作出（2011）深南证字第5669号《公证书》，对上述《股权转让合同》进行公证。
2011年4月26日，中丝联公司变更登记。法定代表人由尹桂英变更为堵菊莉。股东由倪慎、尹桂英变更为堵菊莉、李江。成员由尹桂英（总经理）、袁国祥（董事）、倪慎（董事）、尹桂英（董事长）、严伟国（监事）变更为尹桂英（总经理）、堵菊莉（董事长）、堵菊琴（董事）、李江（董事）、秦宏翔（监事）。
2011年7月4日，尹桂英向中亿莱公司出具《协议》，内容为：中丝联公司在2011年3月份之前所欠中亿莱公司的货款现由尹桂英支付，希望中亿莱公司不要向中丝联堵菊花追讨。中亿莱公司法定代表人肖劼在该《协议》上亲笔书写“附加条件”，内容为：中丝联公司堵菊花付尹桂英购厂款之前，先付中亿莱公司货款7万元，剩余货款不再向中丝联公司堵菊花追讨，否则，中亿莱公司保留向人民法院起诉之权利。尹桂英、肖劼均在该《协议》上签字予以确认。
2012年4月24日，中丝联公司向中亿莱公司支付款项7万元。
庭审中，中丝联公司提供了《协议书》，用以证实中丝联公司股权转让的事实。《协议书》内容为：香港宏谊有限公司堵菊花女士（乙方）向中丝联公司法定代表人尹桂英、股东倪慎（甲方）以现金方式购买其名下的股权，共计235万元。其中秦宏翔借给尹桂英的10万元在此款项中扣除，实际支付225万元。第一笔款项80万元在4月7日前支付，甲方收到第一笔款后需做好如下事宜……变更好营业执照、法人、排污许可证等相关证照后，第二笔款项80万元在4月20日前支付。收款后甲方需做好如下事实：负责债权、债务的清算及至2011年4月1日前的税款清缴。第三次付款65万元。付款前甲方需做好如下事实：所有证照变更完毕，并处理好所有债权、债务、员工工资、员工工龄补偿，并得到全体员工认可……以上三次付款须先付给深圳中联丝绸有限公司，由深圳中联丝绸有限公司监督尹桂英完成以上工作。尹桂英、堵菊花、深圳中联丝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赵喜国在该《协议书》上签字予以确认。落款时间为2011年3月31日。
中丝联公司提供了《证明》及《暂收条》6份，用以证实堵菊花向尹桂英、倪慎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事实。根据《暂收条》显示，付款时间分别为2011年4月1日，2011年4月8日，2011年4月20日，2011年4月28日，2011年4月29日，2012年4月25日。
庭审中，中丝联公司确认堵菊花系中丝联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堵菊莉系中丝联公司的名义股东；因堵菊花是香港居民，为尽快完成股权转让手续，故以其姐姐堵菊莉的名义签订了《股权转让合同》、进行公证并办理变更登记。中丝联公司变更登记后，原法定代表人尹桂英仍担任中丝联公司总经理，负责处理股权转让前的债权债务遗留问题。嗣后，尹桂英于2011年底离开公司。
庭审中，中亿莱公司法定代表人肖劼表示其与尹桂英签订《协议》时，并不清楚堵菊花向尹桂英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具体情况及付款期限。
以上事实，有《对帐单》、《股权转让合同》、《公证书》、变更登记信息、《协议》、银行现金缴款单、《协议书》、《证明》、《暂收条》等证据以及庭审笔录为证，足以认定。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债务人将合同的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本案中，中亿莱公司法定代表人肖劼与尹桂英于2011年7月4日签订的《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尹桂英在《协议》中明确提出中丝联公司所欠中亿莱公司货款由尹桂英支付，希望中亿莱公司不要向中丝联堵菊花追讨；肖劼在“附加条件”中承诺“中丝联堵菊花付尹桂英购厂款之前，先付中亿莱公司货款7万元，剩余货款不再向中丝联公司堵菊花追讨”。上述行为应当视为在“附加条件”成就的情况下，中亿莱公司同意中丝联公司的债务转移给尹桂英。《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本案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期间从2011年4月1日起至2012年4月25日止；肖劼与尹桂英于2011年7月4日在《协议》中约定的“中丝联堵菊花付尹桂英购厂款之前”属履行期间不明确。2012年4月24日，中丝联公司向中亿莱公司支付款项7万元后，《协议》约定的“附加条件”成就，中丝联公司的剩余债务已经全部转移给尹桂英，中亿莱公司不能要求中丝联公司继续履行债务或承担责任。因此，中亿莱公司要求中丝联公司向其支付款项419，143.52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四款、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中亿莱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829.2元，由中丝联公司负担1，259.2元，中亿莱公司负担6，570元。本案保全费2，712.5元，由中丝联公司负担436.3元，中亿莱公司负担2，276.2元。
中亿莱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至本院，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判令中丝联公司支付货款349，143.52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计从2011年4月1日计至付清）；2、中丝联公司承担本案上诉费。事实和理由如下：
一、一审判决认定2011年7月4日《协议》是一份中亿莱公司与尹桂英达成的债务转让协议。这一认定既脱离了2011年7月4日《协议》产生的原因与背景，也与《协议》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相悖。因为堵菊花要求尹桂英先把中丝联公司的债务问题解决，然后才会支付股权转让款，所以，尹桂英请求中亿莱公司帮忙签订由尹桂英本人承担债务的协议，这样，尹桂英就可以向堵菊花追索股权转让尾款。根据《协议书》，在新股东与老股东的股权转让安排中，由老股东尹桂英来承担股权转让前的中丝联公司的历史债务。在股权转让中双方约定关于公司债务由老股东承担的安排，并不构成债务转让。虽然尹桂英将2011年7月4日的《协议》交给了堵菊花，但这种交付行为只是履行其在《协议》项下的义务，中亿莱公司从未向中丝联公司作出意思表示。中丝联公司也不能援引2011年7月4日《协议》主张其债务已免除。
二、一审判决认定2011年7月4日《协议》是一份债务转让协议不符合我国现行法律规定。《民法通则》第九十一条规定，“合同一方将合同的权利、义务全部或部分转让给第三人的，应当取得合同另一方的同意”。《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将合同的义务全部或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从上述法律规定来看，我国现行法律所规定的债务转让只能是债务人转移债务。从法律关系而言，债权人即使与第三人达成协议，但债权人与债务人的协议仍然有效存在，债务人的义务并不当然免除，除非债权人向债务人作出免除的意思表示。如果债权人未向债务人作出免除的意思表示，此时，即同时存在两个有效的合同，这构成债务的并存承担。就本案而言，尹桂英签署2011年7月4日《协议》是代表其本人，而不是中丝联公司，并且，尹桂英也只是将《协议》交给堵菊花以索要股权转让款，其交付行为并不构成中亿莱公司的意思表示。因此，中亿莱公司从未向中丝联公司作出免除债务的意思表示。基于以上分析，2011年7月4日《协议》不构成债务转移。
三、中丝联公司依据2011年7月4日《协议》主张权利违反了合同相对性原则。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中丝联公司作为《协议》外的第三人无权援引协议主张权利。如果中亿莱公司违反《协议》，只是对尹桂英承担违约责任而已。
四、即使2011年7月4日《协议》是一份附条件的债务转让协议，中亿莱公司促成条件成就的行为也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促成条件成就，应当视为条件未成就。从中丝联公司的行为表现来看，在尹桂英2011年7月4日从中亿莱公司取得《协议》提交堵菊花后，中丝联公司拒不支付尹桂英所希望支付的股权转让尾款，也没有应尹桂英要求支付中亿莱公司《协议》所约定的7万元货款，致使尹桂英无力兑现对中亿莱公司的承诺。当中亿莱公司起诉以后，中丝联公司才慌忙向中亿莱公司支付《协议》所约定的7万元货款，并支付尹桂英股权转让尾款619，735元。
五、即使2011年7月4日《协议》是一份债务转让协议，但由于中丝联公司恶意拖延履行义务，中亿莱公司才被迫起诉。中亿莱公司起诉行为应当视为是对2011年7月4日《协议》的解除。
六、由于中丝联公司的恶意行为导致了本案纠纷的发生，中亿莱公司在此提出：香港宏谊公司堵菊花与尹桂英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根据一审查明事实，香港宏谊公司堵菊花借堵菊莉的名义受让尹桂英全部股权，并超过25％的比例，该股权转让协议规避了外资管制的强制性法规，属于外国资本未经中国政府主管部门批准投资，因此，该股权转让协议在法律上无效。既然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其中关于债务承担的安排也无效，也就不存在中亿莱公司同意债务转让的问题。
七、中亿莱公司申请追加尹桂英为第三人，但被法庭拒绝，从法律程序上来说，也不符合民事诉讼法所规定的正当程序。本案中，尹桂英兼具两种身份：1、案件的相关事实与尹桂英密切相关。2、如果认为2011年7月4日《协议》构成中亿莱公司和中丝联公司之间的合意，则尹桂英将成为实体的债务承担人。在此情况下，尹桂英成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第三人，享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义务，如上诉等。如果尹桂英没有参加本案诉讼，间接地确定其承担责任，则侵害了其民事诉讼程序权益，有违民事诉讼正当程序要求。因此，本案不批准追加尹桂英为第三人属程序错误。
中丝联公司答辩称：一、中丝联公司认为堵菊莉是“外国人”，外商投资的比例不应低于25%，但堵菊莉是香港居民，不是外国人，根据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的规定，不存在外资管制的强制性规范。二、关于增加尹桂英为本案第三人的问题。首先，中亿莱公司在一审审理过程中从未提出追加尹桂英作为本案第三人或者被告的请求，而且根据本案的审理结果，中亿莱公司完全可以单独向尹桂英提出诉讼，不存在损害中亿莱公司利益的问题。三、2011年7月4日的《协议》是中亿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中丝联公司的原股东以及债务的实际承担人尹桂英所签订的协议，该《协议》内容有两条，一是债发生转让，二是发生转让的前置条件就是由中亿莱公司法定代表人亲自添加的，由此可见，中亿莱公司法定代表人对中丝联公司2011年进行股权转让的事情是了解的，也清楚中丝联公司尚有部分款项没有支付给尹桂英。根据我国法律的规定，债务转让只要征得债权人的同意，本案债权人在协议书上面签字，已经同意债务转让，而作为债务受让方的尹桂英也在这份协议上签字，该协议合法有效。鉴此，请求依法驳回中亿莱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双方对欠款事实没有异议，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中丝联公司是否应支付中亿莱公司涉案买卖合同项下的欠款419，143.52元。虽然中丝联公司是涉案买卖合同项下的买方，但债务受让人尹桂英在《协议》中明确同意承担涉案债务，债权人中亿莱公司法定代表人肖劼在《协议》中同意“中丝联堵菊花付尹桂英购厂款之前，先付中亿莱公司货款7万元，剩余货款不再向中丝联堵菊花追讨”，即中亿莱公司同意涉案债务附条件转移给尹桂英。中丝联公司作为原债务人虽不是《协议》当事人，但其对该《协议》并无异议。因此，涉案债务转让应为有效。2012年4月24日，中丝联公司向中亿莱公司支付了7万元，《协议》约定的转让条件成就，中丝联公司对涉案剩余款项不再负有偿还义务，中亿莱公司不应再向中丝联公司追索剩余款项。另，中亿莱公司认为原审法院未追加尹桂芳为本案第三人，程序存在错误，尹桂芳虽然与本案具有一定关系，但本案的最后处理并未涉及到尹桂芳的权利义务，不需要追加其为本案第三人，原审法院程序并无不当。综上，中亿莱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本院予以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829.2元，由上诉人深圳市中亿莱化工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邱 明 演
审判员 朱 萍
审判员 梁 乐 乐
二〇一二年十月十五日
书记员 赵雪琳（兼）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依法改判；（三）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或者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可能影响案件正确判决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