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1民终39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炳俤，男，汉族，1986年3月26日出生，住福建省长乐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应婷，女，汉族，1985年8月18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增禄、陈小弟，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州源鸿水产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罗星中路1号水产品市场十六号交易楼53号商务区（自贸试验区内），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105555092009U。
法定代表人：王国炳，该公司总经理。
原审被告：丁珊珊，女，汉族，1986年9月29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上诉人王炳俤因与被上诉人应婷、福州源鸿水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鸿公司）、原审被告丁珊珊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2017)闽0105民初2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炳俤上诉请求：1.撤销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2017）闽0105民初字第240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2.改判源鸿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应婷1297289.39元；3.改判驳回应婷对王炳俤的诉讼请求；4.判决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应婷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应婷追偿源鸿公司的款项，应扣除应婷尚欠源鸿公司的货款629818.08元，一审法院未予扣除是错误的。二、应婷作为抵押担保人代偿后，无权向保证人追偿，一审法院认定抵押人有权向保证人追偿是错误的。三、即便应婷作为抵押担保人有权向保证人追偿，一审法院判决保证人王炳俤、丁珊珊对代偿款在19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也是错误的。1、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王炳俤、丁珊珊需承担连带责任。2、应婷作为抵押物所有权人应在抵押物范围承担责任，抵押物未经拍卖、变卖，应婷的代偿款项不等于抵押物应承担的抵押担保责任。3、法律未规定抵押人可向其他担保人追偿其应承担的担保责任的具体分额，一审法院判决保证人王炳俤、丁珊珊对应婷的代偿款不区分份额承担连带责任，明显超过王炳俤、丁珊珊应承担的分额。
应婷辩称,一、上诉人主张应婷尚欠源鸿公司货款629818.08元，应从追偿的款项中扣除，该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且与本案无关。二、应婷对王炳俤、丁珊珊享有追偿权，王炳俤、丁珊珊应当在人民币190万元范围内对源鸿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应婷没有责任清偿该借款，该借款实为借款人源鸿公司及王炳俤、丁珊珊使用，王炳俤是源鸿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丁珊珊是其配偶。
源鸿公司、丁珊珊无答辩。
应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源鸿公司向应婷偿还款项金额1927107.47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从2016年7月2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至款项实际还清之日止）；2、王炳俤、丁珊珊对源鸿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3、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王炳俤、丁珊珊、源鸿公司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9日，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与源鸿公司签订《授信合同》，约定：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向源鸿公司提供最高授信额度为贷款额度人民币1900000元，授权有效期自2015年7月3日至2018年7月3日止。担保：《最高额保证合同》，担保方式保证，担保人为王炳俤、丁珊珊。《个人最高额抵押合同》，担保方式为抵押，担保人为应婷。担保人需与授信人签署相关担保合同，担保范围为本合同项下系列用信协议中受信人的全部义务和责任，包括受信人应偿付的提现本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及其他授信人为实现债权而产生的一切相关费用。
2015年7月3日，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与应婷签订《个人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应婷提供其名下位于福州市鼓楼区茶园山庄（一期）2#楼801单元房产（产权证号：榕房权证ＦＺ字第××号），为源鸿公司与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签订的借款合同、银行承兑协议、开立担保协议以及其他融资文件产生的债务提供抵押担保，担保范围为本合同项下抵押担保的债权为在抵押最高本金限额项下，抵押权人与债务人在抵押有效期内发生的所有债权余额以及在最高额抵押权设立前已经存在的经抵押人同意转入本合同约定担保范围的债权余额（包括但不限于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抵押权人实现债权的费用等）。
2015年7月9日，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作为甲方与王炳俤、丁珊珊作为乙方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王炳俤、丁珊珊作为保证人，为源鸿公司与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签订的借款合同、银行承兑协议、开立担保协议、信用证等各大类贸易融资合同以及其他融资文件产生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以及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等），但实现债权的费用不包括在所述最高余额内）。甲方主债权存在物的担保的，不论该物的担保是由债务人提供还是由第三人提供，甲方有权要求乙方先承担保证责任或要求乙方与物的担保人同时履行担保责任，乙方承诺不因此而提出抗辩。甲方放弃、变更或丧失其他担保权益的，乙方的保证责任仍持续有效，未因此而无效或减免。
2015年7月9日，根据上述《授信合同》，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作为甲方与源鸿公司作为乙方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源鸿公司向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贷款1900000元，借款期限为12个月，自2015年7月9日起至2016年7月9日止。本合同项下借款自实际提款日依据实际借款天数按日计息，按月结息，结息日为每月的20日。年利率为8.245%的固定利率，合同期内不调整。贷款用于购买水产。甲方到期不偿还本合同项下借款本金及利息的，乙方有权限期清偿，甲方授权乙方自动扣收甲方开立在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及其所有分支机构的所有账户中的资金以抵偿本合同项下的债务。同时对逾期借款按合同利率加收50%的利率计收罚息，并对未支付利息按合同利率加收50%的利率计收复利。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按合同履约向源鸿公司发放了1900000元贷款，借款期限明确为自2015年7月9日起至2016年7月9日止。2016年6月21日，源鸿公司未能支付贷款利息，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通知抵押人、保证人还息，后由抵押人应婷之夫郑彬支付利息11411.85元。被告源鸿公司的该笔贷款期限于2016年7月9日届满后，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向贷款借款人、保证人及抵押人发出信贷业务催收通知书，但借款人源鸿公司及保证人未能还本付息。应婷在银行催告下，2016年7月21日，应婷作为抵押担保人代源鸿公司向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共计履行了1915695.62元的给付义务，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为此出具《代偿证明》。应婷在承担抵押担保责任后遂于2017年2月16日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源鸿公司偿还已支付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1927107.47元及银行同期贷款的利息，王炳俤、丁珊珊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为：（一）应婷对源鸿公司是否享有追偿权，以及是否应当支付利息；（二）王炳俤、丁珊珊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关于应婷对源鸿公司是否享有追偿权，以及是否应当支付利息的问题。源鸿公司作为债务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利息以及在贷款期限届满后应当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但源鸿公司并未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而应婷作为抵押人，在收到银行催收通知书后，为保住抵押的房产不被拍卖主动配合而履行担保义务，代替债务人源鸿公司向债权人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偿还了债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十七条“为债务人抵押担保的第三人，在抵押权人实现抵押权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的规定，应婷对债务人源鸿公司依法享有追偿权。故应婷要求源鸿公司偿还已支付泉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1927107.47元，符合法律规定，对其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另，按《个人最高额抵押合同》的约定，应婷在人民币1900000元范围内对被告源鸿公司的债务承担担保责任，故应婷另外再主张利息的理由不足，不予支持。关于王炳俤、丁珊珊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38条第一款赋予承担担保责任的担保人可以向其他担保人主张应当清偿的份额，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六条并未明确上述权利，因而引发关于法律渊源的争议。对此认为：1、从法律特征来看。法理通说认为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后，继受了债权人地位，因此对债务人的追偿以及对其他担保人的清偿请求，均源自于债权的效力，所发生的法律关系也属于债法范畴，不属于物权法调整范围；2、从法律功能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在于规范包括人的保证和物的担保在内的担保行为，因此，该法律及其司法解释应当对涉及混合担保的情形做出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则主要规范基于物上权利所发生的物的担保的行为，人的保证不在其调整范围之内，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对混合担保仅做衔接性规定即赋予担保人向债务人追偿权利而对担保责任消灭后各担保人之间是否具有追偿权不做进一步的明确规定，应属受其立法目的和法律功能的限制，并非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关于混合担保的担保人互有追偿权条款的否定；3、从公平原则来看。如果保证人和物上保证人没有就承担担保责任后如何分担进行约定，则其权利义务的事后平衡应当适用公平原则予以实现。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后，其他担保人担保责任随之免除，就其所订立担保合同面临的风险而言，获得了实际的法律利益，如禁止承担担保责任的担保人请求分担清偿则会显失公平；4、从恶意危险防范来看。保证人和物上担保人在实现担保权程序中均为维护同一债权人利益，两者权利之间并不产生冲突。另因并未在同一物上产生物权与债权的堆叠冲突、物权优先于债权原则排除适用，故而应当允许债权人可以选择通过履行人的保证或物的担保来实现债权。这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八条所采保证人绝对优待主义到该法司法解释第38条第一款所采平等主义的变迁足以看出。但如果禁止担保人之间的追偿，则会鼓励债权人与某一担保人串通、恶意选择其他担保人承担责任从而免除其应负担保责任的滥用选择权情形发生，明显有违诚实信用原则。综上所述，法律尤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并无关于禁止承担担保责任的担保人请求其他担保人承担清偿责任的规定，混合担保的担保人之间可互有清偿请求权的制度设置更符合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等债法基本规则。故原告应婷在承担担保责任后，可以向保证人王炳俤、丁珊珊追偿，并不违反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和立法宗旨，依法予以支持。故对王炳俤、丁珊珊不应承担责任的抗辩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采纳。故判决：一、源鸿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应婷1927107.47元。二、王炳俤、丁珊珊在人民币1900000元范围内对判决第一项源鸿公司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王炳俤、丁珊珊在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后，有权向源鸿公司追偿。三、驳回应婷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有三个。一、关于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应婷欠源鸿公司款项是否应予以扣除问题。本案是追偿权纠纷，上诉人在上诉中提出被上诉人应婷与源鸿公司之间的欠款扣除问题，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且鸿源公司亦未提出主张，故不应与本案追偿权纠纷合并审理，可另案起诉。
二、关于被上诉人应婷是否享有追偿权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同一债权既有保证又有第三人提供物的担保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保证人或者物的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当事人对保证担保的范围或者物的担保的范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承担了担保责任的担保人，可以向债务人追偿，也可以要求其他担保人清偿其应当分担的份额。”被上诉人应婷承担了担保责任，依法享有追偿权。上诉人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六条已否定了抵押人向保证人的追偿权等，这是上诉人对法律规定理解的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没有对追偿权进行明确的细化规定，并不能因此认为抵押人就不能行使追偿权。
三、关于被上诉人应婷追偿权范围问题。从追偿权制度设立的初衷来看，主要是为了平衡担保人之间的利益关系，防止担保责任完全由一方承担而有失公平，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肯定了混合担保人之间的追偿权是正确的。但在保护被上诉人应婷的追偿权时，未充分考虑保证人一方的利益，有失公平合理，如果承担了担保责任的一方在行使追偿权时，有权要求其他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则会将损失风险完全转嫁给被追偿的两保证人，有悖追偿制度设立的初衷和公平原则，因此，王炳俤、丁珊珊只能在其应分担的份额范围内承担责任。本案中各担保人之间未就担保份额进行明确的约定，根据公平合理原则，各担保人之间应平均分担担保责任。现应婷已代源鸿公司履行了1927107.47元的给付义务，应婷应自行承担三分之一份额，王炳俤、丁珊珊应在三分之二份额范围内承担责任，即王炳俤、丁珊珊应在1284738.31元限额内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综上，虽然一审法院认定应婷享有追偿权正确，但判决向两保证人追偿的限额范围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条、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2017）闽0105民初24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2017）闽0105民初24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2017）闽0105民初24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王炳俤、丁珊珊在1284738.31元限额范围内对一审判决第一项确定的福州源鸿水产有限公司应偿还被上诉人应婷的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王炳俤、丁珊珊在承担责任后，有权就承担责任的部分向福州源鸿水产有限公司追偿；
三、驳回应婷的其他一审诉讼请求；
四、驳回王炳俤的其他二审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2565元，由被上诉人应婷负担421元，被上诉人福州源鸿水产有限公司、上诉人王炳俤、原审被告丁珊珊共同负担2214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144元，由上诉人王炳俤负担14763元，被上诉人应婷负担738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欧晓红
审 判 员 陈 青
审 判 员 陈 洪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王百灵
书 记 员 严宝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