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商终字第6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伟煜。
上诉人（原审被告）：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盐田支行。
负责人：王钢，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刘明，国浩律师（深圳）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振东，国浩律师（深圳）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伟煜与上诉人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盐田支行（以下简称交行盐田支行）因借记卡纠纷一案，均不服深圳市盐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盐法民二初字第629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伟煜于2011年11月26日在交行盐田支行处办理了卡号为×××7171的借记卡。2012年9月15日上午11时38分许，李伟煜上述借记卡内一笔进账人民币8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2时至12时05分许，上述80万元以刷POS机的方式进行了连续八笔交易，每笔均为10万元。李伟煜收到手机短信后，立即持借记卡前往交行盐田支行营业大厅，12时28分许李伟煜在交行盐田支行工作人员引导下使用交行盐田支行营业厅固定电话2232×××3拨打95559进行挂失，12时30分许完成挂失。李伟煜随即持卡和朋友李黄镇招到盐田区公安分局沙头角派出所报案，当值民警制作了询问笔录，第一份笔录时间是在14时06分。该案立案后，移交盐田区公安分局经济侦查大队继续侦查，至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止，尚未破案。双方遂关于损失赔偿问题发生纠纷，李伟煜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一、交行盐田支行赔偿存款损失80万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即2012年10月29日起算至付清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二、由交行盐田支行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另查明：涉案POS机终端布放地点位于广州人民南路十三行红遍天二楼日本街8号铺，商户名为聂某某，商户经营范围是服装批发。聂某某于2012年8月8日在广发银行广州分行营业部开立账户，2012年9月15日通过POS机交易八笔共80万元，当日12时29分许至37分许分十一笔转账至蒋某某、黄某某、郭某某、许某某四人账户内。聂某某目前下落不明。在2012年9月1日至9月15日中午第一笔交易之前，涉案借记卡账户进行了余额查询124次，其中15日1次、14日查了31次，13日18次、12日15次、11日17次。原审法院再查明：涉案借记卡在2012年6月13日至7月31日期间，李伟煜交由多人使用过（李伟煜认可是5人）。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该案属于借记卡纠纷。当前，借记卡储户资金安全保障主要依靠两个方面：银行对卡的识别和密码保护。该案中，李伟煜借记卡账户内款项的合法交易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真实的银行卡，二是正确的密码。《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因此，李伟煜和交行盐田支行应当对银行卡内的资金安全尽共同的高度注意义务。
关于刷卡人交易时使用的卡是真卡还是伪造的卡的问题。李伟煜主张系伪卡，根据目前的证据综合判断，该院予以采纳。理由如下：一是李伟煜到交行盐田支行处挂失时是携带了真卡的，刷卡交易地址在广州，按照自然规律和生活常理，同一张真卡不可能在广州12点05分刷完卡，在30分钟内又出现在深圳李伟煜手里。交行盐田支行辩称李伟煜在挂失时系电话挂失没有出示借记卡，但根据常情常理，李伟煜于交行盐田支行营业大厅在交行盐田支行工作人员现场引导下使用交行盐田支行固定电话进行挂失，交行盐田支行工作人员不对其借记卡进行查验可能性极小。而且，借记卡号长达19位，一般人无需进行记忆，该案李伟煜无须查看卡号径直凭记忆输入卡号的可能性也极小。故交行盐田支行该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二是盐田区公安分局沙头角派出所的接警民警也证实李伟煜到派出所报警及作笔录时携带并出示了借记卡。三是盐田区公安分局经济侦查大队提供的证据证实，在2010年9月1日至9月15日中午第一笔交易之前，涉案借记卡账户在广州进行了余额查询124次，其中15日1次、14日查了31次，13日18次、12日15次、11日17次，这种非正常查询极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持伪卡所为。根据常识，李伟煜作为卡主根本无此必要进行连续如此多次的查询。
关于卡内存款损失责任承担的问题。根据上述认定的事实，涉案借记卡内存款80万元被犯罪嫌疑人盗取，由以下两个原因造成：一是发卡银行提供的借记卡保密性不强、信息容易被复制，使用POS机的特约商户亦未能识别伪卡。故发卡银行违反了为储户保密及保障储户存款安全的义务，存在过错。二是李伟煜借记卡凭密码支取，从刷卡交易成功的结果看，可以认定犯罪嫌疑人使用了正确的密码。密码是持卡人在办卡时向银行预留的、未来办理业务时提供给银行自动识别客户身份、权限的数字、字母或其组合，具有私有性、唯一性和秘密性。正常情况下，借记卡密码是持卡人设定并仅为其掌握，交易时通过银行系统数据库自动扫描的形式核对，是持卡人进入电子交易系统的钥匙或身份凭证，持卡人负有妥善保管密码的义务。在交易密码相符的情况下，从举证责任看，除非持卡人举出反证证明发卡银行操作系统密级程度低于国家标准、密码由于发卡银行系统被破译或者密码泄露是由于银行工作人员故意或过失所致等可以归责于发卡银行的原因，否则一般推定持卡人未妥善保管密码。该案中，李伟煜作为储户，应当妥善保管密码，从现有证据看，李伟煜曾允许多人多次使用借记卡及密码进行交易，密码泄露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因此，该院认定李伟煜未妥善保管密码，对存款损失存在过错。鉴于双方对该案损失的发生均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考虑到该案损失产生的原因、双方的过错程度等因素，该院判定李伟煜、交行盐田支行对李伟煜80万元的损失各自承担50%的责任，故交行盐田支行应向李伟煜赔偿40万元。另，关于李伟煜主张的利息损失，因涉案款项在账户内原来的状态是活期存款，交行盐田支行应按照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向李伟煜赔偿利息损失。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交行盐田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李伟煜存款损失40万元及利息（按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从2012年10月29日计付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二、驳回李伟煜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李伟煜承担5900元，交行盐田支行承担5900元。
上诉人李伟煜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李伟煜认为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李伟煜对保管密码没有过错，李伟煜与交行盐田支行之间存在储蓄合同关系，在李伟煜本人没有取款且银行卡没有丢失、密码没有泄露的情况下，存储在交行盐田支行处的钱却被他人用“克隆卡”（伪卡）提取，交行盐田支行未能识别伪卡，未能尽其保障储户存款安全的基本义务，存在明显过错，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交行盐田支行赔偿李伟煜存款损失80万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起算至付清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判令由交行盐田支行承担本案诉讼费。
上诉人交行盐田支行也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第一，李伟煜在交行盐田支行处开立的银行卡账户内资金被他人盗取交易的最根本原因，是由李伟煜单独持有的用以银行卡账户内资金交易时必须输入加以验证的密码泄露所致。经一审查明的事实显示，李伟煜在日常使用涉案账户交易过程中，并未按双方的约定，妥善保管账户信息和密码，将记录有涉案账户账号和李伟煜信息的涉案银行借记卡多次交给多人使用，并将只有其本人独自知晓并持有的、用以储蓄存款账户内资金交易时必须输入加以验证的密码告知多人。李伟煜的这种严重违反银行卡使用约定的行为，是造成密码泄露从而导致涉案账户内资金被盗取交易的最根本原因。因此，本案李伟煜应对其损失承担全部或主要责任。第二，一审判决认定交行盐田支行对李伟煜的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显属不当。本案中，李伟煜无法证明交行盐田支行对银行卡密码的泄露存在任何过错，而交行盐田支行却能举证证明李伟煜在银行卡的使用中存在明显过错，在此情况下，李伟煜应当对涉案资金的损失承担全部或主要责任。虽然本案中出现了所谓的“伪卡”，但“伪卡”的出现和使用并不能使持卡人进入交行盐田支行的电子交易系统；而正是因为持卡人掌握了李伟煜独自了解和持有的银行卡密码，才导致李伟煜的银行卡账户内资金被盗取交易。根据密码唯一性原则，作为密码唯一持有者的李伟煜负有妥善保管密码的最主要责任，因此，涉案账户资金被盗取交易的责任应该由李伟煜承担。交行盐田支行提供的借记卡符合我国现行有效的有关规定和技术标准，交行盐田支行发行的借记卡被复制与交行盐田支行本身并无关系，交行盐田支行不存在违反相关合同义务的行为，更不存在过错。即使一审法院认为“伪卡”未能被识别，相对方存在过错，该等过错亦应由POS机特约商户聂某某及POS机终端提供方广发银行广州分行承担。交行盐田支行在李伟煜借记卡盗刷事件中不存在核对验证卡片真伪之义务，故不应对此承担责任。综上所述，请求驳回李伟煜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判决其承担一审和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
双方均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双方上诉互为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借记卡纠纷，争议的焦点为双方责任承担问题。首先，一审法院关于本案为伪卡交易的认定，说理充分，逻辑缜密，本院予以认同，交行盐田支行也未对此提出上诉。交行盐田支行上诉称本案特约商户是广发银行的特约商户，是它行而非本行的POS机未能识别伪卡，故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因为各商业银行之间银行卡支付结算，是基于中国银联系统的金融利益共同体，实际上存在一种基于互利的商业委托关系，故其该项主张，理由不成立。其次，银行卡领用法律关系是随着现代电子金融交易技术的发展而诞生的、涉及多方主体的复合型法律关系，交易方式和支付条件发生了质的变化，体现出网络化、无纸化和即时性特征，往往银行卡信息和密码就成为唯一的支付条件。因此，银行卡领用法律关系的内容必然要求交易各方均应承担交易安全保障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签名法》第十四条规定：“可靠的电子签名与手写签名或者盖章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从上面分析看出，在电子金融时代，银行卡信息和密码在电子银行交易系统中具有最为重要的法律地位和作用。银行卡信息和密码信息不被泄露，不仅对个人财产而且对整个系统安全同样至关重要，因此，个人对整个交易流程及银行财产也承担交易安全保障义务。再次，银行卡密码是持卡人在办理银行卡时向银行预留的、未来办理业务时提供给银行自动识别客户身份、权限的数字、字母或其组合，具有私有性、唯一性和秘密性。正常情况下，银行卡信息尤其是密码为持卡人设定并仅为其掌握，交易时通过银行系统数据库自动扫描的形式核对，他人包括柜台交易时的银行工作人员并不知晓，同持卡人身份证、签名一样，具有身份识别功能，是持卡人进入电子交易系统的钥匙或身份凭证，从而起到电子签名的作用。实践中，就单个银行卡而言，个人用卡不当所致泄密是大概率事件，而银行系统问题导致密码泄漏是小概率事件。因此，持卡人对密码应当负有比一般财产更加严格的保管和保密的义务，才符合银行卡领用法律关系的特征。本案涉案银行卡凭密码支付，无证据证明交行盐田支行对密码泄露存在过错。相反，持卡人李伟煜自认在使用过程中曾经将密码告知他人，违反了双方领用合同的约定，一审法院据此推定李伟煜没有尽到保管银行卡密码的义务，符合经验规则，本院予以认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李伟煜上诉主张由交行盐田支行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而其个人不承担责任，理由不成立。本案李伟煜在发现账户资金异常后也立即采取了电话挂失等措施，已经在合理限度内尽到了相应注意义务。因此，原审法院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从公平角度出发，认定本案双方对存款被非法取走所产生的损失负同等过错责任，应当各承担损失的一半，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双方的上诉请求，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600元，由李伟煜和交行盐田支行各承担人民币7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 拓
审 判 员 陈 国 华
代理审判员 张 盈
二〇一四年五月七日
书 记 员 姚晓静（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