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大审民再终字第6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孙小航。
法定代理人孙德俊（系上诉人孙小航父亲)。
委托代理人毛振，系辽宁征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登君。
委托代理人张兆伟，系辽宁律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路灿新，系大连市沙河口区李家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上诉人孙小航与被上诉人王登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7月27日作出（2010）甘民初字第1627号民事判决。孙小航与王登君均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0年11月13日作出（2010）大民一终字第2722号民事判决。孙小航不服该判决，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13日作出（2011）辽审三民申字第8号民事裁定，驳回孙小航的再审申请。孙小航不服，再次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31日作出（2012）辽审四民申字第413号民事裁定，驳回孙小航的再审申请。孙小航仍不服，向检察机关提出申诉。辽宁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3月12日作出辽检民抗字（2013）第14号民事抗诉书，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8日作出（2013）辽立一民抗字第3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并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于2014年6月11日作出（2014）大审民终再字第36号民事裁定，撤销原一、二审判决，将本案发回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重审。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7日作出（2014）甘民再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孙小航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孙小航的法定代理人孙德俊及委托代理人毛振，被上诉人王登君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兆伟、路灿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王登君诉称，王英（曾用名王学英）于2009年11月2日发生交通事故死亡，其生前借原告现金56万元，并于2002年6月1日出具了借条。2009年12月9日，被告孙小航给原告王登君出具授权委托书，在该授权委托书中，被告明确：“受委托人（王登君）有权优先清还委托人母亲（王英）生前借受委托人（王登君）的全部现金及利息的权利（按借条上的金额和利率执行）。”2009年12月11日，被告孙小航出具了承诺书，承诺偿还王英生前借款56万元并承诺以王英留下的XX家园房子抵押。原告认为，王英去世后其子孙小航作为唯一的法定继承人继承了王英的全部财产。根据《继承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孙小航应当在其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承担还款责任。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孙小航偿还借款56万元及利息（自2002年6月1日至偿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息定期一年利息两倍计算，在原诉讼请求的基础上增加2010年2月3日至2014年8月29日的利息321580元。）
一审被告孙小航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被告母亲王英从未向原告借过款，原告出具的借条中借款人王英的签字不是其本人书写。被告在原审判决生效后，对复印件的笔迹进行了鉴定，辽宁学苑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司法技术意见书一份，其意见为“送检的2002.6.1的《借条》上，借款处王英签名字迹不是王英本人书写”。原告在未提供借条的原件的情况下，其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驳回。
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重审查明如下事实：
1、王英（曾用名王学英）与原告系姐弟关系，与被告系母子关系。1999年王英与丈夫孙德俊离婚。2009年11月2日，王英因交通事故死亡。被告孙小航系王英唯一法定继承人。经孙德俊申请，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26日作出（2011）甘民特字第23号民事判决：宣告孙小航无民事行为能力。
2、2009年12月9日，被告为原告出具了授权委托书一份，委托权限第二条约定：“受委托人（即王登君）有权优先清还委托人母亲（王英）生前借受委托人（王登君）的全部现金及利息的权利（按借条上的金额和利率执行）。”同年12月11日，被告表示要撤销委托，与其父孙德俊找到原告，原告将委托书撕毁，但保留了一份准备公证的委托书。同日，被告为原告出具了书证一份，内容为：“我母亲生前在二舅王登君处有一借条，二次现金共计人民币伍拾陆万元整（560000元），如经核实真实，我计划2010年5月1日前本息一次付清，如不能按时付清，愿以我母亲留下的XX家园房子抵押（多退少补）现产权证书的名字叫王学英，是我母亲的财产。特此证明。承诺人孙小航。2009.12.11”。
3、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告向法院提交了借条的复印件，该复印件的内容为：“本人分两次借王登君现金共计伍拾陆万元整，第一次为肆拾万元整；本次为壹拾陆万元整。还款日期以王登君需用时为准。注：利息按银行定期一年利率二倍计算。特此证明！借款人王英。2002.6.1”。原告王登君称，该份借条的原件在被告孙德俊处保存。
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告王登君向法院提交了与上述借条复印件内容相同的另一份借条复印件，两张复印件中王英的签名笔迹不同。原告王登君于2010年1月12日在该借条复印件上签字，并注明“此件与原件完全一样”，被告孙德俊同日在同一张借条复印件上签字，并注明“此件与原件一样”。现王登君认为该份借条复印件系经过篡改，与原件不符。
4、原告王登君称先后分两次借款给王英，第一次出借40万元，款项来源为其从事钢材生意，大连xx开发有限公司以位于大连市xx区X号楼4单元2层1号房屋抵顶其欠原告的钢材款，原告将该处房屋出售给王蕾获得的价款，并出具了其与大连xx开发有限公司的协议书及王蕾的证明。第二次出借16万元，是彩票中奖奖金，并出具了彩票中奖证明。
5、在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大民一终字第2722号民事判决后，被告孙小航单方委托辽宁学苑司法鉴定中心对借条中借款人处“王英”签名字迹是否王英本人书写出具意见，经鉴定，辽宁学苑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司法技术意见书，技术意见为：送检的2002.6.1的《借条》上，借款人处“王英”签名字迹不是王英本人书写。
因该司法技术意见书非经司法机关委托，故原告王登君对其证明的事项不予认可。在重审审理过程中，根据被告孙小航的申请，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委托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选定鉴定机构对2002.6.1《借条》上，借款人处“王英”签名字迹是否是王英本人书写的复制品进行鉴定，但因案涉借条没有可以比对的原件，而复印件无法得出鉴定结论，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将该项委托退回。
6、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大民一终字第2722号民事判决后，本案依法进入执行程序，执行案号为（2011）甘民执字第123号。被告孙小航的父亲于2012年5月2日向重审法院账户汇款50万元，2012年5月4日向重审法院账户汇款10万元，2012年6月13日向重审法院账户汇款20万元。执行案件承办人于2012年6月28日形成的放款报告中记载，“执行过程中，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依法欲拍卖被执行人孙小航房屋一处，并经辽宁鼎嘉拍卖有限公司依法公告，花销该公告费3140元。因被执行人方向法院缴纳了执行款项，故停止了对房屋的拍卖。现被执行人方以孙小航及其父孙德俊名义共向本院交款800000元。本案申请人王登君表示：该800000元中，扣除执行费8000元，拍卖公告费3140元，剩余788860元全部付给我，我即同意结案，对余债放弃。根据据以执行的判决书计，王登君实际应得本利等款项远不止788860元。”2012年7月12日王登君在案款发放审批表中签字。
在重审过程中，王登君陈述“2012年7月份执行完毕，执行回款在法官调解下80万元，当时还差26.9万元没有给。在法官调解下最后同意了。”
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为双方诉争的借款事实是否存在；二为双方诉争的借款关系的具体内容。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重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虽然原告并未提供借条的原件，但原告提供的授权委托书及承诺书均证实了一个基本事实：被告孙小航曾经认可债务的存在。我国法律虽未有禁止反言的明确规定，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阐明了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从上述法律规定均可以看出，在民事活动中，一方当事人在表示出相应的言辞后，要对自己的言辞负责。被告孙小航在其父孙德俊的陪同下书写了承诺书，该行为即表明其对于债务的承认，被告应对自己的此项行为负责。即使原告未向法庭提供借条的原件，但其提供的授权委托书及承诺书已经达到了民事证据高度盖然性的要求，原告的举证责任业已完成。被告要否认自己做出的承诺，应提供相应的证据反驳原告的主张。关于被告提供的辽宁学苑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技术意见书能否作为定案依据的问题，重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证据包括：当事人的陈述、书证、物证、视听资料、电子证据、证人证言、鉴定意见、勘验笔录，证据必须查证属实，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故本案中被告提供的司法技术意见书属于新的证据，但该份证据能否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需要经过法院的审查。本案中，被告提供的司法技术意见的形成从鉴定机构的选定、鉴定的检材以及鉴定意见的产生原告王登君均未参与，且其对该份技术意见书不予认可，故该份司法技术意见书从鉴定程序上看存在瑕疵。同时，在本次审理的过程中，本院曾委托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有资质的机构对借条复印件进行鉴定，但因该复印件未有可以参照的原件样本，故无法得出确切的鉴定结论，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予以了退鉴。从重审法院委托鉴定的过程来看，复印件本身的鉴定能否得出唯一的结论尚不确定，故被告孙小航提供的司法技术意见书的鉴定意见的科学合理性及合法性均存在疑问。综合以上理由，重审法院认为，被告提供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存在瑕疵，应不予采信，该份技术意见书不足以推翻借贷关系存在的事实。关于借条原件应由谁提供的问题，重审法院认为，原、被告有亲属关系，原告在被告已经出具授权委托书、承诺书的情况下将借条原件交予其父孙德俊用以核实真实性的观点符合常理。且孙小航在其父陪同下书写的承诺书中亦有“如经核实真实”的字样，上述字样能够使合议庭形成内心确信，认定孙小航将借条原件收回。而对于借条原件在谁处保管的问题，被告孙小航之父孙德俊承认接收过借条，但其认为其接收的是该借条的彩色复印件并非原件，这一观点不合常理，不予采信。故对于本案因无借条原件，司法鉴定无法进行，应由被告孙小航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重审法院认为，原告王登君持有的借条复印件中注明“利息按银行定期一年利率二倍计算”字样，用以证明王英使用王登君的款项，应该支付利息。被告孙小航在承诺书中亦表示“经核实真实，我计划2010年5月1日前本息一次性付清”，足以证明双方最初对应该支付利息无异议。因重审法院已确认借条真实存在，且上诉人王登君主张的利息利率并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故对于借条中载明的利息应该予以支持。关于利息的计付时间，应自借条载明的2002年6月1日开始计算，因原告已于2012年7月12日领取执行款项，并同意执行终结，至此之后，被告不存在拖欠原告债务的主观故意，故相关利息应计算至2012年7月12日止。对于原告要求支付此日期之后的利息请求，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经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被告孙小航在接受王英的遗产范围内偿还原告王登君借款5600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02年6月1日起计算至2012年7月12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定期存款利率的二倍支付。王登君已经实际领取788860元。）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王登君其他诉讼请求。原一审案件受理费14670元，其他诉讼费50元，保全费3350元，以上合计18070元（原告已预付），由被告孙小航负担。
孙小航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王登君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理由：1、被上诉人一审时提交的两份借条，一份是虚假的，一份是复印件，且未提供有效的借款凭证；2、原审未查清被上诉人的资金来源；3、原判依据有瑕疵的授权书和承诺书来认定事实不正确，这两份证据都不是直接证据；4、上诉人是从2005年开始就患有××病，原审对此节没有认定；5、检察机关认定辽宁学苑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技术意见书是合法的，市法院委托的鉴定机构与辽宁学苑司法鉴定中心是平级的，对复印件是否可以鉴定应该由更高的鉴定机构进行鉴定。
被上诉人王登君不同意上诉人的意见，理由：1、上诉人的法定代理人在借条复印件上签署了与原件一致字样，原判让上诉人承担不利后果是正确的；2、被上诉人做建材销售，亿达公司以房抵债后被上诉人将卖房款借给王英；3、辽宁学苑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技术意见书不符合司法鉴定对法定的要求，是非法证据；4、省法院两次驳回孙小航申诉裁定书认定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重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借款关系是否真实存在。被上诉人王登君虽未提供借条原件，但依据现有证据授权委托书、承诺书及双方历次庭审陈述，能够认定借条原件曾经真实存在，上诉人孙小航亦曾经认可该借款关系存在。上诉人主张借条上“王英”的签名非王英本人所签，对其主张上诉人应提出证据予以证明。为此，上诉人提供了辽宁学苑司法鉴定中心针对借条复印件作出的司法技术意见书以证明其主张。该技术意见书系由上诉人单方委托形成，整个鉴定过程被上诉人均未参加，且被上诉人对该技术意见书不予认可，该技术意见书不符合作为定案证据的程序合法性要件。重审过程中，原审法院通过本院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对借条复印件进行鉴定，但因检材系复印件无法得出确切结论而被退鉴。据此，上诉人提供的技术意见书在科学合理性方面亦存在合理怀疑。原审判决未予采信该技术意见书并无不当。
关于本案因无借条原件而无法进行司法鉴定的不利后果应由谁承担问题。当事人双方具有亲属关系，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已经出具授权委托书及还款承诺书的情况下将借条原件交予上诉人父亲孙德俊用以核实借条真实性的观点符合常理，且承诺书中亦有“如经核实真实”字样。上诉人之父孙德俊承认接收过借条，但称其接收的是该借条的彩色复印件并非原件，此观点不符合常理，原判未予采信正确。故应由上诉人承担因无借条原件而无法进行司法鉴定的不利后果。
另外，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26日作出（2011）甘民特字第23号民事判决，宣告孙小航无民事行为能力，该判决无溯及力。原审审查了被上诉人出借款项的资金来源为抵债房售房款及彩票中奖奖金。
综上，上诉人孙小航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689元（上诉人已预交），由上诉人孙小航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利颖
审 判 员 王 亮
代理审判员 王 雍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迟佳雯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