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嘉民终字第7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禾兴南路**号*楼***室。
代表人：仇旭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戴羽嘉，浙江圣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树英。
委托代理人：张正宇，浙江峻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海宁市奇通速递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海宁市许村镇许巷轻纺村***号。
法定代表人：邵铃斌，董事长。
上诉人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浙商嘉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树英、原审被告海宁市奇通速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奇通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海宁市人民法院（2015）嘉海民初字第11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3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2014年6月7日12时53分许，汪金亮驾驶浙F×××××小型普通客车行驶至320国道海宁市许村镇龙洲印染有限公司对面地方，在掉头过程中，与由东往西童天学驾驶的助力摩托车发生碰撞，造成两车损坏，助力摩托车乘员肖应江（男，1984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云南省昭通市彝良县柳溪苗族乡坪上村滑石组15号，公民身份号码××）受伤的道路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汪金亮负事故的主要责任，童天学负事故的次要责任，肖应江无责任。2014年6月27日至2014年7月5日，肖应江在海宁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8天。经肖应江家属委托，2014年11月5日，浙江绿城医院司法鉴定所（以下简称绿城鉴定所）在浙江省人民医院重症监护病房对肖应江因交通事故造成的伤残等级进行检验。2014年11月10日，肖应江因脑溢血死亡。2014年11月13日，绿城鉴定所作出鉴定意见：肖应江因车祸致伤，造成左足第1跖骨粉碎性开放性骨折，经左足内固定手术等治疗后，目前遗留左侧足弓结构破坏1／3以上后遗症，评定为道路交通十级伤残；误工期限110日，护理期限10周，营养期限8周。童天学系奇通公司员工，其驾车行为系其在工作时间的职务行为。浙F×××××小型普通客车的行驶证登记所有人为奇通公司，在浙商嘉兴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因本次交通事故，张树英一方已花去医疗费5258元（其中张树英一方支付168元、奇通公司支付5090元）、鉴定费2100元。张树英与丈夫肖坤文（已病故）共生育四个儿子，肖应江为四子，张树英系其唯一继承人。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张树英是否有权请求残疾赔偿金。如果该请求成立，残疾赔偿金的计算标准如何确定。
残疾赔偿金请求权与受害人的人身密不可分，是人身权的延伸，原则上应由受害人本人行使。但是，鉴于残疾赔偿金是对受害人未来收入的赔偿，性质上属于财产损害赔偿，故特殊情况下可以允许继承。本案中，肖应江之伤生前已接受了绿城鉴定所的现场检验，绿城鉴定所在肖应江死亡之后出具鉴定意见，不影响其在死亡前已构成十级伤残的事实。鉴于残疾赔偿金的法定性，肖应江死亡前，残疾赔偿金已成为其相对确定的可期待利益，该利益性质上属于一种财产债权，在无证据显示肖应江已明确放弃残疾赔偿金的情况下，可以将残疾赔偿金认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继承范围中的“公民的其他合法财产”，允许继承。
关于残疾赔偿金的计算标准，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采取了定型化赔偿模式，即根据受害人的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伤残等级，自定残之日指向未来的一次性赔偿，而并非以受害人实际生存的时间为依据。因此，肖应江死亡时仅30岁，其残疾赔偿金可支持20年。精神损害抚慰金是侵权人对被侵权人所遭受的肉体与精神的打击进行的精神赔偿，其请求权行使的主体是被侵权人本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不得让与或者继承。但赔偿义务人已经以书面方式承诺给予金钱赔偿，或者赔偿权利人已经向人民法院起诉的除外”。民事权利主体资格始于出生，止于死亡，被侵权人行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必须以生命存在为前提，其死后便不再享有。因此，张树英主张精神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另外，张树英诉前单方委托绿城鉴定所进行鉴定，鉴定费2100元由委托方自行负担。张树英虽然未提供交通费发票，但肖应江就医必然产生交通费，张树英主张500元，予以确认。综上，原审认定张树英的财产性损失为：医疗费525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0元（15元／天×8天）、营养费1120元（20元／天×56天）、误工费11660元（106元／天×110天）、护理费7420元（106元／天×70天）、残疾赔偿金38746元（19373元／年×20年×10%）、被扶养人生活费5436.75（14498元／年×15年×10%÷4人，计入残疾赔偿金）、交通费500元，计70260.75元。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先行承担赔偿义务。就张树英的财产性损失70260.75元，各个赔偿项目未超过交强险的各个分项限额，故该70260.75元应由浙商嘉兴公司赔偿。奇通公司已于诉前支付张树英5090元，可视为奇通公司替浙商嘉兴公司垫付应赔损失的款项，应在浙商嘉兴公司的赔偿总额中予以扣除，即浙商嘉兴公司还应赔偿65170.75元（70260.75元-5090元）。
综上，原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浙商嘉兴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张树英因肖应江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65170.75元；二、驳回张树英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06元，减半收取353元，由张树英负担68元，由奇通公司负担285元。
宣判后，浙商嘉兴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残疾赔偿金是侵权人对被侵权人因人身遭受损害致残而丧失全部或部分劳动能力的财产赔偿，是对被侵权人日后可得利益即逸失利益的赔偿，是以被侵权人生命存在为前提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劳动能力丧失说”为原则，同时也综合考虑丧失与否的实际情况，以平衡当事人双方的利益。该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受害人因伤致残疾但实际收入没有减少，或者伤残等级较轻但造成职业妨害严重影响其劳动就业的，可以对伤残赔偿金做相应调整。由此可见，残疾赔偿金之给付以受害人生命之存在为前提。我国人身损害赔偿制度之所以采取定型化赔偿方式，是因为劳动者因劳动能力丧失导致未来收入减少仍是一个抽象的不确定的概念，如果劳动者劳动能力丧失后未来的收入已经清晰恒定，则不应当再以高度盖然性抽象计算残疾赔偿金。本案受害人因死亡导致未来收入已经恒定为零的情况下，则赔偿义务人不应再承担之后的残疾赔偿金。从残疾赔偿金的请求权属性质来说，其具有人身专属性和依附性，该权利随权利人生存而存在，随权利人死亡而消失，不得转让，也不能继承。遗产最大的特点是公民死亡时存在的个人合法财产，如果公民死亡时该财产并不存在，则显然不属于公民的财产。本案中，肖应江于2014年11月10日死亡，而鉴定报告是2014年11月13日出具，故肖应江死亡时残疾等级尚未确定，该残疾赔偿金并不存在，故不可能存在遗产之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的规定，残疾赔偿金的起算时间为“定残之日”，而非交通事故等侵权行为发生之日，定残之日是指受害人接受活体检验完毕，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报告之日。本案中，肖应江在司法鉴定机构出具报告前三天死亡，其伤残赔偿金尚未开始计算，故不存在伤残赔偿金之说。即使本案存在伤残赔偿金，因肖应江已经死亡，赔偿义务人对伤残鉴定有异议亦无法再重新鉴定，故对赔偿义务人而言是不公平的。综上，浙商嘉兴公司认为，原审认定肖应江的残疾赔偿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浙商嘉兴公司赔偿张树英各项损失26424.75元。
被上诉人张树英答辩称：肖应江因交通事故致十级伤残的损害后果自事故发生后就已经客观存在，而残疾赔偿金的计算是按照定型化方式，不论受害人是否存活20年，均以20年计算，残疾赔偿金的赔偿不以受害人的实际生存为前提条件。浙商嘉兴公司认为残疾赔偿金的赔偿应以受害人实际生存为前提无法律依据。残疾赔偿金属于个人合法财产，属于遗产，可以继承。侵权人可以免责的事由应当有法律明确规定，否则侵权人就不能免责，本案中不存在可以免除侵权人责任的免责事由，故赔偿义务人应当赔偿残疾赔偿金。
二审中，原审被告奇通公司未作出答辩。
二审中，各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残疾赔偿金性质上属于财产损害赔偿，采取定型化赔偿模式，不以受害人的实际生存为前提条件，故残疾赔偿金请求权应允许继承，受害人的法定继承人有权向赔偿义务人请求残疾赔偿金。本案中，肖应江因交通事故导致十级伤残，且事故认定书认定肖应江无事故责任，故在肖应江因故死亡后，其母亲张树英要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肖应江的残疾赔偿金仍应予以支持。肖应江的伤残鉴定报告虽然是在其死亡后出具，但交通事故造成肖应江残疾的事实在鉴定时就已客观存在，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仅仅是对该事实的确认，伤残鉴定报告出具在受害人死亡之后并非赔偿义务人免除残疾赔偿责任的法定事由。肖应江的死亡客观上导致浙商嘉兴公司对伤残鉴定有异议亦无法再重新鉴定，但浙商嘉兴公司不能以此为由否定原有的鉴定结论，浙商嘉兴公司可以通过提供足以反驳原鉴定结论的依据或理由的方式要求法院对原鉴定结论不予采信，但浙商嘉兴公司并未提供足以推翻原鉴定结论的理由和证据，故原鉴定结论应予采纳。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均应予以驳回。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上诉人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谭 灿
审判员 杨海荣
审判员 王世好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邵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