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9民终31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顾正彪，男，汉族，1959年11月10日生，市民，住所地在江苏省阜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铁桥，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顾玮，女，汉族，1984年6月8日生，市民，住所地在江苏省阜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卫，江苏盛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江苏宏玮大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阜宁县阜城镇射河南路。
法定代表人：顾正宏，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顾正彪因与被上诉人顾玮、原审被告江苏宏玮大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玮大酒店）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阜宁县人民法院（2016）苏0923民初9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顾正彪上诉请求：发回重审或改判确认股东会决定、股权转让协议有效，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被告宏玮大酒店将对外持有的宏玮茗都公司股权予以转让是否需要召开股东会进行决议，公司法并没有效力性强制规定，一审法院不能以宏玮大酒店未召开股东会为由，确认宏玮茗都公司股东会决定无效。本案诉争的转让股权是宏玮茗都公司的股权，不是一审被告宏玮大酒店股东的股权，更重要的是，一审法院审理中已经查明．顾正宏与被上诉人顾玮系父女关系，2006年1月16日，宏玮大酒店注册成立时，顾玮还是一个读书的学生，没有任何资金来源，顾玮在宏玮大酒店的整个运作过程中，没有参与过任何一个实质性活动，没有参加过一次会议，没有签过一个字，没有过问过宏玮大酒店的任何经营管理事务，也无权、无需过问宏玮大酒店事务。顾正宏为规避法律、经营方便，划点宏玮大酒店股份在女儿顾玮名下，顾正宏占股权98%，顾玮占股权2％，宏玮大酒店任何经营、决策都是由担任宏玮大酒店法定代表人的顾正宏决定。顾正宏系顾玮的父亲，顾正宏对宏玮大酒店作出的任何经营、决策的决定，顾玮是知道和应当知道的。宏玮大酒店是否召开股东会进行决议，也不当然影响顾正彪受让宏玮茗都公司股权。二、2010年6月22日，宏玮茗都公司注册成立时，上诉人顾正彪与宏玮大酒店是注册股东，注册资本2000万元，上诉人顾正彪出资800万元，占宏玮茗都公司股份40％，宏玮大酒店出资1200万元，占宏玮茗都公司股份60％，双方均已以现金方式出资到位。2010年10月12日，宏玮大酒店因经营需要，为了规避相关规费，形式上如宏玮茗都公司是宏玮大酒店全资公司，可以争取享受更多政府土地补偿优惠政策，顾正宏是顾正彪哥哥，顾正宏找顾正彪协商，将顾正彪持有的宏玮茗都公司的40％股权暂时转到宏玮大酒店名下，待宏玮大酒店得到政府优惠政策后再退还给顾正彪，顾正彪将持有的宏玮茗都公司40％股权转让给宏玮大酒店时，宏玮大酒店也未支付股权转让对价，并且，宏玮茗都公司法定代表人是顾正彪，宏玮茗都公司也一直是由顾正彪实际经营管理，顾正彪将持有的宏玮茗都公司股权转给宏玮大酒店也不是本人的意思。2013年1月5日，宏玮大酒店与顾正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宏玮大酒店将顾正彪原持有的在宏玮茗都公司股权退还给顾正彪，顾正彪也无需向宏玮大酒店支付股权转让对价。20l3年11月26日，宏玮茗都公司两股东对股东责任与利润分红签定了明确的协议，并按协议约定，顾正彪一直参与经营管理到现在。一审法院置上述情况及顾玮与顾正宏是父女关系的事实于不顾，竟断章取义，片面的强调顾正彪与顾正宏系兄弟关系，认定顾正彪应当知晓宏玮大酒店的股东信息，应当知晓顾玮与宏玮大酒店、宏玮茗都公司存在的关联关系，未能举证证明股东决定得到股东之一顾玮同意，且未支付股权转让款对价，认定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是完全错误的。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引用没有效力性强制规定的公司法条文，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认定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显然是适用法律错误。
顾玮辩称，一、宏玮大酒店将其对外投资的股权转让给第三方必须召开宏玮大酒店股东会进行决议，在未召开股东会的前提下作出的2013年1月5目的股东决定是无效的。1、宏玮茗都公司系宏玮大酒店的全资子公司，并不是参股或控股公司，因而宏玮茗都公司的重大经营方针、对外投资转让、股权转让等重大事项属于宏玮大酒店的重大投资决策，必须通过该公司的股东会来进行决定，这也是该公司章程明确规定的，是法律赋予全体股东的权利。2、《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本案中宏玮大酒店负责人顾正宏虽然享有该公司绝大多数表决权，但并不意味着顾正宏个人利用控制公司的便利作出的个人决策过程就等同于召开了公司股东会议，也不意味着顾正宏的个人意志即可代替股东会决议的效力。因而顾正宏利用其控股宏玮大酒店的身份，擅自决定将宏玮大酒店在宏玮茗都公司的股权强制对外转让，系滥用其股东权利的行为，为公司法所禁止。二、一审法院判决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l、股权转让协议是根据2013年1月5日的股东决定来进行履行的，并且日期还是2013年1月5日，既然股东决定都无效了，那么根据股东决定履行的股权转让协议当然无效。2、按照正常的股权转让协议，购买股权要支付相应的对价，而本案中顾正宏、顾正彪至今为止也没有支付一分钱的股权转让款，这也是不符合客观常理的。顾正彪2006年至2011年12月担任宏玮大酒店的总经理，宏玮大酒店和宏玮茗都公司的工商登记都是他经办的，因而其明知宏玮大酒店的股东有顾正宏和顾玮二人，也明知这样重大的事项应通过宏玮大酒店的股东会来作出决定，但其与顾正宏二人恰恰故意回避了此问题，因而顾正宏接受1020万股权与顾正彪接受980万股权都不是善意的。3、本案中顾正宏和顾正彪双方串通，利用顾正宏管理宏玮大酒店的职务便利和顾正彪管理宏玮茗都公司的条件，将宏玮大酒店在宏玮茗都公司的2000万股权分别转让至二人名下，意思明显，并且还通过股权转让协议的形式来完成其侵占的目的，这是典型的以合法的形式掩盖其二人非法占有的目的，侵害了顾玮的利益，也侵占了顾玮的财产，显属于恶意。双方之间的行为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及第三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之规定，应确认无效。综合以上事实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审判决。
宏玮大酒店法定代表人顾正宏述称，2013年1月5日出具股东决定和股权转让协议，并没有和顾玮商量这个事情，我认为我是宏玮大酒店的大股东，还是顾玮的父亲，这个是不需要通知他人自己就决定了。
顾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确认2013年1月5日宏玮茗都公司的《股东决定》及宏玮大酒店与顾正彪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诉讼费用由顾正彪、宏玮大酒店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宏玮大酒店法定代表人顾正宏负责日常经营管理，与顾玮系父女关系，顾正宏与顾正彪系同胞兄弟关系。2006年4月12日，顾玮出资450万元与顾正宏出资50万元共同设立宏玮大酒店。2007年6月30日，宏玮大酒店新增股东徐州市宏运煤炭运销有限公司，其出资2000万元。2007年9月10日，徐州市宏运煤炭运销有限公司将其股权2000万元转让给顾正宏。2010年6月22日，宏玮大酒店出资1200万元与顾正彪出资800万元共同设立宏玮茗都公司。2010年10月12日，顾正彪将持有宏玮茗都公司的股权800万元转让给宏玮大酒店，宏玮茗都公司成为宏玮大酒店的全资子公司。2013年1月5日，宏玮大酒店作出决定，将宏玮大酒店在宏玮茗都公司的股权2000万元中的1020万元以102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顾正宏，将宏玮大酒店在宏玮茗都公司的股权2000万元中的980万元以98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顾正彪。同日，宏玮大酒店分别与顾正彪、顾正宏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宏玮大酒店作为出让方盖了公章，顾正宏、顾正彪作为受让方签了名。同日，宏玮茗都公司召开股东会形成股东会决议，并修改了公司章程，顾正宏、顾正彪均在股东会决议及修改后公司章程上签名，后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认为，公司股东依法享有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等权利，同时，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规定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其他股东的利益。本案中，宏玮大酒店的股东只有两个自然人，即顾玮和宏玮大酒店法定代表人顾正宏，宏玮大酒店将对外持有的股权予以转让，系公司重大经营决策事项，应当召开股东会进行决议。而顾正宏作为宏玮大酒店控股股东，且系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在无证据证明其已通知其他股东即顾玮，并依法召开股东会的情况下，代表宏玮大酒店擅自作出股东决定将宏玮大酒店全资子公司宏玮茗都公司的2000万元股权，分别转让给顾正宏1020万元和顾正彪980万元，应当认定侵犯了顾玮作为宏玮大酒店股东的合法权益，顾正宏对此股权资产的处分属于无权处分。依照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对公司负有忠实勤勉义务，不得利用职权侵占公司资产；不得未经股东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进行交易。因此，对于顾正宏将宏玮大酒店对外股权资产转让给自己的部分，应当认定转让无效，因该转让行为本身无法体现是宏玮大酒店自己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在宏玮大酒店无法自由表达意思的情况下，无疑也侵害了公司自身的利益，同时随着公司资产的非正常减少，势必侵害公司其他股东利益，包括对公司依法享有的资产收益权和重大经营决策权。因此，对于顾玮要求确认诉争股东决定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另虽然股东决议属于公司内部规定，为维护交易安全，股东决议无效并不当然影响公司依据股东决议以及第三人信赖该股东决议所作的交易行为效力，但是对于本案顾正宏将股权资产转让给顾正彪的部分，也应当认定转让无效，因为顾正彪受让部分股权也不符合善意取得条件，理由在于顾正彪作为顾正宏的同胞兄弟、顾玮的亲叔叔，应当知晓宏玮大酒店的股东信息，应当知晓顾玮与宏玮大酒店、宏玮茗都公司存在关联关系，其未能举证证明股东决定得到股东之一顾玮同意，且又未支付股权转让部分相应对价。因此，对于顾玮要求确认宏玮大酒店将持有宏玮茗都公司980万元股权转让给顾正彪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宏玮大酒店辩解是顾正彪偷盖宏玮大酒店公章，形成的股东决定和股权转让协议，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顾正彪辩称的案涉股东决定以及股权转让协议均不违反法律及公司章程规定的意见，无法律依据，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条、第二十条、第一百四十八条、一百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2013年1月5日江苏宏玮茗都房地产有限公司的《股东决定》及宏玮大酒店与顾正彪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80400元（顾玮已预交），由宏玮大酒店与顾正彪各半负担。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2013年1月5日宏玮茗都公司作出的股东决定以及与上诉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合法有效。一、关于2013年1月5日宏玮茗都公司的股东决定的效力问题。首先，该股东决定从形式上来说是股东会决议，属于公司内部决议。本案被上诉人顾玮并非宏玮茗都公司的股东，也不是宏玮茗都公司的管理人员或职工，该股东决定与被上诉人顾玮并无直接的利害关系，其无权对宏玮茗都公司的股东决定效力提出异议。其次，根据《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本案股东决定的内容主要是关于股权转让事项，该事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不应认定为无效。二、关于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情形，根据被上诉人诉讼中主张的理由，主要认为：1.顾正宏作为宏玮大酒店的股东，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利益进而损害作为宏玮大酒店另一股东顾玮的利益且顾正彪明知该事实；2.顾正彪与顾正宏两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对此，本院认为，宏玮大酒店作为宏玮茗都公司的独资股东，其有权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对外转让其持有的宏玮茗都公司的股权。2013年1月5日，宏玮大酒店与上诉人顾正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持有的宏玮茗都公司980万元股权转让给顾正彪，该股权转让协议系宏玮大酒店与顾正彪合同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形式、程序和内容均不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及《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也即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
（1）宏玮大酒店对外转让其持有的宏玮茗都公司股权需要何种决策程序，系其内部事宜，与股权受让方顾正彪并无直接的关系，也不影响宏玮大酒店与顾正彪之间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
（2）从宏玮茗都公司的股权变更情况来看，2010年6月22日宏玮茗都公司设立时，宏玮大酒店和顾正彪出资1200万元和800万元；2010年10月12日，顾正彪将其持有的800万元股权转让宏玮大酒店，宏玮大酒店成为宏玮茗都公司的独资股东；2013年1月5日，宏玮大酒店将其持有的宏玮茗都公司980万元股权转让给顾正彪。宏玮大酒店2010年10月12日受让顾正彪的股权与2013年1月5日转让股权给顾正彪，系宏玮大酒店同能的重大经营决策行为，而宏玮大酒店2010年10月12日受让股权时，顾玮也未实际参与，是宏玮大酒店的法定代表人顾正宏直接决策。说明宏玮大酒店内部股权虽有顾正宏与顾玮两人，但顾正宏持有绝对多数股权且系顾玮的父亲，顾玮实际认可宏玮大酒店的该决策。故宏玮大酒店的法定代表人顾正宏既有权从顾正彪处受让宏玮茗都公司的股权，也就同样有权将宏玮茗都公司的股权转让给顾正彪。
（3）顾玮作为宏玮大酒店的股东，与另一股东顾正宏系父女关系，如果顾玮要实际行使股东权利，其对宏玮大酒店的重大经营决策的知晓不存在障碍。但宏玮大酒店在2006年成立时，章程和股东会决议上顾玮的签名和私章都不是顾玮的，而之后多年，宏玮大酒店的多次股东决定、股权转让协议以及工商变更登记，顾玮都未参与，说明顾玮从一开始就不实际过问宏玮大酒店的实际经营。在宏玮大酒店2013年将宏玮茗都公司的股权转让给顾正彪之后，顾玮一直到2016年2月18日才提起诉讼，时隔三年之久而不明知该股权转让行为，显然是有违常理的，否则即是对顾正宏代表宏玮大酒店作出重大经营决策持放任态度。在此情况下，顾正宏作为宏玮大酒店的法定代表人，代表宏玮大酒店转让持有的宏玮茗都公司股权，对受让人顾正彪而言是有效的。原审判决认定顾正彪不符合善意取得条件，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4）顾正宏代表宏玮大酒店转让宏玮茗都公司股权给顾正彪，并没有使宏玮大酒店的利益受到减损。故不构成对宏玮大酒店股东顾玮的侵害。即使给顾玮造成了损失，顾玮也应当向顾正宏主张赔偿损失。综上所述，宏玮茗都公司的股东决定内容不违反法律及法规的规定，应属有效。宏玮大酒店与顾正彪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及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一审法院认定股东决定及股权转让合同为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顾正彪的上诉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阜宁县人民法院（2016）苏0923民初92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顾玮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0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400元，合计160800元，由被上诉人顾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志忠
审判员 胥 霞
审判员 张晨阳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八日
书记员 张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