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118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男，1958年12月4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女，1936年12月4日出生。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杨×1（杨×之妹、王×之女），1963年5月25日出生。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双领，北京市安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女，1956年10月31日出生。
上诉人杨×、王×因与被上诉人徐×分家析产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5）顺民初字第082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4月，徐×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与杨×原系夫妻关系，于2001年12月14日登记结婚，2014年8月20日经法院判决离婚，离婚时因宅院内的土地使用权证登记在杨×之父杨×2名下（杨×2于2001年3月5日去世），故未对房产问题进行分割。我婚后与杨×及婆婆王×共同生活在庄子营村8号院。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我与杨×二人在宅院东侧建有棚子三间，并对西侧原有的两间棚子进行石棉瓦翻建，新建厕所两间、洗澡间一间并修建西院墙。双方离婚后我居住在东侧三间棚子内，2014年11月5日下午，杨×雇佣钩机对婚后新建的财产进行毁坏，造成我无法居住。现我居无定所。另，涉诉西侧棚子两间系婚前所盖，婚后进行了翻建，王×作为共同共有人应参加诉讼。为维护我的利益，现起诉，要求：1.依法确认庄子营村×号院内的东侧棚子三间、厕所两间、洗澡间一间及西院墙系我与杨×共同所有；2.判决庄子营村×号院内的西侧两间棚子中的南侧一间归我所有；3.案件受理费由杨×和王×承担。庭审中，我另补充称，该院内北正房后侧有一间棚子，要求确认归我和杨×所有。
杨×辩称：不同意徐×的诉讼请求。在徐×和我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没有在涉诉宅院内建棚子、厕所、洗澡间。在徐×和我结婚之前，涉诉宅院内西侧就有一间棚子、一间厕所，西院墙也是双方婚前建的。现在院内没有徐×主张的东侧三间棚子、洗澡间。院西侧原来有两间棚子，在徐×和我结婚之后换过石棉瓦，但是是王×出资，现在这两间棚子已经没有了。
王×辩称：涉诉宅院及院内北房、地上物都属于我所有，我的丈夫杨×2去世之后，2001年4月5日我与子女立有一份协议书，五名子女全部同意涉诉宅院上房屋全部归我所有。徐×和杨×结婚后未在院内建有任何棚子、厕所、洗澡间，更换的石棉瓦也是王×出资的。正房后的棚子是王×在徐×和杨×结婚之前建的。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徐×与杨×原系夫妻，二人于2001年12月14日结婚，于2014年9月经法院判决离婚。王×系杨×之母，杨×2系杨×之父，杨×2于2001年3月5日去世。
北京市顺义区李桥镇庄子营村×号院所在宅基地登记在杨×2名下。徐×与杨×结婚后居住在上述院落内，徐×为庄子营村村民。
徐×主张，其与杨×结婚后，于2006年在院东侧建了三间棚子，买的二手砖，徐×的妹妹和父亲垒起来的；杨×和王×先是称东侧棚子一直就不存在，后法院调取李桥派出所2014年11月5日出警、询问笔录，在民警拍摄的现场照片中涉诉院内东侧有三间棚子，对杨凤玲、许洪军、徐×的询问笔录中也均提到东侧有三间棚子，杨×、王×后认可院内东侧原有三间棚子，但称是王×在2001年建的，具体时间记不清了。现该三间棚子已被拆除。
徐×称2013年其妹妹和父亲在院内垒了两个厕所；现在拆了一个，院内只有一个厕所。杨×、王×称院内一直只有一个厕所，是徐×和杨×婚前由王×建的。
徐×称六七年前其自己在院内垒过一间洗澡间，现在也被拆了。杨×、王×不认可院内有过洗澡间。
徐×称2006年其出资换了西侧两间棚子的石棉瓦；杨×、王×称徐×和杨×结婚后西棚子换过石棉瓦，是王×出资。
关于西院墙，徐×称是其妹妹和父亲垒的；杨×、王×称西院墙的建设时间记不清，是王×找的两个人垒的，王×出的钱，当时徐×在上班没有参与，杨×当时已经残疾，什么也干不了。
关于正房后的一间棚子，徐×称是其捡拾材料自己搭的，杨×和王×称是王×建的。
庭审中，徐×提交照片及买砖的收据证明其建设上述棚子、厕所、洗澡间、院墙的事实，杨×、王×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不能达到徐×的证明目的。杨×、王×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主张出资建设的事实。
徐×表示对于属于其与杨×的夫妻共同财产，要求法院一并分割。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双方陈述，可以确认在徐×与杨×结婚后，涉诉院内建有西院墙、西侧两间棚子更换过石棉瓦，但双方就上述设施的出资建设情况均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各自主张，法院认定上述设施为徐×与杨×、王×共同财产；关于院东侧原有三间棚子，因杨×、王×的陈述前后不一致，法院对徐×的主张予以采信，确认东侧原三间棚子建于徐×与杨×婚后，系徐×与二杨×、王×的共同财产。
徐×主张的已被拆除的一间厕所及一间洗澡间，杨×、王×不认可院内有第二间厕所及洗澡间，徐×提交的照片亦不能证明是在涉诉院落内拍摄，法院对徐×的主张不予采信。
关于正房后一间棚子，徐×未举证系其婚后所建，杨×、王×不予认可，法院对徐×该项主张不予采信。
关于上述认定为徐×与杨×、王×双方共同财产的设施，法院本着方便生活的原则酌情确定徐×、杨×、王×应享有的份额。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7月判决：一、确认北京市顺义区李桥镇庄子营村×号院内东侧原三间棚子的北数第一间及现有西院墙归徐×所有；二、确认北京市顺义区李桥镇庄子营村×号院内东侧原三间棚子的北数第二间、西侧两间棚子北数第一间归杨×所有；三、确认北京市顺义区李桥镇庄子营村×号院内东侧原三间棚子的北数第三间、西侧两间棚子北数第二间、厕所一个、北正房后棚子一个归王×所有；四、驳回徐×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后，杨×、王×不服，均以原审法院判决涉案院落西院墙和已经灭失的棚子归徐×所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为由，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法院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徐×全部诉讼请求。徐×同意原判。
杨×、王×向本院提交了北京市顺义区李桥镇庄子营村村民委员会于2015年7月15日出具的《证明》，证明西院墙因老化坏损成为危墙。杨×、王×还向本院提交了照片，证明西院墙已坍塌。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上述事实，有庭审笔录、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2014）顺民初字第07988号民事判决书、现场照片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系基于徐×与杨×离婚后拟分割离婚时未处理的共有财产而引发的分家析产纠纷，其中所涉物权确认请求权系依据《物权法》第三十三条“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的规定而提起。本案当事人要求予以物权确认的标的物虽为农村的棚子和院墙，但杨×、王×的上诉理由所涉及的法律问题，即物权确认请求权的确认对象可否为过去的法律关系和权利，则值得深入研究。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先行厘清物权确认请求权的性质系实体性权利还是程序性权利。结合相关理论，对于物权确认请求权的性质及确认范围，本院具体分析如下：
一、物权确认请求权是规定在实体法上的程序性权利
物权确认请求权虽规定于《物权法》，且被纳入物权保护一章，但作为物权保护的一种方法，其是物权保护的前提，只能通过诉讼程序、行政程序或者仲裁程序实现，是程序性的权利。具体体现为：
1.物权确认不以物权存在为前提。物权确认请求权的行使本身即在于明确物权归属和内容，故无法将提起主体界定为真实物权人，《物权法》第三十三条亦是将提起主体界定为“利害关系人”。
2.物权确认只能寻求公力救济。物权确认请求只能向有关权力机关或法律授权的专门机构提出，不能直接向物权的相对人提出，也不能不经请求而自行作出判断，这是物权确认请求权区别于其他物权保护方式的一个显著特点。刊载于《最高人民法院公报》1998年第4期的胡德开等人申请房屋所有权案件中，仅列了原告，没有列被告，证明物权确认请求权并非实体意义上的请求权。
3.物权确认不发生实体效力。物权确认是物权保护的前提，在物权归属和内容明确的前提下，物权人还需借助其他物权请求权或侵权请求权，方能产生实体法上的效力，物权确认请求权系连接程序法和实体法的通道。
二、物权确认请求权的确认对象可以为过去的物权关系
从司法确认层面讲，物权确认系一种确认之诉。传统立法和理论通常反对对过去的物权关系予以确认，主要考虑因素有两点：1.解决物权纠纷最直接的手段是对现在的物权关系予以明确，过去的物权关系现在可能已经发生变化，即使对现在的法律关系仍有影响，也仅是前提性问题；2.人民法院判断法律关系是否存在通常是以诉讼事实审言词辩论终结时的诉讼状态为基础，既判力也是以此时刻为决定点及于现在的法律关系和权利，而不及于过去的法律关系和权利。
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司法实践和理论则支持在一定条件下可以对过去的法律关系和权利予以确认。本院在本案中也持此主张，主要理由为：
1.从理论层面分析。从当事人角度讲，如果过去的物权关系现在对当事人仍然存在确认利益，则应容许当事人提起物权确认之诉；从人民法院角度讲，对过去的物权关系予以确认如果是直接且根本解决纠纷最为妥当且必要的办法，则对过去的法律关系予以确认的限制就应当趋于淡化。我国及日本等其他国家均有著名学者认为上述情形下应允许当事人请求对过去的物权关系予以确认。
2.从实践层面分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五条的规定，夫妻一方或者双方死亡后一年内，生存一方或者利害关系人依据婚姻法第十条的规定申请宣告婚姻无效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合法有效的婚姻关系通常因夫妻一方的死亡而发生继承且配偶一方是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但是，若被认定为无效婚姻，则溯及既往且当事人之间不具有夫妻的权利义务，对同居期间的所得财产，不适用婚姻法有关夫妻财产制的规定。该条即是对过去婚姻法律关系的确认与否是现在法律关系的重要基础的一例。
三、本案中徐×现在对已灭失的棚子和院墙仍存在确认利益
自确认之诉成为独立的诉的独立类型以来，就明确规定提起确认之诉，以有即受确认判决之法律上的利益为限，简称确认利益，目的是防止确认之诉的滥用。对已消灭的物权予以确认如果是解决相应的拆迁利益分割或侵权损害赔偿等问题的前提，那么，对于存有争议的已消灭物权的原权利人而言即存在确认利益。此种情况下，以民事诉讼方式保护原权利人的有效且妥当的手段只能是对过去的物权关系予以确认，此确认之诉对于根本解决纠纷具有现实必要性。结合本案分析，原东侧棚子和西院墙虽已拆除或坍塌，但徐×现在依据物权确认之诉后的生效判决尚有可能主张拆迁利益或提起侵权损害赔偿，故其对已灭失的东侧棚子和西院墙仍然存在确认利益，原审法院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和证据提供情况予以物权确认并无不当。
综上，杨×、王×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35元，由徐×负担18元（已交纳），由杨×、王×负担17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杨×、王×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忠
代理审判员 贾 旭
代理审判员 杨 夏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艳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