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2民终27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政通通信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万州区。
法定代表人：何镇初，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举，重庆金牧锦扬（万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系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婉僮，女，1978年6月1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东城。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红叶，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系特别授权。
上诉人重庆政通通信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政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婉僮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4）万法民初字第081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政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4）万法民初字第08124号民事判决，驳回李婉僮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李婉僮负担。事实和理由：1.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原审依据李婉僮提供的律师函以及政通公司的复函、告知函等证据认定：李婉僮在2014年7月、8月函告政通公司要求查阅公司财务会计账簿，政通公司复函称因公司一股东涉及税务问题需一定时日处理并待理清后通知查阅。原审中，政通公司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不认可且申请对前述复函、告知函的印章进行鉴定，但原审对此未作处理；2.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有权查阅会计报告和会计账簿，但相关原始凭证不属股东查阅范围。原审支持查阅原始凭证的请求，属适用法律错误；3.李婉僮已不再是政通公司股东，不再享有股东权利。因李婉僮未履行出资义务，政通公司股东会决议解除了李婉僮的股东资格。前述决议因未给足李婉僮补交出资的期限而被人民法院确认无效之后，政通公司股东会再次决议并解除了李婉僮的股东资格。再次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的股东会决议已在原审判决前提交原审法院，但原审并未作出处理。
李婉僮答辩，1.李婉僮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证明政通公司已经收到其要求查账的函件且政通公司作出相应回复；2.根据会计法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十七条等规定，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是会计凭证的组成部分，股东如仅能查阅公司的会计账簿而不能查阅公司的会计凭证，则无法核实公司的会计账簿是否与会计凭证相符，股东通过行使知情权了解公司经营状营并进一步行使其他股东权利的目的将无法得到保障。因此，与会计账簿相关的原始凭证属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有权查阅的范围；3.（2015）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866号民事判决确认了李婉僮的股东资格，李婉僮要求查询政通公司财务账簿符合法律规定。前述判决确认政通公司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的股东会决议无效之后，政通公司以同样的理由、程序再次解除李婉僮及其他股东的股东资格，违反了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亦不符合公司法解释三的相关规定。同时，使李婉僮维护合法权益陷入重复诉讼的法律陷阱，增加各方诉累。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婉僮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查阅政通公司自成立以来的财务账簿及相关原始凭证；2.李婉僮有权委托会计师、律师等查阅政通公司财务账簿及相关原始凭证。
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3年5月29日，政通公司经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准设立，李婉僮为政通公司股东。2014年10月28日，政通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为此，李婉僮诉至法院，经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5）万法民初字第02455号民事判决和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5）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866号民事判决确认政通公司2014年10月28日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的股东会决议无效。李婉僮在2014年7月、8月，通过律师发函政通公司，要求对公司财务会计账簿进行查阅，以了解公司的真实经营状况，政通公司复函因公司一股东涉及税务问题需一定时日处理，待理清后公司通知查阅。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政通公司于2014年10月8日以对李婉僮股东资格、股权有争议需调取证据，以及认为李婉僮查阅目的不正当可能损害公司利益为由提交延期开庭申请，原审法院亦因需等待另案结果而中止审理。
原审法院认为，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了政通公司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的股东会决议无效，故李婉僮仍具政通公司股东身份，依照法律的规定，李婉僮作为公司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并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关于李婉僮是否已向政通公司提交了查阅的书面申请的问题，虽政通公司对李婉僮提交的证据予以否认，并申请印章真实性鉴定，综合全案证据以及（2015）万法民初字第02455号案件，对李婉僮已书面提交查阅申请的证据予以认定，对政通公司申请鉴定的意见不予采纳。李婉僮作为非专业会计人员，请求由具备专业会计知识及资质和执业规范要求的会计师、律师为其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请求应予支持（该查阅方式可在实际履行或执行时确定），政通公司应当提供建立会计账簿所需相关原始凭证供李婉僮查阅。双方存在的出资纠纷不影响李婉僮行使其股东知情权，李婉僮查阅目的已明确表示为了解公司的真实经营状况，其目的合法，政通公司辩称李婉僮查阅目的可能有损公司利益的理由缺乏证据证明，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判决：重庆政通通信控股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提供自2013年5月29日公司成立以来的会计账簿及相关原始凭证供李婉僮查阅。案件受理费80元，由重庆政通通信控股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政通公司向本院提供了政通公司2016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决议及附件材料1份（共，18页）。拟证明：2016年8月28日，政通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并作出了解除包括李婉僮在内6名股东股东资格的决议。李婉僮已不再是政通公司的股东，故其不再享有查阅政通公司财务的权利。
李婉僮质证意见：1.李婉僮未参加该临时股东会，对临时股东会决议及附件材料的真实性暂不认可；2.2014年，政通公司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的决议被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认无效之后，政通公司以相同的理由解除李婉僮及其他股东的股东资格，违反并曲解了生效裁判。
二审中，李婉僮未向本院提供证据。
李婉僮不认可政通公司2016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决议及附件材料的真实性，但未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政通公司提供的前述证据来源合法，与本案相关联，予以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2016年8月28日，政通公司2016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议决议：解除崔炜东、田绪文、李婉僮、吴超、李伟、北京郞通融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股东资格。解除以上人员股东资格后，政通公司股东为何镇初、周玮、何伦琼、王羽、周楠。另，本案二审中，政通公司和李婉僮均认可以下事实：本院（2015）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866号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后，政通公司和李婉僮均未就李婉僮原对北京郞途融通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郞途公司）持有且转让给政通公司的股权依法进行评估作价；政通公司2016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决议解决李婉僮股东资格的理由与政通公司2014年10月28日股东会决议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的理由相同。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焦点是：1.政通公司在二审中提出的鉴定申请应否获得准许；2.政通公司关于已再次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故李婉僮不再享有查阅政通公司账务权利的主张是否成立；3.如政通公司前述主张不成立，与会计账簿相关的原始凭证是否属于李婉僮可以查阅的范围。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依据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综合评述如下：
（一）政通公司在二审中提出的鉴定申请应否获得准许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申请鉴定，可以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申请鉴定的事项与待证事实无关联，或者对证明待证事实无意义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本案二审中，政通公司在举证期限届满前向本院提交了鉴定申请书，申请对原审中李婉僮提交的加盖政通公司印章的告知函、复函中的印章进行鉴定。申请鉴定的事实和理由为：李婉僮提供前述证据拟证明其在提起诉讼之前曾向政通公司申请查阅公司会计凭证；原审质证时，政通公司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并书面申请对印章的真实性进行鉴定，但原审法院未作出任何处理；现再次提出鉴定申请，望准予。根据政通公司申请鉴定的事实和理由，结合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综合分析，政通公司申请鉴定并无意义，故不予准许。首先，原审判决在本院认为部分对政通公司提出的鉴定申请已作评述，并非未作出任何处理；其次，政通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鉴定申请书并未明确拟通过申请鉴定的方式证明何种具体的待证事实，未亦说明申请鉴定的事项与待证事实之间存在何种关联；最后，即使将政通公司申请鉴定拟证明的待证事实理解为李婉僮在提起本案诉讼之前未向政通公司提出查阅公司账务的申请，因告知函、复函只是李婉僮用以证明其已向政通公司提出过查账请求之待证事实的部分证据而非全部证据，且李婉僮提供的其他证据如律师函及邮件投递查询结果等已足以证明其在本案诉讼之前已向政通公司提出过查账要求的事实，故政通公司申请鉴定对其拟证明的待证事实并无意义。
（二）政通公司关于已再次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故李婉僮不再享有查阅政通公司账务权利的主张是否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民事诉讼中，人民法院作出的终审裁判，是人民法院代表国家对民事纠纷或民事争议作出的权威性决断，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不能提出与之相矛盾的主张，亦不应作出与之相抵触的行为。据以作出终审裁判的先决问题，虽非终审裁判的主文内容即终审裁判的具体事项，但经当事人举证、质证和辩论且经人民法院审理并作出裁断的，该裁断亦属人民法院作出的权威性决断，亦具相应约束力。当事人亦不应提出与之相矛盾的主张，或者作出与之相抵触的行为。
2014年10月28日，政通公司股东会以李婉僮未履行出资义务为由决议解除了李婉僮的股东资格。李婉僮不认可该股东会决议并诉请人民法院确认该股东会决议无效。人民法院在受理该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案之后已经作出终审判决即本院（2015）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866号民事判决。该案中，李婉僮出资义务履行问题属于判断前述公司决议效力的先决问题，亦属政通公司与李婉僮之间争执的核心争点。经政通公司和李婉僮充分举证、质证和辩论，人民法院对该先决问题作出的权威性决断是：李婉僮主张其将原持有的北京郞途公司的股权转让给政通公司即为其向政通公司出资，但该股权未经依法评估作价，双方之间的出资争议应另行依法处理；政通公司催告李婉僮缴纳出资时，李婉僮的出资时间并未届满，且双方对李婉僮是否以转让北京郞途股权的方式作为出资发生争议，双方应当先解决上述争议。本案中，政通公司和李婉僮均认可前述终审判决作出之后双方均未就前述转让之股权依法进行评估作价。政通公司既未举证证明前述终审判决作出后其与李婉僮之间的出资义务履行争议出现了新的事实，亦未举证证明出现了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的新的理由，而且明确表示该公司2016年8月28日股东会决议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的理由与2014年10月28日股东会决议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的理由相同。在未出现新的事实或新的理由的情形下，政通公司股东会再次决议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的行为，属于提出与人民法院权威性决断相矛盾的主张的行为，亦属实施的与人民法院权威性决断相抵触的行为，不应获得肯定性评价。
公司基于自治而作出的决议未经有权机关撤销或确认无效则应推定为有效，股东如认为决议无效或具有撤销事由，应通过诉讼方式寻求救济，此为解决公司决议效力争议的一般规则。公司决议被生效裁判确认无效之后，公司在未出现新的事实或新的理由的情况下再次作出与原决议内容相同的决议，明显有违诚实信用原则，而且直接与人民法院生效裁判相矛盾、相抵触。此种特殊情形下，如固守前述一般规则，有损司法权威性和司法公信力，且不利于规制公司滥用自治。是故，在非公司决议效力纠纷中，公司关于其明显与人民法院生效裁判相矛盾、相抵触的决议合法有效的主张，以及此类决议系其主张权利的依据或者反驳对方诉请的依据的主张，人民法院应不予采纳。因此，本案中，政通公司关于2016年8月28日股东会决议已再次解除李婉僮股东资格故李婉僮已不再享有查阅政通公司账务之股东权利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三）与会计账簿相关的原始凭证是否属于李婉僮可以查阅的范围
《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十七条分别规定：“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和记帐凭证。”“会计帐簿登记，必须以经过审核的会计凭证为依据，并符合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统一的会计制度的规定。会计帐簿包括总帐、明细帐、日记帐和其他辅助性帐簿。”“各单位应当定期将会计帐簿记录与实物、款项及有关资料相互核对，保证会计帐簿记录与实物及款项的实有数额相符、会计帐簿记录与会计凭证的有关内容相符、会计帐簿之间相对应的记录相符、会计帐簿记录与会计报表的有关内容相符。”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会计帐簿登记必须以经过审核的会计凭证为依据，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如果股东仅能查阅公司的会计账簿而不能查阅与会计账簿对应的会计凭证即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则股东无法核实会计账簿记录是否与会计凭证的内容相符，股东通过查阅公司账务以行使知情权的目的亦无法实现。因此，政通公司关于原审支持李婉僮查阅与会计账簿相关的原始凭证的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亦不成立，不予采纳。
综上，政通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原审裁判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重庆政通通信控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向 亮
审判员 李洪武
审判员 龙江莉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六日
书记员 陈 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