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闽01行终11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欧美贞，女，1947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福州市台江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福州市台江区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住所地福州市台江区达道路174号。
法定代表人薛榕生，局长。
委托代理人卢增禄、林伟斌，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福州市台江区房地产征收工程处，住所地福州市台江区建海新村*楼*层。
法定代表人林涛，主任。
委托代理人罗华荣，该工程处工作人员。
上诉人欧美贞因诉被上诉人福州市台江区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以下简称台江区房管局）、被上诉人福州市台江区房地产征收工程处（以下简称台江区征收工程处）房屋征收行政协议一案，不服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闽0102行初4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欧美贞、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的委托代理人卢增禄、被上诉人台江区征收工程处的委托代理人罗华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坐落于福州市××桥××、189地号的房产，于2014年5月7日被纳入福州市太平汀州、原文化宫预留地旧屋区改造项目的征收范围内，房屋档案登记权利人为林以桢、林榕、林传澍、林传任、王宝琼五人所有，上述权利人均已去世。其中，林传任于1997年10月死亡，原告欧美贞系林传任的遗嘱继承人。2014年8月6日，被告作为甲方（房屋征收部门），以上述南禅桥1号房屋的权利人林以桢、林榕、林传澍、林传任、王宝琼为乙方（被征收人），第三人福州市台江区房地产征收工程处为丙方（房屋征收实施单位）曾就上述南禅桥1号房屋拟定《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原告欧美贞为编号TPTA3047301《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的代理人。但该协议仅有原告作为乙方代理人进行签字，甲方与丙方均未盖章。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十一项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不依法履行、未按照约定履行或者违法变更、解除政府特许经营协议、土地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等协议提起的诉讼，原告欧美贞因认为被告及第三人拒绝履行《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提起本案诉讼，属于符合上述规定，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是房屋征收部门、房屋征收实施单位与被征收人之间按照该地块公布的《房屋征收补偿方案》就补偿方式、补偿价款达成一致的约定，协议的成立与否应当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合同订立与生效的有关规定，本案原告要求被告履行的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系三方草拟的协议，因被征收人林传任的份额尚未确定，被告与第三人尚未在该协议上盖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的规定，该协议未成立。故原告要求被告及第三人履行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支付其各项补偿、补助及奖励费共计1839665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告可以在被继承人林传任份额明确后，与被告及第三人再行协商补偿安置问题。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驳回原告欧美贞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21356元由原告负担。
上诉人欧美贞对一审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按照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支付补偿款共计1839665元。其主要理由为：（一）关于案涉房屋的历史渊源：案涉房屋原先是林氏先祖遗产，安排给四户子孙各自独立分户居住，他们是林以桢、林传任、欧阳爱仙、王宝琼，他们还按照各自的房产份额缴纳房产税，因此上述四户业主的房产份额都是固定、明确的。（二）案涉房屋“房改”后，四户业主仍有“留房”，他们对房管部门实地测量的各自住房位置及使用面积都无异议，同时按照房管部门测量的面积缴纳房产税。（三）案涉房屋四户业主各自房产份额都十分明确。福州税务局发出的房产税缴款书的金额是依据台江区房管局向税务局报送的私房业主各人的住房面积确定的。“文革”前，上述留房业主曾要求房管部门颁发留房部分的房产证，但仅收到《福州市房地产管理局关于私有出租房屋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通知》，该《通知》因时间久远遗失了。（四）1958年“房改”之后，案涉房屋《房契》被收缴，房管部门有责任给予颁发留房权属证书，但房管部门总是推诿，无动于衷。（五）原产权人之一林以桢有五个子女，三女两男。其中三个女儿已经逝世，她们都有代位继承人，长子林传澍在1949年解放前夕失踪至今，次子林传潮现住福州。由于林传澍失踪，与林以桢、林榕、林传澍相关的继承权公证无法办妥。同时，王宝琼早年丧夫，无子女，2014年房屋拆迁时，冒出陈美珍、陈瑞美姐妹，自称王宝琼外孙女。由于王宝琼已去世，陈氏姐妹的继承权公证估计也难以办理。只有上诉人作为原产权人之一林传任的遗嘱继承人办出了继承权公证，但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必须等待其他人的继承权公证办理后方才支付补偿款，没有法律依据。（六）被上诉人涉嫌对上诉人欺诈。（七）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八）上诉人在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后，上诉人获得拆迁办发给的疾病救济补助金五万元。
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台江区征收工程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其主要理由为：案涉房屋经社会主义改造后有部分留房，留房部分产权归五个人所有，分别是王宝琼、林以桢、林榕、林传澍、林传任，上诉人仅是林传任的继承人。要进行补偿应当统一对五个原产权人的全部有继承权的继承人进行补偿。当时协议草签后，答辩人要求上诉人去办理继承权份额确定和继承权公证。由于上诉人没有去办理，被上诉人尚未签署该拆迁安置协议，故该协议尚未成立，上诉人的上述请求没有依据。
一审中各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和法律依据均已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相关证据均经一审开庭质证。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证据和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除上诉人欧美贞外，林传潮、林旭腾、陈瑞美、陈美珍等人亦就案涉房屋分别签署《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其中TPTA3047201号协议书确定征收房屋的建筑面积为167㎡，各项补偿、补助及奖励费总金额合计人民币2177747元；TPTA3047101号协议书确定征收面积197.52㎡，各项补偿、补助及奖励费总金额合计人民币2481976元；TPTA3047002号协议书确定征收面积121.94㎡，各项补偿、补助及奖励费总金额合计人民币1377186元。案涉房屋及项下土地以交付给被上诉人。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是否成立，若成立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是否应当依照该协议支付相应的补偿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人民法院审查行政机关是否依法履行、按照约定履行协议或者单方变更、解除协议是否合法，在适用行政法律规范的同时，可以适用不违反行政法和行政诉讼法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规范。”因此，本案可以适用合同法等相关民事法律规范进行审理。现就本案的焦点问题分析如下：
一、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是否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十七条规定：“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在签字或者盖章之前，当事人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作为征收机关的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与被征收人订立《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是为了确定各方间的权利义务，以实现顺利征迁的目的。根据协议书，被征收人负有在限定期限内腾房交地的责任，而征收人则应依法向被征收人提供相应的补偿。本案中，案涉房屋及项下土地已经交付给了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因此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的合同目的已经实现，虽然两被上诉人尚未在协议书上签字，但根据上述法条，该协议书已经成立。
二、支付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所约定的补偿款的条件是否成就
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在“其他约定事项”载明“待公证手续办妥后给予支付货币补偿款。”本案中，上诉人欧美贞已经办理了继承权公证，而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办理继承权份额公证，双方对“公证”的具体内容存在分歧。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格式条款和非格式条款不一致的，应当采用非格式条款。”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属于格式合同，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作为提供方，在合同各方对其中条款的理解存在争议时，应当承担不利于其解释的法律后果。因此，上诉人欧美贞办理的继承权公证，属于协议所约定的“公证”，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支付补偿款的条件已经成就。
三、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是否应当向上诉人欧美贞支付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所约定的补偿款
上诉人欧美贞在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乙方（签章）”处签字捺印，享有该协议约定的乙方所能享有的相关权益。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应当诚信履约，支付上诉人欧美贞补偿款，其拒绝支付补偿款的行为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侵犯了上诉人欧美贞的合法权益。
首先，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就案涉房屋共制作了四份协议，每份协议的房屋面积及补偿金额均是确定的，因此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实际已经对案涉房屋的财产价值进行了分割，上诉人欧美贞基于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所约定的补偿款已产生了相应的信赖利益。
其次，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在与上诉人欧美贞签约前应当充分履行释明义务，让其明确知晓签约后的各种法律后果，包括可能无法获得补偿款等不利的法律后果。然而被上诉人未能就其已经履行了相应的释明义务进行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再次，上诉人欧美贞系基于对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作为基层人民政府组成部门的信任以及协议上的可期待利益方才签下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对上诉人的合法利益依法应当予以保护。
综上，被上诉人台江区房管局拒绝支付补偿款的行为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侵犯了上诉人欧美贞受法律保护的合法权益，其应当支付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所约定的补偿款。一审法院对补偿协议的效力认定有误，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据此，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0月18日作出的（2016）闽0102行初49号行政判决；
二、被上诉人台江区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按照TPTA3047301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的相关约定，向上诉人欧美贞支付补偿款人民币1839665元。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人民币21356元，由被上诉人台江区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以
代理审判员 蔡陈飞
代理审判员 林 华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金土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三条人民法院经过审理，查明被告依法负有给付义务的，判决被告履行给付义务。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