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乐民终字第6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罗淑容，女，1966年7月19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李黄梅，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廖秀华，女，汉族，1940年9月26日出生，农民。
委托代理人：张德平，四川川乐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古跃容，女，1969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张德平，四川川乐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冯霞，女，汉族，1993年10月2日出生，农民。
委托代理人：张德平，四川川乐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冯世平，男，1963年6月27日出生，汉族，农民。
上诉人罗淑容为与被上诉人廖秀华、古跃容、冯霞，原审第三人冯世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乐山市沙湾区人民法院（2010）沙湾民初字第7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16日，2014年11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罗淑容及其委托代理人李黄梅，被上诉人古跃容、廖秀华及古跃容、廖秀华、冯霞的委托代理人张德平，原审第三人冯世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罗淑容与冯世平系夫妻关系，家庭主要收入来源于冯世平利用采沙船从事的河沙生意。2010年初，冯世平为了扩大采沙产量，于4月18日在沙湾区嘉农镇“和谐沙石场”开工建设采沙船。庭审中，冯世平认可其喊了冯海军等6个杂工建造船舶。但冯世平主张其把造船的工作承包给了陈建勤，故是在帮陈建勤叫工人，�该主张未提供证据证实。2010年5月5日，两艘采沙船的主体工程基本完工。罗淑容在工地上为造船工人煮饭。同年5月16日，在建造第三艘船舶的过程中，冯海军发生事故死亡。2010年5月19日，在乐山市沙湾区嘉农镇人民政府的主持下召开了冯海军事故协调会，罗淑容及廖秀华、古跃容、冯霞的委托代理人冯强参与了协调会，但案外人陈安怀、陈建勤及冯世平未参与协调会。根据双方提交的2010年5月19日协调笔录记载，罗淑容曾表示愿意出30万元给死者家属，后经调解，死者家属的委托代理人冯强表示支付32万元即可。但罗淑容在庭审中认为其提出支付30万元给死者家属系事出有因。该日，形成了手写体和打印体的《工亡补偿协议》。冯强、古福强、冯淑群、罗淑容在手写的协议上签名。徐晓梅、范顺和许霞等6人作为在场人在协议上签名。打印体的《工亡补偿协议》上罗�容与古跃容作为协议人进行了签名。冯强、冯淑群及古福强作为死者家属的委托代理人在协议上签名，乐山市沙湾区太平法律服务所在见证机关处盖章，并且注明：“本协议协商签订过程属实”。庭审中，廖秀华、古跃容、冯霞认可其委托冯强、冯淑群及古福强作为代理人来签订《工亡补偿协议》。该协议载明了以下等内容：冯海军系罗淑容造船厂的工人，古跃容、冯霞、廖秀华与罗淑容就冯海军在上班时因工死亡事宜达成《工亡补偿协议》：一、冯海军的死亡为因工死亡，由罗淑容承担全部责任。二、罗淑容一次性补偿冯海军工亡后的丧葬费、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抚恤金和困难补助金共计32万元。三、付款方式：罗淑容于2010年5月19日支付4万元整，余款28万元待死者冯海军安葬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完毕。签订以上协议当日，罗淑容支付了廖秀华、古跃容、冯霞4万�。死者冯海军于2010年5月21日安葬。廖秀华系死者冯海军之母，古跃容系死者之妻，冯霞系死者之女。罗淑容认为其签订《工亡补偿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遂于2013年7月11日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撤销2010年5月19日形成的《工亡补偿协议》，要求廖秀华、古跃容、冯霞退还罗淑容40000元。
另查明：罗淑容虽然否认阅读过《工亡补偿协议》，但从罗淑容在庭审中陈述的事实来看，应认定罗淑容是明知以下情况的，即最后支付死者家属的赔偿金额为32万元，支付赔偿款一方的签字只有罗淑容一人来签。现罗淑容对要求撤销协议的理由进行了明确，即其认为《工亡补偿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本案的争议焦点就在于罗淑容与廖秀华、古跃容、冯霞在2010年5月19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存在上述可以撤销的两种情况。
一、罗淑容与廖秀华、古跃容、冯霞所签订的《工亡补偿协议》是否系重大误解。罗淑容否认其阅读过《工亡补偿协议》，但按照合同订立的一般理解，当事人在协议上签字或盖章即表明其已经知晓合同内容并就合同内容达成一致，除非有相反的证据证明。罗淑容还认为签订《工亡补偿协议》的目的仅仅系安抚死者家属，并非由其一人支付协议约定的赔偿款。故认为其对合同的性质、履行效力及方式等产生了误解，并提供了“情况说明”用以证实其主张。就本案而言，首先，罗淑容提供的情况说明与2010年5月19日会议记录内容记载的协议签订过程不一致，因此不能客观的反映双方签订协议时的真实�思，更不能证明死者冯海军死亡的赔偿责任主体问题。其次，判断是否存在重大误解，还应当根据表意人作出意思表示时所处的客观环境及其认识能力进行判定。如果行为人已经知道自己对相关事务的判断可能出现错误，仍然要坚持实施这一行为，就充分说明行为人对自己利益没有表现出应有的高度注意，根据意思自治原则，其自愿接受不利的利益变动结果，法律没有再赋予其撤销权。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罗淑容虽然认为其不是赔偿责任主体，签订协议也并非由其一人支付协议约定的32万元，但在有权机关未确认死者死亡的赔偿责任主体之前，罗淑容就在签订协议时明知案外人陈安怀、陈建勤及冯世平未到场只能由罗淑容一人在协议上签名，且协议约定的支付款项为32万元的情况下仍在协议上签名的行为应当视为对自己可能利益的放弃行为，是罗淑容意思自治�则的体现，因此案外人陈建勤、陈安怀及冯世平是否到场参与协调不影响协议的效力。罗淑容的签名行为系在第三方的主持下即嘉农镇镇政府和太平法律服务所见证下进行，该协议也无表意不清的问题，不存在发生误解的可能性，应当知道签字后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且签字后罗淑容及时支付了4万元，可见，罗淑容的签字行为反映了罗淑容的真实意思。现罗淑容主张该协议存在重大误解，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二、双方所签订的协议是否系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首先，关于本案中是否存在一方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的情形。双方均是农民，系平等民事主体，且从2010年5月19日的协调会记录来看，双方也是在协商的基础上订立的协议，不存在一方利用其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的情形。其次，关于协议内容是否存在权利义务显失公平的情形。判断是否显失公平，既要从一般的社会观念角度考察权利义务是否对等，同时也要考虑到行为人对其权利依法处分的因素。就本案而言，第一，协议对赔偿价款及支付时间均有明确的约定，罗淑容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是应该能够理解协议的内容并预见到其签订协议的行为后果。第二，从2010年5月19日的协调会记录来看，双方达成的协议是经过了双方协商的。另外，双方签订的《工亡补偿协议》上载明罗淑容需要支付的款项是包含了困难补助金的，应视为罗淑容同意以赔偿相应金额的方式解决纠纷，属于对自己合法权利的处分，不违反公平�理、等价有偿的原则，亦不属于显失公平的民事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规定，即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因此罗淑容针对协议存在显失公平的主张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罗淑容与冯世平系夫妻关系，由于夫妻之间本就具有密切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并且罗淑容也曾在造船工地为工人做饭，家庭主要收入来源也是利用采沙船从事的河沙生意，因此冯世平建造采沙船的行为属于家庭经营行为，故不能因冯世平未在协议上签名而否定罗淑容在《工亡补偿协议》上签名的效力。另外，罗淑容未能举证证实冯海军不是罗淑容及第三人聘请的雇员，也不能证明罗淑容在签订《工亡补偿协议》时主观上存在错误认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并且罗淑容也实际按照协议履行了支付廖秀华、古跃�、冯霞4万元款项的义务。故应认定《工亡补偿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罗淑容要求撤销《工亡补偿协议》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为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第72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罗淑容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800元，由原告罗淑容负担。
上诉人罗淑容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罗淑容签订的《工亡补偿协议》因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应被撤销。理由如下：一、死者冯海军是在陈建勤承包的陈安怀的造船工作过程中死亡的，冯海军是陈建勤的杂工。冯世平误认为其应承担责任，嘉农镇人民政府在找不到�世平、陈建勤、陈安怀的情况下通知罗淑容参与协调。罗淑容在嘉农镇人民政府承诺会找陈建勤、陈安怀共同出资的情况下代表三方与死者家属签订了《工亡补偿协议》。后因冯世平、陈建勤、陈安怀各自愿意出资的总数不足32万致《工亡补偿协议》无法履行完毕，而死者家属要求罗淑容一人承担赔偿责任，这不是签订协议双方的真实意思，此协议存在重大误解；二、《工亡补偿协议》的签订不是建立在平等协商的基础上的，是罗淑容在面对死者家属的三位代理人、嘉农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等的情况下，迫于压力签订的，该协议显失公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2、撤销《工亡补偿协议》。
被上诉人廖秀华、古跃容、冯霞答辩称：《工亡补偿协议》合法有效，且已部分履行，该协议不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形。请求法院�法驳回罗淑容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冯世平答辩称：死者出事的船是陈安怀的，《工亡补偿协议》因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应被撤销。
上诉人罗淑容为证明签订《工亡补偿协议》时，嘉农镇人民政府曾承诺会喊陈安怀、陈建勤共同赔偿、《声明》和《再次声明》载明的内容不是真实的，在二审中提交录音证据一份及申请嘉农镇人民政府镇长徐刚、嘉农镇人民政府安全维稳办公室主任范顺和、签订《工亡补偿协议》时死者家属代理人冯强出庭作证。录音证据是李黄梅在与嘉农镇人民政府镇长徐刚通话时的电话录音，录音主要内容为：嘉农镇人民政府出具的《再次声明》不是政府本意。徐刚出庭陈述：嘉农镇人民政府没有确定谁是责任人，但要求罗淑容先把死者家属安抚好，协议签订以后再找陈安怀、陈建勤共同赔偿；《声明》和�再次声明》所载明的内容是真实的。范顺和出庭陈述：其作为当时嘉农镇人民政府协调事故的成员之一，组织双方调解；2011年12月20日的《情况说明》签字、盖章都是真实的，内容属实，但嘉农镇人民政府后来对其进行了更正；部分否认原审法院对其进行的《询问笔录》所记载的内容。冯强出庭陈述：《工亡补偿协议》是罗淑容一个人签的字，但协议约定的32万元不是由罗淑容一人支付；罗淑容垫付4万元的目的是安抚死者家属。
被上诉人廖秀华、古跃容、冯霞质证认为：录音证据不具有证据的三性，不应采信，且录音证据与范顺和均系个人所作的陈述，不能代表政府，不能推翻政府于2014年4月16日出具的《再次声明》。徐刚的证言基本属实，但对其关于《情况说明》的叙述有异议。冯强仅能证实签订协议的过程属实，其他均是其作的推测，不应被采信。
原审第三人冯世平质证认为：录音证据及徐刚、冯强的陈述能够证实罗淑容在签订《工亡补偿协议》时嘉农镇人民政府承诺会让陈安怀、陈建勤共同赔偿，不会让罗淑容一人承担；《声明》和《再次声明》不是真实的。
本院认证：对录音证据所载明的内容达不到罗淑容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双方对徐刚、冯强的证言无异议的部分，本院予以采信；范顺和系嘉农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是参加协调会的成员之一，其陈述前后矛盾、含糊不清，无法达到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罗淑容、冯世平对徐刚关于《声明》和《再次声明》所作的陈述有异议，认为是虚假的。本院认为，徐刚的证言与政府出具的《声明》、《再次声明》内容相吻合，现无证据推翻《声明》和《再次声明》所载明的内容，应予采信。
本院除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确认外，另查明：嘉农镇政府在未对责任进行划分的情况下要求罗淑容签订《工亡补偿协议》，目的是让罗淑容先安抚死者家属；嘉农镇政府曾承诺会帮助协调冯世平、陈建勤和陈安怀之间的赔偿比例。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罗淑容在签订《工亡补偿协议》过程中，主观上是否存在重大误解，协议是否显失公平。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罗淑容所签订的《工亡补偿协议》是基于死者冯海军与冯世平存在雇佣关系，其无证据证实冯海军是其他人雇请的雇员，其应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嘉农镇政府要求罗淑容签协议的目的是让罗淑容先安抚死者家属，虽嘉农镇政府曾承诺会帮助协调冯世平、陈建勤和陈安怀之间的赔偿比例，但该承诺能否实现是无法确定的，且罗淑容在签订协议时明知冯世平、陈建勤、陈安怀没有对协议约定的320000元如何分摊形成合意，其作为成年人，能够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会发生怎样的后果，其在《工亡补偿协议》上签字并及时支付死者家属40000元的行为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故罗淑容上诉认为其在签订《工亡补偿协议》时存在重�误解的上诉理由与查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工亡补偿协议》是在嘉农镇政府和太平法律服务所见证下进行的，是双方平等协商的结果。罗淑容没有证据证实签订协议时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故罗淑容上诉主张《工亡补偿协议》存在显失公平应予撤销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的规定，且也与本案查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处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罗淑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一铭
审 判 员 罗丹杏
代理审判员 王亚丽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 瑞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