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6民终4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建飞，男，1960年4月24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李全，浙江卓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通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诸暨市暨阳街道望江2路2号。
法定代表人：杨建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贤忠，诸暨市浣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孙建飞因与被上诉人浙江通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达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诸暨市人民法院（2016）浙0681民初12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经过阅卷和询问当事人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而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建飞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通达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没有欠通达公司100万元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第一，上诉人虽于2008年3月18日与通达公司签订借款协议，约定上诉人向通达公司借款100万元，但通达公司并没有实际交付借款。通达公司在一审中陈述其与发包方江西九州置业有限公司签订的合同约定，保证金支付给发包方。上诉人与通达公司签订的合同并没有约定工程保证金由上诉人承担，通达公司向上诉人主张保证金缺乏依据。本案借款用于支付通达公司应承担的保证金，实际收款人是通达公司，一审判令上诉人向通达公司还款100万元是错误的。第二，如果借款成立，发包方已将工程保证金返还给通达公司，借款已经还清。第三，退而言之，假设借款成立，通达公司对上诉人享有返还借款及支付利息的请求权。鉴于借款是为通达公司的利益支付工程保证金，上诉人对通达公司享有请求返还该款及利息的请求权。双方互负债务，且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上诉人享有法定抵销权，现上诉人主张债务抵销。第四，根据双方签订的《工程施工承包协议》，上诉人已经完成施工义务，工程早已验收合格并投入使用，但通达公司未按约支付工程款。通达公司以借款为由起诉上诉人，属于滥用诉权。二、一审关于利息部分的判决有误，通达公司的利息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不应予以支持。借款协议中没有约定还款和支付利息时间，但根据《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规定，对支付利息的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借款期间1年以上的，应当在每届满1年时支付，剩余期间不满1年的，应当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据此，2009年4月28日至2014年10月11日的借款利息已过诉讼时效，该部分诉讼请求应当驳回。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二审诉讼过程中，上诉人对部分事实和理由进行了变更，明确对通达公司主张的100万元借款本金予以认可，但提出通达公司主张的利息过高，法院应依法调整。上诉人同时主张，其已于2018年2月1日以债务抵销方式清偿了除2009年4月28日至2014年10月11日利息外的全部借款本金、诉讼费用及鉴定费等债务。上诉人用以抵销的主动债权是通达公司未支付的工程款和未返还的履约保证金和投保保证金。
通达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孙建飞主张债务抵销，但被上诉人并没有收到债务抵销的通知。孙建飞向被上诉人主张抵销，即认可了涉案借款，一审判决是正确的。孙建飞用被上诉人出借的款项向发包方缴纳履约保证金和投标保证金，被上诉人不是收款人，孙建飞混淆了款项性质。并且，相关工程未经结算，并不存在孙建飞主张的600多万元工程款，相应保证金也还在建设单位，孙建飞没有可用于抵销的工程款债权及保证金债权。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通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孙建飞归还借款本金100万元，并支付自2009年4月28日起至款还清日止按月利率1.6%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3月17日，通达公司与江西九州置业有限公司签订建筑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通达公司承包江西九州置业有限公司的九州奥城国际花园一期工程，同时，双方还签订九州奥城国际花园建筑安装工程施工补充合同，约定工程履约保证金200万元，在双方签订施工合同后，原预付信誉金100万元转为履约保证金，另100万元须在合同签订后七天之内交纳。
孙建飞与案外人王寿阳挂靠在通达公司名下，共同承建江西上饶奥城国际花园的部分工程。2008年5月20日，通达公司作为甲方与孙建飞作为乙方签订《工程施工承包协议》一份，约定由乙方承包江西上饶奥城国际花园工程设计图纸内的土建、水电安装等工程，按工程款总额1.5%上交甲方工程管理费及其它相关内容。
2008年3月11日，通达公司、孙建飞作为甲、乙双方签订了借款协议一份，载明：“乙方因资金周转困难，向甲方借人民币壹佰万元正（用于江西上饶信誉金、工程保证金等），月利息一分陆，特立此协议。本协议一式贰份，甲乙双方各执壹份。甲方：浙江通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乙方：孙建飞2008年3月11日。”同日，通达公司向江西九州置业有限公司账户汇入工程信誉金100万元，其中包括王寿阳向通达公司缴纳50万元的保证金。2008年4月7日，王寿阳向江西九州置业有限公司账户汇入工程信誉金50万元，4月8日，通达公司向江西九州置业有限公司账户也汇入工程信誉保金80万元。上述汇款总计180万元，均转为履约保证金。
孙建飞向通达公司借款的情况分别为：孙建飞分别向通达公司出具了领（款）凭证为2008年3月10日，孙建飞领款伍拾万元整，用途为借款（用于上饶工程信誉金）直接汇江西九州置业有限公司；同日，还领款15万元，用途为借款（用于投标保证金上饶工程）。2008年4月8日，领款30万元，用途为代付江西上饶保证金。2008年4月16日，孙建飞向通达公司领款41000元，用途壹佰万元借款余额领用。2008年6月21日，孙建飞的妻子孙幼青向通达公司领款40万元，用途暂借承兑汇票号01388016、01388017。2009年5月14日，孙幼青代孙建飞向通达公司出具借条一份，约定借款15万元，月息1.6分。同年8月27日，孙建飞又向通达公司出具借条一份，约定孙建飞向通达公司借款33000元整（付罚款捌仟元正、架子工资贰万伍仟元正），并出具了相应8000元的收条及相应领（付）款凭证。
另查明，2016年1月7日，通达公司向法院起诉要求孙建飞归还1183000元及相应利息。审理中，通达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撤回要求孙建飞归还2008年3月11日借款协议上载明的100万元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的请求，并将另行寻求处理解决方案；要求孙建飞归还借款本金18.3万元。审理中，双方达成（2016）浙0681民初267号民事调解协议，协议如下：孙建飞应归还通达公司借款本金18.3万元，通达公司自愿减免3000元，尚应支付18万元，款定于2016年9月22日前付清。后孙建飞按期支付18万元。2009年5月14日、8月27日的借条由法院收集在卷。
又查明，孙建飞自2008年3月起分别从通达公司处领工程款，其中扣除利息的分别为：8月6日，孙建飞从通达公司处领款110万元，用途为付奥城国际花园工程款（其中扣外经证税1500元、借款利息67667元）；8月12日，孙建飞领款40万元，用途为付九州奥城花园工程款（其中扣利息16000元，暂扣10000元）；9月12日，孙建飞领款403200元和632900元，用于付奥城国际花园工程款（其中扣利息43000元，外经证税10361元、管理费38042元）；11月14日，孙建飞领款780543元，用于付奥城国际花园工程款（扣外经证税7805元、利息30000元、管理费11708元）；12月26日，孙建飞领款642015元，用于付奥城国际花园工程款（其中扣利息26250元、外经证6854元、管理费10281元）；2009年1月21日，孙建飞领款841200元，用于付奥城国际花园工程款（水电费5249元、利息17500元、外经证8412元、管理费12618元）；5月14日，孙建飞之妻孙幼青代孙建飞领款224900元，用于付江西九州奥城国际花园工程款（交管理费7873元、外经证税5249元、利息48000元）。
再查明，金华精诚司法鉴定所对标称日期为“2008年4月8日的《领（付）款凭证》中领款人（盖章）处”“孙建飞”签名字迹是否为同一人所写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系同一人所写。孙建飞支出鉴定费3400元。
一审法院认为，通达公司主张其与孙建飞间的借贷关系由孙建飞出具的借贷协议、领（付）款凭证予以证实，该院根据通达公司提供的证据可以认定双方间存在借贷关系。孙建飞抗辩本案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推翻本案借款协议与领（付）款凭证所记载的内容，对其抗辩不予采纳。本案主要争议焦点有以下三点：
一、本案讼争借款的实际履行情况。孙建飞抗辩认为本案借款未实际支付，通达公司认为其已分5次出借给孙建飞，分别为工程信誉保证金、履约保证金、建设工程咨询费及办证费。该院认为，通达公司已通过代孙建飞付江西工程信誉金、履约保证金及其他费用而实际履行了讼争借款，理由如下：首先，根据借款协议内容，孙建飞借款系因资金周转困难，用于支付江西上饶信誉金、工程保证金等，而通达公司作为江西上饶工程的实际承包人，其因孙建飞要求将上述借款以工程保证金、信誉金名义直接汇至江西九州置业有限公司账户、合情合理；其次，通达公司提供了由孙建飞签字确认的领（付）款凭证，用以证明涉案款项的支付情况，分别为2008年3月10日的50万元和15万元、4月8日30万元、4月16日的41000元，余款9000元虽未有领付款凭证，但根据2008年4月16号最后一笔（领）付款凭证中注明：“壹佰万元借款余额领用”的情况，可认定孙建飞收到通达公司借款100万元，余款9000元其已知并认可。再者，上述领（付）款凭证均注明为借款，且其中95万元领款用途与借款协议注明的借款用途、通达公司汇至江西九州置业有限公司的结算业务申请书的用途相互印证，亦能证明通达公司代孙建飞支付了工程的相关款项。最后，孙建飞抗辩未收到上述款项，但其在庭审中却承认有支付利息的情况，与其陈述未收到借款的说法自相矛盾。综上，该院对孙建飞的抗辩主张不予采信，对通达公司主张已完成交付100万元借款义务的事实予以认定。
二、孙建飞尚欠通达公司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的情况。
关于借款情况，孙建飞向通达公司借款总共有四次，分别为涉案100万元、2008年6月21日承兑汇票40万元、2009年5月14日的15万元和8月27日的33000元，其中承兑汇票40万元已归还，2009年5月14日的15万元和8月27日的33000元已在（2016）浙0681民初267号案件中调解处理。孙建飞提出2009年5月14日的15万元与2008年3月10日的15万元系同一笔借款，并在（2016）浙0681民初267号案件中已还清，且通达公司在庭审中也认可。该院认为，2009年5月14日的15万元借款有单独借条，借款时间及款项用途均不一致，且通达公司分别提供了两笔款项不同的收款单位，至于诉请变更情况，通达公司予以否认，该院亦未查实有此变更情况。反之（2016）浙0681民初267号民事调解书中，通达公司在调解书中明确变更了诉讼请求，撤回了要求孙建飞支付100万元借款的诉讼请求，另行寻求处理解决方案，更加能证明调解书中的18万元同归还本案100万元的借款没有关联性，故该院对孙建飞的辩解意见不予采信。
关于利息的支付情况：通达公司认可其在支付孙建飞工程款的同时，均有扣除相应借款利息，并提供了相应的领（付）款扣息凭证，孙建飞抗辩其中2008年11月14日、2009年1月21日上领款凭证不是其所签，承兑汇票的借款未约定利息，并且扣息应为八次，通达公司尚有两笔扣息记录未提供。该院认为，通达公司提供的2008年8月5日的收据中明确注明“08.6.21借40万元算到8月5日，利息9000元”，该笔款项与承兑汇票借款时间、金额一致，且孙建飞在领（付）款凭证中签字认可，故该院认定孙建飞向通达公司借款的40万元有利息约定。孙建飞认为通达公司已扣息8次，2008年11月14日、2009年1月21日领款凭证上签字非本人所签的抗辩意见，均未提出相应的证据，故该院不予采信。
现孙建飞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涉案本金及利息的支付情况，通达公司自认孙建飞已付利息至2009年4月27日，经该院核算，截止2009年4月27日的利息支付总额并未超过孙建飞已被扣除利息的总额，故该院对通达公司自认孙建飞利息支付的情况予以确认。截止2009年4月27日，孙建飞尚欠通达公司借款本金仍为100万元。
三、通达公司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
孙建飞抗辩本案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通达公司于2008年6月至2009年4月一直在扣除利息，说明通达公司已经向孙建飞主张了权利，故应从2009年5月开始计算诉讼时效，通达公司于2016年起诉已过诉讼时效。该院认为，由于本案借款协议未约定借款期限，诉讼时效应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或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算。孙建飞未能证明通达公司要求其履行义务的宽限期，也无证据证明原告向其主张权利之时起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事实，故孙建飞主张本案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该院不予采信，通达公司于2016年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涉案借款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通达公司已完成交付借款的义务，故通达公司、孙建飞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并生效。现通达公司要求还款，孙建飞应当按约还本付息。孙建飞抗辩认为涉案款项已由江西九州置业有限公司归还通达公司，此说法仅系孙建飞推测或怀疑，与本案借款无涉。即使如其所言，通达公司已向江西九江置业有限公司主张权利并已受偿部分或全部工程保证金，孙建飞可基于双方内部约定向通达公司另行主张返还价款。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孙建飞应归还通达公司借款本金100万元，并支付自2009年4月28日起至借款本金还清日止按月利率1.6%计算的利息，款限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3400元（由孙建飞预缴），合计人民币22200元，由孙建飞负担。
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孙建飞提交以下证据：第一组证据，债务抵销通知书、EMS快递查询单、EMS快递存单，证明上诉人已经将抵销涉案借款债务的意思通知了通达公司；第二组证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建设工程施工补充合同，证明通达公司承建工程后再分包给了上诉人，一审认定双方是挂靠关系有误。第三组证据，民事起诉状、诉讼费用交纳通知书及交款凭证，证明上诉人就工程事项已起诉通达公司，要求通达公司支付工程款并返还履约保证金、投标保证金。第四组证据，江西九州奥城国际花园工程决算书两份，由通达公司向上诉人出具，证明上诉人施工的工程总造价。通达公司质证认为，其没有收到债务抵销通知书，且孙建飞主张的抵销债权并不存在，双方确有挂靠关系，但相关工程尚未结算，不存在工程款和保证金。本院认为，孙建飞主张的待证事实基本指向其是否对通达公司享有可以用来抵销涉案借款债务的工程款、保证金债权，该事实在本案中不予评价，具体在本院认为部分予以评析。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通达公司主张孙建飞借款100万元未还，要求孙建飞还本付息。孙建飞在一审中辩称通达公司未实际交付100万元借款，借贷关系不存在，并以此作为主要的上诉理由之一。二审中，孙建飞改变一审陈述，除对部分借款利息提出异议外，对100万元的借款本金债务予以认可，但主张通达公司对其负有工程款、保证金债务，其已向通达公司行使抵销权，依据《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涉案借款债务已消灭。因此，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在于通达公司主张的利息债权是否成立、通达公司是否对孙建飞负有相关工程款债务和保证金债务、涉案债务是否已经因孙建飞主张抵销而消灭。一、关于借款利息。孙建飞向通达公司出具的借款协议明确约定借款利率为月利息一分陆，该利率未超出法律保护范围，孙建飞主张利率过高缺乏依据；孙建飞主张2009年4月28日至2014年10月11日的借款利息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涉案借款未约定还款时间，通达公司可以随时要求还本付息，利息债权的诉讼时效未届满。因此，通达公司主张的利息债权应予以支持。二、关于孙建飞对通达公司是否享有债权及涉案债务是否已抵销。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审理应围绕民间借贷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即围绕孙建飞是否对通达公司负有100万元的借款本息债务展开。孙建飞在本案中主张债务抵销，债务抵销以认可对方债权为前提，故基于孙建飞的自认，通达公司的借款本金主张应予以支持。至于孙建飞主张的债务抵销，首先，相关工程款和保证金债权主张来源于与本案完全不同的基础法律关系，通达公司亦不予认可，孙建飞的主动抵销债权存有争议。其次，孙建飞是在二审期间主张债务抵销，如本院直接进行评判，将损害通达公司的审级利益。第三，孙建飞提交的民事起诉状、诉讼费交纳凭证等证据显示其已经就工程款及保证金事项另案起诉，应以另案审理结果为准。因此，通达公司的借款债权并未因孙建飞主张债务抵销而消灭。
综上，孙建飞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孙建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田 欣
审判员 孙世光
审判员 黄哲锋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叶碧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