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4刑终289号
原公诉机关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莫胜欢，男，1972年9月8日出生，汉族，大学文化，户籍地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因本案于2015年2月3日被珠海市公安局香洲分局取保候审，2016年6月12日被逮捕，2017年3月11日被原审法院取保候审。
辩护人侯仲荣，广东大同（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审理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被告人莫胜欢犯伪造公司印章罪一案，于2016年7月7日作出（2015）珠香法刑初字第2866号刑事判决，以伪造公司印章罪判处被告人莫胜欢有期徒刑九个月。被告人莫胜欢不服，提出上诉，本院经过审理于2016年12月21日作出（2016）粤04刑终382号刑事裁定，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发回重审。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经过审理，于2017年6月29日作出（2017）粤0402刑初50号刑事判决，以伪造公司印章罪判处被告人莫胜欢有期徒刑九个月。被告人莫胜欢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0月3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珠海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何文苑出庭履行职务，被告人莫胜欢及其辩护人侯仲荣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决认定，被告人莫胜欢因自身无工程承建资质，挂靠于珠海市建安昌盛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安昌盛公司）。2011年3月15日，建安昌盛公司与珠海市英豪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英豪公司）签订承建英豪公司研发楼一、二厂房工程的施工合同。同日，莫胜欢再与建安昌盛公司签订工程内部承包合同，该工程由莫胜欢自行组织施工，并相应成立了珠海市建安昌盛工程有限公司英豪电子工程项目部（以下简称英豪项目部）。随后不久，莫胜欢在建安昌盛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未经批准、备案，私自到珠海市南坑市场周边找人雕刻“珠海市建安昌盛工程有限公司英豪电子工程项目部”印章一枚。
2011年4月2日，莫胜欢在建安昌盛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以“珠海市建安昌盛工程有限公司英豪电子工程项目部”及个人名义与许某签订《借款合同》，并在合同上加盖伪造的“珠海市建安昌盛工程有限公司英豪电子工程项目部”印章。2011年5月至2011年9月期间，莫胜欢向许某实际借款人民币600万元。因莫胜欢未在借款合同约定的还款期限内向债权人许某归还本息，许清彬于2012年4月向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该院于2012年10月8日作出（2012）珠香法民二初字第1072号民事判决，判令被告建安昌盛公司承担还款责任，向原告许某偿还借款人民币600万元，并支付利息26804.40元及逾期还款的违约金。2013年1月28日，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建安昌盛公司于2013年3月初向许某清偿借款本金及利息等费用共计人民币700万元。
原判决据以定案的证据有被害单位代表林某的陈述，证人刘某、廖某、安某的证言，许某诉建安昌盛公司、莫胜欢借款纠纷案民事判决书，相关的银行转账凭证、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广东省工程建设施工合同、内部承包合同、施工项目安全责任书、授权委托书、借款合同、承诺书、证明等书证。
根据以上事实和证据，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莫胜欢伪造公司印章的行为已构成伪造公司印章罪，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处其有期徒刑九个月。
针对以上判决，上诉人莫胜欢提出，1.其是英豪项目部的实际承包人，根据建安昌盛公司的授权对该项目部全权负责，其多次使用英豪项目部的名义向公司请款，亦说明建安昌盛公司对其全权负责项目部是认可的，在此情况下其才是英豪项目部印章的唯一合法刻制者，其自行刻制印章的行为不属于伪造，其使用印章的行为也未超越授权；2.其刻制项目部印章经过了建安昌盛公司负责人刘某的默许，其使用印章签署的借款合同和混凝土采购合同也交给建安昌盛公司备案，建安昌盛公司并未提出异议，同时还根据合同偿还了部分借款及支付材料费，说明建安昌盛公司对项目部印章的存在是认可的；3.其与建安昌盛公司存在经济纠纷没结算清楚，建安昌盛公司尚有工程款未支付给其，不存在其侵占建安昌盛公司款项的问题。请求查明事实，宣告其无罪。
辩护人认为，1.建安昌盛公司授权莫胜欢作为英豪项目部的负责人，对该项目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莫胜欢有权刻制该项目部的印章；2.建安昌盛公司对莫胜欢刻制印章的行为是知情的，证人刘某所述“建安昌盛公司根据承包人的请款意思支付款项，对合同不作审核”违背常情常理；3.根据国家规定，公司印章在刻制前应到工商部门备案登记，然而英豪项目部的印章不需要备案登记，不属于公司印章的范畴。请求宣告被告人莫胜欢无罪。
出庭检察员认为，刑法设立伪造公司印章罪的目的是为了维护印章的管理秩序，以及保护公司对外的诚实信用和商业形象，从而保障社会管理秩序，公司印章的本质特征是能够体现公司的意思表示，即代表公司与相对方发生权利义务关系。本案中，上诉人莫胜欢伪造印章虽然是为了完成工程建设，但该工程项目是由莫胜欢自负盈亏的，其伪造项目部印章的目的实质是为了满足私利，而且其伪造的项目部印章在对外签订合同时具有很强的合同效力，足以使第三人相信这不是莫胜欢个人的借款而是公司借款，客观上损害了公司对外的诚实信用度。由于莫胜欢的行为实际侵害了伪造公司印章罪所保护的法益，即社会管理秩序，具有社会危害性，故应当以伪造公司印章罪定罪处罚。原判决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判决一致，对原判决认定的事实、采信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辩护人所提涉案项目部印章不属于伪造公司印章罪所规制的公司印章的辩护意见，经查，伪造公司印章罪中的“印章”，其特征在于它是公司对内管理本公司事务，对外进行活动和承担法律后果的符号和标记，项目部虽然是公司内设机构，但项目部印章在实践中经常用于和材料商等第三方签订合同，足以使第三人相信此章具有很强的“合同效力”，能够产生法律后果，应作为伪造公司印章罪规制的对象。同时，从伪造公司印章罪所侵犯的客体来看，一般认为是双重客体，即公司印章的信誉和公司的正常活动，伪造项目部印章用于与第三方签订合同，客观上足以损害公司对外的诚实信用度，因此，涉案项目部印章属于伪造公司印章罪所规制的公司印章范畴，对辩护人此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上诉人莫胜欢及其辩护人所提莫胜欢是涉案项目部印章的刻制权人的意见，经查，虽然莫胜欢被任命为项目部的负责人，但并不意味着其就是项目部印章的刻制权人，项目部作为公司的内设机构，其成立经由公司批准，莫胜欢担任负责人亦是由公司授权，项目部虽然是基于挂靠关系而成立，在施工时需自筹资金、自负盈亏，与公司相对独立，但项目部并不具有以自己名义对外进行民事活动、并自己承担法律后果的法律资格，如果以项目部名义与第三人签订合同，其法律后果势必由公司承担，这也是建安昌盛公司严格要求莫胜欢不得将项目部资料专用章对外使用的顾虑所在，因此，从公司管理权限来讲，刻制项目部印章必须经过公司的批准。另外，虽然挂靠在建设工程施工中属违法行为，但并不能以此否认建安昌盛公司对项目部的管理权，事实上，莫胜欢在申领项目部资料专用章时签署的承诺书即意味着其对建安昌盛公司具有项目部印章刻制权的自认。综上，对上诉人莫胜欢及其辩护人所提莫胜欢是涉案项目部印章的刻制权人的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上诉人莫胜欢及其辩护人所提莫胜欢刻制涉案项目部印章取得了建安昌盛公司默许的意见，经查，莫胜欢在侦查阶段供述其刻制项目部印章并未经过公司同意，是自己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去南坑市场找人刻制的，证人刘某、林某及建安昌盛公司出具的证明，证实建安昌盛公司没有授权莫胜欢刻制该印章。莫胜欢在原一审庭审阶段翻供，称其刻制印章是得到建安昌盛公司负责人刘某的默许，并提出加盖涉案项目部印章的混凝土购销合同均交建安昌盛公司备案，建安昌盛公司并据此委托甲方英豪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直接向混凝土公司付款，说明公司对项目部印章的存在是知情的，然而证人刘某对此予以否认，称直至公司去香洲区法院应诉并调阅相关资料时才得知涉案印章的存在，同时称公司只是按照承包人的请款意思付款，不以承包人提供合同为前提条件；莫胜欢亦未提供任何将盖有项目部印章的合同交由建安昌盛公司备案的收据、凭证，据此应认定其在不具备刻制权的情况下未经公司同意私自刻制项目部印章，属于伪造公司印章的行为。对上诉人莫胜欢及其辩护人所提此部分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莫胜欢在不具有刻制权的情况下未经建安昌盛公司许可私刻项目部的印章，并为了个人经济利益在与第三方签订合同时使用，引发了第三方对建安昌盛公司的起诉，侵害了建安昌盛公司的正常活动和信誉，其行为已构成伪造公司印章罪。原判决定罪准确，予以支持。
关于上诉人莫胜欢所犯伪造公司印章罪的量刑，本院认为，应考虑以下三方面因素：
其一，建安昌盛公司是否因本案实际遭受经济损失存疑。建安昌盛公司主张，在该工程项目中建安昌盛公司共收到甲方英豪公司工程款4252万元，但已经支付给莫胜欢5207万元（包括法院判决建安昌盛公司偿还许某的700万元），故建安昌盛公司在该项目中损失至少为955万元，然而上诉人莫胜欢主张，建安公司与其之间的账目尚未结算，建安公司尚欠其工程款；建安公司在原一审阶段提交的工程结算联系函也证明，建安公司与英豪公司之间尚有工程款没有结算完毕，据此，虽然建安昌盛公司代莫胜欢偿还700万元借款属实，但建安昌盛公司是否因本案实际遭受经济损失存疑。而且即便有损失，建安昌盛公司也完全可以通过民事法律途径向莫胜欢追偿。
其二，莫胜欢使用项目部印章的行为与建安昌盛公司被法院判决承担还款责任没有因果关系。在许某诉建安昌盛公司、莫胜欢的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法院认为，建安昌盛公司在与英豪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中任命莫胜欢为承包人代表的行为，以及在授权委托书中任命莫胜欢为建安昌盛公司的项目代表，并赋予莫胜欢组织工程施工、材料采购及支付相应工程材料款、妥理与该工程有关全部债权债务权利，借款人许某根据上述文件内容有理由认为莫胜欢可以代表公司处理涉案英豪项目的一切事务，因此莫胜欢为英豪项目的建设资金向他人借款的行为属于有权代理，由此判令建安昌盛公司承担偿还义务。因此，虽然莫胜欢在借款合同上加盖了其伪造的项目部印章，一定程度上强化了第三人对莫胜欢代表建安昌盛公司的信任，但法院并非因该印章而判令建安昌盛公司承担偿还义务，二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其三，建安昌盛公司对其所谓损失的发生有重大过错。建筑工程施工中的转包、违法分包、挂靠等是我国法律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建安昌盛公司作为建设单位，将资质出借给不具有施工资质的个人供其挂靠，系违法行为，为规避法律风险，建安昌盛公司要求莫胜欢承诺项目部资料专用章仅对内使用，从该行为可以看出，建安昌盛公司应当知道莫胜欢一旦以项目部的名义对外发生关系，法律后果应由建安昌盛公司承担，即便如此，建安昌盛公司仍同意莫胜欢挂靠其公司承包涉案工程，意味着其对可能产生的法律风险有一定预见。因此，应认为建安昌盛公司具有重大过错。
综上，基于以上三方面因素考量，对上诉人莫胜欢在量刑时应作从轻考量。
本院认为，上诉人莫胜欢伪造公司印章，其行为已构成伪造公司印章罪，上诉人莫胜欢的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对其可以免予刑事处罚。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但量刑畸重，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二款、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判决如下：
一、维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7）粤0402刑初50号刑事判决对上诉人莫胜欢的定罪部分；
二、撤销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7）粤0402刑初50号刑事判决对上诉人莫胜欢的量刑部分；
三、上诉人莫胜欢犯伪造公司印章罪，免予刑事处罚。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晓琦
审判员 曾若凡
审判员 侯静晶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八日
书记员 李晓红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
（三）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原审人民法院对于依照前款第三项规定发回重新审判的案件作出判决后，被告人提出上诉或者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判决或者裁定，不得再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百八十条伪造、变造、买卖或者盗窃、抢夺、毁灭国家机关的公文、证件、印章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的印章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并处罚金。
伪造、变造、买卖居民身份证、护照、社会保障卡、驾驶证等依法可以用于证明身份的证件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第三十七条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但是可以根据案件的不同情况，予以训诫或者责令具结悔过、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或者由主管部门予以行政处罚或者行政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