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绍商终字第3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邢渊。
委托代理人：包巨峰。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绍兴四通制衣有限公司。
负责人：朱超峰。
委托代理人：史红江。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绍兴四通制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通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4）绍越商初字第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陈哲宇担任审判长，审判员胡春霞、代理审判员孙世光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3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包巨峰，被上诉人四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史红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四通公司所有的浙D×××××车辆在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处投保了车辆损失险、车上人员责任险、第三者责任险，其中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金额为50万元。保险期间为自2012年1月17日零时起至2013年1月16日二十四时止。2012年5月22日，案外人王平平驾驶上述投保车辆，经杨绍线由西向东行驶途径水墨澜庭小区门口时，与案外人杨长江驾驶的二轮摩托车发生碰撞（后坐案外人钱育宇），造成钱育宇和杨长江受伤、车辆损坏的交通事故。后经交警部门认定，王平平与杨长江负事故同等责任，钱育宇无事故责任。后钱育宇就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害赔偿起诉，该院作出（2013）绍越民初字第934号判决书，认定交警部门的责任认定程序合法，理由正当，钱育宇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的合理损失由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直接赔偿。钱育宇在交强险限额外的合理损失，由王平平、杨长江各负48%的赔偿责任，并互负连带责任，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在商业险限额内按保险合同约定承担赔付责任，四通公司作为王平平驾驶车辆的挂靠单位与王平平互负连带责任。最后判决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赔偿给钱育宇115432.76元，返还给王平平已付的70000元；杨长江赔偿给四通公司65432.76元，王平平与四通公司对该款负连带责任。判决生效后，钱育宇向该院申请执行，四通公司已付清其应连带赔偿的65432.76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应否赔付四通公司所承担的连带责任部分，对此该院评判如下：首先，根据保险条款第一条约定的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是被保险人应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即只要法律强制被保险人承担的给付义务，均应视为此条款中的经济赔偿责任，而不论其承担责任的方式和方法。同时在责任免除条款中并未列举被保险人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形，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并未排除因共同侵权而产生的连带责任，连带责任也属一种赔偿责任形式，属于责任保险的范围。故该院对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关于四通公司应负的连带责任不属于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赔偿范围的抗辩不予采信。其次，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抗辩其只须按照保险条款第十二条的赔付比率进行赔付，但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赔付连带责任部分后并不导致其赔偿义务的扩大，其赔偿后有权向杨长江追偿，故该院对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的该项抗辩意见亦不予采信。再者，被保险人投保第三者责任险的目的是降低和分散风险，如发生损害结果，则其可以合理期待在保险限额范围内得到赔偿。四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后，同时获得向杨长江的追偿权和请求保险公司赔偿的权利，故四通公司有权选择向平安保险请求赔偿。四通公司现已承担了对第三者应负的连带损害赔偿责任，有权在投保的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要求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赔偿。故四通公司诉请理由正当，该院予以支持。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六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应支付给四通公司保险金人民币65432.76元，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718元，由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负担，在履行上述判决时一并付清。
上诉人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从保险合同约定来看。根据《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一条关于保险责任的约定，保险人对被保险人承担的保险责任仅为其直接侵权责任，而并不涉及连带责任。第十二条进一步约定，保险人根据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在事故中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该条约定更清楚地界定了保险人的赔偿责任为被保险人在事故中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其应有之义即超出事故责任比例的不予赔偿。此约定符合责任保险“有责任有赔偿，无责任无赔偿”的固有原则。2、从保险法和道路交通安全法等法律规定来看。法律没有明确规定被保险人承担的连带责任应由保险公司予以赔付，故保险公司不负有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义务。3、从“第三者责任险”中的“责任”与“连带责任”中的“责任”涵义之比较来看。二者虽然都使用了责任一词，但其词义大相径庭。前者之责任实指被保险人在交通事故侵权行为构成要件中的主观过错程度；而后者之责任则为侵权行为人实施侵权行为所应承担的后果和法律负担。二者涵义不同，根本不存在涵盖关系及从属地位的可能。保险人所应承担的被保险人的赔偿责任，只应对应于被保险人在事故中因其主观过错程度而衍生的赔偿义务。4、本案不存在适用格式条款不利解释原则的情形。本案责任免除保险条款采取的是列举加概括的形式，第七条约定了“其他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和费用”，未能充分列举的免责事由均由这一条款所涵盖。因此，无论依据法律规定、合同约定还是用词含义，按照正常理解均不致发生争议，当事人双方基于各自诉讼立场对合同条款的不同理解，不能认为是对格式条款的解释产生了争议。5、保险法规定的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不适用于责任保险。退而言之，即使适用于责任保险，行使权利的前提也必须是保险人对被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而讼涉责任并不属于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被上诉人代杨长江偿还债务后，应直接向原审法院请求对杨长江行使追偿权，原审法院也应裁定杨长江予以偿还，且该追偿权具有专属性。6、从保险目的来看。保险的主要目的是降低和分散风险，但绝不是转嫁风险。若强行要求保险人理赔，其实质是将风险转嫁给保险人。7、原审法院违反“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讼涉交通事故已由原审法院审理，并业已作出（2013）绍越民初字第934号民事判决，且该判决已经生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四通公司答辩称：一、责任保险属于财产保险，其保险标的是对第三者应负的责任，因此讼涉连带责任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保险条款第一章第一条不能得出保险范围仅是直接侵权责任。至于第二十六条关于“按责赔付”条款没有规定在责任免除章节中，责任免除章节中恰未排除被保险人应承担的连带责任。况且，被上诉人也未收到保险条款。二、被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后，有权选择向杨长江追偿或者向上诉人请求赔偿，法律没有强制规定只能向法律文书确定的责任人进行追偿。三、本案审理事项是上诉人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赔付保险金，至于上诉人能否向杨长江进行追偿，并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事实上，上诉人在赔付本案保险金后，完全可以向杨长江追偿。四、被保险人投保的目的是为了减轻自己在事故发生后的经济损失和避免选择其他救济方式带来的麻烦，在保险限额范围内得到赔偿属合理期待，而不论属于何种责任形式。五、原审判决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原审法院（2013）绍越民初字第934号民事判决处理的是交通事故赔偿，本案是保险合同纠纷，解决的是保险人是否要向被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问题。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上诉人四通公司可否基于商业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保险合同关系要求上诉人平安保险绍兴支公司对其因承担连带责任而向第三者支付的超过自身份额的65432.76元进行理赔。本案系保险合同纠纷，双方是非责任的评判应当以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为根本依据。根据《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一条之约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之规定，保险人的保险责任范围均指向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对第三者应负的前述民事责任业经人民法院依法确定，且已向第三者实际赔偿了相关款项，是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属于上述保险条款和保险法规定的保险责任范围。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承担相应的保险责任，具有合同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支持。上诉人提出的各项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
1、关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其一，根据《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一条之约定，讼争保险责任范围是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其文义明显指向包括连带赔偿责任在内的全部适格赔偿责任。其二，第十二条虽然约定保险人根据驾驶人在交通事故中所负事故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但该“按责赔付”条款排除了被保险人依法享有的主要权利，也与鼓励驾驶人遵守交通法规的社会正面导向相背离，有违保险立法尊重社会公德与诚实信用之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第（二）项之规定，当属无效条款。退而言之，即便该条款并非当然无效，因其减轻或免除上诉人的保险责任，但上诉人并未将其列入责任免除明确说明书中，也无证据证明上诉人就此依法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之规定，该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因此，该条款不能作为评判上诉人保险责任范围的依据，更不能据以否定上诉人应当承担的保险责任。
2、关于法律规定的保险责任范围。依据前述分析，判定上诉人承担讼争保险责任具有保险法上的法律依据，上诉人主张缺乏法律规定于法不符。而且，即便缺乏直接法律规定，上诉人也应依照有效合同约定依法承担保险责任。
3、关于上诉人提出的“第三者责任险”中的“责任”与“连带责任”中的“责任”含义之比较。客观而言，被上诉人基于与他人的共同侵权行为而对第三者应负的相关民事责任，既属赔偿责任，又属连带责任，两者系不同标准下的责任种类划分，并不矛盾。但具体到本案第三者责任险中，上诉人的保险责任范围系指向被保险人依法向第三人承担的赔偿责任，即是以“赔偿责任”属性作为评价依据，而非以“连带责任”属性作为评价依据，也正因为如此，所谓“第三者责任险”中的“责任”与“连带责任”中的“责任”自然不存在涵盖关系。鉴此，“连带责任”的评价与本案处理并无决定性关联，其在相关纠纷中的法律意义在于被上诉人方承担赔偿责任后向他人进行追偿等其他事项。本案中，实无比较分析“连带责任”之必要，上诉人提出的比较对象错误。
4、关于保险格式条款及免责事由。根据前述相关保险条款和保险法规定，讼争保险责任范围指向包括连带赔偿责任在内的全部适格赔偿责任。即使相关保险条款存在歧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之规定，上诉人作为格式条款的提供者，亦应作出对其不利的解释，原审判决就此所作判定并无不当。上诉人另主张，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部分最后约定了“其他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和费用”，包括讼争纠纷所涉免责事由在内的未能充分列举的全部免责事由均由该条款所涵盖。但是，该条款内容指代不明，更难以作为上诉人已对相关免责事项依法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的依据，故对上诉人提出的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亦不予支持。
5、上诉人承担讼争保险责任符合公平原则。从被上诉人角度，其向第三人超额承担赔偿责任后，既有权向其他共同侵权人进行追偿，也有权向上诉人进行主张，两者是被上诉人基于不同法律关系同时享有的民事权利，有权选择行使，无违公平。从上诉人角度，其向被上诉人承担讼争保险责任后，不排除可以向其他共同侵权人乃至其保险人进行追偿的可能，鉴于这一事项已超出本案审理范围，本院在本案中不作评判。退而言之，即使上诉人不能得以追偿，亦不影响被上诉人依照双方合同约定向其主张权利。上诉人限制被上诉人上述选择权利，并以此免除其自身应当承担的合同责任，与公平原则不符。
6、关于保险目的。保险的主要目的是降低和分散被保险人各式风险，上诉人对此亦予以认可，由保险人承担讼争保险责任，恰体现了分散风险的保险目的，反言之，现实中广泛存在的此类责任风险将无法分散。上诉人主张其系风险的不当转嫁而非正常分散，但未提供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7、原审判决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就讼涉保险事故有关事项，原审法院确作出（2013）绍越民初字第934号民事判决，但该案讼涉标的是指向受害人与有关责任主体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而本案讼涉标的是指向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且该案中并未就后者作出判定。因此，被上诉人仍得以提起诉讼主张权利。
综上，被上诉人诉请上诉人承担讼争保险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也符合相关保险目的及原则。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36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哲宇
审 判 员 胡春霞
代理审判员 孙世光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银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