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阳中法民一终字第7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阳西县恒丰经济发展公司。住所地：广东省阳西县新城一区宋康路**号。
法定代表人：叶天美，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谭永雄，广东宏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谭建华，广东宏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养，男，汉族，1954年11月24日出生，住广东省阳江市江城区。
委托代理人：曾庆波，广东星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实飞，广东省阳江市江城区南恩街道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阳西县恒丰经济发展公司（以下简称阳西恒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林养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阳西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8日作出的（2014）阳西法民重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1993年9月3日，林养向阳西恒丰公司出具《联合经营意向书》，请求与阳西恒丰公司合作经营建设工程，由阳西恒丰公司投放300000元资金给林养。1993年9月6日，阳西恒丰公司、林养签订《联合经营合同》，约定双方合作经营建设工程，阳西恒丰公司投入300000元给林养使用，林养应在2个月联营期内上缴利润20000元给阳西恒丰公司，联营期满后，林养要退还本金300000元给阳西恒丰公司，并约定由林养提供其自有的阳江市江城区某道m号房屋及附属地皮作抵押。签订《联合经营合同》后，阳西恒丰公司于当日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汇款300000元给林养，并由林养出具一份加盖林养印章的《收款收据》交阳西恒丰公司收执。之后，林养在期限内没有偿还300000元款项及利润给阳西恒丰公司。2010年6月10日，阳西恒丰公司以林养没有履行还款义务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林养偿还款项300000元及未付利息。该民事判决生效后，林养向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12年8月18日作出（2012）阳中法民申字第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于2012年11月22日作出（2012）阳中法审监民提字第2号民事裁定，裁定：一、撤销阳西县人民法院（2010）西民初字第440号民事判决；二、本案发回阳西县人民法院重审。在重审过程中，阳西恒丰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请求：一、确认阳西恒丰公司、林养于1993年9月6日签订的《联合经营合同》无效；二、林养向阳西恒丰公司退还借款300000元及利息（利息从1993年11月7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原审判决认为：阳西恒丰公司、林养签订《联合经营合同》，约定阳西恒丰公司投入资金后收取固定利润且不承担任何经营风险，其双方的行为属于明为联营，实为借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中“企业法人、事业法人作为联营一方向联营体投资，但不参加共同经营，也不承担联营的风险责任，不论盈亏均按期收回本息，或者按期收取固定利润的，是明为联营，实为借贷，违反了有关金融法规，应当确认合同无效……”的规定，阳西恒丰公司、林养签订的《联合经营合同》为无效合同。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对无效合同效力的认定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阳西恒丰公司请求确认《联合经营合同》无效，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是，参照《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民商事审判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二条“无效合同产生债务的诉讼时效的起算，根据以下情形确定：（一）一方当事人履行合同义务后，因对方没有履行合同义务，而请求对方履行合同义务或返还财产、赔偿损失的，诉讼时效从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的规定，无效合同中的具有给付义务的内容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在本案中，阳西恒丰公司请求林养返还300000元借款本金及利息具有给付内容，仍应受诉讼时效规定的约束。阳西恒丰公司、林养在《联合经营合同》中约定借款期限为两个月，即从1993年9月6日起至1993年11月6日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阳西恒丰公司应在二年的诉讼时效内主张林养返还借款300000元及利息的权利，其于2010年6月10日才向原审法院主张该权利，已超过了法定诉讼时效，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林养抗辩阳西恒丰公司请求其返还借款本金300000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应予支持。综上所述，本案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阳西恒丰公司、林养于1993年9月6日签订的《联合经营合同》无效；二、驳回阳西恒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6550元，由阳西恒丰公司负担。
上诉人阳西恒丰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改判林养返还30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3年11月7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给阳西恒丰公司；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林养承担。主要事实及理由是：一、林养因无效联营合同取得阳西恒丰公司30万，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二、林养应返还该30万元及利息的法律依据有：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四条第二款：“企业法人、事业法人作为联营一方向联营体投资但不参加共同经营，也不承担联营的风险责任，不论盈亏均按期收回本息，或者按期收取固定利润的，是名为联营，实为借贷，违反了有关金融法规，应当确认合同无效。除本金可以返还外，对出资方已经取得或约定取得的利息应予收缴，对另一方则应处以相当于银行利息的罚款。”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三、阳西恒丰公司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及请求返还30万元本金及利息均未过诉讼时效。虽然确认合同无效的请求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但因合同无效产生的财产返还请求权受诉讼时效的限制，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鉴于当事人并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效力，合同只有被法定裁判机关确认为无效之后才产生不当得利的财产返还请求权及诉讼请求权的诉讼时效的问题。被法院宣告无效后，当事人才享有财产返还请求权。四、阳西恒丰公司请求返还30万元本金及利息，在性质上属请求林养返还不当得利，该不当得利产生时间起算点是在法院确认《联合经营合同》无效时起算。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所以阳西恒丰公司知道本案30万元不当得利时间是在一审法院确认《联合经营合同》之日起计算。六、一审法院参照《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民商事审判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二条的规定是适用法律错误。七、对合同被法院确认无效，同时请求返还财物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应在合同被法院确认无效后的2年内。八、阳西恒丰公司的确多次到阳江市江城区某道m号找林养，但都没法找到。该事实有一审阳西恒丰公司提供的证据6（岭东北社基层委员会2010年8月15日和2010年8月21日证明）证实。综合上述陈述，一审法院判决阳西恒丰公司请求返还30万元本金及利息已过诉讼时效是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支持阳西恒丰公司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林养答辩称：一、阳西恒丰公司并未借款给林养，林养从未收到阳西恒丰公司的借款。1、阳西恒丰公司与林养虽然签订了《联合经营合同》，但阳西恒丰公司并未实际履行合同。根据上述合同约定，阳西恒丰公司借款给林养，应将款汇入合同指定的账户，即为账号为“2×××2”的账户，该账号的户名为林养，但阳西恒丰公司从未将款项汇给林养。一审法院认定阳西恒丰公司于当日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汇款30万元给林养，并由林养出具收款收据交给阳西恒丰公司是认定事实错误。阳西恒丰公司提供的《阳江市银行系统结算进账单》和《收款收据》均是阳西恒丰公司的员工ＸＸ让伪造的，属虚假证据。林养曾多次向原审法院申请调查账号为“5××××1”的账户的情况以及对阳西恒丰公司提供的《收款收据》里的林养印章作鉴定，但一审法院未作采纳。2、由于林养不承认收到阳西恒丰公司的借款，阳西恒丰公司已向阳西县公安局报案。阳西恒丰公司的报案称：“1993年7月6日，公司同客户林养、杨计平签订联合经营合同，借出资金30万元给两人，期限两个月，该项目具体由时任业务员ＸＸ让负责，该项目的借款杨计平于1994年1月5日至10月13日分四次经ＸＸ让办理归还公司，ＸＸ让趁公司的改制、人员分流之机，将收取杨计平还公司的借款本金及利息36万元占为己有，挪用至今未还回。”阳西恒丰公司自己都承认由ＸＸ让经手借款给杨计平和林养，而且杨计平已还36万元给阳西恒丰公司，但被员工ＸＸ让侵吞，这一事实足以证明阳西恒丰公司并未借款给林养。二、本案是借款合同纠纷，不是不当得利之诉，一审法院认定阳西恒丰公司的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从而判决驳回阳西恒丰公司的诉讼请求正确。三、阳西恒丰公司提供的判例的事实、证据均与本案有所不同，不能适用于本案。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驳回阳西恒丰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根据当事人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阳西恒丰公司与林养于1993年9月6日签订的《联合经营合同》，阳西恒丰公司的账号为“农行：4×××××8”，林养的账号为“中心所：2×××2”。对此，林养主ＸＸ西恒丰公司应当按合同约定将30万元汇入该账号为“2×××2”的账户，而阳西恒丰公司主张其是根据林养的口头指示，转账30万元汇入了林养名下在阳西农业银行开设的账号为“5××××1”的账户。阳西恒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阳江市银行系统结算进账单》载明阳西农业银行的账号为“5××××1”的账户名登记为“林养”，1993年9月6日确有30万元汇入。在诉讼过程中，林养否认该账户属其本人所有，也否认收到了阳西恒丰公司转账的30万元汇款，主ＸＸ西恒丰公司在签订合同后并未实际履行合同，阳西恒丰公司提供的《阳江市银行系统结算进账单》和《收款收据》均是阳西恒丰公司的员工ＸＸ让伪造的，阳西恒丰公司不能提供该账户的开户人办理开户手续时所用的身体证等资料，应不能认定该账户为林养所有。阳西恒丰公司于2013年5月28日向阳西县公安局报案，反映ＸＸ让、林养、杨计平等涉嫌犯罪问题，但该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经调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而没有立案。在二审诉讼期间，双方确认林养根据合同约定，交给阳西恒丰公司用于抵押的“江城某道m号房屋及附属地皮”的《转让屋地契约》仍由阳西恒丰公司执存。
本院还查明：2010年6月10日，阳西恒丰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原审法院受理后因无法向林养直接送达，经林养所在的居委会证明“兹有我辖区某道m号居民林养外出打工，无法联系”之后，以公告形式向林养送达起诉状副本、开庭传票等诉讼文书，但所发公告内容有笔误，错将“被告林养”写成“被告陈世初”，林养没有应诉和参加诉讼，该案卷宗［阳西县人民法院（2010）西民初字第440号］也没有阳西恒丰公司提供的《阳江市银行系统结算进账单》和《收款收据》。该案判决生效后，在执行期间，林养向本院申诉。本院于2012年11月22日以审判监督程序作出（2012）阳中法审监民提字第2号民事裁定，认为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违反法律程序，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法院重审。
本院认为：根据阳西恒丰公司与林养签订的《联合经营合同》，阳西恒丰公司投入30万元资金约定使用期限为二个月，即从1993年9月6日至1993年11月6日止，阳西恒丰公司不参加共同经营，也不承担联营的风险责任，不论盈亏均按期收回本金及收取2万元的固定利润，该行为是明为联营，实为借贷，违反了有关金融法规，原审判决确认合同无效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综合当事人的上诉与答辩意见，本案当事人上诉争议的焦点是阳西恒丰公司请求林养返还30万元借款及利息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根据《民法通则》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适用于债权请求权，不适用于形成权。阳西恒丰公司关于确认合同无效的请求属于形成权之诉，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而阳西恒丰公司基于合同无效提出的财产返还请求权在性质上属于债权请求权范畴，理应受《民法通则》关于诉讼时效期间规定的限制，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阳西恒丰公司主张，对其提出的财产返还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联合经营合同》被法院判决确认无效时起算。对此，本院认为，阳西恒丰公司、林养在《联合经营合同》中约定的“联营”期限为两个月，即从1993年9月6日起至1993年11月6日止，到期即由林养归还30万元“投入资金”并给付2万元“利润”，这说明阳西恒丰公司对《联合经营合同》约定的合同利益是有明确预期的，林养在合同期限届满后未返还30万元“投入资金”并给付2万元“利润”，阳西恒丰公司即时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由于阳西恒丰公司未能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本案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其于2010年6月10日才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林养返还30万元借款及利息确已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故原审判决确认林养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理由成立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阳西恒丰公司主张其请求林养返还30万元借款及利息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联合经营合同》被法院判决确认无效时起算，会导致因无效合同产生的财产返还请求权的民事关系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不符合《民法通则》关于诉讼时效规定的立法宗旨，故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林养抗辩阳西恒丰公司请求其返还借款本金30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本院予以支持。阳西恒丰公司的上诉理据不足，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阳西恒丰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龙 飘
代理审判员 施震宇
代理审判员 莫怡华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曾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