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闽09行再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福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下称福安卫计局），住所地福建省福安市政府大楼7层。
法定代表人周泽平，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景华，福建人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毅生，福安市中心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树平，男，1958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安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秀琼，女，1958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安市。
上述两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文庆、余毓奇，福建正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福安市人口和计划生育局（该局已由福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行使职能）与被申请人李树平、王秀琼因计生行政撤销决定一案，宁德市蕉城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11日作出（2015）蕉行初字第39号行政判决。李树平、王秀琼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21日作出（2015)宁行终字第71号行政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福安卫计局提出再审申请，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2月28日作出(2016)闽行申252号行政裁定，指令本院对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再审申请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夏毅生、林景华，被申请人李树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文庆、余毓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李树平、王秀琼原审诉称：一、被告作出撤销行政决定中认定李艳未患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原告不符合申请生育二孩的条件的事实是错误的。1992年8月25日，原告因女儿李艳患有心脏病向原福安市计划生育委员会申请病残儿鉴定，1993年2月15日福安市病残儿（初筛）小组对李艳进行疾病初筛，结论为：符合病残儿标准，同意上报原宁德地区病残儿鉴定小组对该患儿进行鉴定，鉴定结果为：先心青紫型法洛氏四联症，属病残儿，非遗传性疾病，允许生育二胎。1993年5月25日原告向原福安市计划生育委员会申请生育第二胎。1993年6月4日原福安市计划生育委员会批准，向原告颁发了福安市安计生字（94）第009号《生育计划证》。原告于1994年8月25日生育第二胎男孩李思民。从上述过程来看，原告申请和生育第二胎，是经过严格的福安市和原宁德地区两级病残儿鉴定程序，并得到原福安市计划生育委员会的审核批准，颁发了生育第二胎的《生育计划证》，内容真实、程序合法，且是否准许原告生育第二孩的依据是病残儿鉴定小组的鉴定结论，而非原告提供的关于李艳患心脏病的材料，因此原告申请并领取二孩《生育计划证》的行为合法。被告作出撤销行政决定没有事实根据。二、被告撤销原福安市安计生字（94）第009号《生育计划证》超过撤销时效。《福建省生育服务证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生育服务证的管理：乡（镇、街道）计划生育工作机构应建立领证人员花名册，连同再生育审批表、单位证明、当事人承诺声明等生育审批材料存档，保存期为十五年；生育服务证有效期限为三年。”按照该规定，如果要撤销《生育计划证》最长时效不超过十五年，本案中原告领取二孩《生育计划证》至今已超过二十一年。因此，被告作出的撤销行政决定已超过时效。综上，原告认为依法申请并生育第二胎应受法律保护。被告撤销原告的二孩生育计划证没有事实根据，且超过撤销时效。为此，请求法院依法撤销被告作出的安计生撤字（2015）1号《关于撤销李树平、王秀琼（94）009号二孩生育计划证的决定》。
被告福安卫计局辩称：一、原告采用不正当手段非法获取二孩准生许可。主要事实依据有：1、从调取原告女儿李艳于2012年8月分娩住院病案中查看，李艳无论是体检记录还是既往史记载，均无任何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记录；2、针对原告自述李艳的先天性心脏病是通过中草药治愈的表述，被告通过宁德市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委托宁德市病残儿医学鉴定专家组论证，得出意见：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目前未见自愈或非手术治疗治愈的报道；一些非手术治疗手段可能改善症状，但先天畸形的心脏结构和功能不会改变，即使行手术纠正治疗仍可遗留一些结构改变，因此建议让患者李艳再次行超声检查即可判断其是否曾患先天性疾病。3、为澄清事实，还原客观，被告通过电话通知及专函通知，要求原告携李艳到市计划生育服务站配合进行超声检查，但原告作为受益性行政许可的相对人，一直拒绝配合。综上可以认定，原告系采用不正当手段，骗取（94）第009号《生育计划证》，应予以撤销。二、行政许可的撤销不存在时效障碍。1、法律法规没有对行政机关撤销行政许可的期限作出规定，对当事人已经取得的行政许可，行政机关只要查实其存在违法情形，履行告知等义务后，完全可以依法撤销或注销。2、撤销原告（94）第009号《生育计划证》的行政行为，不单是对原告非法取得受益性行政许可的处置，同时也是行政机关所必须秉持的自纠行为，有错必纠。3、原告将《福建省生育服务证管理办法》中对计划生育相关档案保存期限十五年，直接推导为撤销时效，属概念错误。综上，被告作出的撤销行政决定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时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如下：
被告福安市卫计局在法定举证期限内提交了作出计生行政撤销决定的主要证据、依据有：
A1、原告申请生育二孩的申报审批材料，用以证明1992年8月25日原告以女儿李艳患紫绀型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为由，申请病残儿鉴定，经福安市和原宁德地区两级病残儿鉴定小组鉴定认定李艳属病残儿，获生育二孩许可；
A2、1996年8月复查材料，用以证明复查组再次对李艳患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的相关资料进行复核，经对患儿体检及超声检查等，确认李艳为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
A3、立案审批表，用以证明根据群众举报对原告涉嫌多生育一个子女行为进行立案；
A4、原告的询问笔录，用以证明对原告进行调查；
A5、李艳的住院病案，用以证明住院检查及既往史自述，李艳均未患先天性心脏病；
A6、宁德市医院《关于曾患法洛氏四联症未经手术治疗能否治愈的医学意见》）（以下简称《医学意见》），用以证明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是无法治愈的；
A7、安计生函（2015）01号和安计生函（2015）02号通知书及送达回证；用以证明已通知原告及其女儿李艳，要求李艳进行超声检查；
A8、安计生告知字（2015）01号告知书及送达回证；
A9.原告的申辩书；
证据A8、A9，用以证明履行告知程序，原告进行辩解。
A10、《撤销决定》及送达回证，用以证明被告作出《撤销决定》已送达原告；
证据A3－A10，用以证明被告作出《撤销决定》程序合法。
A11、《福建省行政执法程序规定》第五十一条，用以证明被告作出《撤销决定》适用法律正确。
原告李树平、王秀琼在举证期限内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B1、原告身份证，证明原告身份情况；
B2、原告结婚证，证明原告结婚登记的情况；
B3、生育计划证，证明原告合法取得第二孩生育计划。
原审查明，原告李树平、王秀琼于1983年3月12日登记结婚，于1983年10月生育第一胎女孩，取名李艳。1992年8月25日，原告以女儿李艳患先天性心脏病为由向原福安市计划生育委员会申请病残儿鉴定。1993年2月15日福安市独生子女病残儿医学鉴定组对李艳进行疾病初筛，结论为：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符合病残儿标准，同意上报原宁德地区病残儿鉴定小组对该患儿进行鉴定。1993年3月19日原宁德地区独生子女病残儿医学鉴定组的鉴定意见为：先心青紫型法洛氏四联症，属病残儿，非遗传性疾病，允许生育二胎。1993年5月25日原告向原福安市计划生育委员会申请生育第二胎。1993年6月4日原福安市计划生育委员会批准原告于1994年3月后生育第二胎，并颁发给原告福安市安计生字（94）第009号《生育计划证》。原告于1994年8月25日生育第二胎男孩，取名李思民。1996年8月7日，宁德地区第一医院对原告女儿李艳进行了病情彩色多普勒超声心动图诊断，其诊断意见为先心法洛氏四联症；后复查组出具复查意见为“根据病史、体检及超声心动图检查，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符合《独生子女病残儿医学鉴定暂行标准》第一项第三条第三款的规定”。
2014年3月，被告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原告以其女儿李艳患先心青紫型法洛氏四联症为由，采用非法手段，瞒骗组织，骗取二孩《生育计划证》问题。被告于2014年6月19日作出安计生撤字［2014］3号《关于撤销李树平、王秀琼夫妇（94）009号二孩准生证的决定》，原告不服，向福安市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4年10月18日福安市人民法院以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违反法定程序，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为由，撤销被告作出具体行政行为。被告于2015年2月13日再次作出安计生撤字（2015）1号《关于撤销李树平、王秀琼夫妇（94）009号二孩生育计划证的决定》，原告不服，提起本案诉讼。
原审认为：本案被告作出撤销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支持。原告主张被告作出撤销决定没有事实根据且超过行政自纠期限，应予撤销的观点无理，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作出判决：驳回原告李树平、王秀琼的诉讼请求。宣判后，李树平、王秀琼不服，提出上诉。
原二审对事实除了被上诉人作出撤销决定的法律、事实依据是否清楚外，其他事实、证据的认定与原一审法院一致。
原二审认为：依照《行政许可法》第六十九条第一、二款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作出行政许可决定的行政机关或者其上级行政机关，根据利害关系人的请求或者依据职权，可以撤销行政许可：（一）行政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玩忽职守作出准予行政许可决定的；（二）超越法定职权作出准予行政许可决定的；（三）违反法定程序作出准予行政许可决定的；（四）对不具备申请资格或者不符合法定条件的申请人准予行政许可的；（五）依法可以撤销行政许可的其他情形。被许可人以欺骗、贿赂等不正当手段取得行政许可的，应当予以撤销。”而被上诉人所举证据并不足以证明上诉人申请办理二孩生育证的过程中存在上述情形。相反，本案中上诉人申请二孩生育证及其后期对该二孩生育证的复查，均是在福安市计生部门的组织下进行，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申请二孩生育证时提供检查的材料及后期复查过程相关材料、检查对象的真实性，及上诉人系依照相关法定程序获得二孩生育许可证的事实均予以认可。
被上诉人所依据宁德市医院出具的医学意见、李艳分娩住院记录以及李艳不配合进行超声检查，推定李艳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被上诉人原福安市人口和计划生育局撤销上诉人李树平、王秀琼二孩生育证的决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撤销；原判对此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上诉人请求二审依法撤销原判并改判的意见予以采纳。被上诉人答辩意见无理，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宁德市蕉城区人民法院（2015）蕉行初字第39号行政判决；二、撤销福安市人口和计划生育局安计生撤字（2015）1号《关于撤销李树平、王秀琼夫妇（94）009号二孩生育计划证的决定》。宣判后，福安卫计局不服，提出再审申请。
福安市卫计局再审申请称：1、被申请人李树平、王秀琼夫妇非法获取准生二孩许可，违法事实足以认定，二审法院在证据的认定上有误。2、二审法院程序不当，未合理分配举证义务，未尽调查取证义务，即对于被申请人女儿李艳取证其是否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请求撤销二审判决，认定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撤销决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
被申请人李树平、王秀琼夫妇辩称：其申请生育二孩经过严格的法律程序，李艳的病情经过福安市和原宁德地区两级病残儿小组鉴定，认定李艳患先天性心脏病，属病残儿，允许生育二胎。该鉴定结论也进行了公示，1996年8月对李艳复查仍认定李艳患先天性心脏病。在对李艳是否患有心脏病的鉴定过程中，由被上诉人对李艳的身份进行确定、把关、送检，鉴定小组的检查鉴定结论客观真实，程序合法。李艳是否患有心脏病应以当时的鉴定结论为依据。请求法院维持原二审判决。
双方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提出的证据、依据，原审法院已随卷移送本院。再审对事实除了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作出撤销决定的法律、事实依据是否清楚外，其他事实、证据的认定与原二审一致。
再审归纳双方争议的焦点：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作出撤销二孩生育证的决定是否有事实依据，即认定李艳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的事实是否清楚？再审围绕上述争议焦点综合分析认定如下：
本院认为，1、宁德市医院医学意见只是载述“目前未见自愈或非手术治疗治愈的报道”，最终能否确定李艳是否患有该病，是“建议让患者李艳再次行超声检查即可判断”。该意见并没有认定李艳未患有，或未曾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2、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于1993年6月4日作出二孩生育证的依据是原宁德地区第一医院超声切面现象报告单、相关病历、疾病证明书、1993年原宁德地区病残儿鉴定小组鉴定意见。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并未对当时这些证据予以否认。由于群众举报，1996年福安市计生委、纪检监察部门还专门组织相关专家对涉案二孩生育证进行了复查，当时即对李艳也进行了超声检查，并出具了复查意见“根据病史、体检及超声心动图检查，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现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在事隔20多年后，以宁德市医院出具上述不具有确定性结论的医学意见，来否定原来确定性结论，显然依据不足。3、《福建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规定“人口和计划生育行政部门调查涉嫌违法生育当事人的有关情况时，相关个人应当予以配合”，并未就该个人不配合调查应承担何种法律责任。本案二孩生育证的被许可人是被申请人夫妇，李艳患病的事实是被申请人据以申请的主要依据。但李艳并非涉案行政许可的当事人，李艳不配合检查的法律后果，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并不能确定李艳未患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况且，被申请人李树平、王秀琼夫妇作为被许可人亦明确表示愿意配合，现李艳作为成年人，系完全行为能力人，有权支配自己的行为，是否愿意配合检查，是其自主行为。因李艳不配合检查，就由被申请人李树平、王秀琼夫妇来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没有法律依据。4、李艳在分娩住院记录中没有陈述既往病史，并不能当然的确定其没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的既往病史。5、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要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法规为依据。本案中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撤销具体行政行为的事实与依据不足，此时其主张应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在没有法律法规规定的情况下，该主张理由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应当以充分的证据为依据。根据本案事实，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所举证据并不足以证明被申请人李树平、王秀琼夫妇申请办理二孩生育证的过程中存在《行政许可法》第六十九条规定可以撤销行政许可的情形。本案中被申请人李树平、王秀琼夫妇申请二孩生育证及其后期对该二孩生育证的复查，均是在福安市计生部门的组织下进行，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对被申请人李树平、王秀琼夫妇申请二孩生育证时提供检查的材料及后期复查过程相关材料、检查对象的真实性，及被申请人李树平、王秀琼夫妇系依照相关法定程序获得二孩生育许可证的事实均予以认可。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所依据宁德市医院出具的医学意见、李艳分娩住院记录以及李艳不配合进行超声检查，推定李艳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推翻再审申请人福安卫计局作出二孩生育证时的相关事实认定。原二审所作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javascript:SLC(4274,0)?)>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5）宁行终字第71号行政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田小成
审 判 员 林本春
审 判 员 崔龙生
二〇一八年一月五日
法官助理 蔡瑜俐
书 记 员 钟烨婷
林燕
附相关法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javascript:SLC(4274,0)?)>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六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人民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