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88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1，女，1960年1月1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2（李某1之女），1987年12月7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孝宸，辽宁青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3，女，1953年3月31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英华，北京市海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某1因与被上诉人李某3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202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某1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2、孙孝宸，被上诉人李某3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韩英华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某1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第一、三、六项，依法改判：1.位于北京市丰台区×××47号房屋（以下简称47号房屋）归其所有，李某3配合办理产权变更手续；2.认定李某4与万某于1999年12月20日所立关于财产处分的遗嘱合法有效，李某4、万某名下的银行存款、国债及工资在扣除20万元后，再进行法定继承。事实与理由：涉诉的三份遗嘱均系遗嘱人李某4亲笔书写，经共同遗嘱人万某双方共同签字确认，且内容中明确说明经双方共同商议，该三份遗嘱不属于代书遗嘱，而系夫妻共同遗嘱，应为合法有效。
李某3同意原判并答辩称：不同意李某1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一审判决对涉诉的三份遗嘱的认定是正确的，应予以维持。
李某3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分割被继承人所有的47号房屋；2.被继承人在中国工商银行买入的170000元基金及利息归其所有；3.依法分割被继承人的房屋货币补差款及退回的购房款共计170400.02元；4.依法分割被继承人自2009年5月起至2015年4月止的工资906923.4元；5.依法分割被继承人抚恤金214600元；6.依法分割被继承人丧葬费及补助137280元；7.依法分割抗战老兵一次性生活补助5000元；8.诉讼费由李某1承担。
李某1辩称：李某4和万某生前立有三份遗嘱，2015年6月18日，其已将遗嘱及证明书等相关材料亲自交予李某3；李某4和万某所立遗嘱为夫妻共同遗嘱，内容真实，且不违反遗嘱效力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故要求：1、遗嘱继承被继承人所有47号房屋；2、遗嘱继承被继承人北京市石景山区×××63号房屋（以下简称63号房屋）房产补充款170000元；3、全额返还47号房屋购房款25380元后法定继承分割房屋补偿款；4、扣除被继承人全部生活开支和偿还全部垫付生活费用后，若还有剩余，法定继承分割被继承人工资剩余部分；5、法定继承分割被继承人抚恤金；6、扣除被继承人丧葬费用，预留未来公墓费用后，法定继承被继承人丧葬费及补助；7、按遗嘱所述继承被继承人现金财产；8、法定继承被继承人抗战老兵一次性生活补助5000元；9、诉讼费由李某3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继承人李某4和万某系夫妻，双方共育有二名子女，即长女李某3、次女李某1。万某于2007年5月2日去世，李某4于2015年4月27日去世。李某4和万某于1997年11月15日购买47号房屋。2004年4月29日，李某4和万某取得63号房屋拆迁款319974.63元，存入中国工商银行李某4名下卡号为×××的账户中，该账户现余额为173786.11元。2015年9月14日，北京军区联勤部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出具《证明》，内容为李某4病逝后有几笔款项存于该所未领取，包括：1、2009年李某4的房屋货币补差款及退回的购房款共计170400.02元；2、自2009年5月起至2012年6月止，由于李某4身体原因生活不能自理，无法自行领取退休工资，现存于干休所财务38个月工资439506.40元；3、李某4的丧葬费及其补助97440元；4、2015年补发李某4牺牲病故工资及丧葬费补助39840元；5、国家发放抗战老兵一次性生活补助5000元；6、2015年4月份工资14186元。案件审理过程中，经法院查询，万某在中国农业银行持有国债本金15000元，票面利率2.52%，到期日为2007年5月8日，凭证国债账号×××；万某在中国农业银行账号为×××的账户中可用余额为2204.2元；李某4在中国农业银行账号为×××的账户中可用余额为38116.63元。
李某1提交《遗嘱》三份。第一份遗嘱：“我和老伴万某，一生生活俭朴，多年来积蓄人民币20余万元，经我俩认真商议，同意将此款全部赠给女儿李某1供孩子上学经费之用，特此遗嘱。遗嘱人：李某4万某1999年12月20日”。第二份遗嘱：“位于北京市丰台区×××21号为北京军区联勤部第二干休所住址。其院内×××47号为离休老干部李某4同志现住房，其建筑面积为上级80年代规定的师职干部住房面积92平方米（不含阳台），内设4室1厅（即有厨房、厕所、浴室、前后阳台的住房）。该干休所根据总后文件规定的98年5将此房售于李某4同志。现此房属于李某4、万某同志所有，经二人生前认真商议，在我二人均过世后，将此房全部赠于女儿李某1。特此遗嘱。遗嘱人：李某4万某1999年12月25日过世后执行此遗嘱。李某4万某2006年2月6日”。第三份遗嘱：“位于北京市石景山区×××63号为李某4、万某同志所有住房一处，其院落约为140平米，……李、万二人认真商议，拟将此处住房分给其大女儿李某3、二女儿李某1各一半，由她们双方共同管理和使用，二人要增强团结，将此房保管好，不得闹不团结。如遇拆迁时各得一半费用；如双方均同意出售时，各得房款一半，……特此遗嘱。遗嘱人：李某4万某1999年12月25日”。以上三份遗嘱的主文均由李某4执笔书写，主文后有李某4和万某的签名。李某3对三份遗嘱的效力均不认可，认为三份遗嘱不符合代书遗嘱的法定形式。
李某1提交47号房屋购房协议书、购房发票及李某4、万某于2004年8月1日出具的书面证明一份，主张47号房屋的购房款25380元系其代李某4、万某支付，在书面证明上有北京军区联勤部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签写“情况属实”并盖章；提交2010年7月至2015年3月记账本和花销列表、保姆梁碧莲、梁长会书面证言及购买生活用品和营养品的部分单据，主张其在李某4生前尽主要赡养义务，全权负责李某4的生活、医疗事宜，并对李某4的资金进行合理使用和管理，李某4每月开支约为1万元；提交丧葬费票据、费用明细列表及革命公墓手续，主张其支付李某4丧葬费40003元，以及需预留公墓续存费12000元。
上述事实，有死亡证明、房产证、银行明细、证明、购房协议书、购房发票、书面证明、记账本、书面证言、购物票据、丧葬费票据、费用列表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三份遗嘱的效力如何认定。从三份遗嘱的形式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规定：“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法律对于公民订立遗嘱的形式要件做出规定，其立法目的在于尽量确保对遗嘱内容的解读符合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脱离遗嘱的法定形式要件去探究立遗嘱人的本意，将会使遗嘱的解读失去贴近订立遗嘱时真实情况的根基。本案中的三份遗嘱皆由李某4亲笔书写并签名注明日期，万某仅在遗嘱上签名，订立该遗嘱并无见证人在场，因此，三份遗嘱对于李某4来说是自书遗嘱，对于万某来说是代书遗嘱。三份遗嘱均由李某1提交，李某3在庭审中表示对三份遗嘱并不知情，并质疑万某在签名时的意识状态，李某1主张三份遗嘱的内容系万某的真实意思表示，但未提交其它证据进行补强，在不满足代书遗嘱法定形式要件的情况下，仅凭签名无法推测万某对遗嘱主文内容的认知情况，因此，法院认定三份遗嘱对于万某无效。从三份遗嘱的内容来看，第一份遗嘱是对1999年“积蓄人民币20余万元”的处分，该遗嘱对遗产的数额和范围表述不明，亦未对所述积蓄进行特定化处理，故法院认定该遗嘱内容无效，李某4和万某的现金积蓄均按法定继承处理；第二份遗嘱和第三份遗嘱分别是对47号房屋和63号房屋的处分，该两份遗嘱内容明确，法院认定其遗嘱内容有效，该两份遗嘱中关于李某4的遗产按遗嘱继承处理，关于万某的遗产按法定继承处理。就李某4和万某的遗产，法院确定分割明细如下：1、关于47号房屋，李某4与万某原各享有二分之一份额，因万某先于李某4去世，故万某对该房屋所占份额由李某4、李某3、李某1按法定继承均分，李某4去世后，其享有的份额按遗嘱继承归李某1所有，故47号房屋由李某3和李某1按份共有，李某3享有该房屋六分之一的份额，李某1享有该房屋六分之五的份额。2、关于63号房屋拆迁款，李某1主张部分已用于被继承人的生活开支，有账本为证，且未超出日常合理消费范畴，法院予以采信，故拆迁款余额173786.11元按照法定继承和遗嘱继承由李某3、李某1均分。3、关于房屋货币补差款及退回的购房款，李某1主张购房款25380元系其代李某4、万某支付，有购房发票及北京军区联勤部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的确认，法院予以采信，该购房款应当返还李某1，剩余房屋货币补差款145020.02元按照法定继承由李某3、李某1均分。4、关于李某42009年5月至2015年4月的工资，李某1主张其领取的工资453231元已用于被继承人的生活开支，有账本为证，且未超出日常合理消费范畴，法院予以采信，现存于干休所的剩余工资453692.4元按照法定继承由李某3、李某1均分。5、关于抚恤金，双方均未向法庭提交相应证据，法院不予处理，待双方确定抚恤金的数额后可另行解决。6、关于李某4牺牲病故工资、丧葬费及补助，李某1主张其垫付丧葬费40003元，有票据为证，庭审中李某3亦表示认可，故该笔费用应予以抵扣，剩余部分按照法定继承由李某3、李某1均分。7、关于抗战老兵一次性生活补助，按照法定继承由李某3、李某1均分。8、关于李某4和万某的国债及存款，按照法定继承由李某3、李某1均分，因国债利息数额无法确定，法院仅处理国债本金，待双方确定利息的数额后可另行解决。判决：一、坐落于北京市丰台区×××47号房屋由李某3和李某1按份共有，李某3享有该房屋六分之一的份额，李某1享有该房屋六分之五的份额；二、被继承人李某4现存于北京军区联勤部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房屋货币补差款及退回的购房款由李某3继承七万二千五百一十元零一分，由李某1继承九万七千八百九十元零一分；三、被继承人李某4现存于北京军区联勤部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的工资由李某3继承二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六元二角，由李某1继承二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六元二角；四、被继承人李某4现存于北京军区联勤部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的病故工资、丧葬费及其补助由李某3继承四万八千六百三十八元五角，由李某1继承八万八千六百四十一元五角；五、被继承人李某4现存于北京军区联勤部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的抗战老兵一次性生活补助由李某3继承二千五百元，由李某1继承二千五百元；六、被继承人李某4在中国工商银行卡号为×××账户中的存款由李某3继承八万六千八百九十三元零五分五厘，由李某1继承八万六千八百九十三元零五分五厘；被继承人李某4在中国农业银行账号为×××账户中的存款由李某3继承一万九千零五十八元三角一分五厘，由李某1继承一万九千零五十八元三角一分五厘；被继承人万某在中国农业银行持有的账号为×××的国债由李某3继承七千五百元，由李某1继承七千五百元；被继承人万某在中国农业银行账号为×××账户中的存款由李某3继承一千一百零二元一角，由李某1继承一千一百零二元一角；七、驳回李某3的其它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新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李某3为证明其对父母尽了赡养义务，提交了其在医院诊断记录及证人证言。李某1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对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关于涉诉三份遗嘱中“李某4”、“万某”签名的真实性问题，一审法院在2016年6月2日的开庭笔录第4页载明：“……？双方都认可三份遗嘱上的签名是李阳与万某的签名吗？原告：主文的书写都是李阳的书写，真实性无法确认。？是否提出异议？原告：不提异议。……”本院审理期间，李某3对三份遗嘱中“李某4”、“万某”的签名真实性不予认可，并称其在一审审理期间未提出异议系指因不具备鉴定条件，故未提出鉴定申请。经询，当事人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诉三份遗嘱是否合法有效。
首先，虽然李某3在本院审理期间对涉诉三份遗嘱中“李某4”、“万某”签名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其并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佐证，且在本案一审庭审时，李某3认可涉诉三份遗嘱的主文部分系由李某4书写，在一审法院询问李某3是否对“李某4”、“万某”的签名提出异议时，李某3明确表示“不提异议”；此外，虽双方关于万某作为立遗嘱人的民事行为能力亦有争议，李某3对万某在签署遗嘱时的意识状态提出质疑，并认为其并非万某的真实意思表示，但李某3并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万某在签署遗嘱时不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故本院对涉诉三份遗嘱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其次，关于涉诉三份遗嘱，李某3认为万某由李某4代书部分应适用代书遗嘱之规定，本院认为，根据我国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之要义，代书遗嘱是指由他人代为书写的遗嘱，在代书遗嘱中，代书人应当以“代书人”或“见证人”的名义出现，职责仅为代书和见证，其代书的内容来源于立遗嘱人的意思表示，代书人本人不作出有关遗嘱内容的意思表示。而本案涉诉三份遗嘱系李某4作为“遗嘱人”执笔并签名，表明三份遗嘱中涉及的相关财产由李某1单独继承或李某1、李某3共同继承也是被处分财产的共有权人李某4的意思表示。即涉诉三份遗嘱均系共同立遗嘱人李某4亲笔书写，万某亦作为立遗嘱人在该三份遗嘱上签字确认，表明该三份遗嘱为李某4、万某二人的共同意思表示；从主体上看，李某4和万某都是涉诉三份遗嘱的立遗嘱人；从内容上看，涉诉三份遗嘱处理的财产系李某4、万某的夫妻共同财产，处理财产的范围和对象都是同一的，系共同的意思表示；从形式上看，涉诉三份遗嘱均系两位立遗嘱人基于共同的意思表示对夫妻共同财产做出处理，只形成了一份遗嘱。因此，涉诉三份遗嘱关于李某4、万某二人共有财产的处分具有整体性和意思表示一致性，不能完全割裂地定性，我国相关法律规定亦未禁止共有权人共同作出处分财产的意思表示，但是对于李某4、万某于1999年12月20日所立之遗嘱，从该遗嘱内容来看，其所涉财产的数额和范围表述不明，一审法院认定该遗嘱内容无效并无不当。故本院认为，李某4、万某于1999年12月25日所立两份遗嘱应为合法有效，万某在该两份遗嘱中对其财产份额的处分有效，一审法院对该两份遗嘱的效力未予认定不当，本院予以改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之规定，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根据李某4、万某于1999年12月25日所立遗嘱，其二人明确表示将47号房屋赠与李某1，且李某4、万某又于2006年2月6日在该份遗嘱上明确写明“过世后执行此遗嘱”，故李某1依据该遗嘱要求认定47号房屋归其所有的上诉请求，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因李某4、万某于1999年12月20日所立遗嘱内容无效，故李某1要求依据该遗嘱认定被继承人李某4、万某的银行存款及工资在由其单独继承20万元之后余额再按照法定继承处理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此外，虽然李某3在本院审理期间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李某1购买生活用品和营养品相关支出提出异议，但鉴于李某3就此并未提出上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之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故对于李某3的该项答辩主张，本院难以采纳。
综上所述，李某1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20233号民事判决第二、三、四、五、六项；
二、撤销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20233号民事判决第一、七项；
三、坐落于北京市丰台区×××47号房屋归李某1所有；
四、驳回李某3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李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27634元，由李某1负担4300元（已交纳），由李某3负担23334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兴芳
审 判 员 刘保河
代理审判员 张 科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孟董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