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闽民终字第20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余碧成，男，汉族，1947年1月23日出生，住浙江省苍南县。
委托代理人：盛杰，浙江中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颜梅钦，女，汉族，1958年12月25日出生，住福建省宁德市蕉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颜梅珍，女，汉族，1953年11月8日出生，住福建省古田县，现住福建省古田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文豪，男，汉族，1953年10月17日出生，住福建省古田县。
上列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彭建平、彭彦，福建环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泽厚，男，汉族，1955年4月19日出生，住浙江省青田县。
上诉人余碧成因与被上诉人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原审第三人王泽厚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宁民初字第10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余碧成的委托代理人盛杰、被上诉人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彭建平、彭彦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王泽厚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本案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理查明，2014年10月29日余碧成以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三人为被告，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1年8月王泽厚与颜梅钦（委托其丈夫魏为端）、颜梅珍洽商宁德市侨业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侨业公司）的股权转让事宜，王泽厚于2011年8月3日、8月4日分别向颜梅珍账户预付股权转让款69万元、731万元合计800万元。之后，因双方就股权转让事宜长期磋商未果，王泽厚决定不再与颜梅钦、颜梅珍进行股权转让磋商，并要求颜梅钦、颜梅珍返还该股权转让预付款800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8月5日起计算）。2014年10月20日，王泽厚与余碧成达成债权转让协议，约定由余碧成受让王泽厚对颜梅钦、颜梅珍享有的上述债权，并通过债权转让告知《律师函》及短信通知的形式将债权转让一事告知颜梅钦、颜梅珍和林文豪，颜梅钦和颜梅珍占有该800万元款项缺乏合同与法律依据，应予返还，林文豪系颜梅珍的配偶，应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余碧成请求判令：1.颜梅钦和颜梅珍连带偿还余碧成8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1年8月5日开始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偿还时止）；2.林文豪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经原审法院释明本案为股权转让纠纷，余碧成增加一项诉讼请求为，解除王泽厚与颜梅钦、颜梅珍之间达成的股权转让口头合同。余碧成为证明其主张成立，提供王泽厚的工商银行转账凭证、《债权转让书》、债权转让告知《律师函》、邮政快递邮件单及短信通知截屏等证据为证。
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除对《债权转让书》所载王泽厚于2011年8月3日、8月4日向颜梅珍账户分别转账69万元、731万元合计800万元的事实予以认可外，对《债权转让书》所载内容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均有异议。其三人辩称，讼争800万元款项系王泽厚代为履行与方宝润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所约定的债务，王泽厚还尚欠400万元转让款未付，构成违约，该股权转让合同关系业已消灭；颜梅钦、颜梅珍并未收到任何关于债权转让的通知，该债权转让不发生法律效力；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余碧成不是股权转让的当事人，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余碧成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应当依法予以驳回。
颜梅钦、颜梅珍和林文豪为证明上述主张，提供了2011年8月3日与方宝润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和《委托书》，并认为，2011年7-8月间，王泽厚以其朋友方宝润的名义与颜梅珍及案外人魏为端（颜梅钦的丈夫）多次洽谈侨业公司的股权转让事宜，并于2011年8月3日正式签订《股权转让合同》。该合同约定，由乙方（方宝润）受让甲方（颜梅钦、颜梅珍）拥有的侨业公司61%股权，每股转让价（税后价）72万元，总计价款4392万元。转让款分三笔支付。第一笔，在签订本合同时方宝润支付2000万元，其中（1）方宝润直接支付给蕉城区法院执行款800万元，用于解押颜梅钦的罚金800万元。解押款用于折抵股权转让款；（2）方宝润支付1200万元。颜梅钦、颜梅珍收到第一笔款项（或见到法院批文）后，积极配合方宝润办理公司的工商营业执照恢复、延长经营期限手续，并在相关股东决议、报告上签字。否则，颜梅钦、颜梅珍构成违约，应当双倍返还方宝润已支付的款项，继续履行合同。《股权转让合同》签订后，王泽厚表示，合同虽是以方宝润名义签订，但股权转让款1200万元由其支付，在二天内其先付800万元，其余400万元十天内付清。合同签订当日，王泽厚向颜梅珍出具《欠条》一张，记载“欠颜梅钦、颜梅珍女士股权转让金肆佰万元正，壹拾天内一次付清。欠款人王泽厚”，并付款69万元。次日，王泽厚又付款731万元，两次付款合计800万元。颜梅珍收到汇款后，应王泽厚要求出具收款收据，内容是“收到王泽厚转来方宝润股权转让款800万元”，该收款收据现由王泽厚收执。王泽厚付款时间、付款数额、付款内容都与《股权转让合同》约定内容完全吻合，可以认定王泽厚汇款800万元是代方宝润履行支付《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并非余碧成所主张的预付款。《股权转让合同》签订后，王泽厚亦未与颜梅钦、颜梅珍磋商过任何股权转让问题。因王泽厚未在约定期限内付清400万元余款，《股权转让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方宝润构成违约，其合同权利业已消灭，800万元转让款无须返还。颜梅钦、颜梅珍和林文豪另提供王泽厚出具的《欠条》以证明上述其所主张的事实。
王泽厚对《欠条》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颜梅钦、颜梅珍系同时与其和方宝润磋商股权转让事宜，后来方宝润退出，只剩下王泽厚单独商谈股权转让，与方宝润没有任何关系。双方约定以1200万元转让颜梅钦、颜梅珍所持有的侨业公司股权，王泽厚已支付其中800万元，余款400万元双方同意以欠款方式履行。后因侨业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颜梅钦、颜梅珍至今未履行股权转让变更登记义务，王泽厚无法获得股权，该800万元转让款应予退还。其与余碧成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真实存在，余碧成受让王泽厚对颜梅钦、颜梅珍的债权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颜梅钦、颜梅珍和林文豪应当向余碧成返还该800万元款项及利息。
余碧成认为，《股权转让合同》、《委托书》与本案无关联，真实性和合法性无法确认，对颜梅钦、颜梅珍与案外人方宝润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不予认可。且提出，该《股权转让合同》未经侨业公司其他股东福建省宁德市归国华侨联合会（以下简称宁德市侨联）、刘仁财的同意，亦属无效合同；《欠条》则可以反证王泽厚与颜梅钦、颜梅珍之间有就股权转让问题进行协商。
余碧成二审另提供某省某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刑终字第号《刑事裁定书》和宁德市侨联于2015年12月21日出具的《证明》作为新证据，以证明，侨业公司股东内部存在矛盾，宁德市侨联对股权转让行为不予认可，导致股权受让人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对《刑事裁定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对《证明》内容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宁德市侨联积极促成股权转让，现在反悔，《证明》陈述的内容与客观事实不符。
经查，（2009）刑终字第号《刑事裁定书》裁定……。市侨联《证明》内容记载，“由于侨业公司营业执照被工商部门吊销未恢复等原因，至今返回股份手续无法办理。因此在返回我会20%的股份之前，我会原参与的侨业公司股东会议均无效”。
另查明：1.侨业公司于2000年3月15日成立，颜梅钦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原股东为刘仁财、颜梅钦、颜梅珍、宁德市侨联。2006年3月10日，股东变更为刘仁财、颜梅钦、颜梅珍。2006年3月31日，公司注册资本由60万元，变更为560万元。2008年12月31日该公司被吊销登记，目前企业处于吊销未注销状态。2.颜梅珍、林文豪于2000年7月25日登记结婚。3.余碧成二审确认，其从王泽厚处受让的是合同解除权及800万元款项的追偿权。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余碧成与王泽厚的债权转让是否成立，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应否向余碧成支付800万元及其利息。余碧成能否向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主张权利，应以王泽厚对颜梅钦、颜梅珍享有债权为前提。根据无争议事实，颜梅钦、颜梅珍与王泽厚商谈股权转让事宜，且王泽厚已向颜梅珍银行账户支付股权转让款800万元。余碧成及王泽厚均主张，颜梅钦、颜梅珍收取800万元后，未履行股权变更手续，其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应全额返还已支付的转让款800万元。虽然颜梅钦、颜梅珍提供的《股权转让合同》载明的受让方系案外人方宝润，非本案王泽厚，不能证明双方签订有书面合同。但王泽厚应支付的股权转让价款为1200万元的事实已得到了王泽厚的当庭认可，而在未达成协议的情况下，商业活动中买受人直接向出卖人支付大部分价款有违日常交易习惯，王泽厚对未达成协议向颜梅钦、颜梅珍支付800万元巨额转让款的行为无法作出合理解释，结合王泽厚出具给颜梅钦、颜梅珍的《欠条》的内容可知王泽厚仍欠股权转让款400万元未支付。故可以认定双方就股权转让事宜已达成了口头协议。由于双方在合同的履行期限和方式、违约责任以及解决争议的方式等方面存在争议，而双方均无法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其主张。根据诚实信用原则与日常交易习惯，未全面履行付款义务，王泽厚要求颜梅钦、颜梅珍履行办理股权变更手续的条件并未成就，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对此抗辩有理。王泽厚以颜梅钦、颜梅珍未及时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为由，主张解除合同并返还所支付转让款的依据不足。因此，余碧成与王泽厚均认为王泽厚对颜梅钦、颜梅珍享有债权的主张，不予采纳。鉴于王泽厚对颜梅钦、颜梅珍享有期债权的主张不能成立，故对王泽厚与余碧成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否真实存在、债权转让是否成立及诉讼时效问题，不再审查。综上，余碧成依据与王泽厚的债权转让合同请求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向其支付800万元及利息。由于王泽厚关于与颜梅钦、颜梅珍因股权转让合同而取得对其债权的主张不能成立，致使债权转让人的债权并不存在。故对余碧成作为债权受让人要求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向其履行对王泽厚的债务的请求，不予支持。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的抗辩理由于法有据，予以采纳。判决：驳回余碧成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余碧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余碧成上诉称，（一）王泽厚与颜梅钦、颜梅珍之间达成的股权转让协议应认定为无效协议。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占有讼争款项缺乏依据，应予返还并支付利息。1.该协议未经侨业公司其他股东宁德市侨联、刘仁财的同意，股权转让行为无效。2.王泽厚与颜梅钦、颜梅珍之间名为股权转让实为土地买卖。侨业公司于2008年12月31日被吊销登记后，长期未经营，除土地使用权外无其他任何有价值的资产及收入来源。虽然双方以股权转让的方式进行交易，但交易标的实际上是土地使用权，双方达成的转让价款事实上是该土地使用权的价值。双方系通过股权转让方式实现土地使用权转让的目的及规避税法有关土地使用权转让交易税的规定，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严重损害了国家利益，并同时违反城市房地产管理法有关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条件的强制性规定，依照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该转让行为应依法认定为无效。（二）颜梅钦的股份已被法院采取冻结措施，王泽厚无法实现股权转让的合同目的。余碧成和王泽厚就股权转让协议解除事宜通过短信、快递、诉状等方式告知颜梅钦、颜梅珍和林文豪，已尽到举证证明责任，该股权转让协议的解除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综上，原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余碧成原审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和保全费均由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承担。
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辩称，（一）本案是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无论股权转让合同是否有效，王泽厚支付的800万元款项均不属于“具有金钱给付内容的到期债权”。且余碧成不是股权转让合同的当事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其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无权主张解除股权转让合同和返还800万元股权转让款及利息。（二）余碧成主张股权转让合同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王泽厚与颜梅钦、颜梅珍之间不存在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即便存在，王泽厚单方解除亦不合法，并不会必然导致合同的解除。且余碧成诉请解除股权转让合同，与其有关股权转让合同无效的观点相互矛盾。2.股权转让与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没有关联，余碧成没有证据证明颜梅钦和颜梅珍的公司股权被法院冻结，亦没有证据证明本案名为股权转让实为土地使用权转让。2011年7月29日《宁德市侨业商务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内容已明确“同意公司各股东的股权对外转让，股东放弃内部优先购买权”，故颜梅钦、颜梅珍向案外人方宝润转让股权符合公司法的规定。（三）颜梅钦、颜梅珍与案外人方宝润的股权转让合同终止的时间为2011年8月13日，余碧成起诉之日为2014年10月29日，余碧成的起诉已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
本院认为，本案系余碧成诉请解除王泽厚与颜梅钦、颜梅珍之间达成的股权转让口头合同，及要求颜梅钦、颜梅珍、林文豪返还王泽厚预付的800万元款项及利息。从各方陈述及所举证据来看，王泽厚与颜梅钦、颜梅珍对争议解除的股权转让合同本身是否成立及800万元款项性质存有根本分岐。颜梅钦、颜梅珍主张，其仅与案外人方宝润签订有书面的《股权转让合同》，王泽厚支付800万元系代方宝润履行《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部分出资义务，王泽厚并非《股权转让合同》的合同主体，其亦未与王泽厚另外达成股权转让口头合同。王泽厚则主张，方宝润已退出《股权转让合同》，其出资800万元系履行自己与颜梅钦、颜梅珍之间达成的股权转让口头合同。因此，从双方主张及颜梅钦、颜梅珍所举《股权转让合同》证据的形式上看，本案争议的股权与案外人方宝润具有关联，原审法院在对方宝润与讼争股权事实和法律关系未予查清认定的情况下，直接作出王泽厚与颜梅钦、颜梅珍之间就股权转让事宜达成口头协议的认定，明显错误。余碧成的诉讼主张，系以王泽厚与颜梅钦、颜梅珍已达成股权转让口头合同的事实为前提，但本案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该口头合同已成立，以及王泽厚系为履行该口头合同而支付800万元的事实，因余碧成主张的债权是否真实存在各方存在争议，故本院不能认定。即便王泽厚与颜梅钦、颜梅珍确已达成股权转让口头合同，在该口头合同未履行完毕或双方达成解除合意前，讼争800万元的债权即使存在，也是不确定的债权，不具有通过债权转让直接追偿的效力。余碧成以《债权转让书》为依据，主张颜梅钦、颜梅珍和林文豪偿还800万元股权转让款及支付利息，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余碧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讼争的800万元股权转让款是否偿还及利息是否支付事宜，应由王泽厚另行主张。
综上，原审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78300元及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由上诉人余碧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为民
审 判 员 黄卉靓
代理审判员 刘洁君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何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