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26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世格流体控制（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新桥镇新庙三路480号。
法定代表人：Jean-ChristopheSerkumian，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亦娜，北京市汉坤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巍,北京市汉坤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宗财，男，1977年1月25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全才，上海之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曦，上海之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世格流体控制（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格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宗财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7民初170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世格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亦娜、黄巍，被上诉人王宗财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全才、杨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世格公司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其公司无须支付被上诉人王宗财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人民币468,288元。世格公司的主要理由为：（一）原审定案证据可以充分证明王宗财存在攻击员工及煽动影响公司正常工作秩序的行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2017年1月7日起，其公司多名员工的工作用手机不断收到公司员工邓某的前女友胡某发送的关于邓某私事以及攻击邓某报销造假、拿回扣等行为的短信。其公司经过调查，发现王宗财通过微信聊天方式煽动胡某发送该些攻击和诬陷邓某的不实信息，并引导胡某通过写邮件发到公司邮箱的方式扩大影响。在与胡某的微信聊天中，王宗财不断攻击邓某存在报销造假、拿回扣等不实行为，煽动胡某向公司爆料以教训邓某。正是因为王宗财反复煽动的言语，导致胡某在2017年1月12日凌晨1点左右给其公司多名员工群发短信，造成了严重骚扰。胡某在2017年1月13日的短信中亦明确陈述“最近给大家发的信息，纯属误会，因为我根本不了解邓某2的工作内容。后来发的那条短信里有关发票报销方面的事情是邓某2公司领导引导我这么做的……”从该短信内容看，胡某澄清其所称的有关邓某发票报销方面的事情是编造出来整邓某的，她根本不了解邓某的工作内容，胡某也明确承认是在王宗财的误导唆使下做出这种无中生有、诬陷邓某的过激行为。原审法院认为难以认定王宗财的微信聊天行为造成了煽动胡某的后果，王宗财的行为未达到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程度，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其公司提供的其他员工投诉信函和证人证言能够证明王宗财的严重违纪行为影响了公司的正常工作秩序，也应作为定案证据。原审中，其公司提供了其他多名员工的投诉信函，均对王宗财的行为表示谴责，并要求不再与王宗财共同工作。相关投诉信函表明王宗财的严重违纪行为对内影响了团队稳定和士气，对外破坏了其公司的声誉和形象，严重损害了公司正常的工作和管理秩序。此外，为进一步说明案件事实经过和王宗财行为造成的负面影响，其公司还申请证人出庭作证，相关证人证言应作为本案定案证据被采纳。（三）基本的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也是判断严重违纪的法定依据。同事之间相互包容、相互尊重，不中伤、不侮辱，友好地处理同事关系，应是职场的基本行为准则。其公司长期以来坚持着最高道德标准，要求每位员工在工作时都需要遵守公平及诚实的行为准则，避免做出不合适的行为。王宗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攻击邓某“报销造假”、“拿回扣”、“找小姐”等，还煽动胡某发送邮件以扩大影响。胡某所发的信息在公司内部员工和外部供应商、客户之间广泛散布，不仅使受到不实言论攻击的邓某感觉沮丧、羞辱，不堪舆论压力而辞职，也使其公司被误解为放任员工存在收受好处、虚假发票报销等不合规行为，对公司的形象声誉和正常经营秩序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王宗财的行为突破了一般的职场规范和道德底线，不仅违反了公司规章制度，也违反了劳动者应遵守的基本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构成严重违纪，其公司有权与王宗财解除劳动关系。原审法院未依据基本的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标准认定王宗财严重违纪行为的恶劣性质，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故请求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王宗财不同意上诉人世格公司的上诉请求。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王宗财于2003年6月10日进入世格公司工作，先后担任技术支持工程师、技术支持专员、助理技术支持经理、华东区项目销售经理、华东及华南区大项目经理、业务拓展经理（过程工业）、销售经理（交通运输），双方签订多份书面劳动合同，末次劳动合同为自2012年10月1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合同。合同中约定月基本工资为税前15,500元，王宗财离职前十二个月月平均工资27,620.42元。2017年4月10日，世格公司向王宗财交付《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载明：鉴于你在公司前员工邓某1之女友的群发短信事件中的严重不当行为，属于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现公司决定正式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
2017年5月17日，王宗财向上海市松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世格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546,336元。该仲裁委员会裁决世格公司支付王宗财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468,288元。世格公司、王宗财均不服仲裁裁决，先后诉至原审法院。世格公司请求判令其公司无须支付王宗财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468,288元。王宗财请求判令世格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546,336元。
原审法院另认定，世格公司的员工手册第6.1.3条规定“凡有严重的违纪行为，即严重违反法律法规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和/或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公司有权依法解除劳动合同并无经济补偿。”第6.1.4条规定“存在下列任何一种情形，即属于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5.殴打、煽动他人殴打、攻击、粗暴侮辱或恐吓员工、访客……13.发动、煽动或参与影响公司正常工作秩序（包括但不限于造成公司正常运营中断）的活动的行为。”王宗财签收了该员工手册。
原审中，世格公司提供有如下证据：
1、微信聊天记录的照片。世格公司称该份证据系案外人胡某提供给案外人邓某，再由案外人邓某提供给世格公司，无法取得原始记录，聊天主体系王宗财（微信号备注电话号码为13918****XX）与案外人胡某，聊天时间段自2017年1月7日至2017年1月13日。聊天内容包含：“他们应该赚了很多钱，估计夜夜歌舞升平”、“他是不是从代理商那里拿了很多钱”、“他跟一些代理商关系不一般吧”、“回扣”、“你手上有何好的证据？要不要帮你出出气啊？”、“他这样对你，也已经撕破脸皮了，你就整点出来教育一下他”、“你爆料的只是个人作风问题，要找点他们工作上的，比如报销”、“报销造假，假发票”、“你可以写个邮件发到公司的邮箱里”、“发邮件比发个人信息影响力更大”、“你这叫一不做二不休啊”、“开弓没有回头箭”。
2、短信群发记录的照片。世格公司称发信人系案外人胡某，但未提供该短信记录的原始记录。短信内容“最近给大家发的信息，纯属误会，因为我根本不了解邓某2的工作内容。后来发的那条短信里有关发票报销方面的事情是邓某2公司领导引导我这么做的，他手机号1391881****微信名王总裁，他好像想调查了解这件事，要我提供书面的证明材料，并且引导我在发票报销方面提供不实信息，还让我发邮件提出来扩大影响。本人对这些内容不感兴趣，对他们的发票报销并不知情，明确跟他说了前面的事本来就是我个人编出来整他的，没有什么相关证据，让他尊重事实为好，然而我还是在感情纠纷中丧失理智以及在他的误导唆使下，做出了这种无中生有、诬陷邓某2的过激行为。现在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3、访谈录音一份。王宗财认可访谈录音的真实性。在该份录音中，王宗财认可1391881****系其手机号码，认可上述微信聊天记录的内容，并称虽未收到上述群发短信，但知道这个事情。
原审中，世格公司并申请证人王某出庭作证。证人陈述：自己系世格公司的执行商务总监；公司员工收到了指控案外人邓某的短信，内容涉及回扣、发票报销造假等；该事件导致公司的合作伙伴和客户质疑其价值观和用人标准。王宗财认为证人与世格公司有利害关系，故不认可证人证言。
原审中，世格公司确认案外人胡某未曾发送邮件到世格公司的邮箱里。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世格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是否违法。世格公司认为王宗财在案外人胡某的群发短信事件中存在不当行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故作出解除行为。从世格公司提供的证据来看，王宗财在和案外人胡某的微信聊天过程中，措辞上虽然存在对案外人邓某职业道德的质疑，但是并没有言之凿凿地下定论，故难以认定构成侮辱或诽谤。微信聊天中王宗财让案外人胡某发邮件到公司邮箱，但是案外人胡某实际并未这么做。案外人胡某的群发短信从内容上看系为了澄清误会，世格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案外人胡某于微信聊天之后、群发短信之前存在对案外人邓某的侮辱、诽谤行为，故难以认定王宗财的微信聊天行为造成了煽动胡某的后果。世格公司也未能举证证明该事件影响了公司的正常工作秩序。证人王某系世格公司的执行商务总监，与世格公司存在利害关系，王宗财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可，故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王宗财的行为并未达到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程度，世格公司的解除行为违法，应支付王宗财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因王宗财在劳动合同被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高于上年度本市职工月平均工资的三倍，故原审法院以三倍本市职工月平均工资的二倍为标准计算十二个月，经核算，仲裁裁决金额无误，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的规定，判决：世格流体控制（上海）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宗财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468,288元。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世格流体控制（上海）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供新证据。
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世格公司表示：其公司在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上所称的被上诉人王宗财的不当行为，是指王宗财于2017年1月7日至1月13日期间与公司当时员工邓某2的前女友胡某微信聊天，聊天内容不当，该行为符合《员工手册》第6.1.4条第5项规定的煽动他人粗暴侮辱员工之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情形；在王宗财与胡某微信聊天之前，胡某确已向公司不特定员工发送短信，当时短信中说的是其与邓某2之间的恋爱关系，分手原因是邓某2喜欢夜场小姐，与工作没有任何关系；王宗财在微信聊天过程中对胡某进行煽动导致胡某做出了于2017年1月12日凌晨向其公司四五十个员工群发短信的行为，短信内容为“不好意思，上次是我没搞清楚，冤枉了邓某2，他没有出轨女同事，明确表示是对方单方面喜欢并表白于他，而他不喜欢对方，说人家长得丑。和小姐之间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只是请客户去KTV消费，接待的小姐给提供了可报销的发票及一些酒水优惠，私下给她们送些礼物充充话费以表感谢，说到底都是工作需要，你们都懂的，所以真的是我错了，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所有被我打扰到的人！”；其公司不清楚客户怎么知道胡某所发的短信的内容。王宗财则称：其在收到胡某的短信后，系出于安抚的目的才与胡某联系，世格公司提供的微信聊天内容不完整，很片面，其离职时已将工作手机交还世格公司，世格公司可以还原相关聊天记录，但没有这么做；其在与胡某的聊天过程中，并没有使用确认性的语言，不构成对任何人的侮辱和诽谤，且其也没有诱导任何人发短信，反而向胡某提出发短信没有用；世格公司允许正当情况下的应酬吃饭，至于去不去KTV是胡某主动说的，其只是顺着胡某的话，并没有决定性的表述。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二审陈述予以佐证。
本院认为，解决劳动争议，应当根据合法、公正、及时处理的原则，依法维护劳动争议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上诉人世格公司主张被上诉人王宗财在与公司当时员工邓某2的前女友胡某2017年1月7日至1月13日期间的微信聊天过程中煽动胡某发送攻击和诬陷邓某2的不实信息、引导胡某通过写邮件发到公司邮箱的方式扩大影响，并以王宗财的上述行为属于《员工手册》规定的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亦有违劳动者应当遵守的基本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为由，主张其公司系合法解除王宗财的劳动合同。然，依据已查明事实，王宗财在收到当时同事邓某2的前女友胡某的群发短信后，与胡某联系，并在与胡某微信聊天过程中就邓某2是否存在违规行为提出质疑，虽系属实，但相关措辞并非结论性言语，再结合世格公司所称的胡某受王宗财煽动后所发的信息内容，实难认定王宗财之行为已符合世格公司《员工手册》中规定的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之情形。同时，王宗财的行为虽有不妥，但世格公司以王宗财违背基本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为由主张其公司合法解除劳动合同，依据尚欠充分。故而，原审法院认定世格公司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须支付王宗财相应赔偿金，并无不当。对世格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世格流体控制（上海）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 鸿
审判员 孙少君
审判员 顾 颖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九日
书记员 胡 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