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17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晓洁，男，1976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祥云，上海市凌云永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红梅，上海市凌云永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
负责人：吴淞，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会平，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上诉人徐晓洁因与被上诉人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永安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9民初20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晓洁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所有诉请或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永安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首先，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116条第10款为依据驳回徐晓洁的诉讼请求，然而徐晓洁并没有从事“虚构的保险中介业务”，也没有“编造退保的方式”，徐晓洁系永安公司的员工，提成(即“业绩奖励”)依据的保单都是保监会登记且实际履行正常的保险合同，没有异常情况及虚假情况；徐晓洁诉请的“保单提成”系其完成保单销售后，永安公司给予以保单金额为基数的一定百分比的奖励，这是正常的劳动报酬纠纷，与上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116条第10款所述行为完全无关。其次，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原审法院对于徐晓洁提供的整个证据链没有明确任何看法，既未认定也未否定，对于永安公司逻辑不通的说辞，既未要求其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也未直接否定；徐晓洁作为劳动者提供了所完成的保单号、已经从永安公司指定的代理公司领取的提成、以及未发放提成金额等证据，已构成完整、扎实的证据链，足以支撑徐晓洁之主张，永安公司的口述答辩没有证据印证且不符合逻辑和事实，也不符合劳动法的证据规则，法院有义务要求永安公司提供其完成保单的奖励措施，永安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故意隐瞒“欠薪”的相关表单、报表或凭证证据，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再次，永安公司作为保险公司，依据保险行业的特殊规定，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总经理)离职需要进行审计，永安公司的前任法定代表人吴正东于2013年底离职，其离职审计当然有关于其与徐晓洁之间的“欠费”的信息，然而永安公司拒绝提供，显然是为了隐瞒真实的“欠费”事实。最后，给予业务员相关提成是保险行业的行业惯例，徐晓洁作为销售团队经理，如永安公司所称月薪仅为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0,000元左右而不享受提成，明显有违常理。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如其诉请。
永安公司辩称：不同意徐晓洁的上诉请求，徐晓洁曾就该笔款项提起不当得利诉讼，称该笔款项是其为公司业务垫付的钱款，在本案又称该款项为“业绩奖励”、“提成”，陈述相互矛盾。退而言之，即使按照徐晓洁陈述其存有业绩奖励(提成)，然，该款项系由案外公司支付，则即使该提成真实存在，也应当向案外公司主张。事实上，永安公司经核查发现，徐晓洁作为永安公司的员工，将其自己完成的保单，向公司虚假陈述为由保险服务、代理公司完成，导致公司将保单金额一定比例的“渠道费”、“业务拓展费”打给保险服务、代理公司后，徐晓洁就到该公司领取了该钱款作为所谓“提成”，而永安公司对此并不知情；实际上渠道费、业务拓展费是在通过保险服务、代理公司等第三方公司完成订单的情况下才会产生的，徐晓洁私自从第三方公司获取提成是违法行为，实质是骗取永安公司的钱款。综上，原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徐晓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永安公司支付2013年1月到9月期间业绩奖励1,300,316.51元；2、要求永安公司支付第一项的利息(自2013年10月1日起，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事实和理由：徐晓洁2012年9月24日入职永安公司，担任业务六部销售团队经理。2014年6月30日双方劳动关系结束。徐晓洁在职期间每月工资由基本工资、职级津贴、午餐补贴、福利费、绩效组成，每季度还有季度职级津贴。其中职级津贴、福利费、绩效、季度职级津贴不固定。另外根据完成的业绩量徐晓洁还享有业绩奖励。业绩奖励由永安公司支付代理公司后，代理公司再行支付徐晓洁，其余工资均为永安公司直接支付。作为销售团队经理，永安公司给予了徐晓洁很大的销售业绩要求。保险销售工作竞争激烈，为了激励徐晓洁及其团队，对于成交的保单，永安公司会给保费30%多的业绩奖励。这个业绩奖励拿到的前提就是客户按照保单上保费金额全额缴纳保费，然后再由永安公司通过“渠道费”、“业务拓展费”等形式由虚假的代理公司开具会务费等发票给永安公司，永安公司将钱款支付代理公司，代理公司扣除5%(其中4%是开发票费用、1%是代理公司收取)后再支付给徐晓洁。徐晓洁在完成销售任务时，因为行业惯例及销售的必然模式，必然会给予客户的保费一个折扣，客户在缴纳保费折扣价后，剩余的客户未按照保单上保费金额缴纳的差价则由徐晓洁先行垫付到永安公司，然后等保单出单(全额保费缴纳后才能出单)，永安公司按照上述模式定期结算向徐晓洁支付业绩奖励。经永安公司财务和原负责人总经理吴正东确认，徐晓洁2013年1月至9月期间有1,300,316.51元业绩奖励永安公司未支付。
徐晓洁认为：一、业务员完成保单应享有业绩奖励问题。1、完成保单奖励费用给业务员是保险行业的惯例，且永安公司是非常小的财产险公司，没有品牌效应，没有业绩奖励业务员根本无动力推销保险；2、永安公司原负责人总经理吴正东、在上海市公安局虹口分局做笔录的永安公司代表、本案的代理人均认可完成保单有费用存在，并在内部以拓展费、渠道费形式固定百分比；3、永安公司代理人自认有渠道费用，尽管该费用是通过代理公司支付徐晓洁，但实质就是业绩奖励；4、至于证据中所出现的“维护费用”、“遗留问题额度”“大项目及渠道差异化费用补贴”等系根据公司规定如此书写，但实质就是永安公司应支付的业绩奖励。二、未付业绩奖励数额问题。1、徐晓洁完成保单是真实存在的，提供了具体的保单号及明细与徐晓洁所拍摄视频中的保单是吻合的；2、永安公司原负责人总经理吴正东签字的确认表及永安公司财务邮件对未付业绩奖励数额均做了确认，两者是吻合的。三、诉讼时效问题。在先诉讼的不当得利案件系基于业务员为了完成保单，徐晓洁作为销售团队经理先行垫付保费，后永安公司再支付相关费用给徐晓洁，故当时以不当得利起诉但未获支持徐晓洁即又以劳动争议起诉至法院，并未过诉讼时效。综上，徐晓洁诉至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永安公司辩称：1、双方2014年6月30日劳动关系解除。徐晓洁2016年9月8日才申请劳动仲裁，已超过了一年的仲裁时效。2、双方没有业绩奖励的约定，永安公司亦不存在业绩奖励的规定，且从未发放过。3、如有相应的渠道差异化费用也应由代理公司向永安公司主张。如存在徐晓洁所述虚挂代理公司的做法，该做法本身即违法。综上，徐晓洁本案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永安公司不能同意。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徐晓洁2012年9月24日入职永安公司，担任业务六部销售团队经理。2014年6月30日双方劳动关系结束。
2015年5月29日徐晓洁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不当得利诉讼[案号(2015)浦民一(民)初字第20064号]，认为“在徐晓洁在职期间，永安公司要求徐晓洁垫付保费中的手续费至永安公司处，待永安公司根据业务政策资金周转后再返还给徐晓洁。2013年6月至2013年9月期间，徐晓洁共支付永安公司1,300,316.51元”，故要求永安公司返还徐晓洁1,300,316.51元及相应孳息。同年6月25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以徐晓洁基于不当得利要求永安公司返还不当得利之债，无事实和法律上的依据，判决驳回徐晓洁的诉讼请求。徐晓洁不服提起上诉，2015年10月16日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6年9月8日徐晓洁向上海市虹口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永安公司1、支付提成共计1,300,316.51元；2、自2013年6月1日起，对上述第一款请求金额以同期贷款金额支付利息。仲裁委以徐晓洁的请求事项超过仲裁申请时效为由，不予受理。徐晓洁不服遂起诉来院。
一审法院认为，一、根据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仲裁时效，因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主张权利，或者向有关部门请求权利救济，或者对方当事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仲裁时效期间重新计算。徐晓洁、永安公司虽在2014年6月30日劳动关系解除，但徐晓洁在2015年5月29日以不当得利起诉永安公司未获支持。2015年10月16日二审予以维持。后徐晓洁在2016年9月8日基于劳动合同纠纷申请仲裁后起诉至法院，即本案。徐晓洁不当得利诉讼构成了诉讼时效中断，本案起诉并未超过仲裁时效。永安公司认为徐晓洁超过诉讼时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徐晓洁诉称的业绩奖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徐晓洁要求永安公司支付2013年1月到9月期间业绩奖励1,300,316.51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即便如徐晓洁所称业绩奖励系永安公司通过“代理公司”支付，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保险公司及其工作人员在保险业务活动中不得利用保险代理人、保险经纪人或者保险评估机构，从事以虚构保险中介业务或者编造退保等方式套取费用等违法活动”之规定，徐晓洁此种以套取费用方式获得业绩奖励的行为也违反国家金融管制措施。再则，“任何人不得从其违法行为中获利”。故徐晓洁的诉请仍不能获得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徐晓洁要求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支付2013年1月到9月期间业绩奖励1,300,316.51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二、徐晓洁要求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支付第一项的利息(自2013年10月1日起，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案件受理费10元，由徐晓洁负担，鉴定费3,300元，由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中：徐晓洁向法庭提供其个人所持中国农业银行金穗借记卡自2013年3月8日至2013年10月28日期间的明细对账单，拟证明徐晓洁自2013年9月至10月期间共收到保险服务公司，即上海和声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支付的摘要为“往来款”的提成款20余万元，并称其在职期间共计收到提成款80余万元。均是由永安公司先将提成划给保险服务公司，再由保险服务公司发放给徐晓洁，整个过程均是应永安公司要求，正是由于永安公司停止向保险服务公司支付提成，因而徐晓洁只能直接向永安公司主张。永安公司就此发表质证意见称：该证据不符合二审新证据的规定，永安公司仅针对通过保险服务公司达成的订单向相应的保险服务公司支付手续费、渠道费等费用，而对于徐晓洁作为永安公司的员工，私自从保险服务公司取得提成的情况并不知情，且徐晓洁的做法本身就不符合法律规定。
本院审理中，永安公司代理人致函本院，表示该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吴正东离职时未经审计。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是规范保险活动，保护保险活动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加强对保险业的监督，维护社会经济秩序和社会公共利益，促进保险事业的健康发展而制定的专门法律，徐晓洁作为保险公司的员工，从事永安公司的保险销售工作，徐晓洁与永安公司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不仅基于双方的劳动关系，还应当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强制性规定。同时,建立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均应当依法、诚信地行使和履行双方的权利义务，无论是用人单位开展经营活动，还是劳动者完成工作任务的行为，均应全面、严格地遵守国家相关法律规定，而不应当为求获利而对遵守法律有所选择、有所规避。徐晓洁在本案中一再强调其系依据双方劳动关系向永安公司主张合法的劳动报酬，诚然依法获取劳动报酬系劳动者的权利，按徐晓洁之陈述，其主张应按照所完成的保单金额的一定比例享受提成，且诉请所依据的保单均由本人直接完成，永安公司实际无需向保险服务公司等相关渠道支付任何费用，故保险服务公司所支付的渠道费、手续费即为徐晓洁应得的业绩奖励(提成)。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116条第(10)款之规定，徐晓洁主张业绩奖励(提成)的支付依据明显与法律的禁止性规定相违背。原审法院据此对徐晓洁之诉请未予支持，正确，本院亦予维持。
综上，徐晓洁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诉人徐晓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樱
审判员 姜 婷
审判员 易苏苏
二〇一八年五月四日
书记员 吴艳妮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是规范保险活动，保护保险活动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加强对保险业的监督，维护社会经济秩序和社会公共利益，促进保险事业的健康发展而制定的专门法律，该法第116条第(10)款明确规定：“保险公司及其工作人员在保险业务活动中不得利用保险代理人、保险经纪人或者保险评估机构，从事以虚构保险中介业务或者编造退保等方式套取费用等违法活动”，徐晓洁作为永安公司员工，从事该公司的保险销售工作，徐晓洁与永安公司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不仅基于双方的劳动关系，还应当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强制性规定。
徐晓洁向法庭提供其与永安公司不当得利诉讼中其所提交的吴正东的证人证言内容、永安公司处两名员工(朱觉、朱曌宇)在虹口公安局所做的询问笔录、以及永安公司处《关于上海分公司车险大项目及渠道差异化费用补贴的批复》，拟证明永安公司存在提成制度，并主张应按照其所完成的保单金额的一定比例享受提成，其诉请所依据的保单均由其本人直接完成，永安公司实际无需向保险代理公司等相关渠道支付任何费用，故永安公司依照《关于上海分公司车险大项目及渠道差异化费用补贴的批复》向保险代理公司支付的渠道费、手续费应当作为永安公司向徐晓洁支付的业绩奖励(提成)。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116条第(10)款之规定，徐晓洁主张业绩奖励(提成)的支付依据明显与法律的禁止性规定相违背。
徐晓洁在本案中一再强调其系依据双方劳动关系向永安公司主张合法的劳动报酬；然而，依法获取劳动报酬系劳动者的权利，而本案中徐晓洁主张的所谓“业绩奖励”、“提成”的依据与现行的保险行业法律规定相违背；徐晓洁在本案中一再说明其作为劳动者已就该劳动争议案件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然而，结合本案在案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其诉请款项实质上是永安公司及/或其内部的保险销售人员将本公司员工直接订立的保险合同谎称为通过保险代理公司完成，从而套取的渠道、手续费用；徐晓洁一再声称其完成的每笔保单均“可以从保监会查询确定真实完成”，然而，其向法庭提供的询问笔录等相关证据材料显示，其明知该款项支出“不符合国家规定”、“属于违规操作”。本院认为，建立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均应当依法、诚信地行使和履行双方的权利义务，无论是用人单位开展经营活动，还是劳动者完成工作任务的行为，均应全面、严格地遵守国家相关法律规定，而不应当为求获利而对遵守法律有所选择、有所规避。综上，徐晓洁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原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