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26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太平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
负责人：赵春勇。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筠，广东宏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紫钰，广东宏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堪桐，男，1962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白云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冠稳，女，1962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白云区。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耀东，广东保得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太平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养老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胡堪桐、叶冠稳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4民初104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太平养老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为：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一、涉案保险合同涉及被保险人胡某的部分依法应属无效，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庭审中，胡堪桐、叶冠稳表示被保险人生前从未告知其工作单位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有为其投保，胡堪桐、叶冠稳亦明确表示被保险人生前不知道涉案保险合同的存在。在胡堪桐、叶冠稳否认被保险人胡某生前知悉涉案保险合同的前提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胡堪桐、叶冠稳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被保险人胡某生前同意并认可涉案保险合同及保险金额的，投保人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虽然回函称有派发相关手册让员工了解保险福利，但该做法并不能直接或间接证明被保险人认可和同意以死亡为给付责任的保险，保险案涉保险合同涉及被保险人胡某的部分应属无效。一审在缺乏证据证明案涉保险合同有效性的前提下，单纯以“有利于被保险人及受益人的角度考虑”，认定涉案保险合同有效，其行为明显违反了前述法律规定，侵害了太平养老保险公司的合法权益。二、被保险人胡某的醉酒与发生交通事故之问具有因果关系，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根据本案所涉《鉴定检验报告书》及《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可见，被保险人死亡时处于醉酒状态，且《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对道路情况的描述“以中心绿化带分隔成东西两侧各三条车道和一条非机动车道”，对事故发生经过的描述“黄桥镇驾驶。沿同大路西侧路面靠中心绿化带第二条机动车道。遇胡某停留在车行道内。”，从而认定“双方的过错行为均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原因，且作用相当”“胡某承担同等责任”，即被保险人胡某在造成其死亡的交通事故中负有责任，其责任在于停留在车流中央，其停留的车道非一般行人可能途经的路段，而导致被保险人作出停留在一般人正常精神状态下均能意识到危险的车流中行为的，明显与其醉酒状态有关，故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三、涉案保险合同明确约定醉酒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属于保险人免责范围，太平养老保险公司已在涉案保险合同投保过程中及合同和免责条款中作出足够提示和说明，该免责条款对被保险人具有约束力。涉案保险合同中《太平盛世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一款第5项等责任免除条款己明确约定，被保险人醉酒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保险人不负给付保险金责任。本案被保险人因其自身醉酒导致交通事故的行为致死，属于涉案保险合同的免责事项，太平养老保险公司依法依约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太平养老保险公司在与被保险人的工作单位即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订立合同的整个过程中，已向投保人即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提示和强调了上述免责条款的存在。其中，涉案保险合同适用条款《太平盛世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首页的阅读指引中，有加粗字体特别标明“您应特别注意的事项”(首项即为“本合同有责任免除条款，请您注意”)、“条款是保险合同的重要内容，为充分保障您的权益，请仔细阅读本条款”，下文的条款目录中清晰标明第五条即为“责任免除”；第五条条款内容使用加粗黑体字，内容鲜明显眼。根据保险法第17条和保险法解释(二)第12条的规定，被告已履行了“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的义务。本案涉案免责条款中所涉内容保险人提醒投保人进行阅读已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如果在保险合同中规定的免除事项是法律明文禁止的行为，或者是监管机构按照公共政策需要，或者是根据法律、法规授权要求列入保险合同的条款，保险人作出提示后，对当事人各方均具有强制约束力，故太平养老保险公司不负给付保险金的责任。
被上诉人胡堪桐、叶冠稳答辩称：1、胡某与太平养老保险公司的保险合同是有效的，该合同是胡某所在单位与保险公司签订的团体意外保险合同，在合同签订时，胡堪桐、叶冠稳的儿子应该是知情的，因为该合同险种的保险不是买一年，而是每年连续购买的，并且保险公司作为专业的接受投保机构，其是清楚保险法的规定的，保险公司同意承保，对由公司购买保险的事实予以认可，也认可被保险人对该合同是清楚的。一审判决前，法院依职到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调取胡某在该公司历年的保险资料，都能证明胡某是知情的，保险不存在无效的情形。另外从公平原则考虑，保险公司假设在明知被保险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承保，该过失以及过错应该在保险公司。而保险公司不应该一旦出现保险理赔事故就推卸责任，这在社会上会引起保险公司在保险理赔范围内的失信。2、被保险人胡某的死亡是由于车祸而导致的，而不是因为被保险人醉酒而导致直接死亡的，因此本案的因果关系不应该以醉酒与死亡之间的关系认定，通过尸检报告显示被保险人死亡是因为车辆撞至重型颅脑损伤而引起的。3、太平养老保险公司没有在保险合同中作出足够的提示，也没有与胡某作出合理的解释。综上所述，我方认为对方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胡堪桐、叶冠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太平养老保险公司向胡堪桐、叶冠稳支付赔偿金1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胡某于1991年12月23日出生，胡堪桐为其父亲，叶冠稳为其母亲，胡某未婚且无子女。2015年6月8日5时15分，案外人黄桥镇驾驶粤Ａ×××××号轻型普通货车以速度74.5km/h沿广州市白云区同大路西侧路面靠中心绿化带第二条机动车道由北往南行驶至榕树头村路段时，遇胡某停留在机动车道内，结果人车发生碰撞，造成胡某当场死亡，其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死亡原因为重型颅脑损伤。2015年7月22日，广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白云一大队作出穗公交白一认字[2015]第A0004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对事故形成原因分析为“黄桥镇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未保持安全车速，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胡某在车行道内停留，双方的过错行为均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原因，且作用相当”，认定“黄桥镇承担同等责任，胡某承担同等责任”。胡堪桐、叶冠稳于2016年1月15日向太平养老保险公司提交资料，申请太平养老保险公司根据胡某生前所属的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与其签订的保险合同履行保险责任，主张赔偿团体意外伤害保险金100000元，2016年2月1日太平养老保险公司向胡堪桐、叶冠稳出具《个人理赔结案通知书》，以“根据合同约定，醉酒责任免除”为由拒绝承担保险责任。
太平养老保险公司为证明其不应承担保险责任，提供了如下证据及陈述：1.投保单，显示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与太平养老保险公司订立《团体人身保险投保单》，其中意外伤害保险金为每人100000元；2.投保人主体信息；3.签收回执，显示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收到合同号为000031119983188的保险合同，并载明“本公司已仔细阅读以上合同内容，充分了解了保险期限、保险责任、除外责任、犹豫期撤保和退保等事宜”；4.被保险人承保名册（部分），显示被保险人中有胡某；证据1-4拟证明太平养老保险公司与投保人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签订了团体人身保险协议，胡某系被保险人之一，且投保人确认已充分了解了包含除外责任在内的保险事宜；5.《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员工综合福利保险协议》，其中“除外责任”部分载明“太平盛世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之除外责任参见《太平盛世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五条”；6.《太平盛世团体意外伤害保险（201308）条款》（范本），其中第五条“责任免除”部分载明“一、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或残疾的，本公司不负给付保险金责任：……5、被保险人斗殴、醉酒、故意自伤；……”；证据5-6拟证明协议条款中已清楚列明被保险人醉酒属被告责任免除的情形之一；7.《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检验报告书》，检验结果为“从送检的胡某血液（样品编号：SF-20151124）中检出乙醇（酒精）成份，其含量为156.9mg/100mL。”拟证明被保险人事发时处于醉酒状态。胡堪桐、叶冠稳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1，由于胡某生前及胡堪桐、叶冠稳均没有见过投保单，且其中存在多处人为改动，并未得到胡某及其单位的确认，因此对其三性不予确认；对证据2、3没有异议；对证据4没有异议，证实了胡某发生交通事故前是由太平养老保险公司承保的；对证据5的三性无法确认，该保险协议的免责条款对胡某不具效力，因为胡某生前对该协议的免责条款并不知情，且该协议是以单页形式形成，并未装订成册，对其中的内容可以任意修改，且其中责任免除条款关于醉酒导致的死亡应理解为被保险人因醉酒而直接导致死亡的情况；对证据6的三性不予确认，因其只是范本，与本案无关；对证据7的真实性、合法性确认，对关联性有异议，因胡某的死亡是由于交通意外导致的，并非由于酗酒致死。太平养老保险公司另抗辩既然胡堪桐、叶冠稳陈述被保险人不知晓该保险合同，而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因此本案保险合同应属无效。胡堪桐、叶冠稳解释是因为胡某生前未说过该保险合同而认为胡某可能不知晓该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但实际上其并不知道胡某生前是否知晓该保险合同，且太平养老保险公司对本案保险拒赔的理由是醉酒而非被保险人不知晓该保险合同，在无证据能证明被保险人不知晓该保险合同的情况下，应推定其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一审法院庭后发函致被保险人胡某生前所属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询问被保险人生前是否知晓该保险合同并同意其金额，该公司回函称“本公司在员工入职时派发《员工福利保险服务手册（类别四）》，以便员工了解相关保险福利。”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争议的焦点是太平养老保险公司能否因被保险人死亡时处于醉酒状态而免除自身保险责任。综合本案所涉《鉴定检验报告书》及《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可见，虽然胡某死亡时处于醉酒状态，但《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仅认定“胡某在车行道内停留”，并未认定醉酒与发生交通事故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导致胡某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交通事故导致的重型颅脑损伤，但导致交通事故的原因不能直接认定是因为醉酒，因此本案胡某死亡时处于醉酒状态与其最终的死亡之间并不具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另对于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部分“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或残疾的，本公司不负给付保险金责任：……5、被保险人斗殴、醉酒、故意自伤；……”的表述，胡堪桐、叶冠稳认为应是醉酒直接导致被保险人死亡时，太平养老保险公司才能不负给付保险金责任，太平养老保险公司认为即使醉酒是导致被保险人死亡的间接原因，其也不应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因此，无论是从责任免除条款的解释上，还是从醉酒与本案所涉交通事故的因果关系上，太平养老保险公司均不能免除其赔偿责任。关于太平养老保险公司认为被保险人可能不知晓该保险合同，因此该保险合同无效的问题。现并无直接证据能证明被保险人生前是否知晓该保险合同并同意其保险金额，综合太平养老保险公司拒赔的理由及被保险人生前所属公司的回函，应从有利于被保险人及受益人的角度考虑，不能因被保险人可能不知晓该保险合同而认定该保险合同无效。故一审法院对胡堪桐、叶冠稳的主张予以采信。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太平养老保险公司应赔付被保险人胡某意外伤害保险金100000元，胡某除胡堪桐、叶冠稳二人外，并无其他继承人，故太平养老保险公司应给付胡堪桐、叶冠稳保险金100000元。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一条、第十四条、第三十条、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太平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赔偿胡堪桐、叶冠稳意外伤害保险金100000元。本案一审受理费2300元，由太平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负担。
经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一、保险合同效力问题；二、保险公司以被保险人醉酒主张免赔的理由是否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一。保险公司主张本案应审查是否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本院对此认为，首先，涉案保险合同属于团体人身保险，广州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在太平养老保险公司投保该险种已多年，涉案年度投保单亦注明属于续保，故该公司回函称“本公司在员工入职时派发《员工福利保险服务手册（类别四）》，以便员工了解相关保险福利。”的事实，本院予以采信；其次，涉案保险合同所附《被保险人承保名册》中包括了被保险人胡某，保险公司认可该事实，并就此核算计收保险费；第三，现并无直接证据能证明被保险人生前是否同意该保险合同并认可其保险金额，一审法院综合太平养老保险公司拒赔的理由及被保险人生前所属公司的回函，从有利于被保险人及受益人的角度考虑，认为不能因被保险人可能不知晓该保险合同而认定该保险合同无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首先，涉案事故中人车发生碰撞，造成胡某当场死亡的原因为重型颅脑损伤。虽然《鉴定检验报告书》检验结果显示胡某生前饮酒且酒精含量为156.9mg/100mL，但胡某并非驾车，《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仅认定“胡某在车行道内停留”，并未认定胡某生前饮酒与发生交通事故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因此本案胡某死亡时的体内酒精含量状态与其最终的死亡之间并不具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其次，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部分约定“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或残疾的，本公司不负给付保险金责任：……5、被保险人斗殴、醉酒、故意自伤；……”，但即使胡某在事故发生前的饮酒量会致使其处于醉酒状态，由于双方当事人对上述条款理解产生分歧，胡堪桐、叶冠稳一方认为应是醉酒直接导致被保险人死亡时保险公司才能不负给付保险金责任的理解也并非无道理，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亦无不妥。太平养老保险公司以被保险人死亡时处于醉酒状态为由主张免除自身保险责任的抗辩，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太平养老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太平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邹迎晖
审判员 吴 湛
审判员 吴晓炜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陆艳婷
林洁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