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95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健华，男，1962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华，江苏正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永，男，1985年4月28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鹿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瑞，江苏诺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深圳黑格尔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1号A栋201室（入驻深圳市前海商务秘书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金岺，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李健华因与被上诉人李永、原审被告深圳黑格尔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黑格尔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4民初42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健华上诉请求：变更一审判决第四项，改判李健华对一审判决第二项债务不承担共同还款义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永、黑格尔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李永做为理财专业人员，具有委托理财专业知识，在签订案涉委托管理合同时已经表明充分知晓投资风险并愿意承担相应的后果，且在投资后经常到黑格尔公司了解情况并参与监督管理，对投资款项所出现的亏损应自行承担。2.案涉欠条并非李健华真实意思表示，不能据此要求李健华承担债务。首先，该欠条是李永胁迫李健华所写。2016年9月，李永及其家人多次到公司逼迫李健华，2016年9月30日李健华在办公室被李永等人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下才写了该欠条。其次，李永投给黑格尔公司的款项为23.86万元，于2016年9月30日已收回74933.33元，剩余163666.67元，与案涉欠条所写的24万元不符。案涉欠条中也没有提及案涉委托管理合同以及李健华代为还款的内容。3.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李永与李健华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李健华亦未取得李永支付的款项，不应承担还款责任。
李永辩称，李健华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李永并非理财专业人员，并且在签订案涉委托管理合同时，李永本人也未从事过相关理财工作。2.案涉委托管理合同经一审认定为无效合同，因此也就不存在所谓的投资风险，应当由李健华自行承担其造成无效合同的过错而产生的责任。3.李健华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首先，李健华主张案涉欠条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但并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李永在合同到期之后到李健华处主张还款是人之常情，不存在胁迫的行为。其次，案涉欠条与案涉两份委托管理合同能够对应，欠条中所写的24万元刚好对应两份合同项下的金额。案涉欠条书写的日期2016年9月30日也是在两份合同约定的付款日期到期之后不久（两份合同的到期付款日期：10万元合同到期日期2016年9月28日、14万元的合同到期日期为2016年8月11日）。且李健华系黑格尔公司的监事，同时也是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其作出的欠李永24万元的意思表示构成债务加入。再次，李健华是否为案涉合同的主体之一，与其是否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无必然的联系。正因为其不是合同主体，李永才有理由以案涉欠条为依据请求认定为债务加入。同理，案涉欠条中的相应款项是否向李健华交付也不影响对其构成债务加入的认定。
黑格尔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李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李永与黑格尔公司签订的两份《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无效。2.黑格尔公司偿还合同本金163666.67元并承担损失（损失以163666.67元为基数，自2015年8月12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3.李健华对上述第一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12日，李永（乙方、委托方）与黑格尔公司（甲方、受托方）签订0100250201000236《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第四条基金托管系列产品列表约定优化型产品预期年化收益60%，最大浮亏30%，预警线0.78，清盘线0.7，交易成功率92%，乙方每月预先分红4%，甲方享有收益（基金托管账户净值超过1的部分）20%，乙方享有收益（基金托管账户净值超过1的部分）80%，管理费收取标准（基金托管账户净值超过1的部分）3%，乙方个人所得税按国家相关规定由甲方代扣代缴。第五条约定，乙方基金托管总金额为优化型14万元，封闭期为12个月，从2015年8月12日起至2016年8月11日止，乙方在基金托管封闭期满后一个月内不与甲方解约时，即视为续约。第六条约定，甲方须将乙方赎回的收益通过乙方上门自取现金或银行转账到乙方指定账户的形式支付给乙方，乙方指定账户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南京华茂大厦支行，户名李永，账号62×××15。第十一条约定，风险声明：请乙方（委托方）将本段标黑文字抄录，以充分揭示风险：本人作为委托方已经详细阅读并充分理解了参与基金投资的相关风险。现本人郑重声明已经知晓相关资产管理计划文件所提示的风险，并愿意承担由上述风险所引致的全部后果。李永在乙方（委托方）抄录处捺指印。
2015年9月29日，李永（乙方、委托方）与黑格尔公司（甲方、受托方）签订0100250201000258《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第四条基金托管系列产品列表约定稳健型产品预期年化收益40%，最大浮亏20%，预警线0.85，清盘线0.8，交易成功率95%，乙方每月预先分红3%，甲方享有收益（基金托管账户净值超过1的部分）30%，乙方享有收益（基金托管账户净值超过1的部分）70%，管理费收取标准（基金托管账户净值超过1的部分）2%，乙方个人所得税按国家相关规定由甲方代扣代缴。第五条约定，乙方基金托管总金额为稳健型10万元，封闭期为12个月，从2015年9月29日起至2016年9月28日止，乙方在基金托管封闭期满后一个月内不与甲方解约时，即视为续约。第六条约定，甲方须将乙方赎回的收益通过乙方上门自取现金或银行转账到乙方指定账户的形式支付给乙方，乙方指定账户开户行交通银行南京定淮门分理处，户名李永，账号62×××32。第十一条约定，风险声明：请乙方（委托方）将本段标黑文字抄录，以充分揭示风险：本人作为委托方已经详细阅读并充分理解了参与基金投资的相关风险。现本人郑重声明已经知晓相关资产管理计划文件所提示的风险，并愿意承担由上述风险所引致的全部后果。李永在乙方（委托方）抄录处签名。
上述两份合同均约定：鉴于乙方对甲方获利能力与技术的认可，并自愿将自有资金委托给甲方进行“对冲基金”等产品的投资合作；鉴于甲方同意在国际外汇保证金交易市场上与乙方利用“黑格尔”全智能化交易系统进行“对冲基金”等产品的投资合作并最大化的获利。第三条约定基金的管理：基金发起人黑格尔资本集团有限公司（香港），基金管理人黑格尔公司，基金投顾人江苏黑格尔软件有限公司，基金管理规模50亿美元，本期发行标的800万美元，基金的推荐期30个工作日，基金的封闭期12个月，基金初始净值1，开启交易时间为合同生效、基金的推荐期满后次周的第一个工作日。基金主要投资国际外汇保证金交易市场如外汇、原油、贵金属、贱金属、大宗商品市场等具有良好流动性的金融产品，若国际或国内交易市场出现新的金融投资工具，在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情况下，甲方可以进行投资交易。第六条约定，甲方按乙方自主选择投资的基金托管系列产品类型，在每月开始的前10个工作日内，与乙方结算上月的超过初始净值1的部分，若该基金托管系列产品账户净值低于1时，则不与乙方结算；为与乙方结算的便利，甲方同意按照上述第四条“基金托管系列产品列表”中所规定的最后一个月时，甲、乙双方再按照分红比例总结算；甲方有权与乙方每月分享一次基金托管账户超过初始净值1的部分（具体计算方法按照乙方自主选定的基金托管系列产品类型所规定的分配比例进行分配）。第八条约定如发生下列任一情形时，本合同将终止：（1）合同的乙方违背了投资的目的；（2）投资目的已实现或无法实现；（3）发生战争、自然灾害、重大政治事件、极端行情、黑天鹅事件、金融市场危机、行业竞争等不可抗力以及其它不可预知的甲方主观无法控制的意外事件；（4）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事由。本合同终止后的五个工作日内，甲方需将乙方应享有的（但不包括非因甲方主观因素所造成的结果）基金托管账户净值完整退回存入乙方指定的银行账户。第九条约定甲方的权利及义务：甲方有权根据本合同的约定管理、应用和处分基金财产……,甲方必须保存与基金事务相关联的完整交易记录。第十条约定甲方应当于乙方封闭期终止后五个工作日内编制清算报告，并向乙方披露。第十一条约定风险提示及风险声明：本基金并非固定收益型基金，即有一定的风险性，对于该投资可能涉及风险，乙方在决定认购前，应谨慎衡量风险因素；风险揭示：(1)市场风险：a政策风险；b经济周期风险；c利率风险；d购买力风险，本合同的目的是基金的增值……。（2）交易商操作风险。（3）基金管理人的操作风险。（4）其他风险。
2015年8月13日，李永通过华夏银行分别向黑格尔公司支付了13万元及8600元，共计13.86万元。同年12月29日，李永通过交通银行向王智慧支付了1000元；同年12月30日，李永通过交通银行分别向王智慧支付了5万元及4.9万元，共计10万元。
合同签订后，黑格尔公司每月向李永支付预先分红。黑格尔公司于2015年9月10日支付3733.33元、于2015年10月10日支付5600元、于2015年11月10日支付5600元、于2015年12月11日支付5600元、于2016年1月11日支付5800元、于2016年2月16日支付8600元、于2016年3月15日支付8600元、于2016年4月15日支付8600元、于2016年5月27日分两笔支付8600元、于2016年6月29日支付5600元、于2016年7月21日支付8600元。上述款项共计74933.33元。
2016年9月30日，李健华向李永出具欠条一份，载明：“今欠李永人民币贰拾肆万元正（240000元）。”
一审另查明，王智慧系黑格尔公司会计。
一审审理过程中，李永、黑格尔公司均认可合同约定理财方式的理解为，李永将24万元交由黑格尔公司，由黑格尔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对外进行投资，李永从黑格尔公司对外投资行为中享有收益。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有三：1.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性质；2.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效力；3.李健华是否承担还款责任。
一、关于《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性质的问题。对于委托理财合同的法律性质，应当结合当事人主体身份、委托资产的权属转移、理财收益和风险承担方式等，对委托理财合同性质作出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二条规定，信托是指委托人基于对受托人的信任，将其财产权委托给受托人，由受托人按委托人的意愿以自己的名义，为受益人的利益或特定目的，进行管理或者处分的行为。一审法院结合在案证据认定案涉《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性质实质是信托法律关系，理由是：1.从《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对投资收益的约定来看，黑格尔公司作为受托人没有对委托人李永的投资款项进行保证本息的约定，不符合名为理财实为借贷的法律关系特征。2.从《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对理财方式的约定来看，李永将资金交由黑格尔公司用于投资增值收益，黑格尔公司作为受托方系以自己的名义对外实施基金投资行为，而非以委托人的名义代为理财，故不符合委托合同法律关系的构成要件，应认定为信托法律关系。
二、关于《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效力的问题。合同效力是指合同因是否符合法定条件而发生的法律效果。本案中，《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应当认定无效。理由是：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颁布的《信托投资公司管理办法》第七条规定，未经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信托业务。且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外汇保证金交易，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属非法金融业务。综上，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应当认定为无效。
无效合同自始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黑格尔公司作为专业性理财机构，理应知晓信托投资相关规定，对合同无效有过错，应向李永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李永共计向黑格尔公司支付23.86万元，黑格尔公司已向李永返还74933.33元，故黑格尔公司应当向李永偿还理财托管资金163666.67元（238600元-74933.33元），并以63666.67元为基数从2015年8月14日起，以1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12月30日起，以99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12月3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赔偿损失。
三、关于李健华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李健华向李永出具欠条，载明欠李永24万元。李健华辩称该欠条系其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出具，但未能向一审法院提供相应的证据，故一审法院对李健华的该辩解意见不予采信。李健华抗辩其与李永之间并无借款事实，但该字条是欠条而非借条；欠条中载明的24万元应当系李永向黑格尔公司交付的理财托管资金，李健华向李永出具欠条的行为应当属于债务加入的行为，故李健华应当对黑格尔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以24万元为限。
黑格尔公司、李健华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供反驳李永主张的证据，应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二条，《信托投资公司管理办法》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李永与黑格尔公司于2015年8月12日签订的0100250201000236《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无效；李永与黑格尔公司于2015年9月29日签订的0100250201000258《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无效。二、黑格尔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永返还理财托管资金163666.67元，并赔偿损失（损失以63666.67元为基数从2015年8月14日起、以1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12月30日起、以99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12月3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三、李健华对一审判决第二项债务承担共同还款义务，以24万元为限。四、驳回李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914元，由黑格尔公司、李健华负担（黑格尔公司、李健华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已由李永向一审法院预交，黑格尔公司、李健华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将此款一并给付李永）。
各方当事人二审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首先，一审法院认定案涉《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则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李健华上诉主张李永系具有专业委托理财知识的人员并参与案涉款项的投资理财过程，实系认为李永对合同无效存在过错且应当对投资亏损自行承担责任，但李健华对其该项上诉主张并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本案中亦无其他证据可以佐证李永应对合同无效承担主要过错责任以致要自行负担投资产生的亏损，故本院对李健华认为李永应自行承担投资亏损的上诉意见不予采信。其次，案涉欠条所载24万元债务数额，与案涉两份《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所载投资本金款项数额相一致；该数额之所以与一审法院最终认定的返还金额163666.67元不一致，系由于一审以李永实际交付的23.86万元为返还投资款项本金，并因认定案涉合同无效，从而将黑格尔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给付的每月预先分红74933.33元认定为已返还的本金数额予以扣除所致；因此，结合欠条、案涉委托管理合同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综合评析，一审法院认定李健华向李永出具的案涉欠条所指向的就是李永与黑格尔公司之间委托管理合同所涉债务，并无不当。再次，李健华主张案涉欠条系在李永的胁迫下出具，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但并未就此提出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该项上诉意见亦不予采信。最后，案涉《特定客户对冲基金委托管理合同》虽发生在李永与黑格尔公司之间，但李健华向李永出具欠条的行为，实系双方就李健华对黑格尔公司基于上述合同向李永所负债务予以债务承担达成的合意，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李健华应向李永承担相应的还款责任，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李健华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一审法院对案件事实的认定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妥，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14元，由李健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劲松
审判员 夏奇海
审判员 陈 戎
二〇一八年一月八日
书记员 杨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