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2民终33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詹立中，男，1942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冬生、张帆，上海锦天城（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文清，男，1952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庄华阳，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詹立中与被上诉人陈文清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25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并作出（2015）湖民初字第1548号民事判决。詹立中不服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作出（2016）闽02民终54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重新立案进行了审理，并作出（2016）闽0206民初9960号民事判决。詹立中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詹立中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詹立中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基本事实认定不清。一审法院在裁判文书中未写明对基本事实的认定和结论的推导过程，对基本事实认定不清。《借款协议》上书写的补充的还款条款系本案最核心的证据，该合同条款有效，但一审判决在事实认定中将其遗漏，进而不将其作为裁判的依据，明显存在偏差。陈文清在一审中未提供任何有效证据证明“本人拟定于2013年10月返还壹拾万元正，陈文清2013.6.8”的条款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述无效情形，也从未提出撤销该合同条款。鉴于《借款协议》及后续书写的补充的还款条款系本案最核心的证据,一审判决没有否认该条款的效力，该合同条款应为有效，应当据此直接判决陈文清还款。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曾存在工程方面的合作关系属事实认定错误。从陈文清的举证可以看出，詹立中退休前所在的福建省林业工程公司厦门分公司与陈文清有工程方面的合作关系，詹立中1998年就已卸任厦门分公司经理，与陈文清仅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而已。一审判决认定“如詹立中利用现金方式借款，其在借款期届满后长期未向陈文清主张与常理不符”属于事实认定错误。詹立中明确陈述过每次回厦门都有向陈文清催讨欠款，陈文清并未予以否认。2013年在詹立中多次主张下，陈文清才书写了补充条款。所以，詹立中曾多次向陈文清主张欠款。退一步说，即便詹立中长期未向陈文清主张，也不能简单地认定为与常理不符。一审法院认定“厦门航空港集团有限公司已经超付了工程款”与本案无关，不能证明双方借贷关系存在与否。一审查明“借款协议体现2004年债权转让3万元”的事实，充分证明陈文清借款已经成立并履行，一审法院却认为这只是证明双方存在其他法律关系，该推论显然不能成立。《房屋拆迁补偿协议》由詹立中代全部被拆迁人签字，说明其有权利也有机会拿到全部补偿款并出借给陈文清。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理由有失公允。一审认定“詹立中未提交交付借款的有关证据”属于滥用自由裁量权，错误分配举证责任。一审法院强行要求詹立中充分证明现金交付行为，因为詹立中不能提供出完整的证据，就据此判决詹立中败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6条写明，“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需要强调的是，司法解释写明法院行使自由裁量权是有前提的，即“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补充条款体现双方对于借款后的还款细节进行协商并达成一致，充分证明借贷行为已经发生，且陈文清并未对签署补充条款的事宜作出任何合理说明。按常理，如果陈文清没有“借到”钱，不可能和詹立中谈何时还款。因此，一审法院根本无需进一步审查款项交付情况、当事人经济能力等。本案《借款协议》及2013年陈文清在原《借款协议》上书写的补充条款，足以确认借款已经交付，借贷法律关系存在并已经实际履行。仅从文字上看，补充条款显然是陈文清真实意愿的表达。本案已经经历三个审判程序，四次庭审，陈文清从未提出任何证据证明其是被胁迫或被欺诈写下上述文字。陈文清在多次庭审中的表述也自相矛盾。詹立中于2002年退休系双方无异议的事实，陈文清主张讼争借款是詹立中要求其承担1994至1998年的经营费用或者索贿是无稽之谈。2013年詹立中已退休长达11年，且长期往返于加拿大与国内，根本不可能还有能力利用职务之便向陈文清索贿。三、一审判决程序违法。一审判决所列的两份生效判决书：（2004）厦民初字第243号《民事判决书》、（2005）闽民终字第311号《民事判决书》系陈文清在一审庭审结束时自行提供给一审法院作为证据，然而至今未送达詹立中。
陈文清辩称，其与詹立中不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詹立中未提交其向陈文清借款的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詹立中所述借款来源不真实。根据《拆迁补偿协议》，包括詹立中在内的7人能够获得共计233289元的拆迁补偿款，平均每人仅能分得33327元，詹立中未举证证明该拆迁补偿款归其一人所有，也没有证明其已经取得前述拆迁补偿款，故其所述款项来源并不真实。一审程序正当，不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形。
詹立中向一审法院请求判决：1.陈文清向詹立中偿还借款本金10万元；2.陈文清向詹立中偿还10万元的借款利息（按照月息1%计算，自2004年10月16日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04年9月14日，陈文清出具《借款协议》一份，载明：“陈文清（以下简称乙方）向詹立中（以下简称甲方）借款235000元。乙方于2004年10月16日前还给甲方100000元。乙方将朱林欠乙方的30000债权转给甲方作为还借款（将朱林向乙方借款的借条交给甲方，并写转让债权的便函）。乙方所欠其余借款，待乙方机场工程账目核对后三个月内还给甲方。乙方与詹志强有经济往来，待对账后，詹志强欠乙方的款项，可用来归还乙方的欠款。如在还款期限到期，乙方不能还清借款，则按百分之一的月利率计算利息给甲方，直到借款本利还清为止”。2013年6月8日，陈文清在协议上方补充“本人拟定于2013年10月底返还10万元”，詹立中接着陈文清承诺：“收到陈文清10万元整还款后，本人放弃其它借款，本补充条款作为原借款协议的补充，本人对此承担责任”。2002年11月5日，福建省林业厅出具一份《福建省林业厅关于詹立中同志退休的批复，载明詹立中符合国务院《关于安置老弱病残干部的暂行办法》第四条第一款规定，同意其退休，从2002年12月起执行。2003年9月30日，詹立中等7人与建瓯市括苍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一份《城市房地产货币补偿协议书》，载明拆迁人建瓯市括苍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应向詹立中等7人支付补偿款226363元。
陈文清提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复印件）、工程劳务分包协议（复印件）、责任合同书、省林业工程公司厦门分公司尚欠陈文清款项明细及详细单据，证明：詹立中原为福建省林业工程公司副总经理、福建省林业工程公司将机场工程以包工包料的形式分包给陈文清所在的水电安装项目经理部安装队，福建省林业工程公司厦门分公司拒不向陈文清支付工程款项3057762.07元。陈文清同时提交代付要求、经营性活动费用记录及单据、借条、湖里检察院答复函，欲证明：詹立中以要求陈文清承担经营性活动费用的形式索取贿赂款235000元，证据金额是235447元与借款金额高度一致，詹立中以拼凑票据的形式向陈文清索取财物才产生了借款协议；詹立中之子詹智强经常以借款的形式向陈文清索要财物，詹立中因涉嫌索取贿赂235000元一案已经于2016年6月23日移送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处。詹立中质证认为：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工程劳务分包协议、责任合同书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与本案无关；欠款明细及详细单据未经詹立中及单位确认，只是复印件无法证明陈文清要证内容；代付要求、经营性活动费用记录及单据由詹立中签字的部分真实性予以认可，没有签字的部分真实性不予确认，陈文清所陈述的隐秘的索贿内容与常理不符，如果票据真实，也只是詹立中之前单位与陈文清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借条真实性不予确认，无法证明詹智强与本案有关系，也不能证明款项曾经交付，湖里检察院的答复函表面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不存在詹立中的索贿形式，只是报案而已，詹立中没有收到检察院传票。1998年5月9日詹立中现陈文清出具的代付要求中载明：“分公司各部门及总公司自1994年以来，发生各种经营费活动费用贰拾叁万伍仟肆佰肆拾柒元（人民币235447元，共有单据18分，计375张），请你代付。另外机场二期总验收前后的经营性开支也请您代付。这些费用从二期二段停机坪供油管道管槽（机场部分）开挖及回填项目决算中抵扣。其中不够部分，请你承担。请予支持。”陈文清同时提交（2004）厦民初字第243号《民事判决书》及（2005）闽民终字第311号《民事判决书》，欲证明福建林业公司厦门分公司与厦门高崎国际机场签订的施工合同的发包方就是林业公司，省林业公司在合同上面签署的法定代表人是詹立中，詹立中是基于自身身份向陈文清索要报销所谓的经营性活动费用，陈文清系建设工程协议中的工地代表。两份判决书均认定厦门国际航空港集团有限公司多支付福建省林业工程公司厦门分公司6598203.99元，福建省林业工程公司厦门分公司应予以返还。
在（2015）湖民初字第1548号案件审理过程中，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要求詹立中对现金交付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用途等具体事实和经过予以说明，詹立中陈述如下：2004年春节期间，陈文清找詹立中说因其在厦门海沧与漳州角尾处承包几栋房屋建筑工程，需垫款施工，开发商答应封顶会付款，问詹立中有没有现金借给陈文清赶工用，陈文清预计2004年10月底可封顶，当时詹立中手上正好有一笔24万元的房屋拆迁款，本打算用于父母的坟墓迁建，后来暂时不用就借给陈文清235000元，交付地点在陈文清位于厦门市吕厝阿里山大厦16E住处附近的茶馆里，现金交付给陈文清的，当时只有詹立中和陈文清两个人在场，陈文清告诉詹立中到2004年10月底房屋封顶后先还10万元，剩余部分在他从林业工程公司分包的机场安装工程款收到后还给詹立中，2004年底，陈文清说他承包的房屋建筑工程封顶后开发商没有钱给他，而是采取抵房方式，需等他把房卖了后还钱，到2005年10月还1万元作为利息，此后詹立中到内蒙古帮助朋友搞管理工作，每次回厦门都有向陈文清催讨借款，陈文清总是推说房子没卖掉，直到2013年10月，陈文清在厦门市湖里区兴隆路附近的茶馆里书面承诺还10万元，但至今未还。
一审法院认为，詹立中与陈文清虽签订了《借款协议》，但詹立中未提交其向陈文清交付借款的有关证据。詹立中陈述其借款来源为房屋拆迁补偿款，但未举证证明该房屋拆迁补偿款归其一人所有。根据陈文清提交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代付请求的证据，詹立中与陈文清之间曾存在工程方面的合作关系，双方之间存在其他的经济往来关系。借款协议中体现10万元的还款时间为2004年10月16日、债权转让3万元，其余借款待机场工程账目核对后三个月内归还，根据生效判决书的认定，厦门航空港集团有限公司已经超付了工程款。如詹立中利用现金方式借款，其在借款期限届满后长期未向陈文清主张与常理不符。
综上，因詹立中无法证明其向陈文清实际提供了借款，本院认定双方不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詹立中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对一审认定的事实，除詹立中认为，（2004）厦民初字第243号《民事判决书》及（2005）闽民终字第311号《民事判决书》并未送达给詹立中，詹立中并未看到判决书的具体内容外，双方当事人对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本案一审期间，陈文清当庭提交（2004）厦民初字第243号《民事判决书》及（2005）闽民终字第311号《民事判决书》，以此证明福建省林业工程公司厦门分公司作为发包方与厦门高崎国际机场签订施工合同，詹立中是福建省林业工程公司厦门分公司的负责人，陈文清是施工合同中的工地代表，詹立中系基于其身份向陈文清索要报销经营活动费用。詹立中当庭质证认为，对该两份判决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在二审期间，詹立中表示，其不清楚该两份判决书与本案的联系，詹立中早在《借款协议》签署前6年，就已经不是福建省林业工程公司厦门分公司的经理了。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的解释，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时发现有下列情形，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综合判断是否属于虚假民事诉讼：（一）出借人明显不具备出借能力；（二）出借人起诉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明显不符合常理；（三）出借人不能提交债权凭证或者提交的债权凭证存在伪造的可能；（四）当事人双方在一定期间内多次参加民间借贷诉讼；（五）当事人一方或者双方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委托代理人对借贷事实陈述不清或者陈述前后矛盾；（六）当事人双方对借贷事实的发生没有任何争议或者诉辩明显不符合常理；（七）借款人的配偶或合伙人、案外人的其他债权人提出有事实依据的异议；（八）当事人在其他纠纷中存在低价转让财产的情形；（九）当事人不正当放弃权利；（十）其他可能存在虚假民间借贷诉讼的情形。本案中，詹立中没有直接转账给陈文清的交易记录，无法证明其有实际支付《借款协议》所约定的借款，而根据陈文清提交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等证据，双方当事人另有其他经济往来关系，一审结合本案具体事实认定讼争借款关系不成立，有合理根据，可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并无不当，詹立中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020元，由詹立中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承茂
审 判 员 许向毅
审 判 员 张南日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日
代书记员 陈荔云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