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23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中建南方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侨香路香年广场[北区]附楼（D座）2A。
法定代表人：刘慧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凯，男，深圳市中建南方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伟，北京秉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魏善庄繁昌建材门市部，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魏善庄镇魏善庄村民委员会东100米。
经营者：王贺中，男，1961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高碑店市辛桥乡罗里庄村***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延超，山东崔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中建南方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南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魏善庄繁昌建材门市部（以下简称繁昌门市部）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5民初144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建南方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繁昌门市部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繁昌门市部承担。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
（一）一审法院认定中建南方公司与繁昌门市部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是错误的。1.本案中一审法院已经认定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上深圳市中建南方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以下简称武汉分公司）的公章系伪造的，也就是说该两份合同并不是中建南方公司所属的武汉分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五条之规定：“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本案中武汉分公司从未向繁昌门市部作出过任何承诺，因此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对中建南方公司而言，不发生任何效力，中建南方公司与繁昌门市部之间也不存在任何买卖合同关系。2.本案在已确定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上武汉分公司的公章系伪造的前提下，“杨建雄”三个字是否为其本人所签的问题至关重要，然而一审法院在未对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上“杨建雄”三个字进行鉴定的情况下仅依据繁昌门市部的一面之词就直接认定“杨建雄”的签名是真实的，明显有意偏袒繁昌门市部。中建南方公司认为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杨建雄”的签名的真实性难以确定，甚至根本不是杨建雄本人所签，在这种情况下要求繁昌门市部为所谓的“杨建雄”承担责任是对中建南方公司的不公，是对中建南方公司合法权益的损害。3.武汉分公司的公章被伪造，但究竟是被杨建雄伪造还是被黄某伪造，目前公安机关仍在侦查，尚未定论。那么是何人持该枚伪造的公章在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上盖了章，一审法院对此没有审查，而是仅根据繁昌门市部的一面之词就认定是杨建雄持有了伪造的公章在合同上盖了章。依一审法院的逻辑，似乎已经断定是杨建雄伪造了公章，而将黄某排除在嫌疑之外。中建南方公司认为，在无法断定是何人伪造公章的情况下，如果繁昌门市部无法证明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上武汉分公司假的公章是杨建雄加盖的，那么不论杨建雄能否代表武汉分公司签署合同，中建南方公司都不应当成为合同的相对方，更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因此，在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上武汉分公司的公章系伪造的，“杨建雄”三个字签名的真实性尚不明确，而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的假公章是何人加盖的也未查证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就直接认定中建南方公司与繁昌门市部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明显是错误的。
（二）一审法院认定繁昌门市部向中建南方公司所属的武汉分公司交付了相应的货物是错误的。1.一审法院仅依据繁昌门市部提供的送货单及证人黄某的证人证言就认定繁昌门市部向武汉分公司交付了相应货物，然而繁昌门市部提交的六份送货单既没有武汉分公司的公章，也没有代理人杨健豪的签名，甚至连杨建雄的签名都没有，有且只有一位姓“晏”的签名。按照繁昌门市部的说法，既然合同是和“杨建雄”签订的，那么送货单理应也由“杨建雄”签字才对，而不是由一个中建南方公司、繁昌门市部、证人都不知道名字的姓“晏”的人签名。况且武汉分公司并无任何一名员工姓“晏”，他的签名为何会出现在送货单上，一审法院也没有查证。繁昌门市部单方提供的送货单真实性存在问题，一审法院却予以采信，是对中建南方公司的严重不公。2.关于黄某的证人证言，一审法院以公安机关没有将黄某列为犯罪嫌疑人为由采信了他的证言。然而根据现有的证据，公安机关已经对黄某立案侦查，并前往中建三局传讯过他，虽然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黄某还是杨建雄亦或是两人共同伪造了公章，但最起码可以明确的是黄某仍然有伪造公章的嫌疑。另外，黄某与中建南方公司及繁昌门市部之间均有利害关系，在庭审中黄某自认与繁昌门市部的经营者王贺中系多年好友，且两人有生意往来，因此不能排除黄某与繁昌门市部有恶意串通的嫌疑；而中建南方公司的武汉分公司于2015年10月31日向武汉市公安局洪山分局报案称黄某涉嫌伪造公章，黄某早已知晓此事，此次出庭作证，很难说不是伺机报复中建南方公司。再从黄某的证词来看，其在庭上言明并无亲眼见证繁昌门市部与杨建雄签订《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也不知是谁持伪造的公章在合同上盖了章，而且黄某仅仅是中建三局的一名普通员工，且并非在中建南方公司的武汉分公司的项目部工作，其根本不可能知晓上述事项，也不可能知道中建南方公司的武汉分公司枣庄项目部的任何货物往来。因此在庭上黄某的证言漏洞百出，例如其言明繁昌门市部发送的货物用于枣庄项目部的水暖工程，然而武汉分公司负责的项目仅仅为给排水工程及劳务分包工程，在工程术语中，水暖工程指为建设水暖的过程，其中“水”分为给水、排水等，“暖”分为暖气、空调、地热等，由此可知，黄某的证言并不属实。而一审法院以一个有伪造公章嫌疑且与双方都有利害关系的人的言辞来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从而对证人证言的效力加以认定，显然是错误的。因此，本案中繁昌门市部并没有向中建南方公司交付任何货物，或者即使其提供了货物，也并非向武汉分公司枣庄项目部履行义务，且武汉分公司并未因繁昌门市部提供货物而获取任何利益，当然不应当向繁昌门市部履行任何义务。
二、一审法院认定法律关系错误。
一审法院在判决中认为“本案中，虽然繁昌门市部与武汉分公司签订的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中的武汉分公司公章是伪造的......故此，本院认为繁昌门市部与武汉分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中建南方公司认为这是对表见代理的错误认识，理由如下：1.本案中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上武汉分公司的公章系伪造的，且尚未查证是谁持该枚假的公章在合同上盖了章。武汉分公司在本次事件中无任何过失，其无法预料也无法阻止他人伪造公章。因此即便合同上“杨建雄”的签名是真实的，其也不是以武汉分公司的名义进行的民事行为。换言之，如果合同上的公章是真的，则有可能构成表见代理。另外，庭审中繁昌门市部自认杨建雄曾向其支付了两万元的货款，一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定，不难看出杨建雄是以其个人名义进行的付款行为，武汉分公司对此事毫不知情。故整个过程中，杨建雄都没有以武汉分公司的名义从事民事活动。2.庭审中繁昌门市部承认明知武汉分公司枣庄项目部的负责人是杨建豪，即便杨建豪与杨建雄存在兄弟关系，但作为市场经济中成熟的经营主体，繁昌门市部应当具备最基本的法律常识，不应有任何理由相信杨建雄有权代表武汉分公司签订合同。其在知道杨建豪为武汉分公司委托代理人的情况下仍然与“杨建雄”签订合同，主观上存在过失，不是善意的相对人。3.武汉分公司不存在主观上的过失，前文所说，本案中武汉分公司无法预料也无法阻止他人伪造公章，甚至对于自身莫名被代理一事都毫不知情。在这种情形下如果认定构成表见代理，必然会对中建南方公司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不符合法律保护自然人及法人合法利益不受侵害的宗旨，也使中建南方公司在交易中处于不平等的地位。况且目前该枚伪造的公章尚未收回，不排除嫌疑人会继续以该枚假的公章在其他合同上盖章，如果一旦认定为表见代理，未来可能会有一系列的案件对中建南方公司的合法权益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本案中“杨建雄”在合同上签字的行为并不符合上述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因此即便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上“杨建雄”的签名是真实的，也不能构成表见代理，中建南方公司与繁昌门市部之间不存在任何的买卖合同关系。
繁昌门市部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繁昌门市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建南方公司立即支付货款欠款175382.01元及利息损失8769元（以175382.01元为基数乘以5%）；2.判令本案诉讼费由中建南方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10月9日，武汉分公司与中建三局第三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安装分公司（以下简称安装分公司）签订《枣庄电力生产调度中心工程劳务分包合同》。2009年6月，武汉分公司与安装分公司签订《枣庄电力生产调度中心工程合同给排水专业分包合同》。杨建豪作为武汉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在合同上签字。合同中，确定杨建豪作为现场负责人，全权负责履行施工现场武汉分公司的管理职能；杨建雄作为安全和质量负责人，负责施工现场的安全和质量管理工作，同时向安装分公司提供武汉分公司运入现场的机械、设备仪器的说明和资料。繁昌门市部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两份合同中均载明武汉分公司采购繁昌门市部的货物用于枣庄电力调度中心项目，并约定付款方式为签收到货之日起四十天内付清全部货款，违约按全额百分之五付息。两份合同都附有货物清单和价格。两份合同在采购方处盖有武汉分公司的公章，并且有杨建雄的签字，签订日期分别为2010年8月4日和2010年10月4日。中建南方公司对两份合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提交了报案回执单和另案的鉴定证书，证明武汉分公司的公章曾被人伪造，同时也不认可杨建雄的签字，杨建雄也无权代表武汉分公司签合同。繁昌门市部认可两份合同中的武汉分公司的公章是伪造的，但认为杨建雄的签字是真实的，并称签合同时不知道公章是虚假的，是后来在武汉诉讼中知道的。经一审法院释明，中建南方公司未能找到杨建雄出庭作证。繁昌门市部提交了2010年8月至10月期间的送货单，证明履行了供货义务，货物已被中建南方公司签收。中建南方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表示从未收到货物，也不知道送货单上的收货人是谁。繁昌门市部称收货签字人姓“晏”，但具体姓名不清楚。送货单显示的货物总金额为195382.01元。繁昌门市部认可杨建雄通过转账支付过20000元货款。繁昌门市部申请证人黄某出庭作证，用以证明两份合同和送货的真实性。黄某称其是中建三局第三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枣庄电力大楼项目部的材料监工，根据中建南方公司提交的调查笔录和情况说明，可以证实黄某是中建三局第三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的员工。黄某出庭作证证明两份合同是真实的，并且相应货物由姓“晏”的人签收，称姓“晏”的人是中建南方公司的人员。中建南方公司对黄某的证人证言不予认可，称黄某与当事人双方均有利害关系，并且已经向公安机关举报杨建雄和黄某伪造武汉分公司的公章，提交立案决定书予以证明。经一审法院询问，中建南方公司称公安机关尚未将杨建雄和黄某列为犯罪嫌疑人，案件也尚未侦破。一审法院另查明，繁昌门市部的经营者王贺中曾于2012年8月14日以相同的诉讼请求和事实在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起诉中建南方公司和武汉分公司。后，王贺中于2016年3月4日撤回了起诉。当事人双方认可杨建豪与杨建雄系兄弟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虽然繁昌门市部与武汉分公司签订的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中的武汉分公司公章是伪造的，但根据当事人双方的证据和已查明的事实，杨建雄系涉案工程武汉分公司的工作人员，且其与现场负责人杨建豪系兄弟关系。基于此，足以使繁昌门市部在签订合同时相信杨建雄持有的武汉分公司公章是真实的，相信杨建雄有权代表武汉分公司签订合同。并且，根据送货单和证人黄某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繁昌门市部按合同约定向武汉分公司交付了相应货物。故此，一审法院认为繁昌门市部与武汉分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繁昌门市部按合同约定履行了供货义务，武汉分公司应当支付相应货款，逾期支付应当按合同约定支付利息。武汉分公司系中建南方公司的分公司，其对外的民事行为应当由中建南方公司承担法律后果。中建南方公司辩称没有合同关系和未收到货物，但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其报案证明杨建雄和黄某伪造武汉分公司公章，因公安机关尚未侦破，亦未将二人列为犯罪嫌疑人，故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关于诉讼时效，因繁昌门市部的经营者王贺中曾提起过诉讼，中建南方公司亦知道诉讼的情况，故造成诉讼时效中断，王贺中于2016年3月4日撤回起诉后，繁昌门市部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本案尚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所述，繁昌门市部要求中建南方公司给付货款和利息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判决：深圳市中建南方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北京魏善庄繁昌建材门市部货款175382.01元及利息8769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中建南方公司向本院提交一份《情况说明》作为新证据，该《情况说明》载明：“兹有深圳市中建南方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为我司2007年承接工程山东枣庄电力调度生产中心项目专业分包单位，在该项目中与我司签订了《电气劳务分包合同》、《给排水专业分包合同》。在本案北京魏善庄繁昌建材门市部对中建南方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中所涉案材料不在中建南方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合同施工范围内，也未经其购买和进场该类材料。对于黄某在庭审中就我施工现场所作证言，因该人已于14年8月离职，我司不予认可，其行为与我司无任何法律关系，其中诉讼过程中的陈述均无权代表我司，我司亦不予认可其陈述。特此说明”。落款处盖有中建三局第三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安装分公司章。繁昌门市部的质证意见：该《情况说明》无安装分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字，该说明中载明的黄某“已与14年8月离职”数字部分系手写，该说明存在矛盾之处，不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与关联性。因该《情况说明》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所规定的单位证言的形式要件，且与本案已查明事实存在矛盾，当事人亦不认可相关证据的真实性，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以采信。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虽然繁昌门市部与中建南方公司的武汉分公司签订的两份《材料（设备）采购合同》中的武汉分公司公章是伪造的，但繁昌门市部在签订合同时并不知晓公章系伪造，且在中建南方公司所提交的证据中显示：杨建雄作为安全和质量负责人，负责施工现场的安全和质量管理工作，同时向安装分公司提供武汉分公司运入现场的机械、设备仪器的说明和资料。基于此，繁昌门市部有理由相信杨建雄有权代表武汉分公司签订合同。而根据送货单和证人黄某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繁昌门市部按合同约定向武汉分公司交付了相应货物。一审法院判决中建南方公司向繁昌门市部支付货款及利息，本院不持异议。
综上所述，中建南方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84元，由深圳市中建南方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雪
审 判 员 石 东
审 判 员 周 维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林文彪
书 记 员 马 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