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3民终3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建勤（曾用名：王建琴），女，1967年9月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宜城市，现住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宏斌（系上诉人丈夫），住湖北省宜城市汉江路*号，现住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ＸＸ安安全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雁荡西路100号。
法定代表人：戴志良，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日彬，男，系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娉婷，女，系公司员工。
上诉人王建勤因与被上诉人浙ＸＸ安安全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安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2017）浙0303民初59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建勤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华安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19250元，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758.62元和带薪年休假工资5057.47元。事实和理由：一、原判认定劳动合同无效缺乏必要条件。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劳动合同无效或部分无效。据此，劳动合同无效必须同时具备“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乘人之危”和“使对方违背真实意思”两个条件，二者缺一不可。本案劳动合同于2014年5月26日签订，期限为三年，实际已履行完毕，说明王建勤符合岗位要求，具有华安公司所要求的工作能力。华安公司出具的《终止、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明确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是“合同到期”。综上，双方签订劳动合同的标准是实力而非学历，王建勤不存在不胜任工作岗位的问题，华安公司与其签订劳动合同未违背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劳动合同无效，依据不足。二、原判不支持王建勤的经济补偿金，缺乏依据。1、双方签订的三年期劳动合同已履行完毕，无论该合同是否有效，期限届满后即自行失效，不存在解除问题，该合同及其附件《华安公司应聘人员登记表》自期满之后也不再约束双方当事人。华安公司于2017年6月28日出具《终止、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其解除的不是前述三年期劳动合同，而是该合同期限届满之后双方重新建立的劳动关系。华安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劳动关系存在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的情形，故原判不支持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依据不足。三、原判不支持王建勤的二倍工资，缺乏依据。原判以合同无效为由不支持二倍工资，王建勤要求支付的是双方新建立的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在该劳动关系中，华安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的情形，因此，原判不支持二倍工资，缺乏依据。四、原判不支持带薪年休假工资，缺乏依据。春节三天是国家法定假日，一般调休七天，这七天都应发放工资，而华安公司实际只发了五天工资，可见原判以春节放假，华安公司支付了五天工资为由认定王建勤享受了带薪年休假，缺乏依据。
华安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建勤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华安公司同意一审认定结果。
华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华安公司不予承担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带薪年休假工资待遇、夏季防暑降温清凉饮料费、加班费合计27468.33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建勤于2014年应聘进入华安公司从事人力资源经理岗位。根据招聘要求，王建勤于2014年5月24日填写《华安公司应聘人员登记表》并提交了毕业时间为1989年7月湖北大学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双方于2014年5月26日签订劳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自2014年5月26日起至2017年5月25日止，试用期工资为4500元/月，试用期满后工资为5500元/月。《华安公司应聘人员登记表》中记载“毕业时间：1989，主要学习及培训经历起止时间：1986-1989，毕业院校：湖北大学，专业：秘书，所获证书（职称）：大专。申明：1、本人在《应聘人员登记表》上所填内容完全真实，如存在虚假，本人同意公司立即解除劳动合同且不支付经济补偿金。2、本人郑重承诺：如本人提供信息虚假（如假身份证等）所导致的一切不利后果（如工伤保险失效等），均由本人自行承担，与公司无关。3、本人保证入职后严格遵守公司规章制度……”。华安公司《员工手册》第11条规定“员工应保证个人资料的准确性和真实性，公司保留随时审查员工所提供个人资料的权力，任何虚假信息、隐瞒、欺骗行为一经查实，公司有权立即给予处罚并辞退……”。王建勤在温州人力资源网填写的求职信息，培训教育：1986年9月-1989年7月，湖北大学秘书专业大专学历。2017年6月28日，华安公司以合同期限届满为由，向王建勤出具《终止、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王建勤不服，向温州市龙湾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申请华安公司支付：1、经济补偿金及额外经济补偿金31500元；2、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6000元；3、带薪年休假工资34137.93元；4、夏季防暑降温费885元；5、代通知金6000元；6、欠薪500元；7、加班费1517.24元；8、劳保工作服费用128元；9、拖欠工资补偿金及赔偿金8091.46元。温州市龙湾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10月9日作出龙劳仲案字（2017）第379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如下：1、被申请人华安公司向申请人王建勤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带薪年休假工资待遇、夏季防暑降温清凉饮料费、加班费合计27468.33元；2、驳回申请人的其他仲裁请求。华安公司不服仲裁裁定，遂成诉讼。另查明，王建勤于1995年12月毕业，毕业证书系由湖北大学、湖北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委员会共同颁发，专业为秘书学，证书登记第19120648号。王建勤自述1986年开始参加自学考试。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争议的焦点为华安公司与王建勤之间的劳动关系是否有效。华安公司主张招聘人力资源经理的要求为全日制专科，王建勤以虚假学历冒充，欺骗华安公司进行岗位申请，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应认定劳动合同无效。王建勤否认向华安公司提供了1989年7月湖北大学的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抗辩《华安公司应聘人员登记表》中的毕业时间及主要学习经历的起止时间系笔误。结合庭审查明的事实，该院认定华安公司与王建勤之间的劳动合同无效，理由如下：一、关于虚假毕业证书是否为王建勤所提供问题。1、据王建勤陈述其是当场提交了真实的毕业证书，即毕业证上载明的毕业时间为1995年12月；且该证书经华安公司的工作人员核实，并已就毕业证书上名字为“王建琴”向工作人员进行了解释。另华安公司未有证据证明全日制专科系入职的必须条件，王建勤具有专科学历符合岗位要求，没有学历造假的动机。该院认为，从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判断，就业时在携带毕业证书原件的前提下填写对于自己人生而言较为重要的大学毕业时间及学习经历，且填错的毕业时间较正确时间差距六年，九年受教育经历错写成三年，有违常理。况且还有华安公司招聘人员现场核对信息，亦未能发现如此重大差错，也不符合常理。2、王建勤在温州人力资源网上发布的就业信息中填写教育培训经历亦为“1986年9月-1989年7月”，与其填写的《华安公司应聘人员登记表》的毕业时间及学习经历相互印证。而且从时间点上看，王建勤填写毕业时间为1989年，与虚假毕业证书上的毕业时间一致。可以认定登记表所填写的时间系王建勤有意为之而非笔误，虚假毕业证书为王建勤提供具有高度盖然性。综上，王建勤辩称虚假毕业证书并非由其提供，该院不予采信。王建勤虽持有自学考试专科学历，但该学历有别于全日制，华安公司主张王建勤为达到公司招聘岗位全日制专科的要求，提供虚假的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该院予以采信。故认定王建勤提供虚假毕业证书及隐瞒真实受教育经历的行为构成欺诈。二、涉案劳动合同是否存在违背华安公司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订立。1、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在劳动关系建立过程中，劳动者应当如实地向用人单位披露有关个人信息。王建勤的学历、受教育经历对于华安公司是否与其建立劳动关系具有重要的参考作用。全日制学历教育与多年自学考试的学历教育，两者间足以造成用人单位的聘用差异。王建勤有意隐瞒学历、受教育经历，华安公司基于信任而与之建立劳动关系，两者间明显具有因果关系，客观上违背了华安公司的真实意思。2、王建勤抗辩华安公司有验证其学历的法定义务，华安公司在核实王建勤学历信息后决定聘用王建勤，亦能证明王建勤是符合岗位要求的。该院认为，法律在充分保护劳动者合法权利的同时，亦依法保护用人单位正当的用工管理。劳动者应遵守诚实信用原则，其提供相关虚假信息后，用人单位是否审查以及如何审查均不能成为劳动者自身履行法定义务的抗辩理由。综上，华安公司虽以合同期限届满为由解除劳动关系，但王建勤提供虚假学历证书及隐瞒真实受教育经历，依据《华安公司应聘人员登记表》中《申明》约定“本人在《应聘人员登记表》上所填内容完全真实，如存在虚假，本人同意公司立即解除劳动合同且不支付经济补偿金……”，王建勤该项诉请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华安公司无需向王建勤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劳动者已付出劳动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华安公司主张不予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期间的双倍工资差额、代通知金、加班工资、带薪年休假工资、夏季防暑降温清凉饮料费、欠薪500元问题，分析如下：1、关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期间的双倍工资差额，《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关于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该规定适用于合法有效的劳动合同关系。鉴于华安公司与王建勤之间系无效的劳动合同关系，故华安公司无须向王建勤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期间的双倍工资差额及代通知金。2、关于加班工资，华安公司对王建勤提供的《加班统计表》没有异议，但认为《加班统计表》只是适用于计算年终奖的依据。该院认为，王建勤已就加班事实的存在进行举证，华安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发放给王建勤工资的组成部分中包含有加班工资，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华安公司主张王建勤支付加班费1517.24元，有法律依据及事实依据，该院予以支持。3、关于带薪年休假工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及本案实际，王建勤在华安公司工作满一年后每年享有五天带薪年休假，该年休假享受与正常工作期间相同的工资收入。王建勤在庭审中陈述“过年放假期间是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初八，只有五天是有工资的”，可见王建勤已享受了带薪年休假待遇，华安公司主张不支付带薪年休假工资，于法有据，予以支持。4、关于夏季防暑降温清凉饮料费问题，根据浙人社发（2010）202号《关于调整企业职工夏季防暑降温清凉饮料费标准的通知》以及浙人社发（2014）94号《关于调整企业夏季高温津贴标准的通知》规定，王建勤主张华安公司支付夏季防暑降温清凉饮料费885元，于法有据，华安公司应予以支付。5、关于欠薪500元，虽然温州市龙湾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未予以支持，王建勤亦未在法定期限内提起诉讼，但华安公司对该事实予以确认并自愿支付，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综上，华安公司诉请合理部分该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华安公司无须支付王建勤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带薪年休假工资待遇；二、华安安全设备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王建勤工资500元、加班费1517.24元、夏季防暑降温清凉饮料费885元，以上合计2902.24元；三、驳回华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予以免收。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经审核双方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证据后，依法对原判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劳动合同的效力。华安公司招聘人力资源经理岗，王建勤将自考大专学历虚假陈述为全日制大专应聘，但其专业水平并不实质影响其应聘岗位的工作，况且，应聘后双方已实际履行了劳动合同，王建勤并没有因自己的文凭问题给华安公司的岗位工作带来不利影响，双方劳动合同应认定为有效。双方劳动合同到期后，未续签合同，视为劳动关系继续存续，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合同。
关于经济补偿金。王建勤在应聘时是自考大专，但其提供了伪造的全日制大专文凭，存在虚假陈述，系不诚信行为，应当承担一定的法律后果。王建勤在应聘申明中已签字“……如存在虚假，本人同意公司立即解除劳动合同且不支付经济补偿金……”王建勤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对自己作出的单方承诺，应有完全的理解能力，作为对其不诚信行为的惩戒，本院确认该承诺的效力，即华安公司有解除劳动合同并不支付经济补偿金的权力。综上，王建勤主张经济补偿金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二倍工资。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自用工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至满一年的前一日应当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两倍的工资，并视为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的当日已经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应当立即与劳动者补订书面劳动合同。本案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到期后的一个月，王建勤就已办理离职手续，故其关于该期间二倍工资的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带薪年休假工资。华安公司称王建勤的《离职手续办理单》上注明的“增加5天带薪工资”即为带薪年休假工资，2015和2016年均以此方式发放。王建勤对增加5天工资的事实予以确认，但主张仅为带薪工资，并非年休假工资。本院认为，王建勤确认华安公司春节放假15天，该15天中，除去3天法定休假期间，其余时间因劳动者未提供劳动故不产生劳动报酬，故对增加的5天工资，本院采纳华安公司的意见，为带薪年休假工资。鉴于此，王建勤上诉主张带薪年休假工资，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王建勤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对于一审判决结果，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王建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宇
审 判 员 邓习军
审 判 员 郑文平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钟志亮
书 记 员 董丽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