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晋01民再6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孙天英，女，1981年6月12日出生，汉族，中国共产党山西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干部，户籍所在地太原市，现无固定住址，有效送达地址确认为太原市迎泽区迎泽大街369号中国共产党山西省委员会。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海栓，男，1959年1月29日出生，汉族，山西旺海成套设备有限公司总经理，住太原市。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俊杰，男，1976年11月2日出生，汉族，太原市尖草坪区汇丰中学教师，住太原市。
再审申请人孙天英与被申请人王海栓、原审被告王俊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太原市杏花岭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6日作出（2015）杏民初字第389号民事判决。王海栓不服该判决，向我院提起上诉，我院于2016年2月2日作出（2016）晋01民终139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孙天英不服二审判决，向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4月24日作出（2016）晋民申1421号民事裁定，指令我院再审本案。我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孙天英、被申请人王海栓、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俊杰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海栓起诉请求：1．判令孙天英和王俊杰归还我借款32万元及利息52710元，共计372710元；2．诉讼费由孙天英和王俊杰承担。
太原市杏花岭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王俊杰、孙天英系夫妻关系，王海栓系王俊杰的叔叔。2011年11月7日王海栓给孙天英银行转账10万元，2013年9月28日王海栓给孙天英银行转账30万元，同年11月7日孙天英给王海栓银行转账8万元。王海栓自述王俊杰、孙天英因买房向其借款40万元，已偿还8万元，要求王俊杰、孙天英偿还剩余借款32万元。
关于王俊杰出具借条的时间，王海栓与王俊杰数次表述如下：2015年3月19日王海栓代理人景滨乡陈述：二张借条的形成时间均为出具借条的当日（落款日期）。2015年3月20日王俊杰陈述：二张借条的形成时间均为出具借条的当日（落款日期）。2015年3月24日王海栓与王俊杰陈述：借款时没有出具借条，二张借条都是2014年春节期间在家补打的，孙天英不在场。2014年4月，王海栓爱人发现2013年9月28日的借条上没有王海栓的名字，就让王俊杰重新打了借条，旧借条还给王俊杰，当面就撕了。前次陈述是理解错了，以为是借款时间。2015年7月31日王海栓当庭陈述：二张借条都是在2014年春节要求王俊杰打的，但当时没打，2014年5月王俊杰才将借条送到我单位，我发现借条没有指向，让他重新打了借条，我看着王俊杰把旧借条撕毁。2015年7月31日王俊杰当庭陈述：借条是在2014年过年的时候写的，五一期间才给的王海栓，打借条的事怕打麻烦，没有告诉孙天英。出具借条后，我复印了借条，王海栓发现借条上没有他的名字，让我重新出具了借条，撕毁了旧借条。在离婚诉讼中，我把旧借条的复印件提供了。
2014年2月3日孙天英提出司法鉴定申请，申请对王俊杰出具的落款日期为2011年11月6日、2013年9月28日的二份借条原件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经委托，辽宁仁和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6月4日出具鉴定意见：二份借条均不是其标称时间书写，而是近1年内书写形成的。
太原市杏花岭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海栓主张王俊杰、孙天英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向其借款用于买房，应当对双方具有借贷合意和款项已实际交付承担举证责任。辽宁仁和司法鉴定中心2015年6月4日出具的辽仁文鉴字[2015]第050802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经庭审质证，双方均认可，该鉴定书的鉴定意见”送检的检材1-检材2（即原告的证据一、二）均不是其标称的时间书写，而是近1年内书写形成的”可以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关于王海栓证据一、二的形成时间，王俊杰在庭前我院第一次询问时称落款日期就是形成时间，在第二次询问时称因理解有误，落款日期是买房时间，借条是在2015年春节期间书写的。庭审中王海栓陈述借条是在2014年5月份由王俊杰书写的。而孙天英则认为是在其2014年12月起诉要求与王俊杰离婚以后才书写的。综上关于借贷合意，王海栓与王俊杰的数次表述均不一致，由于款项交付的原因多种多样，不限于借款关系，故此仅能证明款项交付的事实，不能以之推定双方存在借款合意。故王海栓主张与王俊杰、孙天英存在32万元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王海栓的诉讼请求。
王海栓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判令二被上诉人归还上诉人借款本金32万元，利息5.271万元（本利息为计算至起诉时利息，后续发生利息至本金归还时止）；2．依法判令二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及鉴定费用。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庭审中，王海栓和王俊杰均认可涉案借条为后补，王海栓认可双方未约定利息。
本院二审认为，关于涉案三笔款项即2011年11月7日王海栓给孙天英转账10万元，2013年9月28日王海栓给孙天英转账30万元，2013年11月7日孙天英给王海栓转账8万元的事实，王海栓和王俊杰、孙天英均认可，对涉案款项10万元、22万元分别用于王俊杰、孙天英两次买房各方也无异议。王俊杰认可因买房向王海栓借款32万元，孙天英辩称”32万元款项是王海栓主动赞助其夫妇买房，没有借的意思，是长辈对晚辈的赞助和关怀”。在王海栓不认可的情况下，孙天英也未能提交相应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我院对其涉案32万元款项是王海栓赠与的抗辩不予采信。结合王俊杰与孙天英系夫妻，王海栓与王俊杰系叔侄关系，亲戚之间借款未及时出具借条符合常情。且王海栓和王俊杰均认可涉案借条为后补，即使借条出具时间不符也不足以否定双方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事实。涉案借款用于王俊杰、孙天英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买房，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因此，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王海栓主张王俊杰、孙天英偿还借款32万元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关于王海栓要求王俊杰、孙天英偿还借款利息5.271万元的主张，因其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有关于利息的约定，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以王海栓与王俊杰对借条出具时间数次表述不一致为由，认为仅能证明款项交付的事实，不能以之推定双方存在借款合意的意见不妥，应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太原市杏花岭区人民法院（2015）杏民初字第389号民事判决；二、王俊杰、孙天英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海栓借款32万元；三、驳回王海栓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845元（王海栓已预交），保全费2370元（王海栓已预交），鉴定费10000元（孙天英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6845元，由王海栓负担6060元，由王俊杰、孙天英负担20000元。
孙天英不服本院二审判决，向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经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审查，除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针对涉案款项是赠与还是借贷，当时在场有孙天英、王俊杰及王海栓三人，款项形成意思表示陈述不一。孙天英认为：”王海栓与孙天英、王俊杰之间无借贷关系。涉案两张借条均系虚假的。三次打款的款项我认可，是叔叔王海栓主动赞助夫妇二人买房的。”王海栓认为：”找的我就是说借款，不是赠与。”从孙天英与王俊杰微信聊天截图反映的内容，2016年3月31日微信聊天记录是：”孙天英说：你摸着自己的良心，你叔是不是明确说第一次的10万元不用还，第二次买大的给15万元，5万元装修款，前五年每年给2万元还利息，买小的给10万元，这是不是事实？王俊杰回复说：是。......”2016年9月15日微信聊天记录是：”......孙天英说：不就是收到离婚传票后，你们怕钱损失了，打的假借条。王俊杰回复说：是那时候打的借条，你不弄离婚钱可以慢慢还或不还。......一离婚我净身出户，全是你的大名。孙天英说：就是因为离婚，钱才变成借的了吧？王俊杰说：是。孙天英说，好吧！看来我说的没错！”2017年1月7日孙天英与王俊杰手机通话录音反映的内容是：”王俊杰说：这钱是因为叔叔王海栓条件好，看咱们过得可怜，资助的，但是从我内心是要还的。孙天英说：为什么出来借条？当时这笔钱是给的，关于这笔钱怎么处理是另外一码事。事实上，当时就是因为咱们经济（条件）困难，人家明确表示给的，你说是不是？王俊杰说：是的。孙天英说：通过制造假借条变成借款，性质不一样，我为什么坚持打官司，是因为你们就不把人当回事，完全就是陷害，如果这个事情是个刑事，不是民事，我就进监狱了，为什么要这样解决问题......”。
当事人对相关证据的质证情况。王俊杰认为，是聊天记录，聊了很长，但是这是其中一部分。通话录音认可。王海栓认为，从来没有赠与过，我不会赠与任何人的。另，2017年3月6日王俊杰向本院递交书面郑重声明：内容是：”......关于涉案款项总共32万元，起初均是我叔叔王海栓赠与我们夫妻二人的，因婚姻出现危急（机），我父亲王长栓和我叔叔王海栓先后起诉我夫妻二人归还所涉购房款。当初，我和叔叔王海栓、孙天英三人在一起关于购房款意思表示，是我叔叔王海栓口头明确表示赠与。涉案款项32万元是赠与，而不是借的，这是本案的事实。”
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证据的分析认证：本案纠纷发生在孙天英、王俊杰婚姻纠纷之后，王海栓与王俊杰在一、二审中关于本案事实陈述数次表述均不一致。在本案与另案（孙天英、王俊杰的婚姻纠纷）中，就王海栓主张的30万元款项出现两张不同借条。关于借条形成时间，在原一审中王海栓与王俊杰均表示借条形成时间即落款时间，但经司法鉴定借条形成时间均不是落款时间。孙天英在一、二审及再审复查中始终认为”32万元款项是王海栓主动赞助其夫妇买房，没有借的意思，是长辈对晚辈的赞助和关怀”。王海栓主张涉案款项为借款，不认可赠与。王俊杰在再审复查过程中，认可因买房叔叔王海栓赠与夫妇二人32万元。往来款项的事实存在。综合一、二审法院及本案再审复查过程中，当事人的举证、质证以及出具的书面声明，从证据的证明力大小进行分析及结合王俊杰与孙天英系夫妻，王海栓与王俊杰系叔侄关系，亲戚之间赠与也符合常理，宜认定为赠与关系。
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本案中，2011年11月7日王海栓给孙天英银行转账10万元，2013年9月28日王海栓给孙天英银行转账30万元，同年11月7日孙天英给王海栓银行转账8万元。涉案款项计32万元。2015年1月22日王海栓将孙天英、王俊杰以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起诉太原市杏花岭区人民法院，请求人民法院判令孙天英、王俊杰归还欠款32万元及相应的利息。本院认为，赠与人王海栓在财产转移前，可撤销赠与。但在赠与财产交付后，以民间借贷主张权利，二审法院予以支持，在适用法律上，依据不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指令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孙天英再审请求：1．依法撤销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晋01民终139号民事判决，并维持太原市杏花岭区人民法院（2015）杏民初字第389号民事判决；2．依法对王海栓与王俊杰的虚假诉讼行为予以严惩；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及鉴定费用由王海栓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我与王俊杰系夫妻关系，王海栓与王俊杰系叔侄关系，此案又出现在婚姻纠纷之后，为保证各方当事人合法权益，理应重点审查借贷关系真实性。首先，原审鉴定意见书，已经证明涉案借条均不是在借条上标称的时间书写；其次王俊杰父亲王长栓诉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的借条也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形成的，而该借条就没有被认定为借款；最后，我与王俊杰的微信聊天记录也可以说明，涉案款项是作为叔叔的王海栓赠与作为侄儿与侄媳妇的我与王俊杰的。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王海栓赠与财产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但涉案款项已实际交付且并未附义务，赠与人王海栓的撤销权行使是应当撤销事由之日起6个月内行使，且本案并不是附义务行为的赠与，不存在撤销事由，故王海栓的起诉事由不成立，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二审判决改判我与王俊杰共同偿还借款32万元，属适用法律错误。
王海栓辩称，我们是亲戚关系，当时他们买房，夫妻俩到我办公室找到我，说想买房，说先付个首付，王俊杰的父亲也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想买房子，你就借给他们钱吧，他们以后还不了他还。第一次要借钱的时间是2011年11月份左右，借了10万元。他们俩第二次借钱时间是2013年9月份左右，借了30万元。第一次当时他们买了房子说升值了，我就说既然升值了卖了房子还我钱吧。第三次孙天英在2013年11月还了我8万多元，有银行记录。我也没有钱，我不是赠与，我连我女儿都不会给这么多钱，我只是帮助你们，并不是赠与。因为亲戚关系所以当时没有打借条，是后来补打的借条，两张借条是真实的，借款也是事实。在省高院下达裁定书的最有利的依据之一就是王俊杰陈述这个不是借的是赠与的，基于其单方面的陈述就下了裁定，此裁定缺乏公信力，不能成立。既然王俊杰说是赠与的，那么为什么之后还要打借条呢，这是互相矛盾的。我请求法院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维持二审判决。
王俊杰述称，关于本案我不再陈述，我希望本案尽快结束，给我一个正常的生活，希望法院公正裁判。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涉案款项32万元的性质。王海栓主张孙天英与王俊杰二人在婚姻存续期间向其借款40万元用于买房，归还8万元后剩余32万元至今未归还，故其应当承担对于借款事实的举证证明责任，也就是其应当举证证明双方具有借贷合意及款项实际交付等的事实。虽然对于款项实际交付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予以认可，但王海栓与王俊杰对于双方具有借款合意事实的数次表述均不一致，开始表述借条上的落款日期就是借条的形成日期，在经原审司法鉴定均不是其标称时间书写后，又改口承认是补打的借条，借条上落款日期是买房日期，与其之前的陈述相矛盾。考虑到孙天英与王俊杰已起诉离婚的事实，结合双方的通讯通话内容，王海栓所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与孙天英、王俊杰之间发生的款项系借款，故其主张孙天英、王俊杰归还借款32万元的诉讼请求，因证据不足不应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晋01民终13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太原市杏花岭区人民法院（2015）杏民初字第389号民事判决。
一二审诉讼费及鉴定费26060元由王海栓负担16060元，孙天英与王俊杰共同负担1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效熙
审判员 杨晓宇
审判员 滕 青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徐鲜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