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15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邱某，女，1967年6月2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辛晓君，北京倡衡（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1，女，1952年10月30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侯某，女，1984年1月22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通，北京市同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2，男，1969年8月8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3，男，1956年3月2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清龙，男，住北京市门头沟区，北京市门头沟区某街道双峪社区居民委员会推荐。
上诉人邱某、王某1、王某2因与被上诉人王某3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9民初32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邱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辛晓君，上诉人王某1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通，上诉人王某2，被上诉人王某3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清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邱某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判决支持邱某的原审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邱某在签订《协议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时明确表示不同意；2、王某1是限制行为能力人，监护人不知情。
王某2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邱某在签署《协议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时明确表示不同意；2、证人当庭作证王某1文化程度低、交流障碍、缺乏计算能力、不识字、行为异常。
王某1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判决支持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本案评估费、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提供大量的证人证言均可以证明上诉人自幼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2、王某1不识字，对《协议书》《承诺书》《弃权书》的内容无法真实的掌握。
王某3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邱某、王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2011年3月13日签订的《协议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弃权书》无效。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根据法律规定，十八周岁以上的自然人为成年人。成年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王某1系成年人，王某1、邱某主张王某1签订争议协议等材料时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但在2015年之前未通过诉讼申请对王某1的行为能力进行认定，法大[2016]医鉴字第XXX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记载鉴定机关依据相关资料不足以明确诊断王某1在2011年3月13日签订协议时的精神状态，亦无法评定其当时的民事行为能力。[2015]医鉴字第XXX号鉴定意见书显示鉴定时间为2015年7月，显示王某1在鉴定时，处于中度痴呆状态，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邱某、王某1未能提交王某1在此之前相关精神状态、行为能力的诊断材料或其他材料。（2016）京0109民初444号案件审理中，证人当庭陈述王某1文化程度低、交流障碍、缺乏计算能力、不识字、行为存在异常情况等问题并不能够直接证明王某1已达到限制民事行为能力或无民事行为能力的程度。结合当事人及证人陈述，可以认定王某1结婚、生育、参加工作并有劳动能力，并且导致痴呆的原因众多，仅依据证人证言及2015年的鉴定意见不足以认定王某1在2011年3月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状况。王某1、邱某主张王某3逼迫王某1按手印，未提交相关证据，且胁迫并不属于确定协议无效的法定事由，故王某1、邱某主张因王某1在2011年3月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王某3逼迫其签署《弃权书》和《协议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侵犯王某1的房屋所有权，应属无效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北京市门头沟区9号院（以下简称9号院）内房屋在征收时，王某1自愿签署《弃权书》，放弃继承析产的权利，之后，赵某、王某2、王某3签订《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对房屋进行分割并分别签订征收补偿协议，赵某、王某2、王某3、王某1签署《协议书》对征收利益进行了分割，上述《弃权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和《协议书》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当属有效。王某1、邱某主张赵某对《协议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的内容并不知情，亦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法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因双方认可签约时，邱某在场参与，结合后续征收补偿安置协议签约、补偿款发放、安置房交付等情况，对王某1、邱某主张邱某不同意《协议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内容，故上述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邱某、王某1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王某4与赵某系夫妻，生有王某1、王某3、王某2三名子女。王某4于1994年1月7日死亡，赵某于2012年10月12日死亡，二人父母均先于其死亡。王某2与邱某系夫妻，于1991年8月14日登记结婚。王某1现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侯某系其监护人。
赵某、王某2系某村农民，王某4系居民；王某1原系某村农民，因接王某4班转居；王某3原系某村农民，因招工转居，并另批宅基地；王某2未另批宅基地。
9号院系建设在农村宅基地上的房屋。2011年3月13日，王某1签署《弃权书》，载明：“9号院的产权人是赵某，由于政府对房屋征收，经家里人员协商赵某长女王某1自愿放弃对房屋的继承和细产（析产）。”该《弃权书》有“见证人：钟某”签名字样。2011年3月，赵某、王某3、王某2签订《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载明：“北京市门头沟区房屋征收补偿办公室：门头沟区小白楼二期危改工程土地一级开发项目需征收9号院，北房两间和西房北数第一间、第二间归赵某所有；西房北数第三间和北数第五间归王某3所有；西房北数第四间、第六间归王某2所有。因此产生的所有法律责任由赵某、王某3、王某2共同承担，房屋征收单位和征收委托代理人无关。附图和承诺书一并有效。”该承诺书上画有分割房屋图纸，显示时间为2011年3月13日。《弃权书》及承诺书均由征收部门收取留存在征收档案中。
2011年3月13日，赵某、王某3、王某2、王某1签订一份《协议书》，载明：9号的产权人是赵某，由于政府征收，现赵某将房产分给王某3、王某2两个儿子，王某1放弃赵某的房产继承权。赵某回迁后的两处楼房在赵某百年后仍由王某3、王某2二人平均分享，房屋继承与王某1无关。《协议书》上画有9号院房产分割明细附图。该协议有“见证人：钟某”签名字样。
《弃权书》《协议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均系王某3之儿媳谭某执笔书写，赵某和王某1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其名字系由谭某代写，二人在名字处按手印。双方认可钟某系拆迁办工作人员。
同日，王某2、赵某、王某3分别依据《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中载明的房屋与北京市门头沟区房屋征收补偿办公室、北京市门头沟区龙泉镇人民政府签订《北京市门头沟区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协议》。
2015年，王某3将王某2、王某1诉至法院，要求确认赵某于2011年4月21日所立遗嘱无效。（2015）门民初字第1003号民事判决书查明：9号院房屋系建设在农村宅基地上的房屋，2011年4月21日，赵某立有一份遗嘱，载明：其名下征收补偿取得的安置房系其合法财产，其去世后，全部遗产由王某2继承等内容。该民事判决经审理认为：赵某所立遗嘱欠缺代书遗嘱的法定形式，应属无效，并判决：赵某所立遗嘱无效。该民事判决已经生效。
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2015年7月14日出具法大[2015]医鉴字第XXX号鉴定意见书载：王某1目前处于中度痴呆状态，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
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5）门民特字第184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宣告王某1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指定侯某为王某1监护人。
2016年1月，王某2、邱某、王某1将王某3诉至法院，要求分割王某2、王某3、赵某就9号院所签征收补偿协议项下的补偿款和安置房，后王某2、邱某、王某1申请撤回起诉。
法大[2016]医鉴字第XXX号法医学鉴定系在（2016）京0109民初444号王某2、邱某、王某1诉王某3分家析产纠纷案件中，对王某12011年3月13日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法大[2016]医鉴字第XXX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载明：“分析说明：关于被鉴定人王某12011年3月13日签订协议时的精神状态，双方反映不一。……因对于被鉴定人2011年3月13日签订协议时的精神状态无法直接进行精神检查，其诊疗资料等是重要鉴定依据，据现有资料，王某12015年7月15日在精神科专科医院进行中国韦氏成人智力量表测试结果和法大[2015]医鉴字第XXX号鉴定意见书。本次鉴定精神检查，王某1意识清楚，其记忆、一般常识、简单计算等智力活动明显障碍，无精神病性症状，综合分析，王某1目前处于中度痴呆状态。
（2015）门民初字第1003号案件民事判决书及卷宗中与王某的谈话笔录，笔录载明：应王某1申请，法院与王某进行调查，王某陈述：其父与王某1之父系兄弟，自其记事起，王某1就傻，大家都叫她傻丫头，印象里听长辈说是吃药吃坏了脑子；她从小没有上过学，数不清数，不认字，曾经到学校报到过，但是因为数不清数，老师不收，就没有再去上学；王某1之父换班时，就让王某1接班做扫地类的工作，其他工作她干不了。
（2016）京0109民初444号案件中的庭前会议笔录和开庭笔录记载，邱某、王某2、王某1申请证人李某、赵某1、王某、武某1、卢某、苏某、武某2、庞某1、赵某2作为证人出庭作证。
证人李某当庭陈述：王某4系其妻子的大伯；其1981年结婚见到王某1后，王某1就是智障，和正常人不一样，不会数钱；生活可自理，没见她和人聊天，听说王某1有打扫卫生的工作；大概上世纪80年代，王某1结婚后搬到丈夫家中，并经常回9号院看望母亲，有时住有时不住。9号院最早有三间北房，王某4分得西侧一间，其岳父分得中间一间，故其从1983年开始在该院住过北房；当事人家中原有北房、两大间西房及一个厨房，后来王某2夫妇把西房翻建成四小间，还把门楼建起来了，把门楼和西房形成一个整体，门楼是公共走道；建房时，将老西房基本都拆了，留了一段院墙，拆除前，一进门楼有一个小棚子，不清楚是否洗澡用；建房时没有见过王某3去现场。
证人赵某1当庭陈述：其系王某2表姐；1959年年底其第一次见到王某1，王某1就傻乎乎的，买酱油买醋不知道多少钱；王某1上过学，什么都不会被劝退了；王某1不识字、不会写名字，30多岁结婚并生育一女，结婚后接父亲的班，扫厕所；王某1丈夫原来看大门，后来得病在家。
证人王某当庭陈述：其与王某1、王某3系堂兄妹；王某1傻，有毛病；从记事起王某1就不识数，上学老蹲班就不上了；王某1接的班，打扫卫生，上班有十多年。
证人武某1当庭陈述：其和王某1、邱某系邻居；王某1智力低下，从小就无法和她交流，从小就说她傻；其与王某2较熟，经常找王某2玩，不清楚王某1有没有书写能力。
证人卢某当庭陈述：其和双方系邻居，十几岁的时候，听父母和邻居说王某1是傻子；其去过王某1家，和王某1交流不了，王某1买不了东西，对钱不清楚，不识字；王某1母亲去世时，也没有什么表示，还挺高兴、乐呵呵的；其1985年左右搬离的，之后也经常去当事人家。
证人苏某当庭陈述：2004年其开店认识邱某，和邱某是朋友，去过邱某家，王某1是智障，和她说话，她不出声；王某1母亲去世时，她在医院里穿红衣服，和别人说笑。
证人武某2当庭陈述：其和王某2系小伴，经常去家里玩；王某1从小有点傻，说话不清楚，很少能交流，和她说什么，她就乐，没什么反应，也不怎么说话。
证人庞某1当庭陈述：其在王某1母亲去世时，见过一次王某1，王某1坐在沙发上傻笑，也不哭。
证人赵某2当庭陈述：其和王某2是同学，2006年，其到王某2家探望老人，叫王某1，王某1没有反应，就傻乐；后来陆续见过两三次，她母亲去世时，王某1在沙发上傻笑，也不说话。
经质证，王某3对出庭证人证言的真实性、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且认为证人与王某2、邱某关系较好，陈述不客观。
王某3申请证人庞某2作为证人出庭作证。证人庞某2当庭陈述：其与王某3原系同事，1976年左右，王某3找到其说要盖房，让其帮忙找人；因房子不够住，故建北房，建房时，有三间北房系王某3二叔住，在三间北房西边接了两间，接的时候是空地，没有老房子，王某3家有两间西房；其帮王某3找人建房，其有时间就去帮忙；建的房子是在二叔的墙山上搭的檩条，有窗，具体建的是通间还是单间不清楚了；王某3找的人，谁主持不知道，谁出资也不清楚，没有付钱，就是王某3招待吃喝。经质证，邱某、王某2、王某1对庞某2证言不予认可。
上述证人证言，因证人均系对其家庭情况有一定了解的村民，本院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关联性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2015]医鉴字第XXX号鉴定意见书、法大[2016]医鉴字第XXX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2015）门民特字第1847号民事判决书、（2016）京0109民初444号卷宗材料、（2015）门民初字第1003号案件民事判决书及卷宗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精神病人（包括痴呆症人）如果没有判断能力和自我保护能力，不知其行为后果的，可以认定为不能辨认自己行为的人；对比较复杂的事物或者比较重大的行为缺乏判断能力和自我保护能力，并且不能预见其行为后果的，可以认定为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人。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2015年7月出具的[2015]医鉴字第XXX号鉴定意见书显示，王某1在鉴定时，处于中度痴呆状态，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2016）京0109民初444号案件审理中，证人当庭陈述王某1自幼文化程度低、存在交流障碍、缺乏计算能力、不识字、行为存在异常情况等问题，王某1一方提供的证据所证明的王某1在签订协议时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事实，已具备高度可能性。王某3主张王某1在2011年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但就2011年至2015年间，对导致王某1痴呆的原因未作合理说明，且王某1不识字即在放弃财产的协议上捺印，王某1是否知悉协议内容张秀华未举证证明，因此本院结合案件事实认定，王某1在签订协议时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现王某1的法定代理人不同意追认《弃权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和《协议书》，故《弃权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和《协议书》无效。
综上所述，邱某、王某2、王某1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9民初3245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2011年3月13日签订的《弃权书》《房屋自愿分割承诺书》和《协议书》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210元，由王某2负担10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王某3负担10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210元，由王某3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柳适思
审 判 员 辛 荣
审 判 员 赵 蕾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王志栋
书 记 员 刘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