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威商终字第2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汤秀华。
上诉人（原审被告）：汤秀珍。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汤华光，荣成明天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源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荣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大疃支行。住所地：荣成市大疃镇大疃村。
代表人：刘昌文，行长。
委托代理人：隋龙，系单位职工。
委托代理人：夏丽，山东正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汤秀华、汤秀珍、孙源珊因与被上诉人山东荣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大疃支行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荣成市人民法院（2014）荣商初字第6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告汤秀华之夫高兆金于2012年先后三次从原告处贷款共计700万元，该三笔贷款到期后，高兆金均未偿还借款，尚欠本金共计650万元及相应利息。2013年6月6日，被告汤秀华及高兆金给原告签写“声明”一份，内容为“我在大疃镇四章村种植西洋参30亩，现因荣乌高速在大疃范围内征地，我所种植的西洋参被列入征地补偿范围，现书面声明如下：我同意将上述征地补偿款直接划归你行，用于偿还高兆金在你行相关贷款，声明人汤秀华高兆金2013年6月6日”。
2013年，因荣乌高速修建，政府征用了荣成市大疃镇四章村的土地，并对征用土地进行了补偿，2013年9月4日，大疃镇政府将补偿款1，058，880元发放给了被告汤秀珍。
2014年8月21日，原告山东荣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大疃支行诉至原审法院称，被告汤秀华与案外人高兆金系夫妻，二人因生产经营需要先后在我行借款7，000，000元，合同签订后，高兆金自2013年5月起，无正当理由欠息至今。2013年荣乌高速荣成段路线确定，该线路经过被告汤秀华夫妇在大疃镇四章村种植的西洋参。为逃避原告债务，套取巨额补偿款，2013年4月2日，被告汤秀华私自以310，000元的价格将西洋参转让给被告汤秀珍、孙源珊。该转让的西洋参经评估，其转让时的市场价值为1，338，160元。因此，在被告汤秀华夫妇二人尚欠原告巨额贷款，且无充足资产偿还该债务的情况下，以310，000元的价格转让，且转让价格仅为市场价值的24%，属于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对原告债权造成损害。且受让方一位为被告汤秀华的亲妹妹即被告汤秀珍，另一位为与汤秀华夫妻二人种植西洋参的合作伙伴，即被告孙源珊。因此汤秀珍、孙源珊二人对汤秀华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西洋参是知道或应当知道的。综上，请求法院依法判令撤销被告汤秀华与被告汤秀珍、孙源珊转让31亩西洋参的行为。被告汤秀华、汤秀珍辩称，本案诉争的31亩西洋参为被告汤秀珍所有，三被告之间没有转让合同，不存在撤销之说，被告汤秀华的资产既有位于荣成市石岛办事处赤山西寨村的282.25平方米的门市房一栋，也有投资在马道的石子厂，所有设备价值500多万元，该设备已被原告伙同他人哄抢，该事实，高兆金已报荣成市刑警大队。被告不存在逃避债务的情形。被告孙源珊未答辩。
庭审中，被告汤秀华主张，2013年6月6日，被告汤秀华及高兆金给原告签写“声明”是因为原告的领导找到汤秀华夫妇二人，为了应付检查，才做出的这份声明，并主张该声明不能证明汤秀华对西洋参享有所有权。被告所述282.25平方米的门市房在原审法院执行中，评估价格为1，411，250元。
原审法院向荣成市大疃镇纪委及大疃镇政府劳动人事处调查了解了被告汤秀珍的补偿款发放情况。经了解，镇政府补偿款系依据农业、林业、园林等各政府部门出具的评估报告来发放。据了解，2013年9月4日，被告汤秀华和汤秀珍拿着一份合同书到大疃镇政府，要求镇政府将补偿款发放给被告汤秀珍，否则不予搬迁。该合同书由汤秀华（合同甲方），孙源珊、汤秀珍（二人同为合同乙方）三人签订，约定：汤秀华在四章村有西洋参31亩，卖给孙源珊、汤秀珍31万元整，其中孙源珊21亩，贰拾壹万元整，汤秀珍10亩，壹拾万元整。双方达成协议之后，款项一次性付给汤秀华，后期由汤秀珍与孙源珊一起管理，无论有任何损失，与汤秀华无关。如果以后，政府征用此地，甲乙双方同意补偿款50%归甲方所有，不得反悔2013.4.2。大疃镇政府依据该合同将补偿款数额的80%，即1，058，880元，发放给了被告汤秀珍。其补偿数额的依据为荣成市农技站于2013年9月2日做出的两份评估报告，一份为“关于荣乌高速公路建设占用大疃镇四章村西洋参经济损失的评估报告”，内容如下：该西洋参全部为种植第三年，按照协议约定，补偿西洋参的标准为60，000元／亩，此次公路建设占用王元杰西洋参田块10.43亩，补偿金额为625，800元；孙源珊4.84亩，补偿金额为290，400元；汤秀华14.7亩，补偿金额为882，000元。另一份为“关于荣乌高速公路绿化带建设占用大疃镇四章村西洋参经济损失的评估报告”，内容如下：该西洋参全部为种植第三年，按照协议约定，补偿西洋参的标准为60，000元／亩，此次公路建设占用王元杰西洋参田块10.77亩，补偿金额为642，000元；孙源珊4.99亩，补偿金额为299，400元；汤秀华7.36亩，补偿金额为441，600元。该两份报告，确定赔偿汤秀华西洋参补偿款共计1，323，600元。同日，被告汤秀珍（合同乙方）与荣成市大疃镇人民政府（合同甲方）签订西洋参搬迁协议，双方约定：一、甲方预付乙方西洋参补偿款总额的80%，剩余款项在乙方西洋参全部搬迁完后付清……。现搬迁已完成，且镇政府已向汤秀珍支付了80%的补偿款，剩余的20%还未予支付。
被告汤秀珍为证明本案诉争的31亩西洋参系其本人所有，向原审法院提交了23份其与大疃镇四章村村民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合同签订时间均为2010年10月7日，合同甲方均为四章村村民，乙方为汤秀珍。就该23份租赁合同，原审法院到荣成市大疃镇四章村逐户进行了调查了解。村民均提到，他们是今年，即2014年3月份、4月份左右签订的该份合同，其中合同甲方，即村民肖法模、姜本建、肖芳模、李淑芳、姜本智、姜展胜、姜本壮、刘玉国、肖培强、孙秀霞（系隋守叶之小姑子）、姜宝强、肖启模均提到他们的参地是租给了高兆金。村民姜保模、肖模国、姜云保、姜海波、肖永爽陈述，他们把参地租给了孙源珊。剩余的村民不知道参地具体租给了谁。其中，村民肖芳模提到，签订该份合同时，是高兆金的老婆过来找他们签的。隋守叶的小姑子孙秀霞讲到，隋守叶这份租赁合同是她代签的，因隋守叶的地由她帮忙来打理，签合同时，是高兆金的夫人过来找她签的这份合同，她也不知道高兆金的夫人叫什么，只听别人叫她秀华，签合同时，汤秀华只告诉她，签合同是为了证明这块地是租给她种的，其余的都不用孙秀霞管。另，原审法院还调查了解到，除了村民刘玉国、肖模国、姜保模、肖辉华、肖法模、姜本建、肖芳模认可该土地租赁合同上的签字系他们本人书写，其他村民均声称未在合同上签过字，也没有见过该份租赁合同。
原告为证明被告汤秀华转让西洋参系明显低价转让，申请法院对西洋参的市场价格进行鉴定，经原审法院委托，荣成市价格认证中心于2014年7月18日，作出涉案物品价格鉴定（认证）结论书一份，鉴定内容如下：根据西洋参种植地的坐落位置，种植面积，地质地况和自然生长环境，按照价格鉴定基准日（2013年4月2日），荣成市同区域西洋参种植业户平均收入和荣成市公布的拆迁补偿价格，经过调查、论证和测算，鉴定31亩西洋参价值1，338，160元。
原审法院认为，此案的争议焦点有三个，第一个争议焦点为位于荣成市大疃镇四章村的31亩西洋参是否系被告汤秀珍所有。被告汤秀珍为证明该31亩西洋参系自己所有，向法院提交了23份土地租赁合同。但经过原审法院调查，结合村民反映的合同签订时间，土地实际的租赁情况，合同签署的情况，原审法院无法认定该23份合同系真实有效的合同。因此，对被告汤秀珍主张的大疃镇四章村31亩西洋参系自己所有的理由，不予采信。且被告汤秀华、高兆金在给原告的“声明”中也提到二人在大疃镇四章村有30亩西洋参，并承诺因荣乌高速征地所得的西洋参补偿款用于偿还在原告处的贷款。虽然在庭审中，被告汤秀华辩称“声明”系为应付检查所做，但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采信。另，荣成市农技站所做出的两份评估报告中，明确将汤秀华列为补偿对象。因此，此案诉争的31亩西洋参应认定为被告汤秀华所有。
在确定西洋参系被告汤秀华所有的前提下，本案的第二个争议焦点为：被告汤秀华是否存在转让西洋参的行为。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三方签订的合同书明确约定被告汤秀华在大疃镇四章村有31亩西洋参，汤秀华将该31亩西洋参卖给被告孙源珊、汤秀珍。庭审中，被告汤秀华、汤秀珍对该合同书的真实性予以否认，并否认给过镇政府合同书。对该辩称理由，原审法院认为，在荣成市农技站所做的评估报告明确将被告汤秀华列为补偿对象的情形下，镇政府却将补偿款发放给了汤秀珍，但经原审法院调查了解后，镇政府对将补偿款发放给被告汤秀珍作出了合理的解释，其依据即为签有三被告名字的合同书。因此在被告汤秀华、汤秀珍无充足证据否认合同来源的情形下，原审法院认定该份合同书系由被告汤秀华、汤秀珍交给的大疃镇政府。
另，被告汤秀珍、汤秀华主张的该合同书签名均不是三被告所为的理由，原审法院认为，即使二被告所述属实，只能说明二被告以虚假合同达到镇政府将补偿款发放给被告汤秀珍的目的，而转让西洋参行为的本质是转移补偿款。如果该份合同确系三被告所签，更能证实三被告存在转让西洋参的合意，因此，无论该份存放于大疃镇政府的合同书是否系三人所签，因汤秀华应得的西洋参补偿款已转到被告汤秀珍名下，都可以认定被告汤秀华存在向二被告转让西洋参的行为。
本案的第三个争议焦点为：被告汤秀华转让西洋参的行为是否损害了原告的债权，原告是否因此享有撤销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之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因庭审中被告汤秀珍、汤秀华否认合同书的真实性，更否认合同书的存在，因此，被告汤秀珍、孙源珊也不可能存在支付合同书中约定的转让款的事实，且因被告汤秀珍已实际获得了西洋参的补偿款，因此，被告汤秀华转让西洋参的行为系无偿转让行为。即使三被告之间依据合同书真实的发生了转让西洋参与支付对价的行为，根据荣成市价格认证中心对该合同书签订时西洋参价格的评估，可以认定，三被告转让西洋参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平均价格，属于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而被告孙源珊作为种植西洋参的农户，对当时西洋参的市场价格应当知晓，其受让西洋参的行为主观存有恶意。而被告汤秀珍系被告汤秀华的亲妹妹，对汤秀华负债情形应当知情，因此其受让西洋参的行为也存有主观恶意。庭审中，被告汤秀华虽主张自己资产丰厚，足以偿还欠原告的债务，但未提出充足证据予以证实。
综上，在被告汤秀华夫妇二人尚欠原告巨额借款的情形下，仍将能获得补偿款的西洋参对外转让，且转让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恶意转让情形，原告作为债权人有权对被告汤秀华对外转让西洋参的行为予以撤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撤销被告汤秀华向被告汤秀珍、孙源珊转让31亩西洋参的行为。案件受理费5，950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9，600元，由三被告负担。
上诉人汤秀华、汤秀珍、孙源珊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审判程序违法、认定事实不清。原审法院在审理该案中，直接否定了23份土地租赁合同的效力，程序违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十五条和第十七条之规定，对23份合同的签订情况不属于法院可以依职权调查的事项，而原审法院直接调查23户村民作为该案的证人证言，系滥用职权行为，违反法院中立性原则。原审法院调查23人的笔录，应属于证人证言，依照证据法相关规定，证人需要出庭作证，接受当事人的质询，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而在该证人证言与书证明显相矛盾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只采信了调查的一小部分人的证言，否定土地租赁合同的真实性，是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涉案31亩西洋参地本来就是汤秀珍租来的，汤秀华对涉案31亩西洋参地不具有经营权，不可能存在转让给汤秀珍的问题，一审判决认定的转让行为根本就不存在。退一步说，即使本案涉及的转让合同是真实的，因无证据证实受让人存在恶意，则不可撤销。一审以汤秀珍、汤秀华系亲姐妹，孙源珊系西洋参种植户，知道西洋参市场价格为由，认定存在恶意受让，是曲解了撤销权的主观构成要件，转让价格的高低与是否知道会对被上诉人的债权造成损害毫无关系。如果具有恶意，当事人完全可以随便提高价格，完全无必要低价转让。被上诉人已对31亩西洋参强行收割出售，不存在所谓损失的问题，对此损害，汤秀珍还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山东荣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大疃支行答辩称，原审法院已经核实23份土地租赁合同不能成立，并且（2015）威民一终字第296号民事裁定对这一事实进行了认定。涉案的西洋参应该为汤秀华所有，汤秀华将涉案的西洋参转让给汤秀珍和孙源珊，致使汤秀珍取得补偿款，且受让人未支付任何对价，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债权，被上诉人有权申请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正确，请予以维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三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转让31亩西洋参地的行为，被上诉人请求撤销转让行为应否予以支持。
上诉人汤秀华在给被上诉人的“声明”中提到二人在大疃镇四章村有30亩西洋参，并承诺因荣乌高速征地所得的西洋参补偿款用于偿还在被上诉人处的贷款。荣成市农技站所做出的两份评估报告中，明确将汤秀华列为征地补偿对象。上诉人三方签订的合同约定汤秀华在大疃镇四章村有31亩西洋参，汤秀华将该31亩西洋参卖给孙源珊、汤秀珍。镇政府依据该转让合同将补偿款发放给汤秀珍。因而原审认定汤秀华与汤秀珍、孙源珊之间存在西洋参转让行为，证据充分。上诉人汤秀珍为证明该31亩西洋参系自己所有，向法院提交了23份土地租赁合同。原审法院为查清事实，可以依职权进行调查，且合同涉及村民众多，因而原审法院到村民居住地进行调查，并无不当。经过调查，该23份合同不能证实汤秀珍的主张，因而汤秀珍无证据证实涉案西洋参属其所有，其上诉理由不当，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转让行为是否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债权，上诉人无证据证实受让人汤秀珍、孙源珊向汤秀华支付了对价，即使汤秀珍、孙源珊依据合同向汤秀华支付了对价，根据荣成市价格认证中心对西洋参价格的评估可以认定，合同约定转让西洋参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平均价格，属于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而汤秀珍作为汤秀华的妹妹，孙源珊作为汤秀华夫妇种植西洋参的合作伙伴，原审认定该二人对汤秀华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情形知道并无不当。在汤秀华夫妇二人尚欠被上诉人巨额借款的情形下，仍将西洋参对外转让，以使他人获得补偿款，降低了其偿债能力，其转让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情形，被上诉人有权申请撤销。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当，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㈠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50元，由上诉人汤秀华、汤秀珍、孙源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秀霞
代理审判员 黄 诺
代理审判员 薛淑娴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邹 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