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二终字第4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市澳砼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金湾区。
法定代表人：王金水，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建丰，广东中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贾丽霞，广东中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江船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
法定代表人：彭红斌，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龙会明，广东明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澳砼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澳砼建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珠海江船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船物流公司）票据返还请求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5）珠香法民二初字第3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澳砼建材公司与江船物流公司签订一份《水泥购销合同》，约定：江船物流公司向澳砼建材公司提供水泥，澳砼建材公司依照本合同约定支付货款，总额为人民币200万元，江船物流公司收到本合同项下澳砼建材公司承兑的编号为0010006220327514的商业承兑汇票后发货，汇票到期后澳砼建材公司无条件兑付汇票票款。2014年4月25日，珠海市中珠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珠建材公司）开具了一张金额为人民币200万元、编号为0010006220327514的商业承兑汇票给澳砼建材公司，澳砼建材公司将该张汇票背书给了江船物流公司，江船物流公司又将该张汇票背书给了招商银行珠海分行。
还查明，2014年9月5日，中国农业银行广东珠海市南湾支行出具了一份《退票理由书》给招商银行珠海分行营业部，《退票理由书》写明：你行2014年8月20日用商业承兑汇票0010006220327514向我行开户单位中珠建材公司委托收款，因存在单位账户余额不足的原因，现予以退票。
在原审庭审中，双方均认为涉案合同没有解除，澳砼建材公司否认与江船物流公司达成口头协议江船物流公司不再向澳砼建材公司供货，未提货的款项用于冲抵所欠的借款及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澳砼建材公司以江船物流公司没有给付对价为由，要求江船物流公司返还涉案票据。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应当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的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依照票据法第十条的规定，票据债务人（即出票人）以在票据未转让时的基础关系违法、双方不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持票人应付对价而未付对价为由，要求返还票据而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的规定，只有出票人才能以持票人应付对价而未付对价为由，要求返还票据，本案澳砼建材公司并不是涉案票据的出票人，无权以未付对价为由要求江船物流公司返还票据。再者，澳砼建材公司根据双方签订的《水泥购销合同》，将编号为0010006220327514的商业承兑汇票背书给江船物流公司，江船物流公司是基于真实的交易关系取得了涉案票据，即江船物流公司是通过合法途径取得该票据，且江船物流公司也实际履行了部分的交货义务。至于双方在履行《水泥购销合同》中产生的纠纷，澳砼建材公司可以另行起诉。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澳砼建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400元，由澳砼建材公司负担。
澳砼建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江船物流公司依据双方签订的《水泥购销合同》取得本案所涉汇票后，仅向澳砼建材公司供应了货值781112.01元的水泥，未达到应供应货值200万元的水泥的约定，且拒不履行剩余的合同义务。该事实原审判决已予认定。据此可确定，江船物流公司取得的票据未能支付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二、江船物流公司与澳砼建材公司有直接债权债务关系，而不履行约定的义务，对于支付明显不相当的对价而取得票据的持票人，票据法上推定其为恶意持票人。本案所涉票据是由中珠建材公司向澳砼建材公司开出，由于资金周转困难等原因，澳砼建材公司至今也未能履行合同义务。澳砼建材公司在与江船物流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前已将上述情况予以告知。江船物流公司明知澳砼建材公司与中珠建材公司之间存在抗辩事由而取得票据，属于恶意持票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江船物流公司不得享有票据权利。三、江船物流公司取得票据时未支付相应对价，因此其取得的票据权利不得优于其前手澳砼建材公司的权利。澳砼建材公司未能履行与中珠建材公司之间的合同义务，因此并不享有对中珠建材公司的票据权利。江船物流公司的前手虽持有票据，但无法取得票据权利，因此江船物流公司亦无法从澳砼建材公司取得票据权利。换言之，江船物流公司虽持有票据，但不享有任何票据权利。四、原审判决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理解有误。该条款“票据债务人（即出票人）”的表述是一种强调，而非专指。出票人对应的是“票据未转让时的基础关系违法”，票据债务人对应的是“双方不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持票人应付对价而未付对价”，只有如此理解才符合票据法第十条的立法宗旨。否则，直接表述为出票人即可，同时对票据返还请求权为何仅授予出票人而不授予其他票据债务人这一问题将难以作出解释。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忽视了江船物流公司的票据权利不能优于澳砼建材公司的票据法基本理论，又错误认定票据返还请求权只能由出票人主张，并以此为由驳回了澳砼建材公司的诉讼请求不当，故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由江船物流公司向澳砼建材公司退还票号为0010006220327514的商业承兑汇票。
被上诉人江船物流公司答辩称，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的返还权利人限于“票据债务人（即出票人）”，本案中票据的债务人（出票人）是“中珠建材公司”，澳砼建材公司仅为背书人，其无权据此要求返还票据；同时该条款规定返还的实质性要件有两个，一是“基础关系违法”，二是“双方不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本案中，双方存在明确的买卖合同关系，并已实际供货，双方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所以上述法律规定不适用于本案。本案双方的争议在于江船物流公司有无供应了约定的全部货物，双方之间的纠纷属买卖合同纠纷。澳砼建材公司若认为江船物流公司未履行全部的供货义务，只能起诉要求继续供货或要求返还多支付的货款，而不得要求返还票据。二、汇票到期后，出票人的银行账户余额不足而被银行退票，为此江船物流公司已经向香洲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出票人支付汇票票款200万元，目前该案正在审理中。澳砼建材公司至今欠江船物流公司货款、借款及费用2192811.01元。正是缘于此，在2014年6月后的半年多的时间内，澳砼建材公司从未对汇票提出异议，亦从未提出继续供货。随后，出票人与澳砼建材公司串通，提起本案诉讼，其目的明显是意图帮助出票人逃避债务。若双方未达成冲抵借款和费用的口头协议，澳砼建材公司不可能在半年多的时间内既不催促供货，亦不催促退款。综上，澳砼建材公司至今仍拖欠江船物流公司货款等合计219万余元，其要求返还票据没有法律依据。三、澳砼建材公司与中珠建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票据上抗辩事由，江船物流公司毫不知情。另外，票据返还请求权是对丢失票据的救济，江船物流公司取得票据合法，不存在票据返还问题，依法应驳回其上诉请求。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本院二审审理，补充查明以下事实：澳砼建材公司与江船物流公司在2014年4月28日和5月5日先后签订了两份《水泥购销合同》，买卖水泥货值各为200万元，澳砼建材公司先后通过背书给了江船物流公司两张商业承兑汇票，汇票金额均是200万元，并都是由中珠建材公司出票并承兑，其中本案所涉的汇票编号为0010006220327514，汇票载明的到期日是2014年8月23日。
两份购销合同签订后，江船物流公司共向澳砼建材公司交付水泥货值278万余元，江船物流公司已经收到了其中一张汇票项下的200万元货款，但本案涉及的汇票由江船物流公司通过背书委托招商银行珠海分行收款，招商银行珠海分行托收汇票款因出票人账户存款余额不足而被退票。
本案的水泥购销合同中没有约定供货的时间。本案一二审诉讼中，澳砼建材公司与江船物流公司均未作出要求继续履行该合同的意思表示。另外，江船物流公司对其现持有该汇票不存异议。
二审期间，澳砼建材公司自称其没有履行与中珠建材公司签订的合同，没有取得票据权利，中珠建材公司作为出票人对其享有票据抗辩事由，并称其在背书时已经将此事实告知江船物流公司，但澳砼建材公司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江船物流公司亦否认澳砼建材公司告知了中珠建材公司的票据抗辩事由。
对于原审认定的其他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票据返还请求权纠纷。票据返还请求权是票据法上的非票据权利，该权利虽然不是由票据行为直接产生，但其是基于票据法的规定而产生的票据价款以外的权利，因此适用于票据法的调整。
本案中，澳砼建材公司提出诉请的事实基础是江船物流公司供货不足。本院经审理可以确定，双方签订两份水泥购销合同总货值400万元，江船物流公司通过澳砼建材公司背书取得两张总金额为400万元的汇票，而其供货总额是278万余元，已通过兑付汇票收取货款200万元。因此，可以认定江船物流公司收取澳砼建材公司背书转让的本案所涉的金额为200万元的汇票，没有供应双方约定货值的水泥，即没有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江船物流公司答辩称双方口头达成协议以本案所涉票据冲抵水泥货款、双方的借款及费用，但其在本案中没有提供足够的依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采信。另外，澳砼建材公司上诉称江船物流公司明知中珠建材公司享有票据抗辩事由而仍接受本案所涉汇票，但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亦不予认定。
因此，本案二审着重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澳砼建材公司在江船物流公司没有给付双方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时，能否主张票据返还请求权。对此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以下简称《票据法》）没有作出规定，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第二条对此予以了明确。该条款完整内容是：“依照票据法第十条的规定，票据债务人（即出票人）以在票据未转让时的基础关系违法、双方不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持票人应付对价而未付对价为由，要求返还票据而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二审中，澳砼建材公司与江船物流公司对该条款的理解不一，成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本院认为，《规定》第二条列举了三种可以提起诉讼的事由：“基础关系违法”、“双方不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持票人应付对价而未付对价”。从文字的表述看，该三种事由共同的限制条件是“在票据未转让时”；对于可以提起诉讼的主体--“票据债务人”仅限于是“出票人”。从条文设置的目的看，该条款是针对《票据法》第十条的适用而设置的关于案件受理的条款，目的是防止出现人民法院凡是遇到债务人起诉持票人就以“债务人告债权人”、恶人先告状为由予以驳回的情况，故此提示性地明确规定作为出票人的票据债务人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提起票据返还权诉讼，所以使用了“票据债务人（即出票人）”的表述。另外，《票据法》第十条是在遵循票据的无因性的基础上，对票据的基础关系提出的要求，体现了“票据的无因性是相对的”立场。由此可见，《规定》第二条中的“票据债务人（即出票人）”并非澳砼建材公司所主张的区分了票据债务人和出票人两类票据返还权主体；该条款中的“在票据未转让时”也不是江船物流公司所理解的是只修饰限制“基础关系违法”这一种情形；同时江船物流公司将可以提出票据返还请求权的情形理解为两个实质性要件，也不符合文义解释的规则。因此，澳砼建材公司和船物流公司对《规定》第二条的理解均有不当，本院均不采纳。原审判决认为《规定》第二条确定的适格起诉主体仅限于出票人正确。
澳砼物流公司上诉还称，江船物流公司与澳砼建材公司有直接债权债务关系，而不履行约定的义务，是支付明显不相当的对价而取得票据的恶意持票人，依据《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江船物流公司不得享有票据权利。对此，本院认为，《票据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票据债务人可以对不履行约定义务的与自己有直接债权债务关系的持票人，进行抗辩”。《规定》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票据债务人依照《票据法》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的规定，对持票人提出与票据债务人有直接债权债务关系并且不履行约定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两个条款的规定，明确了票据债务人对不履行约定义务的与自己有直接债权债务关系的持票人，可以行使有效的抗辩，即其抗辩将被人民法院支持。而所谓“抗辩”，根据《票据法》第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是指票据债务人根据本法规定对票据债权人拒绝履行义务的行为”。因此，澳砼建材公司依据《票据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和《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可以行使的是票据抗辩权，并不是票据返还请求权。正如前述，对持票人应付对价而未付对价可以提出票据返还请求权的，只限于出票人。澳砼建材公司不是涉案票据的出票人，故其无权主张票据返还请求权。
综上所述，澳砼建材公司上诉主张的事实和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上诉人澳砼建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志坚
审 判 员 徐烽娟
代理审判员 马翠平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九日
书 记 员 景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