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商终字第000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延陵精密电子（昆山）有限公司，住所地昆山市高新技术产业园区圆山路1号。
法定代表人吴健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学茂。
委托代理人袁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中意机械（苏州）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市吴江经济技术开发区五方路106号。
法定代表人MAURIZIOBERTI（波帝），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彬。
委托代理人许文燕。
上诉人延陵精密电子（昆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延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意机械（苏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4）吴江商初字第01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意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2月6日，中意公司与延陵公司签订了一份《买卖合约书》，并在2013年5月29日签订《设备验收协议》。中意公司于2013年5月24日开具了发票给延陵公司，但延陵公司无理退回。延陵公司仅支付了总货款30%的定金610050元，按约定延陵公司最迟应在2013年6月29日前支付总货款的70%计1423450元，但延陵公司至今没有支付。根据《买卖合约书》第六条，延陵公司还应向中意公司支付剩余货款的滞纳金。延陵公司拖欠货款的行为，已造成中意公司无法正常运转，公司处于半瘫痪状态。中意公司多次通过电话和电邮等形式催告延陵公司支付上述款项，但延陵公司均置之不理。为此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延陵公司支付机械设备剩余款1423450元；2、延陵公司从2013年7月1日起到实际支付之日每日按应付款金额的0.5%向中意公司支付滞纳金，合计滞纳金不超过合同总价款的30%即427035元；3、延陵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延陵公司一审答辩并反诉称：一、支付剩余价款的条件尚未成就。根据双方签订的《买卖合约书》第五条的约定，剩余价款于装机完成验收后一个月内付清，但是至今双方仍未完成买卖标的物的验收工作；二、中意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延陵公司有权拒绝支付剩余价款。首先，根据《买卖合约书》，中意公司应向延陵公司交付49台送料机本体、69套料管（含20套小料管）、490支料夹以及49支中轴，但中意公司未完全履行交货义务，48支中轴、19套料管以及430支料夹至今未交付；其次，中意公司交付的送料机存在严重质量问题。2013年3月14日至2013年11月12日期间，从有书面记载的材料来看，中意公司对送料机进行了多达35次的维修，但至今仍未修好，无法正常使用。交付符合质量要求的产品是中意公司的主要合同义务，且仅当中意公司履行了上述义务后，延陵公司才负有支付价款之义务；三、中意公司主张滞纳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即使延陵公司的行为构成违约，中意公司主张的滞纳金也过分高于其实际损失，应调整为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
因中意公司未完成买卖合约书约定的交货义务，且已交付的设备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延陵公司不间断的要求中意公司维修更换，但至今仍无法正常使用。延陵公司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有权解除与中意公司的买卖合同，要求其归还已支付的货款。此外，因中意公司交付的设备存在质量问题，导致延陵公司无法正常生产，由此产生的经济损失应当由中意公司承担。故反诉请求判令：1、解除中意公司与延陵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中意公司返还延陵公司已支付的货款610050元并支付相应利息（利息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2倍从提起反诉之日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2、中意公司赔偿延陵公司经济损失4695840元（损失暂计算至2014年4月30日）；3、中意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保全费用；4、中意公司赔偿延陵公司鉴定费42000元。
对于延陵公司提起的反诉，中意公司一审辩称：一、关于延陵公司是否有权提起反诉，从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中意公司起诉是在2014年1月18日，延陵公司提出反诉是在2014年5月29日，中间长达4个月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第三款“当事人增加、变更诉讼请求或者提起反诉的，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之规定，因此延陵公司是无权提起反诉的；二、即使延陵公司的反诉成立，其反诉请求既没有事实依据，也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延陵公司的无理反诉。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2月6日，中意公司作为卖方，延陵公司作为买方，双方签订一份合同编号为ZY2013-E-030的《买卖合约书》，约定：延陵公司向中意公司购买49台送料机［包括送料机本体49台、69套料管（其中20套小料管）、490个料夹］，单价41500元，合同总价2033500元（含税）。备注一栏手写有“赠送49支中轴”的内容并加盖中意公司公章。第四条约定：前项货物交由买方收取后，在买方支付全部价金之前，其所有权仍属于卖方所有，其由保险时保险受益人亦属卖方，买方于价金全部清偿后方始拥有所有权；第五条约定付款方法为：定金30%，70%装机完成验收后一个月内付清；第六条约定：买方应按时付款，不得借故拖延，除非经卖方同意，否则自延迟付款以日息5‰加计利息；第十条约定：卖方交货时，买方应于七日内验收完毕，如发现有机器质量问题，需即刻通知卖方，否则视为合格交机；第十五条约定：本合约所载之机器，由卖方负责保固一年，免费更新零件及维护。但如有下列情形之一，虽在保固期内，酌收材料成本费：1、料夹、料管、防震衬套、工具、中轴、油料等其他正常磨耗之部品……。本合约书一式两份，买卖双方各执一份。2013年3月11日，延陵公司向中意公司支付定金610050元。中意公司在2013年3月13日、2013年4月16日、2013年4月17日、2013年5月2日、2013年5月3日分五批（每批10台）向延陵公司交付送料机50台（含赠送的1台），延陵公司制造部主管韩某某在后四批的送货单上签字。2013年5月22日，韩某某在一份《设备验收协议》上代表延陵公司签字，中意公司后于2013年5月29日在该协议上盖章。该协议约定：在延陵公司的积极配合下，中意公司顺利完成延陵公司委托的安装调试（合同号为ZY2013-E-030），在规定的时间内，延陵公司就本项目设备的全部内容进行审核和验收之后，认定均符合合同要求，并同意通过收货。……，双方在验收过程中，如果发现产品的品种、型号、规格、数量、质量与本合同附件规定不符，延陵公司有权拒付不符合合同规定产品的货款，并在产品到货五日内向中意公司提出书面异议和处理意见。如延陵公司未按规定期限提出书面异议，视为所交产品符合合同的规定。中意公司在接到延陵公司书面异议后，应在三日内提出书面处理意见，否则，视为默认延陵公司提出的异议和处理意见。本协议签订日，是设备验收通过日。本协议签订，视为本项目验收通过。该协议还备注到：合同赠送49支中轴、490支料夹、20套料管、送料机整机一台，8#料管组一套（含伸缩导管，推杆组）。截止2013年5月17日，还有48支中轴，19套料管，430支料夹没有到位。
2013年10月24日，韩某某向中意公司的市场经理徐召君发送一封主题为“inspire320升级后故障”的电子邮件，邮件内容为：“贵司上周末（10／19、10／20）两名电器工程师过来升级inspire320程序，升级后从周一开始不断出现问题，昨天你们有安排工程师过来处理好2台，昨晚又有2台机出现同样的问题，送料机无法运作，严重影响我的生产进度。请尽快安排彻底处理此问题。问题表现为：车床无异常报警，送料机显示面板无异常报警，伺服无报警，但是手控盒上红色警示闪烁，送料机无法操作”。
2014年1月24日，韩某某又向徐召君发送一封主题为“转发：inspire320送料机故障”的电子邮件，邮件内容为：“贵司交付的inspire320型送料机49台，从去年10月份开始陆续出现故障，目前有4台较为严重，现已经完全不能使用，停机中。为不影响我司的正常生产，请安排售服过来协助处理。具体故障情形：2台送料时，只能前进，不能后退；1台触摸屏不显示，不能设定参数；1台P**故障，整机操作无法动作。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也有多次电话联络，因你们售服人员一直没有处理，如果你无法安排请你们焦总与我们陈顾问联络处理”。
2014年3月20日，延陵公司向中意公司邮寄了一份函件，函中称：“贵司交付的型号为inspire320的49台送料机均出现了涉及瑕疵、PLC损坏等问题。上述质量瑕疵已导致我司无法正常使用、生产停滞。请贵司收到本函件二日内前来维修。如贵司未在上述期限内通知我司并到厂维修，我司将退还该批设备，贵司应返还已支付的全部价款。如贵司在上述期限内即拒绝履行维修义务，又未与我司协商处理退货事宜，为减少损失，我司将不得不另行聘请第三方协助维修设备，由此产生的全部维修费用以及其他损失将向贵司求偿。”
2014年3月21日，中意公司的焦某某发给延陵公司的林某某、陈某某一封主题为“转发：延陵的报修事宜的回复报告0321”的电子邮件，内容为：“根据2013年3月20日接到的报修报告，在今天3月21日上午十点，由中意苏州公司的市场经理、服务工程师以及总经理，一同前来延陵昆山公司了解设备应用状况，共同商议解决问题的方案。通过和林总、陈顾问的面对面的交流以及在加工车间对于机器的实际调查，我们了解到50台送料机除了个别机器存在一些问题外，大部分机器都在正常运行。在钦佩你们的专业维护水平的同时，针对尚存的几点问题，我们会根据合同规定的保固条款及时维修处理，并且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具体安排，我们内部沟通后，下周联络您。同时，我们也期望双方拿出更大的智慧和灵活性，本着解决问题的基本原则，消除误解，妥善处理双方的历史遗留问题，我们也愿意在收到合同的尾款后，在第一时间撤诉。……”。
2014年9月19日，原审法院组织中意公司、延陵公司现场勘查了案涉机器设备，勘查结果是：中意公司交付的49台送料机中，1台无法启动，10台存在报警、推杆无法前进后退、显示屏无法正常显示等故障，其余38台机器均能正常运转。
以上事实，由中意公司一审提供的买卖合约书、出库单、设备验收协议、银行电子回单，延陵公司一审提供的来宾洽公单、售后服务单、公证书、函件及快递凭证，原审法院所作的询问笔录、现场勘验笔录以及双方委托代理人的一审庭审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中意公司与延陵公司签订的《买卖合约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因此系有效合同，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综合双方在本诉及反诉中的诉辩意见，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是：一、延陵公司拒付剩余价款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中意公司主张的滞纳金是否过高？三、延陵公司的反诉是否应予受理？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一、延陵公司拒付剩余价款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延陵公司拒付剩余价款的理由有三：一、支付剩余价款的条件尚未成就；二、中意公司未按约交付全部货物；三、中意公司交付的设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关于延陵公司的前述理由是否成立，原审法院逐一分析如下：
关于剩余价款的支付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买卖合约书》第五条约定：“定金30%，70%装机完成验收后一个月内付清”。中意公司主张根据《设备验收协议》，案涉设备已于2013年5月22日验收合格，故延陵公司应支付剩余价款。延陵公司则辩称案涉设备至今未完成验收，剩余价款的支付条件尚未成就。至于《设备验收协议》仅有延陵公司普通员工的签字，对延陵公司不产生法律效力。原审法院认为，延陵公司的前述抗辩不能成立。首先，经过法庭调查，中意公司在2013年3月13日至2013年5月3日期间陆续向延陵公司交付49台送料机，并进行了安装调试，后延陵公司将送料机投入使用这一事实可以确认。其次，根据延陵公司提供的来宾洽公单、售后服务单、电子邮件等证据以及原审法院对韩某某本人所作的调查笔录，韩某某系延陵公司制造部主管，本次交易的货物接收、沟通联络、接待对方工作人员等事务均由其出面处理。韩某某陈述在2013年5月中旬中意公司已将设备全部安装完毕，之后便进行了调试，调试结果均合格。其还陈述在《设备验收协议》签字前，通过电话向上级领导汇报了此事，领导回复数量无异可以签字。综合前述情况，原审法院认为，韩某某以延陵公司的名义在《设备验收协议》上签字确认设备验收通过，系职务行为，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延陵公司承担。至于延陵公司提出根据其内部程序规定，采购金额等于或者大于5000元时，验收需要由总经理核准，仅是单方陈述，原审法院不予采信。中意公司2013年5月29日在《设备验收协议》上盖章后，《设备验收协议》已依法成立并生效。据此原审法院认定2013年5月29日案涉设备即已通过延陵公司的验收。对于延陵公司认为剩余价款的支付条件尚未成就的说法，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中意公司未交付全部货物的问题。根据《设备验收协议》以及双方的一审庭审陈述，中意公司确认至今仍有48支中轴、19套料管、430支料夹没有交付给延陵公司，未交付的理由系前述物品均属赠品，且是备用的消耗品，并非支撑合约的买卖标的物，在延陵公司支付全部货款后才能交付。延陵公司认为前述物品并非赠品，而是与机器本体共同组成了买卖标的物，对于整个设备运作是有影响的。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买卖合约书》及《设备验收协议》的相关记载，可以确定中意公司未交付的48支中轴、19套料管、430支料夹属于赠品性质，且从延陵公司的使用情况来看，前述物品未到位并未影响设备的正常运转，延陵公司在本案起诉前也从未对此提出过异议。故中意公司未履行交付前述物品的义务并不足以对抗中意公司的付款请求权。
关于中意公司交付的设备是否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中意公司认为，《买卖合约书》约定提出质量异议的期限为交货后七日内，《设备验收协议》再次约定产品到货后五日内提出书面异议，延陵公司在上述期限内均未提出异议，应视为中意公司交付的设备符合合同约定。延陵公司则主张，首先，案涉设备的质量问题均属隐蔽瑕疵，不属于易于发现的外观性问题，延陵公司无法在《买卖合约书》约定的验收期限内完成对如此庞大数量的机器设备的质量验收工作。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应认定《买卖合约书》约定的期间仅是对设备外观瑕疵提出异议的期间，而非检验设备合格的期间。其次，根据延陵公司提交的来宾洽公单、售后服务单等证据，2013年3月14日至2013年11月12日期间，中意公司对交付的送料机进行了多达35次的调试维修。2014年6月3日，延陵公司委托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司法鉴定所对中意公司交付的送料机进行鉴定，鉴定结果为：送料机在使用过程中频繁出现故障的原因是送料机采用的电磁离合器电气参数与相应的PLC输出接点所规定的电气参数不匹配，导致PLC输出接点的使用寿命明显降低。在司法鉴定报告出具后，为防止损失扩大，延陵公司对送料机易于发现的外观新问题进行了维修。但送料机存在的隐蔽瑕疵（即司法鉴定结论中显示的质量问题）无法通过维修的方式解决，送料机在运转短时间后仍会出现离合器无法打开关闭、设备报警、PLC接点烧断等诸多质量问题。在法院组织的现场勘察中，中意公司已承认部分送料机存在质量问题，且无法修复。因此，在中意公司解决送料机存在的所有质量问题前，延陵公司有权拒绝支付剩余价款。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的规定，当事人应当在质量异议期内及时提出质量异议，否则视为标的物的质量符合约定。本案中，双方约定的质量异议期为交货后七日内，考虑到案涉设备的性质及数量，要求延陵公司在交货后七日内完成对设备的全面检验不甚合理，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将延陵公司提出质量异议的合理期间确定为六个月，从中意公司最后一次交货2013年5月3日起算。在2013年11月3日之前，延陵公司仅是在设备出现故障后，通知中意公司派人维修设备，中意公司也进行了及时修理、维护，延陵公司继续使用设备，据此尚不能认为延陵公司向中意公司提出了有关设备不符合合同约定的书面异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的检验期间、合理期间、两年期间经过后，买受人主张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出卖人自愿承担违约责任后，又以上述期间经过为由反悔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规定，延陵公司在中意公司2014年1月22日起诉后才主张设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显然已经过了质量异议的合理期间，故而原审法院对于延陵公司关于设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主张不予采信。退一步讲，即便延陵公司有权提出质量异议，其关于设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举证亦不充分。首先，关于延陵公司提交的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因本次鉴定系延陵公司单方面委托，在中意公司不予认可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对于该份司法鉴定意见书不予采信。其次，延陵公司提交了22份来宾洽公单及18份售后服务单，用以证明中意公司交付的设备存在质量问题，2013年3月14日至2013年11月12日期间中意公司派员维修多达35次。原审法院认为，22份来宾洽公单上未明确记载中意公司工作人员的来访目的，且双方对于来访目的陈述不一，故不能据此推断中意公司22次来访均为维修设备。关于18份售后服务单，时间跨度自2013年6月7日至2013年10月25日，部分售后服务单的服务内容无法看清。从较为清楚的售后服务单来看，2013年8月27日、10月18日、10月22、10月23日、10月24日、10月25日的6张售后服务单并非设备维修，而仅是进行更换线路、料管组、测试信号、校对中心、更新程序的维护工作。其他售后服务单显示设备故障情形有：送料到位不停止、报警、油泵不抽油、数值显示不正确、料盖无法关闭、装机、送料跳电、夹刀感应灯不亮、无法后退等，中意公司工作人员通过更换部件、调整等方式解决了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售后服务单中记载的故障仅是设备使用过程中出现的小故障，且中意公司已及时进行维修，因此尚不足以认定中意公司的设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再次，延陵公司在2013年10月24日的电子邮件中所提及的故障是在系统升级后所产生，并非设备本身存在质量问题，且该故障并非不可解决。至于延陵公司2014年1月24日的电子邮件以及2014年3月20日的函件均是在中意公司起诉后才发出，也未得到中意公司的认可，不能据此认定设备存在质量问题。而从中意公司2014年3月21日的回复邮件以及原审法院现场勘察结果来看，案涉送料机大部分仍能正常运转，至于个别机器目前存在的故障，与之前出现的故障类型大致相同，通过维修可以达到使用目的。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延陵公司未在合理期限内向中意公司提出质量异议，且其举证也不足以认定中意公司交付的设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故延陵公司以此作为拒付货款的理由不能成立。至于设备使用中出现的故障，延陵公司在保修期内可通知中意公司予以维修解决。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二：中意公司主张的滞纳金是否过高？
原审法院认为，在中意公司按约交付设备并经双方验收合格后，延陵公司未在合约约定的时间内（设备验收后一个月内即2013年6月30日前）支付剩余价款，已属违约，应承担向中意公司支付滞纳金的违约责任。中意公司主张自2013年7月1日起到实际支付之日，每日按应付款（1423450元）的0.5%计算滞纳金，滞纳金总额不超过合同总价款的30%即427035元。延陵公司认为滞纳金过高要求调整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原审法院认为，由于中意公司没有提供因延陵公司迟延付款给对其造成损失的相关证据，其现有的损失仅表现为利息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应认定中意公司主张的滞纳金过高，原审法院依法调整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1.95倍计算。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三、延陵公司的反诉是否应予受理？
中意公司认为延陵公司的反诉已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限，因此无权提起反诉。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56条“在案件受理后，法庭辩论结束前，原告增加诉讼请求，被告提出反诉，第三人提出与本案有关的诉讼请求，可以合并审理的，人民法院应当合并审理”的规定，延陵公司有权在法庭辩论终结前提出反诉，故对于中意公司的前述异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中意公司按约向延陵公司交付了设备，延陵公司拒绝支付剩余货款于法无据，对于中意公司要求延陵公司支付剩余货款并承担滞纳金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关于延陵公司要求解除买卖合同、退还货款并赔偿经济损失的反诉请求，因中意公司未交付全部赠品并非根本违约，且无证据表明中意公司交付的设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致使延陵公司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延陵公司的前述反诉请求显然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至于延陵公司支付的鉴定费用，系其单方委托所发生，应由其自行承担。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56条的规定，判决：一、延陵精密电子（昆山）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中意机械（苏州）有限公司货款1423450元及相应的滞纳金（自2013年7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142345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的1.95倍计算）；二、驳回延陵精密电子（昆山）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21454元，由中意机械（苏州）有限公司负担3020元，由延陵精密电子（昆山）有限公司负担18434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4142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39142元，由延陵精密电子（昆山）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延陵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认定中意公司向延陵公司交付49台送料机并进行了安装调试，事实上，中意公司仅对49台送料机进行了安装，并调试了部分机器，其一直未完全履行装机义务，大量送料机未运行调试成功，运行调试过程中出现了诸多质量问题，中意公司也多次派人进行维修调试。2、一审认定《设备验收协议》已依法成立并生效，据此认定涉案设备已通过验收公司验收，存在错误。延陵公司并未在《设备验收协议》盖章确认，延陵公司员工韩某某在该协议上的签字行为并非意味着涉案设备已通过延陵公司验收。因为中意公司员工徐召君要求韩某某签署《设备验收协议》时，韩某某已明确告知其无权签署，但徐召君告知仅是对数量的核对，不涉及请款，在此情形下韩某某的签署行为仅是对设备数量的确认。且从交易习惯看，《买卖合约书》以及之前的业务往来均是由延陵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故中意公司并无理由相信延陵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外的任何第三人得到签订《设备验收协议》的授权。3、一审认定中意公司未交付的48支中轴、19套料管、430支料夹属于赠品，不影响设备的正常运转，属于主观臆断。中意公司未交付的物品并非赠品，是与机器本体共同组成的标的物，上述物品未到位已严重影响了设备的正常运转。4、一审将提出质量异议的合理期间确定为6个月，并认为延陵公司在2013年11月3日之前多次要求中意公司维修设备的行为不能认定为是对质量提出的异议，存在错误。提出质量异议的期限应自全部设备安装调试成功之日起算更为合理，而延陵公司已通过电话、邮件、书面函件多次明确地向中意公司提出设备存在质量问题，要求其进行维修调试。故延陵公司已在合理期限内提出过质量异议。5、一审认为延陵公司关于质量问题的举证不充分错误。司法鉴定意见书虽系延陵公司单方委托，但苏州华碧司法鉴定所作为机器设备质量鉴定的权威机构，其对设备作出的鉴定结论是客观的；延陵公司提交的《来宾洽公单》、《售后服务单》等其他证据亦已证明设备存在质量问题；原审法院未查明涉案设备频繁出现故障的真正原因，亦未查明故障对设备正常使用的影响程度，其对事实的认定结论必然错误。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延陵公司拒绝支付剩余价款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并非违约行为，而中意公司已严重违约，故中意公司主张的滞纳金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2、即使延陵公司存在违约行为需要支付滞纳金，亦应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一审判决的滞纳金按基准利率的1.95倍计算不符合法律规定。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中意公司二审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法律适用得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所有的送料机已于2013年5月22日全部安装调试完毕并于2013年5月29日经双方签字确认。延陵公司辩称的2013年8月23日所谓的装机问题，一审时中意公司已陈述是装辅料、小配件，而不是对整个送料机进行安装调试。二、原审法院确定质量异议期为六个月，已是质量异议期的最长期间，按照双方所签的设备验收协议，约定的质量异议期仅为几天的时间。韩某某在设备验收协议上的签字确认系职务行为，而延陵公司提交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其程序不合法，系其单方委托，鉴定的标的是否是中意公司提供的送料机无法确认，故不能作为合法有效的证据适用。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本案所涉《设备验收协议》载明的具体内容为：“第一条验收方式1.产品到达甲方（即延陵公司）指定地点进行安装调试后，甲、乙双方共同进行验收、调试。甲方向乙方（即中意公司）说明商品的配置，核对商品品牌、型号，开箱检验，正确调试，保证商品符合产品使用说明明示的配置和产品的质量状况，经乙方确认，当面向乙方交验商品，并介绍产品的使用、维护和保养方法。2.验收标准：1）产品外形、包装完好；2）产品符合合同要求及标准；3）甲方认可设备的安装、调试无问题。第二条对产品提出异议的时间和方法1.双方在验收过程中，如果发现产品的品种、型号、规格、数量、质量与本合同附件规定不符，甲方有权拒付不符合合同规定产品的货款，并在产品到货5日内向乙方提出书面异议和处理意见。2.如甲方未按规定期限提出书面异议的，视为所交产品符合合同的规定。3.乙方在接到甲方书面异议后，应在3日内提出书面处理意见，否则，即视为默认甲方提出的异议和处理结果。第三条本协议签订日，是设备验收通过日。第四条本协议签订，视为本项目验收通过。第五条本协议一式肆份双方各持正本一份副本一份本着共同发展和平等互利原则，双方可以在自愿的基础上，互相为双方介绍客户和业务，作为长期合作。备注：1.安装的送料机的机身编码是：3201311Z01-3201311Z10；3201314Z07-3201314Z12；3201316Z04-3201316Z17；3201317Z07-3201317Z25；3201239Z11。2.合同赠送49支中轴，490支料夹，20套料管，送料机整机一台，8#料管机一套（含伸缩导管，推杆组）。3.截至2013年5月17日，还有28支中轴，19套料管，430支料夹没有到位。”
在2014年9月19日的原审法院组织的现场勘验中，延陵公司、中意公司确认：“处于延陵公司车间的49台送料机中除编号为3201317Z19的送料机无法启动，显示屏蓝屏外，其余48台机器可正常启动。能正常启动的48台机器中，编号为3201311Z03驱动器报警；编号为3201311Z10、3201316Z06、3201316Z07，由于通信原因无法正常显示；编号3201314Z12的推杆无法后退；编号为320131Z09送料机推杆无法前进、后退；编号为3201316Z15因PLC故障主板已拆掉；编号为3201316Z17机器报警、显示屏无法显示原因；编号为3201317Z15显示屏正常、机器报警，显示屏显示不出报警原因；编号为3201317Z20推杆不能前进、后退，无法报警显示故障。除上述机器外，其余送料机均能正常运转。”
在2014年9月20日原审法院的第三次庭审中，对于上述现场勘验笔录，中意公司质证认为对勘验笔录没有异议，笔录里涉及的有几台有小毛病的送料机其愿意在延陵公司支付完剩余的货款后进行维护保养；延陵公司则质证认为48台机器能够启动并不能等同于能正常运转，即使能够运转也不代表能够正常使用，上述机器存在司法鉴定结论中的质量问题。
2014年10月10日，原审法院就相关事实情况向韩某某进行调查，韩某某在调查笔录中作如下陈述：“（问：你陈述一下自己的身份？）我在2005年进入延陵公司，是延陵公司制造部的主观。（问：你在本次与中意公司的买卖业务中具体负责什么？）我是负责接收货物，对货物进行清点，指定摆放位置，设备出现问题我负责跟中意公司联系，接待维修人员。……（问：你陈述一下设备验收协议的签订过程？）这个协议是中意公司的徐召君带过来，因为我是负责设备接收的，所以他让我签字，确认交付的设备及附件的数量。（问：对于设备验收协议中备注“合同赠送49支中轴、490支料夹、20套小料管、送料机整机一台……”，是否认可？）对的。（问：对于设备验收协议，你有无向延陵公司进行汇报？）我打电话问了厂长，厂长说数量对了就先签了。（问：除核对数量外，协议其他条款你有无看到？）其他条款我也看了，我给徐召君说我没有权限，但徐召君说这个单子的用途是核对数量的，所以我就签字了。（问：你陈述一下设备的质量问题？）在2013年10月之前，只是部分设备存在故障，中意公司派员及时进行了修复。10月20日左右中意公司对所有设备软件系统升级，升级之后故障就比较多了，通知中意公司过来维修，他们说很忙，没有时间，一直推脱。……”
上述事实，由《设备验收协议》、现场勘验笔录、原审法院调查笔录及开庭笔录等予以证实。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中意公司交付的设备是否已通过验收，延陵公司主张涉案设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进而要求解除合同的依据是否充分？二、中意公司未交付部分的物品是否属于赠品，进而延陵公司主张其可以以此为由拒付货款能否成立？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双方在《买卖合约书》中约定延陵公司应在中意公司交货后七日内验收完毕，本案中中意公司自2013年3月13日至2013年5月3日分五批向延陵公司交付了50台送料机，延陵公司理应在对方交机之后及时验收。其后延陵公司制造部主管韩某某于2013年5月22日代表延陵公司在《设备验收协议》上进行了签字确认。虽然延陵公司认为韩某某无权签署验收协议且该协议仅仅是对设备数量的核对，但韩某某作为延陵公司制造部主管，具体负责设备的接收、与中意公司的沟通联系、接待维修人员等事宜，其在签署《设备验收协议》前亦向公司领导汇报了协议签署的相关事项，原审法院据此认定韩某某在《设备验收协议》上签字确认的行为系职务行为有相应事实依据。而《设备验收协议》载明的具体内容中仅最后的备注部分涉及了设备的数量，该协议的主要内容明确是针对设备验收的相关内容，故延陵公司认为韩某某签署该协议仅是对数量的核对缺乏依据，不能成立。因此，原审法院认定《设备验收协议》生效之时即为涉案设备通过延陵公司验收的时间并无不当，据此剩余70%的价款已符合《买卖合约书》中约定的“装机完成验收后一个月内付清”的付款条件，延陵公司应向中意公司支付剩余价款。
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具体认定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的‘合理期间’时，应当综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性质、交易目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标的物的种类、数量、性质、安装和使用情况、瑕疵的性质、买受人应尽的合理注意义务、检验方法和难易程度、买受人或者检验人所处的具体环境、自身技能以及其他合理因素，依据诚实信用原则进行判断。”本案中，中意公司于2013年3月至5月期间交付设备，延陵公司于2013年5月22日签署《设备验收协议》且自此开始对设备进行正常使用，原审法院结合上述相关情况将延陵公司提出质量异议的合理期间确定为自中意公司最后一次交货的时间2013年5月3日起算六个月，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
且要审查延陵公司要求解除双方之间买卖合同的一审反诉请求能否成立，延陵公司是否在合理期间内向中意公司提出了质量异议仅仅是需要考量的一个方面，更为关键的是需要审查延陵公司主张中意公司交付的设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导致其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依据是否充分。对此，本院认为就延陵公司的现有举证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成立，具体理由如下：第一，延陵公司主张中意公司因设备质量问题多次向其派员维修提交了来宾洽公单和售后服务单，但其中来宾洽公单中未载明来访目的，并无法据此认为中意公司人员来访系为维修设备；而售后服务单部分单据中载明的服务内容无法确认，部分单据中涉及的服务内容是更换线路、进行测试及维护等，还有部分单据在载明设备故障情形的同时亦提及了中意公司进行具体处理的方式。故可认定上述售后服务单系中意公司对延陵公司提供售后服务的记载，中意公司已对于设备使用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及时进行了维修。第二，延陵公司一审提交的司法鉴定报告系其单方委托，相应鉴定检材、鉴定标准均未得到中意公司的确认，原审法院对此未予采信并无不当。第三，延陵公司于2013年10月24日向中意公司发出的电子邮件中明确是系统升级后产生故障，韩某某在原审法院对其所作的调查笔录中亦陈述是在升级之后故障比较多，结合涉案送料机在原审法院现场勘验时大部分都能正常运转的相关情况，原审法院认为延陵公司的举证不足以证明中意公司交付的设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并无不当，故延陵公司认为其有权以此主张解除合同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二，《买卖合约书》中明确在备注部分载明赠送49支中轴，在具体条款的约定中则提及料夹、料管、中轴等系正常磨耗的部件。而在中意公司向延陵公司送货、延陵公司进行签收的出库单中均载明赠送料夹490个、中轴49个、小料管20套，且在《设备验收协议》的备注部分关于数量的记载中亦明确载明“合同赠送49支中轴，490支料夹，20套料管，送料机整机一台，8#料管机一套（含伸缩导管，推杆组）”，韩某某在调查笔录中亦认可上述备注部分的记载，故原审法院认定中意公司尚未交付的48支中轴、19套料管、430支料夹属于赠品并无不当，延陵公司并不能以此为由拒付剩余货款。
关于延陵公司就滞纳金问题提出的上诉，本院认为，中意公司起诉系主张每日按应付款金额的0.5%计算滞纳金，原审法院基于中意公司的损失仅表现为利息损失而认定中意公司主张的滞纳金过高，并已酌情调整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1.95倍计算，原审法院结合案件实际情况所作的调整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延陵公司对此提出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延陵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596元，由上诉人延陵精密电子（昆山）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代理审判员 丁 兵
代理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晓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