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20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晓峰，男，1988年8月29日出生，住北京市东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鹏，北京市中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嘉正，男，1953年10月29日出生，住北京市东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垚，北京市北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嘉勤，男，1957年2月22日出生，住北京市东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僧云，女，1952年2月28日出生，住北京市东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嘉兴，男，1953年10月29日出生，住北京市东城区。
上诉人赵晓峰因与被上诉人赵嘉正、被上诉人赵嘉勤、被上诉人赵僧云、被上诉人赵嘉兴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77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晓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鹏、被上诉人赵嘉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垚、被上诉人赵嘉勤、被上诉人赵僧云、被上诉人赵嘉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晓峰上诉请求：1.撤销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京0101民初7715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赵嘉正的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撤销原判发回重审。2.本案上诉费由赵嘉正、赵嘉勤、赵僧云、赵嘉兴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中需要审查的是买卖合同的真实性和有效性问题，而不是一审判决所要求的赵晓峰必须要对买卖合同之外的第三人无限负责的问题。本案一审中赵晓峰为了证明自己是善意取得涉诉的买卖房屋，向法院提交了其与赵景岐之间的真实买卖合同以及个人账户交易明细清单、特种转账借方传票、购房款收条等证据材料，充分证明双方之间真实的房屋交易价格是228万元。且赵晓峰已经以银行转账的方式向赵景岐付清了全部的购房款，这些证据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证实赵晓峰取得房屋的前提是付了全部的市场等价的，而不是无偿或者以明显低价取得的房产。为了查实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也到银行进行了实地调查，确认赵景岐后来确实将上述的购房款全部取走的事实。本案中，既然赵晓峰已经将全部的购房款支付给赵景岐，赵景岐也书面并到庭表示收到了全部的购房款。至于赵景岐以后如何处置自己的钱款则完全是其个人事项，任何人无权干涉和约束其财产处置权利。另外一审判决关于“228万元现金的体积庞大，赵景岐作为95岁高龄的老人不易搬运、储存、隐藏”的推导说法在此也明显不具有唯一性，首先上述的款项赵景岐不是一次取走的，体积庞大一说在此已经不能成立了。同时即便赵景岐不方便时他也可以委托他人代劳的，所以一审判决上述所谓的合理性推导毫无意义。在这种情况下，一审判决再以赵晓峰未完成“善意取得”的举证责任，或者要求赵晓峰针对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进行无限举证的做法明显是强人所难，同时该种要求或者做法既没有事实依据也没有法律依据。二、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应当以事实为依据，重证据重调查核实。本案中赵嘉正、赵嘉兴、赵僧云虽然否认赵晓峰付款的事实，但他们针对该主张未向法院提交任何的证据予以证实。至于赵嘉正、赵僧云、赵嘉兴有关228万元购房款又被转给赵晓峰的说法更是没有依据。三、在本案的一审中，赵晓峰从来也未主张或者确认过自己一直同赵景岐共同生活的事，而是主张赵景岐平时由赵嘉勤照顾生活，赵嘉兴、赵僧云等人也经常看望赵景岐。赵晓峰有自己的家庭和固定住所，同时赵晓峰又是赵景岐的孙子辈一代，赵景岐由其几个儿女一辈照顾已经足够热闹了。而本案的一审判决错误认定赵晓峰为赵景岐的共居人。四、一审中赵僧云、赵嘉兴多次向法院举证和陈述，并据以证实本案所涉诉的买卖房屋是归赵嘉正个人所有的。赵晓峰认为房屋归属没有争议，如有争议应该先行解决。五、赵嘉正提交的起诉状及证据清单、证据材料，都是认为一审中赵晓峰和赵景岐签订合同价格显失公平，恶意转移，并未涉及钱款去向以及由谁举证。在赵晓峰提交了向赵景岐支付钱款的证据后，赵嘉正、赵嘉勤、赵僧云、赵嘉兴也认可，只是怀疑欠款去向，并未举证，因此一审判决超范围审理，赵晓峰提交的证据已经足以对抗一审赵嘉正的诉讼理由。六、一审判决认定赵嘉正和赵景岐在赵晓峰购房过程中形成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但是据赵晓峰了解赵嘉正与赵景岐之间只是一个债权债务纠纷。综上，赵晓峰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案件证据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支持赵晓峰的上诉请求。
赵嘉正辩称：服从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赵晓峰上诉请求，请求维持原判。一、赵晓峰明知赵景岐有巨额债务仍恶意转让房屋，并非善意取得。赵景岐为赵嘉正的父亲，双方曾发生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生效判决判令赵景岐支付赵嘉正房屋拆迁款1334556元。赵晓峰是该案赵景岐的一审代理人，其在庭审结束未判决时于2015年6月26日与赵景岐签订合同将涉案房屋以1万元的极不合理的价格出售给他。而该房产为赵景岐的唯一财产，赵晓峰的行为属于恶意转移赵景岐财产。赵晓峰在本案一审判决后向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提出遗赠纠纷一案，表示赵景岐于2014年8月4日有遗赠协议，将涉案房屋遗赠给赵晓峰。本案中赵晓峰从来没有提出赵景岐有遗赠，而赵晓峰在明知有遗赠协议的情况下仍然进行房屋买卖更能证明赵晓峰属于恶意转让并非善意取得房屋。该案件被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京0101民初20993号民事裁定书驳回起诉。二、房屋买卖行为有众多不合理的情形，并非真实房屋买卖交易。网签价格不合理，涉案房屋的网签价格为1万元，根据实际交易惯例，即便买卖合同为阴阳合同规避税款，网签价格应该也为该地段的指导价格；付款方式不合理，合同约定房款为228万，合同里没有约定定金和付款时间，第一笔款项也是在一审判决之后付的；付款方式不合理，备案合同价款为1万元，但未约定支付时间。而所谓真实合同约定房款为228万元，但并未约定定金，明确的支付时间，只是约定6个月内付完。付款时间模糊，没有定金，没有支付时间；支取房款方式不合理，赵景岐作为96岁老人出行不便，但在本案支付每一笔购房款后，都显示第二天赵景岐自提了全部购房款，一审法官询问该情况时，赵景岐的一审代理人称是老人自提，但是取了干什么当事人不说，一个96岁的老人分四次自提二百多万元的购房款不合理；赵晓峰的父亲赵嘉勤与赵景岐共同居住，但赵景岐去世后未发现购房款。三、撤销《存量房买卖合同》，符合撤销权的立法本意。
赵嘉勤辩称，同意赵晓峰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赵嘉正的诉讼请求。
赵僧云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赵嘉兴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购房款去向明细是当事人单方制作的，资金去向不明。
赵嘉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赵景岐、赵晓峰签订的关于北京市东城区沙子口路甲48号院4号楼10层1101号房屋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赵嘉正、赵嘉兴、赵嘉勤、赵僧云均系赵景岐的子女，赵晓峰系赵嘉勤之子。
2014年12月，赵嘉正对赵景岐提起诉讼。2015年9月15日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东民初字第15397号民事判决，判令赵景岐给付赵嘉正1334556元。赵晓峰作为赵景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参与了此案的诉讼。该判决已生效。
在上述案件审理期间即2015年6月26日，赵景岐将涉案房屋过户至赵晓峰名下，登记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显示的交易价格为1万元。
同日，赵景岐与赵晓峰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涉案房屋的实际成交价为228万元，赵晓峰应于6个月内付清全部款项。后赵晓峰于2015年10月21日、10月26日、11月3日、11月12日分别向赵景岐的银行账户汇款30万元、80万元、85万元、33万元。赵景岐于2015年10月21日、10月26日、11月4日、11月13日以提现的形式将上述款项支取。
赵景岐于2016年12月13日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
赵晓峰、赵嘉勤辩称，涉案房屋转让时，赵嘉正尚未取得对赵景岐的债权，故赵晓峰系善意受让人。一审法院注意到，根据（2014）东民初字第15397号民事判决书的记载，赵景岐因使用应属于赵嘉正的拆迁款购买房屋而对赵嘉正负有债务，上述判决仅是以司法裁判的形式对既成的债权债务作出确认。赵景岐、赵晓峰分别作为该案的当事人、代理人应当知悉上述情况，故赵晓峰并非善意受让人，一审法院对赵晓峰、赵嘉勤的上述答辩意见不予采信。
赵晓峰、赵嘉勤辩称赵晓峰已实际支付了合理对价228万元。赵嘉正、赵嘉兴、赵僧云均提出异议。经一审法院询问，赵嘉勤承认赵景岐由其赡养并共同居住，赵景岐有退休金作为经济来源，日常无大额花销；赵嘉正、赵嘉勤、赵嘉兴、赵僧云均认可从赵景岐遗产中未发现上述款项。依据生活常识，一审法院认为：1.228万元现金体积庞大，赵景岐作为95岁高龄的老人不易搬运、储存、隐藏，赵嘉勤、赵晓峰作为照料赵景岐生活的同住近亲属应当知悉赵景岐的基本生活状况、财产状况，也应当知悉赵景岐保管、使用上述现金的情况；2.即使赵景岐使用上述现金供日常消费，在无大额日常消费的情况下，上述现金在赵景岐去世时也应有较多存留。现赵嘉勤称赵景岐没有遗产，对228万元的去向既无合理解释又无任何证据，明显不符合常理。结合赵景岐、赵嘉勤、赵晓峰三者的父子关系、祖孙关系，上述情况足以使人对赵景岐是否实际占有上述款项，上述款项是否辗转返还赵晓峰产生合理怀疑，故仅凭赵晓峰向赵景岐汇款、赵景岐取款一节不足以证明赵晓峰实际支付了合理对价，赵晓峰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该院对赵晓峰、赵嘉勤此项答辩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赵晓峰在明知赵景岐负有债务的情况下仍受让涉案房产且未提交充足证据证明支付了合理对价。赵嘉正的诉讼请求法律依据充分，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撤销赵景岐、赵晓峰针对北京市东城区沙子口路甲48号院4号楼10层1101号房屋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赵晓峰提交的证据为：1.《地铁十四号线（崇文段）拆迁工程居民拆迁协议档案》的复印件，赵晓峰称该证据系赵嘉正在另案诉讼中提交的证据，用以证明虽然赵嘉正、赵嘉勤、赵嘉兴、赵僧云与其父亲赵景岐签订过分家协议，但是在分家涉及的103、101房屋拆迁时，进行了重新的财产约定。因拆迁取得的拆迁款，由赵景岐购买1套房屋，其余款项由赵嘉正、赵嘉勤所有，由其合理分配。赵嘉正和赵景岐已经就拆迁款的分配达成相关意见，后赵嘉正又起诉赵景岐要求把购房款返还，法院作出的相应判决是错误的。2.《离婚协议书》和离婚证。3.《证明》。前述证据2、3用以证明在2007年5月，赵晓峰的父母离婚，赵晓峰由其母亲李玉梅抚养，与李玉梅一同生活，与赵嘉勤不在一起生活，不存在一审认定的赵晓峰与父亲、爷爷共同生活的事实。
赵嘉正认为前述证据不属于新证据，对于证据1，认为没有原件且其中签字不是赵嘉正本人签字，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对于证据2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对于证据3的真实性不认可，开具单位不具有公信力，证明目的不认可。赵嘉兴、赵僧云的质证意见同赵嘉正一致。赵嘉勤对赵晓峰提交的前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予以确认。
赵嘉正提交的证据为赵晓峰起诉赵嘉正等的遗赠纠纷一案的民事起诉状、证据及（2017）京0101民初20993号民事裁定书，用以证明赵晓峰在明知有遗赠的情况下对诉争房屋进行买卖，属于恶意转让。赵晓峰认为前述证据不属于新证据，认可前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但对前述证据的关联性不认可，赵晓峰是在2017年9月13日才知道遗赠的事实的。赵嘉兴与赵僧云均同意赵嘉正的举证意见，赵嘉勤认可前述证据的真实性，但对证明目的不认可。
本院依据前述证据查明：2017年10月20日，赵晓峰以遗赠纠纷为由，将赵僧云等诉至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在该案中，赵晓峰起诉称：2014年8月4日，赵景岐在中华遗嘱库办公室做了1份视频遗赠，承诺在其死亡后将其位于北京市东城区沙子口路甲48号院4号楼10层1101号的房屋全部遗赠给赵晓峰一人所有。2016年12月13日，赵景岐死亡。故诉至法院，请求判决位于北京市东城区沙子口路甲48号院4号楼10层1101号的房屋1套归赵晓峰继承所有。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1月23日作出（2017）京0101民初20993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赵晓峰的起诉。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在本案中，赵晓峰虽提供转账凭证及收条对其已就房屋买卖支付合理的价款进行证明，但在《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签订的时机、款项的支付及提取等相关问题上存在诸多不符合常理的地方。在二审审理期间，赵晓峰称其在外地工作时通过手机银行往赵景岐账户上打款，并未在每次转款完毕即通知赵景岐，而赵景岐却能够在每次打款的当日或次日及时提取相应款项，对此，赵晓峰未能进行合理解释。此外，赵晓峰在另案中称赵景岐于2014年8月4日就涉案房产作了遗赠，将涉案房屋遗赠给赵晓峰所有，若赵景岐已作出前述遗赠，则其在此之后又于2015年将房屋出售给赵晓峰并收取相应房款的行为与其之前的遗赠行为明显不符，显违常理。一审法院结合本案当事人之间的亲属关系、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认定赵晓峰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支付了合理的价款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赵晓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赵晓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君
审 判 员 王国才
审 判 员 闫 飞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王 玉
书 记 员 赵 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