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22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永引渠南路8号。
法定代表人张敬东，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马淑颖，女，1979年9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才亮，北京市才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八大处农工商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西黄村。
法定代表人彭志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建国，男，1978年5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宏力，大沧海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金瑞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方庄蒲芳路9号3号楼803室。
法定代表人张敬东，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轶群。
上诉人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治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八大处农工商总公司（以下简称八大处公司）、原审第三人北京金瑞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瑞投资公司）与公司有关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3）石民初字第74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李利担任审判长，法官张岩、刘婷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八大处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治政公司于2001年4月11日成立，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规定金瑞投资公司出资额4300万元中的实物700万元属于集体所有土地、房产，治政公司非乡镇企业，不能使用集体所有土地、房产，该规定违反了我国土地管理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国土地管理法》规定三种情况可以使用农村土地，即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可以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该法第六十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使用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建设用地兴办企业或者与其他单位、个人以土地使用权入股、联营等形式共同举办企业的，应当持有关批准文件，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提出申请，按照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批准权限，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批准。而治政公司不属于乡镇企业，其将农民集体土地使用权用于出资的条款规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亦未得到相关部门批准。根据我国民法确立的房地一体原则，即土地使用权与房屋所有权属应为同一主体，在土地使用权没有发生变更的情况下，附着在该土地上的建筑物亦无法发生流转，因此治政公司章程中第五条属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故诉至法院。诉讼请求：1、确认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金瑞投资公司投资4300万元中实物700万元的规定违法无效；2、治政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治政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其一八大处公司请求没有事实依据，扭曲了事实和史实。治政公司前身北京治政集团公司（以下简称治政集团）是八大处公司全资子公司，是以八大处公司下属三家乡镇企业为主体，其在成立过程中，包括集体土地的使用都是由集体经济组织和村委会、村民代表讨论决定的，已完成了建设用地审批、工商注册、资产验证等一切法律手续。其二八大处公司是根据国家政策的调整在1999年底对治政集团进行改制、清产核资的，治政公司作为后续企业法人是亲眼见到和经历的，而不是八大处公司诉称的事实过程，治政�司并不是一家新企业，而是从治政集团演变而来的，企业的股东、出资人是变更而不是新注册，治政公司企业章程是成立时经发起股东协商制订的，章程不可能无效，八大处公司是以资产作价入股，有评估报告和验资报告，金额是2500万元，包括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还有一部分出资是秦皇岛华侨大酒店，经过评估也注入到治政公司作为八大处公司的出资，这些是真实、自愿、被法律允许的。其三本案涉及土地已经取得了建设用地许可证，根据法律相关规定企业发生破产、兼并的情况时要随企业的资产一并处理，而治政公司是治政集团改制重组后的延续，其应承继治政集团的相关权利。因此不同意八大处公司的请求。
金瑞投资公司在一审中述称：其一金瑞投资公司受让700万元并不是资产，而是治政公司股权的百分比，而并非把八大处公司向治政公司�制的资产移为他用。其二八大处公司将金瑞投资公司作为投资人引进，而其并不兑现承诺，让投资人自行承担后果，应被法律所禁止。其三从章程条款内容看，第五条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恰恰是八大处公司违反诚信、逃避出资义务，其请求不应得到法院的支持。其四金瑞投资公司相信工商管理部门对公司章程审核是合法的，这与公司其他文件一并构成治政公司具有法律效力文件。故不同意八大处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治政集团系八大处公司下属企业。1999年10月八大处公司决定对该企业改制重组，以资产折股赠送等方式吸引投资人，对治政集团成立时所投入的资产进行评估，其资产为2585.62万元（含总公司所属的机械厂、轧钢厂、金属结构厂的资产），同意将2585.62元资产中的1800万元作为出资投入改制后的企业，同意将700万元资产转让给金�投资公司，用于出资改制后的企业，余款85.62万元列入公基金，可作为注册资金使用。由八大处公司、金瑞投资公司、北京众和金瑞门窗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和门窗公司）、北京威尔德广告公司（以下简称威尔德公司）四家为改制股东，改制后名称变为治政公司，注册资本为7500万元，治政集团的一切债权债务全部由八大处公司承担，与新改制企业的各股东无任何关系。根据《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八大处公司以净资产1200万元，实物1800万元，合计出资30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40%，金瑞投资公司以净资产1670万元，受让资产1800万元，实物700万元，货币130万元，合计4300元，占注册资本57.34%；众和门窗公司，威尔德公司分别出资100万元，各占注册资本1.33%。
据中商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2000年9月27日评估报告确认八大处公司投入的资产位于北京市石景山区永定河南杏石口村东，其平面近似于正方形，东为五环路，南临果园西，西临西黄村路，北临永定河引水渠，有房屋建筑物16项，主要包括平板车间、门窗生产车间、机械车间、机加工车间、办公室、宿舍、食堂等，均建成于1993年，结构类型有钢筋混凝土排架结构和砖混结构，房屋建筑面积为7919.5平方米，土地面积55.64亩，合计37093.52平方米。房屋建筑原值1057.65万元，评估净值849.64万元，土地使用权（开发成本）评估值为1735.98万元，评估总值为2585.62万元。根据北京新华光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2001）新会验字01第172号《开业登记验资报告书》，治政公司注册资本7500万元已全部落实（2001年4月5日）。2000年12月，治政集团向治政公司、北京市清产核资领导小组申报被核准。
2001年4月11日，工商部门为治政公司颁发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注明实物出资2500万元未办理财产划转手续。
2013年2月26日八大处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确认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八大处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房产向治政公司出资的规定无效。一审法院于2013年11月1日作出（2013）石民初字第1392号民事判决书，确认《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北京市八大处农工商总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房产向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出资的规定无效。治政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8日作出（2014）一中民终字第122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述事实，有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章程、《重组”北京治政集团公司”的协议书》、《关于北京治政集团公司重组改制的补充协议》、关于北京治政集团公司改�的决议、关于同意北京治政集团公司进行清产核资的决定、资产评估报告中商评字（2000）第049号、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3）石民初字第1392号民事判决书、一中院（2014）一中民终字第122号民事判决书，以及当事人当庭有关陈述意见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为，企业章程是股东依法设立企业所遵循的行为规范，是企业进行经营管理的准则，也是股东、企业高管人员享有权利、承担义务的依据，但章程条款不得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否则无效。依据治政公司企业章程，金瑞投资公司用受让的700万元实物向治政公司出资具体指向为：北京市石景山区永引渠南路8号南院的场地和房屋在内的55.64亩集体土地使用权以及地上建筑7919.5平方米的房屋。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三种情况可以使用农民集体土地，即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可以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该法第六十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使用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建设用地兴办企业或者与其他单位、个人以土地使用权入股、联营等形式共同举办企业的，应当持有关批准文件，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提出申请，按照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批准权限，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批准。”
而治政公司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乡镇企业法》的有关规定，不属于乡镇企业，用农民集体土地使用权出资入股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也未得到相关部门批准。根据我国民法确立的房地一体原则，即土地使用权与房屋所有权权属应为同一主体，以实现土地与建筑物�经济利用上的整体性，在土地使用权没有发生变更的情况下，附着在该土地上的建筑物亦无法发生流转。因此，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金瑞投资公司用实物700万元出资，即用55.64亩农民集体土地使用权及其地上建筑7919.5平方米的房屋作为向冶政公司出资的规定，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八大处公司要求确认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金瑞投资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房产向治政公司出资的规定无效的请求，事实及法律依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之规定，判决：确认《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北京金瑞投资有限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房产向北京治政工�发展有限公司出资的规定无效。
治政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八大处公司负担。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乡镇、村企业的建设用地使用权不得单独抵押。以乡镇、村企业的厂房等建筑物抵押的，其占用范围内的建设用地使用权一并抵押。”乡镇、村企业的厂房等建筑物所使用的土地定然是集体建设用地。物权法明确此类建筑物可以抵押，一旦抵押权人行使抵押权，此类建筑物所占的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就会发生移转。而抵押权人可以是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和个人，也就是说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和个人可以通过行使抵押权来获得乡镇、村企业的厂房等建筑物所使用的集体建设用地。所以，涉案公司章程中有关资产作价入股的条款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使用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建设用地兴办企业或者与其他单位、个人以土地使用权入股、联营等形式共同举办企业的，应当持有关批准文件，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行政主管部门提出申请，按照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批准权限，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批准。”该条已经对于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作价入股的程序进行了限定，说明涉案的房屋和土地是可以按照法定程序进行移转的。所以，公司章程中有关涉案的房屋和土地的条款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只要八大处公司依照法定的程序来办理就完全能够实现。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该条款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以三种方式即“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条款的后半部分对于符合特定条件的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依法转移是进行了特别说明的。但是，一审判决中仅适用了该条款的前半部分。综上所述，农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的流转并不是绝对禁止的，使用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作价入股未被法律完全否定，只是对流转的方式有特别的规定，应当依照特别的程序办理。一审判决片面使用了法律条文，进而免除了八大处公司依法应当履行的出资义务。
治政公司在本院审理期间就其上诉未提交新的证据。
八大处公司服从一审法院民事判决。其针对治政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的规定，集体土地地上建筑物不能出资，（2014）一中民终字第122号生效判决书对此亦进行了认定。且700万元投资是在2500万元房产评估之内，所以一审判决认定无效是正确的。请求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八大处公司在本院审理期间就其答辩未提交新的证据。
金瑞投资公司发表陈述意见称：认可治政公司的上诉意见。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2000年12月，治政集团向北京市清产核资领导小组申报被核准。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二审询问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民事主体的民事法律行为不得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公司章程虽是公司的契约和行为的准则，属公司自治的范畴，但其内�亦不得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但是，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经依法批准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或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除外”；第六十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使用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建设用地兴办企业或者与其他单位、个人以土地使用权入股、联营等形式共同举办企业的，应当持有关批准文件，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提出申请，按照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批准权限，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批准”。
本案中，治政公司并非乡镇企业，金瑞投资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出资，应依照前述规定�相关部门批准。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在未提出办理审批手续的情况下直接规定以实物进行出资，以该土地使用权出资实际上亦未依法取得相关部门的批准。同时，根据房地一体的原则，土地使用权与房屋所有权在权利主体的归属上应保持一致，在土地使用权因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法变更权利主体的情况下，该土地上所附着的建筑物的权利主体亦无法发生变更。因此，一审法院判决确认《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北京金瑞投资有限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房产向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出资的规定无效，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治政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北京市八大处农工商总公司已预交三十五元），由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利
代理审判员 张 岩
代理审判员 刘 婷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王昕李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