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杨民二（商）重字第5号
原告中船工业成套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代表人孙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应仕海，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毛雪刚，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
法定代表人江万紫，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曾清汉，博爱星（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坚，江苏博爱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浙江融钢钢铁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
法定代表人张宏，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杜关洪，上海市润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浙江中融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
法定代表人董建立，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杜关洪，上海市润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中船工业成套物流有限公司（简称中船物流公司）与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第三人浙江融钢钢铁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浙江融钢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原告于2013年12月26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受理后，于2014年9月25日对本案作出（2014）杨民二（商）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后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25日作出（2014）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337号民事裁定，撤销上述判决，并发回本院重审。本院于2015年3月23日受理重审案件后，追加了浙江中融矿业有限公司（简称中融矿业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4日、2016年3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中船物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应仕海、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曾清汉、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杜关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中船物流公司诉称，2012年11月23日，原、被告订立编号MIGXXXXXXXXX-00的《焦炭购销合同》一份，约定有被告向原告出售冶金二级焦炭25，000吨、总价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32，000，000元、交货时间为原告付款后70天内、一方违约则赔偿守约方损失等内容。同年11月30日，原告支付被告全额货款，但被告未按约供货。后原告多次催促，被告仍未交付焦炭。原告起诉来院要求判令：一、解除原、被告于2012年11月23日签订的《焦炭购销合同》；二、被告返还原告货款32，000，000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原告自2012年12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日的利息；三、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对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付款义务中的11，600，000元承担连带责任。
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辩称，原、被告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关系。原、被告经中融矿业公司介绍签订《焦炭购销合同》，同日，被告与中融矿业公司也签订了一份《焦炭购销合同》，两份合同除买卖相对方、价款外其余内容一致，原告以每吨1280元向被告购买，被告则以每吨1275元向中融矿业公司购买。被告收到原告货款32，000，000元后，依据与中融矿业公司的约定，预留2，000，000元保证金，于同年12月10日、11日将30，000，000元电汇至中融矿业公司。被告为履行对原告的供货义务，月余后要求中融矿业公司供货，该公司才透露两份买卖合同实系融资手段，资金已由浙江融钢公司使用。代理中融矿业公司与被告签订合同的是张宏，其又担任浙江融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两家公司均受张宏控制，系关联公司，而原告与浙江融钢公司签订有《代理采购合同》，并收取浙江融钢公司20，400，000元。前述三份合同形成连环买卖关系，终极买方、卖方实为一家，被告有理由相信受原告、中融矿业公司、浙江融钢公司串通欺诈。另，浙江融钢公司于2013年10月12日通过中融矿业公司交付被告《协议书》一份，表示原告已收取其货款可以作为被告退还原告的款项，原告于同年10月17日发给被告的《律师函》也仅催讨余款11，600，000元，说明原告已收回大部分款项。故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述称，20，400，000元确是基于《代理采购合同》向原告支付，该合同并非融资目的。2013年10月，因中融矿业公司打算终止与被告的买卖合同，需退还被告30，000，000元，而被告也因买卖合同关系需退还原告32，000，000元，因浙江融钢公司尚欠中融矿业公司相应款项，而原告处有浙江融钢公司交付的20，400，000元，所以决定将该20，400，000元在原告的32，000，000元中冲抵掉，作为代中融矿业公司直接退款给原告，遂由浙江融钢公司出面与被告协商拟订《协议书》。现仍愿意将20，400，000元在本案中一并结算，可以作为代被告退还原告的款项。如原告同意抵扣且《代理采购合同》不再履行，双方基于《代理采购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互不追究其它责任，则同意在本案中对被告的11，600，000元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述称，当时与被告签订合同确实基于买卖的目的，并非融资，且与被告签订的《焦炭购销合同》，跟原告与浙江融钢公司的《代理采购合同》无关。
审理中，经当事人举证、质证，本院查明以下基本事实：
（一）相关当事人情况
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系1988年成立的全民所有制类型的企业法人。2012年7月26日，山西能源总公司设立灵石分公司，企业类型为国有经营单位（非法人），经营范围：代办公司委托的业务，负责人：赵庆雄。2013年2月16日，山西能源总公司设立浙江分公司，经济性质为国有企业经营单位（非法人），经营范围：焦炭、焦化产品、化工原料等的批发、零售，负责人：张宏（系山西能源总公司于2013年1月18日聘任）。
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成立于2010年3月30日，注册资本40，000，000元，张宏占40%的股份并担任法定代表人。
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成立于2011年7月19日，注册资本50，000，000元，公司成立时张宏占10%的股份并担任法定代表人。2012年9月6日，董建立受让了张宏的股权并担任法定代表人。
（二）相关合同的签订情况
2012年11月23日，原告中船物流公司、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订立编号MIGXXXXXXXXX-00的《焦炭购销合同》一份，内容为：原告向被告购买冶金二级焦炭25，000吨，含税单价每吨1280元、含税总价计32，000，000元，被告承担铁路运输费用，待原告付款后70天内于秦皇岛码头交货，质量标准按照中国自定的冶金焦质量标准GB／T1996-94，数量验收标准按照火车到站轨道衡，货物所有权自交付时起从被告转移到原告，原告于合同签订后两日内预付全额货款，交货后三日内原、被告结算并开具增值税发票，若任何一方违反合同项下的条款，违约方应赔偿守约方损失等，合同另约定被告委托结算人为山西能源总公司灵石分公司。
2012年11月23日，山西能源总公司灵石分公司与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签订编号ZRSXNYXXXXXXXXXXX的《焦炭购销合同》一份，除单价为每吨1275元、总价计31，875，000元外，其余内容与原、被告所签MIGXXXXXXXXX-00《焦炭购销合同》一致。该合同中，张宏作为中融矿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
2012年11月23日，原告（甲方）与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乙方）订立《代理采购合同》一份，就原告代理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购货（与原、被告合同货物的品种、数量、单价、总价一致）约定：……三、交货方式：乙方可以分批带款提货，但必须凭甲方的提货单到指定仓库提货；四、运输等费用承担：所有短驳、仓储、进出仓库、监管、货物装船、船运等费用由乙方承担；五、履约保证金：本合同签订后2个工作日内，乙方将合同总额20%的保证金支付给甲方；六、代理期限、费用：代理期限为甲方向供货商付款后70天内，代理费按合同金额的每30天0.8%计算。代理费在支付货款时同时结算完毕；七、付款、结算：乙方应在货到秦皇岛后立即将全部货款和代理费用现汇支付给甲方，保证金最后结算时抵充货款；八、货物所有权：在乙方未付清货物全款前，货物所有权归甲方所有；九、乙方在此确认已审阅买卖合同（甲方与乙方指定的供货商山西能源总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合同编号：MIGXXXXXXXXX-00）并完全同意该合同的所有条款，包括合同现在已有或将来可能产生的附件，并对此承担经济责任；十、此货物为代理采购，甲方不负责质量及数量等异议。供货商山西能源总公司是乙方指定，故因供货商原因导致甲方无法向乙方全部或部分履行合同义务，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若因供货商原因甲方不能按合同规定向乙方交货的，乙方需负责将全部货款及代理费支付给甲方，发生质量与数量异议由甲方出面协助乙方主张权利。……十二、违约责任：如乙方未按合同规定期限付款，则视为乙方违约，甲方有权没收乙方已付保证金并自行处置货物，并保留进一步追索乙方由此给甲方造成损失的权利。
（三）相关合同履行过程
2012年11月29日及2013年2月7日、3月18日、3月22日，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分别转帐支付原告中船物流公司6，400，000元、11，000，000元、2，000，000元、1，000，000元，共计20，400，000元，银行电子回单记载钱款用途均为货款。
2012年11月30日，原告以电汇方式支付山西能源总公司灵石分公司32，000，000元，银行业务委托书记载钱款用途为货款。
2012年12月10日、11日，山西能源总公司灵石分公司分别转帐支付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20，000，000元、10，000，000元，计30，000，000元，银行业务委托书记载用途为货款。2012年12月11日，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发山西能源总公司灵石分公司《函》，同意预留2，000，000元作为履约保证金。
2013年2月25日，山西能源总公司浙江分公司发原告《发货情况通知函》，称：编号MIGXXXXXXXXX00《焦炭购销合同》项下的货物在秦皇岛码头已完成9360吨备货，因春运铁路车皮紧张致未及时发出。
2013年3月20日，山西能源总公司浙江分公司发原告《发货情况说明函》，称：编号MIGXXXXXXXXX00《焦炭购销合同》项下的货物已完成21100吨备货，因该批货物为我司向山西焦煤集团采购（委托加工），……因春运期间生产计划时间安排的误差和铁路车皮计划紧张，导致未及时运出，预计3月27日开始抽检，待检验报告出来我们验收后即可提货。
2013年5月22日，原告发山西能源总公司浙江分公司《函》，内容为要求务必于5月29日前书面告知后续解决方案，如20天内仍无进展，建议终止合同。
2013年10月9日，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向被告出具《还款计划书》，内容为终止履行《焦炭购销合同》；自同年10月起按月返还货款至2014年2月结清，2014年4月底前与被告结算其他损失。
2013年10月间，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拟订立《协议书》一份，内容为：鉴于中船物流公司与浙江融钢公司签订了《代理采购合同》，浙江融钢公司已支付中船物流公司货款20，400，000元，中船物流公司至今未向浙江融钢公司交付货物；中船物流公司与山西能源总公司签订《焦炭购销合同》，中船物流公司已支付山西能源总公司货款32，000，000元。经协商达成协议，浙江融钢公司代山西能源总公司向中船物流公司退还20，400，000元，中船物流公司不再向浙江融钢公司退还20，400，000元货款，等等。《协议书》约定需由双方盖章，并于浙江融钢公司将《协议书》原件和浙江融钢公司对中船物流公司的通知书送达中船物流公司后生效。2013年10月12日，浙江融钢公司于《协议书》加盖公章，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至今未加盖印鉴。
2013年10月17日，原告中船物流公司委托律师向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发出《律师函》，表示原告已履行MIGXXXXXXXXX-00《焦炭购销合同》约定的货款支付义务，被告至今未履行供货义务，要求被告返还原告全部货款、支付利息，限定被告于同年10月31日前返还6，600，000元、11月20日前返还5，000，000元，其余款项另行协商处理，等。
（四）当事人在重审期间的相关陈述
1、重审阶段，原告中船物流公司、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均表示，签订相关合同的目的就是为了买卖焦炭，并无其它目的。
2、原告中船物流公司与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均确认，签订编号MIGXXXXXXXXX-00《焦炭购销合同》时，原告未向被告披露过是代理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采购的。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表示，其与被告下设的灵石分公司签订的编号ZRSXNYXXXXXXXXXXX《焦炭购销合同》，跟原告与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的《代理采购合同》无关。
3、关于20，400，000元的处理意见
原告中船物流公司表示：①其收取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的20，400，000元系基于《代理采购合同》，现同意该20，400，000元在本案中扣除；②依据《代理采购合同》第十条，浙江融钢公司在因山西能源总公司原因致原告不能交货时，仍应负责全额付款。故要求浙江融钢公司在本案中对山西能源总公司的11，600，000元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但不要求浙江融钢公司承担利息及代理费。并愿与浙江融钢公司协商解除《代理采购合同》，互不追究《代理采购合同》项下其它权利和义务。
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表示：认可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在原告处的20，400，000元在本案中抵扣。同时承诺，被告在对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的30，000，000元权利中也相应抵扣20，400，000元。
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表示：①20，400，000元确是基于《代理采购合同》向原告支付，该合同并非融资目的；②该20，400，000元现已转为代偿还性质，愿意在本案中一并结算，作为代被告退还原告的款项；③如原告同意本案中抵扣20，400，000元且《代理采购合同》不再履行，双方基于《代理采购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互不追究其余权利和义务。则同意在本案中对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的11，600，000元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第三人中融矿业公司表示：如果被告对于原告的退款义务中扣除了浙江融钢公司的20，400，000元，则我方与被告的合同也不再履行，我方对被告的30，000，000元退款中也应扣除20，400，000元。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原、被告签订的编号MIGXXXXXXXXX-00的《焦炭购销合同》是否系“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企业之间借贷关系。探求合同双方之间的真实法律关系，应当遵循主客观相一致的原则。对于该合同而言，首先，从合同文本的内容来看，合同双方系进行焦炭买卖业务，无法体现出双方或者某一方通过此合同来完成企业间借贷的内容。其次，从本案诉讼中双方的起诉及答辩意见来看，合同双方均表示己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就是为了进行焦炭买卖，而非企业之间的借贷行为。最后，从合同的后续履行情况来看，双方的往来函件中，主要是针对如何交货及不能交货时货款如何处理的交涉，对本案所涉的业务仍采用了买卖合同语境下的用词，并未提及合同涉及借贷的问题，直至双方涉诉。综上可知，原、被告均本着订立买卖合同的目的，签订了内容为焦炭买卖的编号MIGXXXXXXXXX-00的《焦炭购销合同》，无论从合同内容，还是从双方在合同订立过程、履行过程乃至诉讼中表达出来的主观意愿来看，均体现出双方之间建立的关系应为买卖合同关系，并不能推导出借贷合同关系的结论。合同内容并不违背我国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至于被告所称受原告、中融矿业公司、浙江融钢公司串通欺诈一节，其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鉴于合同双方已无继续履行的愿望及可能，本院对于原告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请，可予支持。
对于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应返还货款的金额如何认定问题。因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已明确表示其支付给原告的20，400，000元款项已转为代偿性质，愿意在本案中一并结算，作为代被告退还原告的货款。其余各方当事人均同意将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在原告处的20，400，000元在本案中冲抵。故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应将余款11，600，000元退还给原告，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承担原告利息损失，但利息的起算时间应剔除原告分批收取上述20，400，000元的期间。鉴于第三人浙江融钢公司愿意在本案中对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的11，600，000元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拟准予原告增加的该项诉请。综上，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中船工业成套物流有限公司与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于2012年11月23日签订的编号MIGXXXXXXXXX-00《焦炭购销合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解除；
二、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中船工业成套物流有限公司货款人民币11，600，000元；
三、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原告中船工业成套物流有限公司利息损失（以人民币25，600，000元为基数，自2012年12月1日起至2013年2月7日；以人民币14，600，000元为基数，自2013年2月8日起至2013年3月18日；以人民币12，600，000元为基数，自2013年3月19日起至2013年3月22日；以人民币11，600，000元为基数，自2013年3月23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四、第三人浙江融钢钢铁股份有限公司对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上述第二项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被告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11，650元，由原告中船工业成套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20，250元，被告山西能源总公司负担人民币91，400元。被告负担部分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付至本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詹志庆
审判员 杨 宁
审判员 何 敏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六日
书记员 朱 迪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
……；
（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
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