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豫法民提字第232号
抗诉机关：河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学信，男，汉族，1943年1月19日出生，住安阳市开发区。
委托代理人：蔡志猛，河南彪炳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邵梅花，女，汉族，1948年12月26日出生，住安阳市开发区。
委托代理人：蔡志猛，河南彪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胡俊忠，男，汉族，1956年4月16日出生，住安阳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安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住所地：安阳市紫薇大道东段。
法定代表人：陈峰，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阎雪春，该局法制股股长。
原审第三人：彭文勇，男，汉族，1962年6月9日出生，住安阳市文峰区。
原审第三人：刘晓军，男，汉族，1969年12月17日出生，住安阳市文峰区。
申诉人王学信、邵梅花因与被申诉人胡俊忠、安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简称安阳县工商局）、原审第三人彭文勇、刘晓军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安中民二终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河南省人民检察院申请抗诉。河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6月26日作出豫检民抗（2014）57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10月27日作出（2014）豫法立二民抗字第0005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马军、杨铮出庭支持抗诉。申诉人邵梅花及其与王学信的委托代理人蔡志猛，被申诉人胡俊忠、安阳县工商局的委托代理人阎雪春，原审第三人彭文勇、刘晓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王学信、邵梅花于2007年5月23日以胡俊忠、彭文勇、刘晓军为被告，向安阳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胡俊忠、彭文勇、刘晓军连带返还邵梅花购房款17万元及利息共计22万元。安阳县人民法院于2007年10月15日作出（2007）安民商二初字第141号民事判决，判令彭文勇返还王学信、邵梅花购房款17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王学信、邵梅花不服，向河南省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08年4月11日作出（2008）安民三终字第45号民事裁定，驳回王学信、邵梅花的起诉。王学信、邵梅花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09年9月14日作出（2009）豫法民申字第01765号民事裁定，指令河南省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河南省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6月9日作出（2010）安民再终字第123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安阳县人民法院重审。重审时，王学信、邵梅花申请追加安阳县工商局为被告，撤销对彭文勇、刘晓军的诉讼。安阳县人民法院根据彭文勇、刘晓军的申请，通知其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王学信、邵梅花诉称，2001年初，彭文勇告知邵梅花其妹夫刘晓军的单位安阳县工商局拟建家属楼，且该局职工胡俊忠将购房指标转让给了刘晓军。经协商，刘晓军通过彭文勇将胡俊忠的购房指标转让给王学信、邵梅花，由邵梅花交购房款。后邵梅花通过彭文勇、刘晓军陆续交纳购房款17万元，并由刘晓军领取了交款凭证。2006年涉案楼房竣工后，刘晓军凭交款凭证领取了钥匙，且将该房屋钥匙给了彭文勇。邵梅花多次找彭文勇、刘晓军要回钥匙，但未果。后其向安阳县工商局反映此事，2006年5月8日，其与胡俊忠达成协议，由胡俊忠收回该房屋，并由胡俊忠支付邵梅花购房款本金、利息等共计22万元。但胡俊忠未履行该协议。请求依法确认安阳县工商局家属楼103号楼东单元四楼西户房屋所有权人为王学信、邵梅花，并判令胡俊忠、安阳县工商局协助办理房屋产权登记手续。胡俊忠辩称，涉案房屋为其指标房，其将该房转让给刘晓军，其与王学信、邵梅花、彭文勇无任何关系，其直至2006年才知刘晓军转让给王学信、邵梅花。后经安阳县工商局研究，让其收回该房，现其要收回该房屋，不应协助王学信、邵梅花办理相关手续。安阳县工商局辩称，其不应为本案被告，是安阳市工商局集资建房，非安阳县工商局。彭文勇、刘晓军辩称，王学信、邵梅花在案件发回重审后变更诉讼请求，违反法定程序。
安阳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1年，安阳市工商局集资建房，产权属于安阳市工商局，安阳县工商局干部职工也可以要房。刘晓军、胡俊忠系安阳县工商局干部，其各要住房一套。刘晓军系彭文勇妹夫，彭文勇系邵梅花妹夫。胡俊忠将其住房转让给刘晓军，刘晓军转让给彭文勇。2001年6月初，彭文勇与邵梅花达成口头购房协议：彭文勇将安阳县工商局胡俊忠名下的一套住房，转让给邵梅花，房款由邵梅花支付。2001年6月5日邵梅花交给彭文勇4万元，由彭文勇交到安阳县工商局。2003年11月21日邵梅花接到彭文勇通知后又向安阳县工商局账户内交购房款10万元。2005年11月又需交房款3万元，因彭文勇的妻子邵文丽欠邵梅花2万元，邵梅花与彭文勇协商以13000元抵该债务，邵梅花又向彭文勇交纳了17000元购房款，上述共计3万元由彭文勇交到安阳县工商局。以上邵梅花共计交纳购房款17万元。2005年12月，该家属楼竣工，2006年3月左右，彭文勇领到胡俊忠新房钥匙。因邵梅花与彭文勇产生矛盾，彭文勇通知邵梅花购房协议终止履行。邵梅花多次找安阳县工商局协调此事，2006年5月8日，邵梅花与胡俊忠达成如下协议：1、邵梅花交安阳县工商局房款17万元；2、邵梅花自愿放弃要四楼住房，由胡俊忠收回，产权归胡俊忠，胡俊忠在收回房屋后三日内归还邵梅花22万元。该协议未履行。争议房屋现被彭文勇使用，彭文勇未退还邵梅花购房款17万元。另查明，王学信、邵梅花均不是安阳县工商局职工。争议房屋未办理产权证，房屋产权属于工商局。
安阳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案涉房屋属于工商局，安阳县工商局把此房屋分给了胡俊忠。王学信、邵梅花不是安阳县工商局职工，其要求依法确认房屋归其所有并判令安阳县工商局协助办理相关产权登记手续证据不足，对其请求不予支持。安阳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16日作出（2007）安民二重字第141号民事判决，驳回王学信、邵梅花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700元，由王学信、邵梅花负担。
王学信、邵梅花不服该判决，以原审认定房屋产权属于工商局错误，谁交集资款房屋产权就应属于谁，其全额交纳了集资款，应为房屋所有权人，以及原审违反专属管辖程序违法等为由，向河南省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河南省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
河南省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争议房屋系安阳市工商系统内干部职工集资建造的住房，该房产含有一定的财政补贴性质，胡俊忠转让自己的住房资格不符合政策要求，王学信、邵梅花虽交纳了房款，但其不属于工商系统内部职工，不能取得相应的产权。胡俊忠并未取得争议房屋的所有权证，其转让房屋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六）项之规定，其主张房屋所有权于法无据。因本案纠纷涉及的系单位集资房而非对社会公开销售的商品房，不能适用谁出钱谁取得产权的法律规定。关于管辖权问题，王学信、邵梅花起诉时诉请为返还房款，一审法院依照胡俊忠的住所地管辖此案并无不当，本案重审时王学信、邵梅花变更诉请，未提出管辖权异议，现在二审期间提出管辖权问题，不予支持。河南省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19日作出（2012）安中民二终字第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以王学信、邵梅花与胡俊忠转让住房资格不符合政策要求，且违反法律规定为由，认定王学信、邵梅花不能取得争议房屋产权不当。第一，原审法院认定双方转让住房资格违反政策要求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本案中，2001年初，胡俊忠转让其在单位集资建房购买资格时，房屋尚未建造，其享有的仅是取得集资建房的请求权，是一种期待利益，属债权范畴，依法是可以转让的。胡俊忠自愿将其购房资格转让给王学信、邵梅花，王学信、邵梅花也已全额支付了争议房屋集资款17万元，且上述交易行为并不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虽然安阳市工商局有不得转让的规定，但仅是内部规定，不能成为合同无效的依据，故应当确认双方的交易行为合法有效。第二，原审法院认为双方交易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六）项规定不当。该条规定是指房地产来源不清、归属不明的情况下不得进入市场流通。本案双方达成转让协议时集资房尚未建造，交易的是购房资格，并非物权所有权，而是债权。且安阳市工商局组织全市工商系统集资建房，房屋是由购房户出资建成的，所建房屋权属也是明确的。故原审法院依据上述规定判决王学信、邵梅花无权取得争议房屋产权不当。
本院再审过程中，王学信、邵梅花称，争议房屋为个人全额集资房，原审法院认为该房屋产权属于工商局于法无据；胡俊忠享有争议房屋购房资格，并最终将该购房资格转让给了王学信、邵梅花，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六）项的规定作为合同无效的依据错误；王学信、邵梅花支付了全部房款，获得了该房屋所有权的期待权，房屋建好后，所有权应属于王学信、邵梅花，原审把购房资格看成是一种身份权否定其作为合同的主体地位错误。胡俊忠答辩称，其不认识彭文勇、邵梅花，其只是把购房资格转让给了刘晓军，签有协议。直到2006年其才知道刘晓军把房子转给了彭文勇，而彭文勇又转给了邵梅花，并在局领导协调下与邵梅花签订了对涉案房产处理的协议，既然刘晓军不要该房，其应当收回该房屋。安阳县工商局答辩称，案涉房屋属福利性质，非上市交易的商品房。邵梅花与工商系统内工作人员就该房达成的交易未经其同意，其与邵梅花无任何经济往来，不存在该房的售购问题和纠纷。案涉小区是安阳市工商局统一建造的，非其建造，其不应作为本案的当事人。应驳回邵梅花对其的诉请。原审第三人彭文勇发表意见称，其与邵梅花无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其只是中间帮忙，现其与邵梅花之间亲情关系已不存在，就不再将该房屋转让给邵梅花。该房屋现由其居住，其也出了购房款，房屋产权应归其所有，其可以按原一审判决退还邵梅花购房款。原审第三人刘晓军发表意见称，其把房子转给了彭文勇，之后的情况不清楚。
本院再审查明，1、王学信、邵梅花再审时提交两份证据，安阳市文峰区国土资源局2012年7月16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案涉小区所占土地类型为出让；安阳市工商局2012年11月5日出具的“关于东区集资建房的情况说明”，证明该小区为个人全额集资建房，单位没有资金投入和补贴。2、胡俊忠于2003年1月9日出具书面“证明”，将其购房资格转让给刘晓军。胡俊忠与邵梅花达成2006年5月8日协议时，邵梅花将其持有的该“证明”交还于胡俊忠。3、安阳县工商局于2007年6月1日出具证明，证明“以胡俊忠名义购置的家属房实际由刘晓军拥有，胡俊忠未得到该房”。4、再审庭审中，已办理案涉小区房屋产权证的刘晓军称，办理产权证需安阳县工商局财务部门出具相应单据，持该单据到安阳市工商局换取“大票”后办理。另查明，王学信、邵梅花诉请确认所有权的房屋即“安阳县工商局家属楼103号楼东单元四楼西户”，实际位置为安阳市文峰区文明大道45号院3号楼1单元四楼西户，该房屋尚未办理产权证，现由彭文勇实际居住。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2001年安阳市工商系统集资建房，胡俊忠作为安阳县工商局的工作人员，具有购房资格。经协商，其将该购房资格转让给了刘晓军，胡俊忠出具有书面“证明”，该转让系胡俊忠与刘晓军真实意思表示。转让时，胡俊忠尚未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但其享有交纳相应款项后取得房屋所有权的权利，从这个意义上讲，该购房资格对应一种可期待物权。该购房资格的转让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也不损害国家、集体和他人的利益，安阳县工商局2007年6月1日出具证明对该转让亦予以认可，二审认为胡俊忠转让其购房资格不符合政策要求不当。故胡俊忠与刘晓军关于购房资格的转让合法有效。刘晓军认可其受让的该购房资格转让给了彭文勇，从彭文勇认可邵梅花支付房款及胡俊忠出具的“证明”由邵梅花保管可知，彭文勇已将该购房资格实际转让给了邵梅花。因无证据证明胡俊忠与刘晓军约定刘晓军受让该购房资格后无权再转让；彭文勇以其基于亲戚帮忙将该购房资格转让给邵梅花，后因其与邵梅花亲戚关系不复存在为由否认该转让于法无据；虽然安阳市工商局文件规定禁止以他人名义集资，但该规定仅是其内部规定，不能因此否认本案后两次转让购房资格的效力。故王学信、邵梅花取得该购房资格，即交纳相应款项后取得房屋所有权的权利。
在王学信、邵梅花通过彭文勇、刘晓军以胡俊忠的名义向安阳县工商局交纳相应款项，刘晓军领取该房屋钥匙并交予彭文勇后，彭文勇未交给邵梅花，各方就此发生争议。邵梅花与胡俊忠于2006年5月6日签订了关于处理争议房屋的协议，该协议为双方真实意思，亦不损害国家、集体和他人利益，为有效协议。该协议确认了邵梅花交纳全部争议房屋购房款，但其放弃房屋所有权，由胡俊忠收回并返还邵梅花购房款。胡俊忠未履行该协议，邵梅花于2007年5月起诉要求返还购房款仍未果，其于2010年10月变更诉讼请求，要求确认争议房屋所有权，恢复该协议签订前房屋状态。胡俊忠辩称，该协议系安阳县工商局协调达成，房屋应由安阳县工商局从实际占有人收回后才能给付邵梅花款项。该房屋现虽由彭文勇实际占有，但因其已将该购房资格转让给邵梅花，也未交纳该房屋的购房款，房屋建成后亦未与邵梅花达成处置争议房屋的协议，故彭文勇并无占有该房屋的合同和法律依据，其实际占有并非胡俊忠与邵梅花协议中“收回房屋”的障碍，胡俊忠的该辩解理由不能成立。邵梅花以其交纳相应款项为由，请求确认争议房屋所有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支持。关于安阳县工商局辩称其不是本案适格被告，本案房屋所涉小区虽是安阳市工商局牵头建造，但因胡俊忠是作为安阳县工商局工作人员身份参与集资的，且相关交款手续均由安阳县工商局办理，根据在案涉小区居住已办理房屋产权证的刘晓军所述，办理争议房屋产权证也需安阳县工商局一定的配合，故对王学信、邵梅花该诉请，应予支持。综上，检察机关抗诉认为原审以王学信、邵梅花与胡俊忠转让住房资格不符合政策要求，且违反法律规定为由，认定王学信、邵梅花不能取得争议房屋产权不当的抗诉意见正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安中民二终字第3号民事判决及安阳县人民法院（2007）安民二重字第141号民事判决；
二、安阳市文峰区文明大道45号院3号楼1单元四楼西户房屋所有权归王学信、邵梅花；胡俊忠、安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协助王学信、邵梅花办理房屋产权登记手续。
一审案件受理费37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700元，共计7400元，由王学信、邵梅花负担5180元，胡俊忠负担1110元，安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负担11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史昶伟
审 判 员 邵 炜
代理审判员 张 伟
二○二○一五年十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