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04民终5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建学。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梅素。
委托代理人赵文斌，河北十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建良，现无业，原系武安市水泥制造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上诉人（原审被告）：白萌霞。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贵军。
委托代理人：彭海魁，河北正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建学、张梅素、王建良、白萌霞与被上诉人郭贵军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武安市人民法院（2015）武民初字第5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王建良曾任武安市水泥制造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被告王建学系该单位职工。在2008年至2014年期间，原告与二被告之间有资金和业务往来。2008年2月18日、28日，原告郭贵军分两次向被告王建良中国农业银行账户62×××17账上分别转款60万、40万元，共计100万元。2008年2月26日，被告王建学向原告出具借款条一张，载明“今借到郭贵军现金壹佰万元整，（1000000元），王建学，08.26／2号”。2008年4月30日原告向被告王建学账户50×××39上转款贰拾万元整。在这期间，原告陆续收到被告的还款，也曾从二被告单位用过部分水泥。2009�5月26日，被告王建学向原告出具欠款条一份，载明“今欠到郭贵军利息款贰拾捌万元整（280000.00）。（借款（出息）日期08年2月26日——09.5.26日借款额1000000，利率月息3%，应付45万已付17万下欠28万）。王建学09.26／5”。2009年5月29日，被告王建学再次向原告出具借款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郭贵军现金壹拾陆万玖仟元整（169000.00）王建学09.29／5”。2009年5月26日原告收到利息17万元。之后至2014年9月30日，原告收到被告王建学给付的50万元。但该款是偿还借款本金还是给付借款利息没有约定，双方也均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该借贷关系的债务人是谁，应由谁承担还款责任。被告王建良辩称与本案没有关系，王建学辩称本案中的100万元实际是王建良和王建学基于职务行为向原告所借，用于武安市水泥制造有限公司，所签借条是为了变成集资款。但本案中所有借款及还款手续皆是个人签字，没有该公司的签章，被告所提供的加盖武安市水泥制造有限公司财务专业章的收据中，没有原告本人的签字认可。2015年6月1日武安市水泥制造有限公司破产清算组出具证明，经本院核实，其内容是根据王建良和公司会计谷荣芳的陈述而来，其证明力明显不足，故二被告辩称的其不是借款人及转换为集资款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对于100万元的借款，二被告是合意行为，应共同承担还款责任。即使该款用于武安市水泥制造有限公司，二被告以个人帐户管理企业资金，违反法律规定，且按照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被告也不能免除还款责任。
关于本案的16.9万元�项，2009年5月29日，被告王建学个人向原告出具借款条一份，载明所借上述款项，其辩称的是水泥货款的理由，没有其他相应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支持，该借款应由王建学偿还。原告要求被告王建良对此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也未提供相应证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的利息计算问题。本案中16.9万元并未约定利息，对其利息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本案中100万元部分，虽然在借条中并未约定利息，但在随后的还款中，对利息有了明确约定即月息3%。原告陆续收到的50万元，根据偿还的方式和民间的交易习惯，应认定为偿还利息。已经偿还的按照月息3%计算的67万元利息，因未超过年利率36%，本院予以支持。未支付部分，应按照年利率24%计算，应从2010年1月7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利息。
因借款发生在借款人王建学、王建良和张梅苏、白萌霞婚姻存续期间，且四被告无证据证明该借款系二借款人的个人债务，故张梅苏、白萌霞对相应借款承担还款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10月8日判决如下：一、被告王建学、张梅苏、王建良、白萌霞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原告郭贵军借款1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0年1月7日起至履行完毕之日止，利率按年利率24%计算。）；二、被告王建学、张梅苏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原告郭贵军借款16.9万元；三、驳回原告郭贵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王建学、张梅素、王建良、白萌霞不服一审判决，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显失公平公正，请求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其理由为：1、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各自提供的录音证据、清算组出具的证明以及武安市水泥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泥公司）于2008年2月26日出具的借款收据可知，被上诉人出借100万元时便明知该借款用于水泥公司日常经营，该借款的实际借款人和使用人均是水泥公司，公司也为被上诉人出具了借据，上诉人王建学只是该笔借款的经办人，被上诉人的借款转入王建良的银行卡也可证明此事实。2009年水泥公司面临破产，当时政策称企业向职工筹借的集资款视同职工工资在企业破产时可以优先受偿，被上诉人为了避免自己的债权在水泥公司破产时一无所有，迫使经办人王建学�换了借条即把公司的借条换成王建学的个人借条。该行为是一种变通的要账行为，应是规避法律的无效行为，故上诉人的换条行为不构成债务的转移，更不是个人债务，本案诉争借款的真正债务人是水泥公司，与四上诉人无关，应由公司承担还款责任，同时水泥公司不支付利息的效力及于被上诉人。2、一审认定水泥公司出具的借款收据需要付款人签字违反常识。一审认为上诉人提供的水泥公司的借款收据需要被上诉人的签字认可违背常理。借款收据按照交易习惯无需付款人签字认可。结合被上诉人提供的2015年1月7日与王建良的通话录音及二人多次提到财政局要钱的内容，足以证明被上诉人明知本案的借款人与还款人均是水泥公司。一审仅凭王建学的借条即认定借款为王建学及王建良，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3、关于16.9万元借款问题，根据电话录音及水泥提货卡片可证明，该款系水泥公司欠其的水泥货款，上诉人王建学出具借条的行为同样是双方协商把欠款转变为职工集资款在企业破产时优先受偿的变通要账方式，因该行为规避法律应系无效，该债务亦应由水泥公司偿还。4、一审对100万元借款系“二人合意行为，应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的认定无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根据法律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与贷款人达成订立借款的合意，本案无证据证明王建学与王建良有共同借款的合意。借款系被上诉人与水泥公司达成，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王建良是借款人。一审仅依据100万借款转入王建良名义的银行卡即认定王建良是共同借款人，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5、一审判决实质上认定水泥公司是借款人，水泥公司不支付利息的效力及于被上诉人，判决支付借款利息错误。一审判决依据“按照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被告也不能免除还款责任”判决王建良承担还款责任。据此一审其实已认定水泥公司是借款人。但事实上本案被上诉人郭贵军并未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担责，显属适用法律错误。就利息而言，基于水泥公司目前已宣告破产处于清算阶段的事实，依据《破产法》第46条“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停止计息”的规定以及邯郸市人民政府邯政（2004）13号文件第68条“破产企业的债务利息不予考虑”的规定，水泥公司不支付利息效力及于郭贵军，且月息3%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超过部分不应保护，一审认定50万元为偿还利息款且依36%计息违反法律规定。被上诉人郭贵军主张的利息请求�法无据，一审判决支付借款利息错误。且一审对清算组出具证据的认定违反证据法的司法解释，未能做到全面客观审核。加之该案受理日期为2015年1月，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2015年9月1日施行的《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一审关于36%的利息及企业法定代表人承担责任的认定均适用该解释，属于适用法律明显错误。6、一审认定借款系王建学及王建良的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的判决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有关答复的规定，借款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则不应承担偿还责任。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陈述与所有证据均能印证该100万元及16.9万元用于水泥公司，无证据证明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故判决夫妻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也系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郭贵军服判，其答辩称：本案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应予�持。王建良、王建学是本案的借款人，其二人之妻张梅素、白萌霞理应共同承担偿还责任。上述事实由王建学的借据、银行转款凭证及电话记录相印证。上诉人提交的水泥公司的借据被上诉人从未见到，其提交的2010年3月20日水泥公司给王建学出具的借据，不能证明上述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亦无法据此证明本案的借款为水泥公司及诉争借款由普通债权转换为职工优先债权的事实。同时假设债权转移成立，在2010年3月20日债权转移前，也应由水泥公司支付借款利息，而事实上水泥公司从未向被上诉人支付利息，在债权转移前（2009年5月26日）王建学以个人名义向被上诉人支付利息17万元并写下欠据，据此证明本案的借款人不是水泥公司而是上诉人王建学及王建良。同时因二人是水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管理人员，水泥公司账目所显示的债权及债权转移，被上诉人无从知晓。故对破产清算组出具的证明内容中郭贵军普通债权转为职工优先债权有异议，但对清算组已于2014年9月30日将王建学名下的集资款本金全部退还无异议。同时，如果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属委托代理关系，王建学理应将破产组退还的集资本金180万元全部返还给被上诉人，但王建学仅向被上诉人支付了35万元利息。故本案出借人与借款人之间非委托代理关系，而是借贷关系，王建学及王建良系本案的借款人，其二人之妻张梅素、白萌霞理应共同承担还款责任。2、上诉人应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息的四倍向原告支付利息。本案在原始借据未约定利息但在2009年5月26日向被上诉人出具的欠条上载明利息为月息3%，自2008年2月26日至2009年5月26日应付利息45万元，已付17万元下欠28万元。2014年9月30日收到利息50万元。2009年5月29日借款16.9万元，故自2010年1月6日始，借款本金为1169000元，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28.08%计算至起诉之日2015年1月27日，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支付利息1660161.9元。综上，认为王建学及王建良系本案的借款人，四上诉人应共同承担偿还责任，亦应按照银行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1660161.9元。
二审期间，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有以下几个问题：1、本案借款性质系个人借款还是公司借款；2、借款是王建学个人行为还是与王建良的两人合意行为；3、借款是否应由夫妻共同偿还；4、诉争的借款是否应支付利息及如何给付。
第一，关于借款的性质问题。借款性质的判断应从借贷的主体、借贷的合意、借款的履行、利息支付方式等方面综合判断。首先上诉人提交的2008年2月26日署名被上诉人�盖公司印章的借款收据被上诉人否认收到，上诉人未提交其他证据印证该收据系原始借据及被上诉人自始持有及交回的事实。上诉人王建学称2008年100万元的借据书写时间为2009年，2008年的时间存在倒签，是迫使所为，但未提交鉴定申请及印证迫使的依据，加之所称时间也与清算组出具的2010年3月20日借据转换的时间相矛盾。上诉人也未能提交在收据转换前由水泥公司直接向被上诉人支付利息从而印证最初基础借贷法律关系的相关证据。电话录音仅是对借款用途的印证，借款用途与借贷直接法律关系形成是不同的法律概念。另一笔借款中，郭贵军将20万元汇入王建学个人账户，王建学个人出具16.9万元的借条，应系真实意思表示，其提交的水泥卡片是水泥公司内部结算流程单据，不能据此否认个人出具的欠据。故上诉人在本案提交的现有证据未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力低于书证的证明力。依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及借据系王建学个人所书写、公司利息经王建学向被上诉人支付、最终破产清算组将借款本金支付其本人的事实，上诉人所称实际借款人系水泥公司的上诉理由，证据不足，不予采信。涉案的两笔借款，应认定为个人借款。
第二，关于本案借款是王建学个人行为还是与王建良的两人合意行为问题。本院认为，借贷行为属合同行为，要约、承诺的意思表示只能在相对方之间发生法律效力，借据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和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最直接证据。本案中借据形式上仅由王建学一人出具，被上诉人称两人共同借款，未提交证据，转款到署名王建良的银行卡，只是双方认可的提供借款的方式，是借款合同生效的要件，仅依此确定系两人共同借款合意，显系证据不足。因王建良系水泥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被上诉人提交的向其追讨借款的电话录音，无法作为直接推定其个人认可借款及承诺还款的依据。一审以“二被告以个人帐户管理企业资金，违反法律规定，且按照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认定王建良的共同还款责任，不仅与本案主张事实不符，同时本案的立案时间在2015年1月28日，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施行时间为2015年9月1日，亦存在适用法律的错误，故一审认定王建良与王建学应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依据不足。上诉人王建良、白萌霞针对此的上诉理由，依法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第三，关于本案借款是否应由夫妻共同偿还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规定情形的除外。”本案中两笔借据的形成时间在王建学与张梅素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其次水泥公司破产清算组在2014年9月30日已将王建学名下借款本金全额退还王建学，王建学仅部分返还郭贵军，剩余款项一直个人持有至今。20万元的款项也是2008年4月30日郭贵军直接转入王建学名下，王建学个人出具的16.9万元欠据，上诉人上诉称16.9万元欠款系水泥公司所欠款项，是要账的一种方式，未有水泥公司的认可，其提交的水泥公司的水泥卡片也未有郭贵军交其的证据，故上诉人称上述借款均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理由，证据不足，不能成立。
第四，本案诉争的借款是否应支付利息及如何给付。本案中，16.9万元的借款，双方在借款时未对利息有约定，根据法律规定，该款借期内应按无息借款认定。该借款利息应自被上诉人向法院主张权利之日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诉争的100万元的借款，虽2008年2月26日出具的借据双方未标明利息，但在随后的2009年5月26日欠据中约定为月息3%，且同时认可已付利息17万元，故100万元借款应属有息借款。但因该利息约定超过法律规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限额，超出部分法律不予保护。一审按照36%的规定计算已付利息，系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对于上诉人已付的50万元借款，双方对给付款项履行的是利息还是本金发生争议，被上诉人�时出具的收据中也未标明还款性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规定，本案上诉人已还的50万元，应认定为偿还的借款利息。上诉人关于水泥公司不支付破产企业的债务利息效力应及于郭贵军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王建良、白萌霞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王建学、张梅素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对利息计算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北省武�市人民法院（2015）武民初字第50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驳回郭贵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河北省武安市人民法院（2015）武民初字第50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三、王建学、张梅素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郭贵军借款116.9万元及利息（其中100万元的利息自2008年2月26日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给付，扣除已付利息67万元；16.9万元的利息自2015年1月28日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给付。）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
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325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320元，均由王建学、张梅素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之滔
审 判 员 代 路
代理审判员 冯 雪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常新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