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津02民终31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兵工物资华东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徐汇区肇嘉浜路359号。
法定代表人：赵伟，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毅，上海市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衡，上海市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天津卓辰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东区六经路11号（第3层376室）。
法定代表人：丁利敏，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颖，天津日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昊，天津日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兵工物资华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兵工物资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津卓辰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河东区人民法院（2016）津0102民初11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询问当事人，依据法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兵工物资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驳回卓辰公司起诉，将本案移送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卓辰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如二审法院不将本案移送至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则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驳回卓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卓辰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本案涉嫌刑事犯罪，应移送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根据本案证据和事实，赵毅的行为符合合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人民法院应当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处理。二、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兵工物资公司与卓辰公司均不具有销售、购买成品油的资质，赵毅的工作职责不包括成品油业务，卓辰公司在未审查兵工物资公司经营范围及赵毅权限的情况下签订涉案《销售合同》，具有重大过错；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赵毅委托王磊支付给兵工物资公司的1645000元就是卓辰公司支付的3500000元中的一部分；一审法院未查清案涉《销售合同》中兵工物资公司印章的真实性，且兵工物资公司对于该份合同的签订、交易情况均不知情。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兵工物资公司与卓辰公司之间并不存在非法目的，一审法院错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涉案《销售合同》应为不成立。
卓辰公司辩称，不同意兵工物资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根据赵毅贪污罪一案的刑事庭审笔录记载，公诉机关认为赵毅构成合同诈骗罪的证据不足，本案不涉及刑事犯罪，不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兵工物资公司所受到的损失已经在刑事案件中得到处理，如果兵工物资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则兵工物资公司就未产生损失，与刑事判决相矛盾；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兵工物资公司应当返还其收到的货款。
卓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卓辰公司与兵工物资公司于2014年12月9日签署之《销售合同（需方上游仓库自提）》无效；2、依法判令兵工物资公司向卓辰公司返还已收货款人民币4500000元，并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卓辰公司支付自兵工物资公司接收货款之日起至返还货款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暂计算至本案起诉时的利息为人民币292500元）；3、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兵工物资公司承担。一审庭审中，卓辰公司变更第2项诉讼请求为“依法判令兵工物资公司向卓辰公司返还已收货款人民币8000000元，并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卓辰公司支付自兵工物资公司接受货款之日起至其实际返还货款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暂计算至2017年4月12日为人民币926194.43元）”。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5月，案外人赵毅受中国兵工物资集团有限公司委派担任兵工物资公司的石油化工部副经理，负责兵工物资公司成品油和进口红酒业务，办理签订合同、货物采购、销售、统计、售后服务等事项。2014年5月至2015年1月，赵毅利用上述职务便利，擅自将兵工物资公司购入的价值580余万元的红酒低价出售，所得钱款被其侵吞。赵毅为掩盖上述行为，于2014年12月9日以兵工物资公司向卓辰公司出售3#喷气燃料为由，与卓辰公司签订《销售合同（需方上游仓库自提）》（供方合同编号：BGHD-
SH001），并要求卓辰公司向兵工物资公司支付预付款。卓辰公司以其名下账户（账号：27×××30）向兵工物资公司名下账户（账号：10×××96）于2014年12月10日支付2000000元，12月16日支付1500000元，12月24日支付1000000元。卓辰公司支付上述款项后，赵毅要求卓辰公司将另外3500000元合同款汇转至其个人名下账户。卓辰公司委托案外人李帅于2015年1月28日以其名下账户（账号：62×××77）将3500000元汇转至赵毅名下账户（账号：62×××36）。赵毅收到上述款项后，将其中1645000元汇转至案外人王磊处，并委托王磊于2015年1月30日以其名下账户（账号：62×××00）分两笔将1645000元汇转至兵工物资公司名下尾号67196的账户，余款1855000元被赵毅截流，并未向兵工物资公司给付。上述钱款到账后，赵毅在兵工物资公司账目中做红酒销售款处理，由兵工物资公司开具了以卓辰公司和王磊为购买方的红酒销售发票，上述红酒销售发票未向卓辰公司交付。为继续隐瞒卓辰公司，赵毅于2015年1月20日以兵工物资公司的名义向卓辰公司出具企业询证函，于2016年以兵工物资公司名义在卓辰公司发送的往来对账单上盖章确认。卓辰公司催促兵工物资公司履行合同未果，起诉来院。再查，案外人赵毅以贪污罪被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责令赵毅将贪污款予以退还。
一审法院认为，卓辰公司与兵工物资公司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并非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系无效合同。首先，涉诉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属于合同无效的情形。案外人赵毅于2013年5月开始担任兵工物资公司石油化工部副经理（主持工作）一职，负责公司成品油和进口红酒业务，有权对外办理签订合同、货物采购、销售等事宜。赵毅利用职务便利贪污兵工物资公司红酒销售款后，为掩盖财务亏空，以兵工物资公司名义与卓辰公司签订销售合同，骗取卓辰公司向兵工物资公司账户支付的合同预付款，以填补其贪污款项的资金缺口。涉诉销售合同的签订，即以欺骗卓辰公司向兵工物资公司支付合同款项的合法形式，掩盖赵毅贪污导致财务亏空的非法目的，故该合同应为无效合同。
其次，合同无效后，兵工物资公司应向卓辰公司返还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兵工物资公司方虽辩称卓辰公司损失系赵毅个人犯罪行为导致，但赵毅作为兵工物资公司成品油销售的负责人，以兵工物资公司名义与卓辰公司签订合同，并因该合同的签订与履行导致卓辰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无论赵毅是否因此构成犯罪或是否受到刑事惩罚，均不能免除兵工物资公司依法应承担的民事责任。赵毅的贪污行为侵吞的是公共财物，与本案的合同行为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不能因兵工物资公司财务资金的缺失和弥补而混为一谈。即便涉诉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兵工物资公司在与卓辰公司的合同关系中，作为无偿收取卓辰公司合同款项的受益方，依法应将其收取的款项如数返还卓辰公司方。因兵工物资公司内部监管不力，财务制度漏洞，导致赵毅有机会以兵工物资公司名义骗取卓辰公司合同款，兵工物资公司方对此存在过错。故一审法院对卓辰公司主张兵工物资公司向其返还已由兵工物资公司收取的合同项下款项6145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因卓辰公司方汇转至案外人赵毅个人账户而被其截流的1855000元，卓辰公司虽主张兵工物资公司返还，但卓辰公司作为市场经营主体，不遵守财务制度，将对公业务往来款汇转至兵工物资公司相关负责人员（赵毅）个人名下，应预见其可能承担的商业风险，卓辰公司对该部分款项损失有过错，根据公平原则，卓辰公司应自行承担相应的责任，故对该部分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卓辰公司主张兵工物资公司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卓辰公司支付自兵工物资公司接受货款之日起至其实际返还货款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暂计算至2017年4月12日为人民币926194.43元）一项，该部分金额虽非兵工物资公司因涉诉合同而获得的财产，但因双方均存在不同程度的过错，兵工物资公司实际上占用卓辰公司方部分资金至今未予退还，故根据公平原则，一审法院对此诉请，支持部分的计算方式为，一部分以4500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2月24日（起诉立案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另一部分以1645000元为基数，自2017年5月8日（增加诉讼请求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判决：一、卓辰公司与兵工物资公司于2014年12月9日签订的《销售合同（需方上游仓库自提）》（供方合同编号：BGHD-
SH001）无效；二、兵工物资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卓辰公司返还合同款6145000元及利息（一部分以4500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2月2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另一部分以1645000元为基数，自2017年5月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三、驳回卓辰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7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72800元，由卓辰公司负担17786元，由兵工物资公司负担55014元。
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审理赵毅贪污罪一案的刑事庭审笔录记载，赵毅认可其与卓辰公司所签合同中有兵工物资公司印章，其是私自加盖的。另，卓辰公司与兵工物资公司均认可兵工物资公司未取得成品油销售的批准证书。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涉嫌刑事，是否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处理；二、涉案买卖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三、兵工物资公司是否应当返还卓辰公司款项6145000元。
首先，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卓辰公司系依据案涉《销售合同》的约定要求兵工物资公司承担民事责任，且赵毅作为兵工物资公司员工，以兵工物资公司名义与卓辰公司签订合同，无论赵毅是否因此构成犯罪，均不影响兵工物资公司在本案中应承担的民事责任，故对兵工物资公司主张因赵毅的行为涉嫌合同诈骗罪，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的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赵毅原系兵工物资公司石油化工部副经理，其代表兵工物资公司与卓辰公司签订合同，并加盖了兵工物资公司合同专用章，兵工物资公司虽主张并未授权赵毅签订该合同，但卓辰公司足以有理由相信赵毅有代理权，故赵毅对外签订合同的行为可以代表兵工物资公司。兵工物资公司虽主张该合同专用章不具有真实性，但无法提供该合同专用章具有唯一性的证据，导致鉴定无法进行，综合赵毅身份及其在刑事案件中的供述，本院对兵工物资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国家对成品油经营实行许可制度。现双方签署的《销售合同》中约定的3#喷气燃料系航空煤油，属于成品油范畴，而兵工物资公司不具有成品油经营批准证书，故涉诉合同因违反国家特许经营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当事人应当予以返还。对于卓辰公司直接打款至兵工物资公司账户的4500000元，兵工物资公司应当承担返还责任。对于卓辰公司委托案外人转账至赵毅处，赵毅又委托案外人转账至兵工物资公司的1645000元，现有证据可以证明该款项系卓辰公司履行案涉《销售合同》的合同款，且兵工物资公司已实际收到该部分款项，故兵工物资公司亦应予以返还。
综上所述，兵工物资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815元，由上诉人中国兵工物资华东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振英
代理审判员 张 泽
代理审判员 王 晶
二〇一八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唐 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