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黑民再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林宝，男，1967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江苏省通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胜林，黑龙江中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黄海东路10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舜，黑龙江圣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张林宝因与被申请人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中厦公司)建筑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大庆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06民终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1月29日作出(2017)黑民申307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林宝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胜林、被申请人中厦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林宝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致使裁判结果有违公平正义，依法予以纠正。事实与理由：2005年至2008年间，中厦公司承揽了大庆恒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新公司)开发的奥林国际公寓二期工程A—15#楼、三期C-02#楼、东湖中心小区5号、8号楼及北楼车库等工程。中厦公司承揽上述工程后违法法律规定，将上述工程分包给张林宝以及罗小民、王国华、顾正荣、朱根林等人作为上述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中厦公司收取各分包队伍按工程总造价3％的管理费用。中厦公司分包后如约完成了合同的全部义务，所施工的工程经竣工全部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但中厦公司以恒新公司未向其全额付款为由一直拖欠申请人的工程款，致农民工多次上访，两次采取自杀的极端方式讨薪。后张林宝得知，中厦公司已将恒新公司列为被告向法院提起诉讼，向其主张工程款、利息及违约金，法院已作出生效判决，并且中厦公司已于2015年12月1日通过法院执行回全部工程款本金1253万元，利息及违约金458万元，总计1711万元，因其执行回的款项中包含应付给张林宝施工的全部工程款本金、利息及违约金，但中厦公司却仅向张林宝支付部分工程款本金。于是张林宝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中厦公司给付其具体施工的工程款、利息及违约金233万元。庭审中，中厦公司对张林宝具体施工的全部工程以及应付工程款金额没有任何异议，同时也承认其已经通过法院收回工程款1711万元，其中收回的款项中包含本金1253万元、利息及违约金458万元，但其就是不同意向张林宝给付利息及违约金。一审法院依法判决中厦公司给付张林宝工程款本金、利息及违约金220万元。中厦公司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认为一审法院判决的利息和违约金应全部归其所有。但其中部分利息和违约金是由张林宝所施工的工程款产生的，理应归张林宝所有。中厦公司从恒新公司执行回的工程款本金中包含张林宝具体施工的工程款本金404万元，因此中厦公司应按照张林宝的工程款本金所占的比例将法院判决的458万元利息及违约金按比例支付给申请人。同时又因在承包涉案工程时，张林宝已向中厦公司支付了管理费，若再扣除依法应付给张林宝的利息及违约金，不仅违反法律法规，也严重有违公平原则，而中厦公司却靠非法分包转包不仅收取高额管理费，还要获得因逾期支付给张林宝的工程款而产生的利息及违约金收入，对中厦公司这种非法行为，二审判决不仅未予以打击却保护其非法获利，明显是不正确的。综上，二审判决不仅认定事实错误，而且适用法律也明显不当，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请求依法再审，撤销二审判决，并由中厦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中厦公司辩称，张林宝与其系内部承包关系。其只能享有承包合同约定利益。根据双方签订的项目承包责任书，张林宝系其聘用的项目经理，张林宝对其享有权利、承担义务。而其与恒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其需对该合同享有权利，承担义务。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张林宝不能主张其与恒新公司之间合同的权利义务。按照本案双方当事人约定，其应在收到工程款后适时给付建设单位拨付的工程款，而其在2015年12月1日才收到该款，经过1个多月双方结算，2016年1月28日其给付260万元，亦不为过。因此二审判决并无不当，请求依法维持二审判决。
张林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中厦公司给付工程款780466元及利息、违约金1465430元，合计：2335430元；2.要求中厦公司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给付2015年12月1至实际给付之日的逾期付款利息；3.中厦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至2009年期间，中厦公司与恒新公司签订了多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中厦公司承包恒新公司开发的东湖小区和奥林国际公寓等施工工程。2005年9月10日、2007年6月18日、2008年8月30日，中厦公司下属黑龙江分公司分别与张林宝签订三份项目承包责任书，将上述工程中的奥林国际公寓二期工程A-15＃楼、东湖中心小区5号、8号楼及北楼车库、奥林国际公寓三期工程C-02＃楼工程以内部承包的方式分包给张林宝进行施工。其中，6.3条约定：“甲方（中厦公司）按照工程进度和建设单位的付款情况，并根据利润分配的约定，适时将甲方应付给乙方（张林宝）的资金，转入甲方为乙方开设的独立资金帐户”；9.2条约定：“甲方（中厦公司）依据与建设单位的结算总价享有本工程2.5%(或3.0%)的企业净利润，前期按建设单位的付款情况同比例扣留，与建设单位结算后一次性结清”。合同签订后，张林宝全部完成了承包责任书约定的工程项目，所施工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并已交付使用，但中厦公司以恒新公司未全额付款为由一直拖欠张林宝工程款。2013年7月22日，中厦公司作为原告以恒新公司为被告提起诉讼，要求恒新公司支付包括本案涉案工程在内的工程款、利息、违约金。针对该案，一审法院（2013）让民初字第1704号民事判决和二审法院（2014）庆民二民终字第384号民事生效判决均认定，本案所涉三项工程已于2005年10月、2008年10月、2009年10月竣工，并经验收合格交付被告使用。双方进行了工程价款的结算，并向中厦公司支付了部分工程款。上述生效判决还认定，恒新公司应按双方约定的付款期限向中厦公司支付工程款，并应在相应的质保期届满后及时退还质保金，恒新公司逾期付款和返还质保金应承担违约责任。判决：恒新公司给付中厦公司工程款12535307.49元，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及违约金4579469.12元，合计：17114776.61元。经中厦公司申请执行，截止至2015年12月1日，上述款项已全部回款。执行回款后，中厦公司经核算，制作了《恒新工程应付施工队款项》。其中载明，张林宝“执行回款”金额为4042437.87元、“原账面数”为-361971.16元、“扣律师代理费一半243万除2”为432690元、“可付款金额”为3247776.71元、“备注”：张林宝：2947776.71元；顾斌：300000元。经查，上述项目由张林宝本人在该表中的“备注”部分签字。庭审中，张林宝自认中厦公司在执行回款后已实际支付其工程款2600000元；“原账面数”-361971.16元，确系其向中厦公司借支金额；其所欠案外人顾斌300000元，在执行回款后确已由中厦公司代为支付。中厦公司对上述付款事实亦无异议。另查，在上述中厦公司与恒新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中，谭贵福律师受黑龙江中庆律师事务所的指派，以中厦公司委托代理人的身份参加了该案诉讼。关于本案争议的律师代理费问题，中厦公司未向本院提交其与恒新公司公司案件的委托代理合同和实际支出律师代理费的任何票据或付款凭证。其代理人谭贵福在本案中当庭陈述，因中厦公司尚未实际支付代理费，所以中庆律师事务所暂不能提交相关代理费发票”。一审法院判决：一、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给付原告张林宝工程款本金780466.71元，赔偿利息损失1427537元（以本金3680466.71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09年11月1日起计算至2015年12月1日止），合计2208003.71元。二、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给付原告张林宝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以2208003.71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12月2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满之日止）。
中厦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重新作出公正的判决；2.一、二审诉讼费各自依法承担。二审法院查明：中厦公司制作的《恒新工程应付施工队款项》中，张林宝于2016年1月27日在该表备注栏中签字。截止2015年12月1日中厦公司执行回款中有张林宝工程尾款3380466.71元（原为4042437.87元，扣除张林宝挂账361971.16元，转付30万元），之后，中厦公司于2016年1月28日从恒新公司执行回款中给付张林宝200万元，又于2016年2月7日给付60万元。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一致。二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项目承包责任书虽然无效，但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因涉案建设工程已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张林宝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应予支持。关于欠付工程款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欠付工程价款利息的性质为法定孳息，合同效力不影响其取得与否，故一审判决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付涉案欠付工程款利息正确。关于利息的计付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本案双方当事人在签订的项目承包责任书6.3条约定：“甲方按照工程进度和建设单位的付款情况，并根据利润分配的约定，适时将甲方应给乙方的资金，转入甲方为乙方设的独立资金账户”；9.2条约定：“甲方依据与建设单位的结算造价享有本工程2.5%的企业净利润，前期按照建设单位的付款情况同比例扣留，与建设单位结算后（除保修金外）一次性付清”。从文字理解上述两条约定，能够明确双方当事人已经明确了工程款给付时间为中厦公司与建设单位即恒新公司结算回款后一次性结清;且从事后双方的结算行为看,即中厦公司通过诉讼执行回款后与张林宝进行应付款项的核对亦能验证付款时间是明确的。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当事人的项目责任书对付款时间未予明确系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中厦公司从恒新公司执行回全部款项后，与张林宝进行了欠付工程款的结算，并形成了《恒新工程应付施工队款项》表，2016年1月27日张林宝在该表上签字，说明双方对欠付款项已达成一致，该表性质上属于双方对既存债权债务关系清理的协议。相较于施工合同，当事人对欠付的工程款进行结算的约定具有相对的独立性，中厦公司与张林宝签定的针对恒新工程应付张林宝施工队款项所形成的结算协议（表）应为有效，本案应付工程欠款之日应为签订该表之次日即2016年1月28日。现中厦公司从得到建设单位工程尾款才有义务给付张林宝尾款的合同约定角度，上诉主张欠付工程款利息的起算时间为2015年12月1日，并按2016年1月28日、2016年2月7日付款情况分段计息的主张，系当事人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对自己民事权利的处分，应予支持。因双方当事人经核算均认可截止2015年12月1日中厦公司执行回款中有张林宝工程尾款4042437.87元，扣除张林宝借支361971.16元，转付顾斌30万元，至2015年12月1日执行回款时的欠款本金为3380466.71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2016年1月28日的利息为23769.77元；2016年1月28日，中厦公司偿还张林宝200万元后尚欠1380466.71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2016年2月7日的利息为1645.21元，上述利息合计25414.98元。一审判决从涉案工程竣工交付日期即2009年11月1日计付利息不当，依法予以纠正。关于扣除律师代理费的问题，《恒新工程应付施工队款项》表载明：扣除律师代理费432690元，张林宝于2016年1月27日签字确认，但张林宝对“扣律师代理费为432690元”内容不予认可，并提出中厦公司没有任何依据。虽然张林宝在《恒新工程应付施工队款项》表上签字的行为表明，其对该表中载明的具体事项在签字时是认可的，但其现在仅对扣除律师代理费一项不予认可，并提出中厦公司没有任何依据的理由与本案事实相符，一审法院以该笔费用尚未实际发生为由，在计算欠付工程款具体数额中未予扣除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黑龙江省大庆市让胡路区人民法院（2016）黑0604民初3910号民事判决；二、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给付张林宝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共计25414.98元（以3380466.71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5年12月1日起计算至2016年1月28日止；以1380466.71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6年1月29日起计算至2016年2月7日止）；三、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给付张林宝工程款本金780466.71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6年2月8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四、驳回被张林宝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5483元，由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5483元，由张林宝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张林宝是否应当享有恒新公司给付中厦公司工程款前中厦公司拖欠其工程利息的问题。张林宝与中厦公司签订的项目承包责任书6.3条和9.2条虽然对给付工程款进行了约定，但没有对由工程款产生的利息归属进行约定。本院认为，利息属于法定孳息，按照一般交易原则，应当归属债权人。虽然中厦公司拖欠张林宝工程款依项目承包责任书的约定不构成违约，但恒新公司给付了中厦公司逾期付款利息及违约金，且其中包含拖欠张林宝工程款的利息及违约金，那么该部分的利息应归张林宝所有。故一审判决主文第一项应予维持。因恒新公司拖欠中厦公司工程款在2015年12月1日已全部执行完毕，依双方合同约定，中厦公司即日亦应给付张林宝所欠工程款，故中厦公司尚欠张林宝780466.71元工程款应从2015年12月2日起计算利息，张林宝所得利息1427537元不应再次计息。综上所述，张林宝的再审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大庆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06民终17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大庆市让胡路区人民法院（2016）黑0604民初391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变更大庆市让胡路区人民法院（2016）黑0604民初39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给付张林宝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以780466.71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12月2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满之日止）。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50966元由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滨生
审 判 员 徐世敏
审 判 员 张燕明
二〇一八年五月四日
法官助理 任莉志
书 记 员 王艺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