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民四终字第0006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韩国开发银行投资有限公司（KDBCAPITALCO，LTD）。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镇江市自来水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镇江市丁卯开发区纬二路*号。
上诉人韩国开发银行投资有限公司（KDBCAPITALCO，LTD，以下简称KDB公司）因水污染损害赔偿纠纷，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武汉海事法院（2012）武海法事字第000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KDB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军、李刚，被上诉人镇江市自来水公司（以下简称自来水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正良、刘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自来水公司一审诉请法院判令：KDB公司赔偿因污染生产水源所导致的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5329884元及其利息；KDB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海事请求保全费用及其他法律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FCGLORIA”轮（以下简称FC轮）国籍为韩国，船舶所有人为KDB公司。该轮总吨4960吨，净吨2161吨，载重吨6561吨，总长110.95米，型宽18.20米，型深8.75米；属油／化学品船，建成日期为2009年1月10日，建造地点越南；最低安全配员12人，实际配员17人。2012年1月23日，FC轮从泰国装运苯酚、邻二甲苯、基础油等货物到中国卸货。2012年2月1日0130时该轮到达长江口。2月2日1300时靠泊江苏镇江李长荣石化仓储有限公司化工码头；1645时卸货软管对接完毕；1725时开始卸货，第3左右舱及第6左右舱所载苯酚同时卸货；2000时到2100时之间，6舱卸货结束并进行扫舱作业；2月3日0145时3舱卸货结束，并吹线5-6次；0415时拆卸货物软管，其中卸货期间温度为57℃，货泵压力为0.6MPa。根据SGS（瑞士通标公司）出具的报告，该轮抵港卸货前舱内苯酚计量为1989.705吨，卸货结束岸方罐区实际接收数量1942.827吨，货差为46.823吨。2月3日1545时，FC轮开往下一港张家港，2月4日1300时抵达张家港，2月5日1430时离开张家港，2月5日1835时抵达南通申华码头。该轮上两个航次《货物记录簿》中未有苯酚货物的装载和操作记录。
2012年2月3日上午，江苏省镇江市饮用水出现异味。2月3日1900时，镇江市自来水公司检测出金山水厂原水中挥发酚浓度达0.0282mg／L，超过标准限值4.64倍；检测出自来水厂出水中挥发酚浓度达0.0208mg／L，超过标准值9.4倍。当日2300时，镇江市疾病控制中心检测出金西水厂出厂水挥发酚浓度达0.008mg／L，超过标准值3倍；检测的三个末梢水样品挥发酚浓度均超标，最高点浓度达0.123mg／L，超标65倍。同时，镇江市卫生部门对金山水厂原水和自来水厂末梢水进行了酚类物质定性检测，检测出水中含有苯酚。江苏省镇江市政府组织了13人的专家组对本次饮用水异味污染原因进行了调查，专家组也一致认为水源水苯酚污染是造成此次镇江市饮用水异味污染事件的主要原因，其中，苯酚污染水源的时间可能在2月2日下午至2月3日凌晨。
2012年2月5日，镇江市卫生部门、住建部门和环保部门均在距离征润州水源地下游约35公里的镇江新区石桥自来水厂取水口和原水样品中检测出挥发酚浓度超标，其中，水源水挥发酚浓度最高值达0.037mg／L，超标6.4倍；原水中挥发酚浓度0.026mg／L，超标4.2倍。卫生部门检测的2个末梢水样品中挥发酚浓度均超标，最大值0.009mg／L，超标3.5倍。从2月5日晚至次日凌晨，镇江市环保局组织对石桥水厂所在的长江夹江全程进行挥发酚加密检测，在长江外江入夹江口、石桥水厂取水口、取水口下游、夹江口出口的中弘和西岸侧各设置两个监测点位。监测结果显示：除入夹江口、石桥水厂取水口两个断面挥发酚浓度达标外，其余断面挥发酚浓度均超标，最大浓度在出夹江口断面，中弘和西岸侧挥发酚浓度分别为0.026mg／L、0.027mg／L，分别超标4.2倍、4.4倍。江苏省扬中市环保局在2012年2月6日凌晨1点左右同步对夹江上的扬中油坊水厂取水口、扬中西来桥水厂取水口监测的挥发酚浓度均超标。说明长江上游存在高浓度的酚污染，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该苯酚污染带逐步向下游和对岸移动和扩散。
2012年2月6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镇江海事局（以下简称镇江海事局）对污染事故发生时间段内长江镇江段危险品码头货物作业情况以及通过长江镇江段的载运挥发性酚类船舶进行了排查，只有江苏镇江李长荣石化仓储有限公司化工码头2月2日至3日FC轮曾进行卸载苯酚作业，通过AIS系统对FC轮的动态进行调查，发现该轮已停靠南通申华码头，随即成立了污染事故调查组开展调查。调查人员于2月6日1630时在南通申华码头登上FC轮，经查该轮船舶证书、船员证书以及相关文书齐全有效，符合法定要求。调查人员详细了解了货物及其洗舱水排放管路的布置以及《程序与布置手册》的要求等，开始对船体、货舱、卸货及水下排放管路等状况进行仔细检查。发现该轮用于洗舱水排放的水下排放管路与该舱货物装卸管线相连，水下排放口位于右6液货舱附近，水下排放管路上设置三道阀门结构，分别是甲板上的“盲断阀”、“手动蝶阀”和“舱底单向截止止回阀”。通过调查，发现盲断阀处于未关闭状态，手动蝶阀的阀轮处于完全关闭状态，舱底单向截止止回阀处于常开位置。调查组通过拆卸手动蝶阀检查发现手动蝶阀阀体与阀盘闭合不严，在靠近货舱一侧的阀体内侧有部分白色结晶体物质，拆卸阀门时阀门处有液体滴漏，调查组对拆卸阀门处的白色晶体及滴漏液进行收集，对船舶3号左液货舱内留存的残液进行取样。
调查组委托镇江市环境监测中心站对水下排放管路手动蝶阀拆卸后在阀体内侧发现的白色晶体以及拆卸阀体时收集的残液的成分进行定性分析；委托江苏省特种设备安全监督检验研究院南通分院对该手动蝶阀闭合不严以及因闭合不严造成货物的泄漏数量进行阀体检测和模拟泄漏量试验，并委托江苏科技大学对该手动蝶阀闭合不严产生的泄漏量进行理论测算。镇江市环境监测中心站在分析报告中指出，送检的蝶阀内侧白色晶体中定性检出苯酚，手动蝶阀滴漏液体中定性检出苯酚。江苏省特种设备安全监督检验研究院南通分院对手动蝶阀进行了检测和模拟工况试验，检测结果表明螺杆与阀芯连接处锈蚀，阀体与阀盘有明显间隙，试验结果证明在阀体关闭不严的情况下，出现较大的泄漏量。江苏科技大学专家通过理论测算得出了该阀卸货期间的泄漏量量值约为44.556吨。镇江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对FC轮扫舱残余水的苯酚重量进行了测算，约为2.7吨。结合货差46.823吨，计算出泄漏约为44.123吨。
2012年2月6日、2月7日、2月9日、2月14日和2月15日，镇江海事局先后对FC轮的船长、大副、二副、水手长以及其他船员进行调查，被调查船员在陈述中不能证明在卸货过程中曾经有船员关闭水下排放管路上的盲断阀。部分被调查船员在调查中表述，该轮水下排放管路上的截止止回阀始终没有使用过，并且处于常开状态。
2012年8月31日，镇江海事局作出镇海监管（2012）116号《FC轮船舶污染事故调查报告》，该报告调查结论称：2012年2月2日至3日，韩国籍化工品船FC轮在江苏镇江李长荣石化仓储有限公司化工码头卸载货物（苯酚）期间，因违反操作规程、设备存在缺陷等导致在卸货作业过程中有约44吨货物（苯酚）通过该轮的水下排放管路直接排出了舷外，从而造成长江水体污染。该报告认为事故原因在于两个方面：其一，船舶设备存在缺陷。FC轮水下排放管路盲断阀处于未关闭状态及舱底单向截止止回阀处于常开位置，手动蝶阀操作手轮在关闭到位的状态下阀体与阀盘之间存在间隙，致使在卸货作业过程中，货物（苯酚）通过该轮排放管路直接排出了舷外。其二，船方违反操作规程作业。FC轮在卸货期间，水下排放管路盲断阀处于开启状态。根据该轮相关安全管理体系文件、《液货船安全指南（化学品）》要求，在危险货物操作过程中必须关闭通向舷外的水下排放管路，该轮卸货时未切断盲断阀和关闭舱底单向截止止回阀，违反了相应的操作规程。该报告同时对事故责任作出了认定，认为FC轮在本次污染事故中船方违反了相应的操作规程以及手动蝶阀存在设备缺陷，造成水域污染，应对本次污染事故负全部责任。
同时查明，2012年2月3日，镇江市区发生水污染事故后，镇江市政府启动应急预案，自来水公司按照市政府要求对本次水源污染采取了一系列应急措施：加强水源取水口水质监测，从每4小时监测一次提高到每1小时监测一次，并增加监测项目和设备，确保水源水安全；加强对出厂水的检测，将酚类等有机物质列入常规检查，确保出厂水安全合格；聘请有关水污染方面的专家研究此次污染解决方案；水厂员工在应急期间加班作业，对水池进行排污、清洗，根据专家建议增加设备、投放活性炭吸附污染物；对市区所有供水管网进行排污、换水；镇江市政府考虑到市区居民在排清管网水末梢水过程中受到一定经济损失，决定对市区所有居民2月份水费减半收取等。为此，共造成自来水公司损失计5329884元，其中2月份居民水费减半收取的损失3134693.54元、管网水置换造成的损失754354.78元、投放活性炭费用损失741978.63元、支付专家费用损失人200000元、加班费用损失253019元、检测耗材费用损失176991.38元、其他费用损失68846.80元。
另查明，2012年2月10日，自来水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海事保全申请书，要求扣押FC轮，并责令KDB公司提供2060万元的担保。2012年2月1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2）武海法保字第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自来水公司的诉前财产保全申请，并于当日对停泊在南通港的FC轮实施扣押。2012年2月17日，在中国再保险（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人民币2060万元的担保函后，一审法院依法解除对FC轮的扣押。
2012年3月7日，KDB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基金数额为911820计算单位及从2012年2月3日起至基金设立之日止的相应利息。一审法院以（2012）武海法限字第00003号案受理立案后，向有关利害关系人发出通知，并于2012年4月17日、18日和19日在《人民法院报》发布公告。利害关系人镇江市自来水公司、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海事局在法定期限内对KDB公司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的申请提出异议。2013年7月20日，一审法院依法作出（2012）武海法限字第0000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KDB公司提出的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的申请。KDB公司不服该裁定，依法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4年4月14日，（2014）鄂民四终字第0007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KDB公司的上诉，维持一审法院（2012）武海法限字第00003号民事裁定书的裁定内容。2014年5月9日，KDB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10185498.79元的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
一审院认为，2012年2月2日至2月3日发生的FC轮水污染事故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长江水域，系一审法院管辖区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七条第二款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依法享有管辖权，并且涉案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应该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参加的国际公约和国际惯例进行调整。
根据案件事实以及自来水公司的诉讼请求以及KDB公司的抗辩理由，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其一，FC轮导致长江水体污染这一事实是否成立；其二，KDB公司是否应该对自来水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其三，KDB公司是否有权限制赔偿责任。
一、关于FC轮导致长江水体污染这一事实是否成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八条第二款规定，镇江海事局是长江下游镇江水域进行水上交通安全监督管理的海事管理机构，对发生在其管辖区域内的船舶污染水域事故，有权实施监督管理、有权进行调查取证，并依据调查事实和证据作出调查结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第七条第二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八条第一款规定，镇江市环境保护局有权对其辖区内的环境保护工作实施监督管理。
2012年2月3日上午，江苏省镇江市饮用水出现异味后，作为主管机关的镇江市环境保护局和镇江海事局依职权对受污染水域的水体污染原因、污染程度等事实进行了调查，并依职权调取了与污染事实相关的证据材料。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基础上，镇江市环境保护局依职权于2012年2月9日作出《关于2012年2月3日江苏省镇江市饮用水污染原因的调查报告》，镇江海事局依职权于2012年8月31日作出《FC轮船舶污染事故调查报告》。上述两份报告在结论中均认定，导致本次长江水体污染的原因系FC轮在江苏镇江李长荣石化仓储有限公司化工码头卸载苯酚过程中，因违反操作规程、设备存在缺陷等原因导致在卸载作业过程中有约44吨苯酚通过该轮的水下排放管路直接排出舷外，从而造成长江水体污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KDB公司有义务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但是，在2014年7月30日庭审过程中，KDB公司提交的相应证据并不能推翻《关于2012年2月3日江苏省镇江市饮用水污染原因的调查报告》和《FC轮船舶污染事故调查报告》的结论，亦即不能否定FC轮因违反操作规程、设备存在缺陷等导致在卸载作业过程中有约44吨苯酚通过该轮的水下排放管路直接排出舷外，进而造成长江水体污染这一事实。同时，上述事实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2）武海法限字第00003号民事裁定书和（2014）鄂民四终字第00076号民事裁定书所确认。所以，2012年2月2日至2月3日，FC轮因苯酚泄漏导致长江水体污染这一事实成立。KDB公司认为其所属FC轮属正常装卸，没有发生污染事故的抗辩理由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
其二，KDB公司是否应该对自来水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苯酚对人体组织具有显著腐蚀作用，接触皮肤后，如不迅速冲洗清除，会造成严重灼伤。苯酚进入人体后会导致全身性中毒，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急性肝损伤和心肌损害等。FC轮因苯酚泄漏导致长江水体污染后，自来水公司及时采取的诸如加强水源取水口水质监测，从每4小时监测一次提高到每1小时监测一次，并增加监测项目和设备，确保水源水安全；加强对出厂水的检测，将酚类等有机物质列入常规检查，确保出厂水安全合格；聘请有关水污染方面的专家研究此次污染解决方案；水厂员工在应急期间加班作业，对水池进行排污、清洗，根据专家建议增加设备、投放活性炭吸附污染物；对市区所有供水管网进行排污、换水；镇江市政府考虑到市区居民在排清管网水末梢水过程中受到一定经济损失，决定对市区所有居民2月份水费减半收取等应急措施，目的在于避免和减少镇江市区居民因饮用其生产的自来水而造成健康损害。自来水公司在采取上述应急措施过程中所产生的费用和造成的损失系FC轮污染行为所直接导致，作为肇事船舶所有人，KDB公司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在庭审过程中，KDB公司并没有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同时亦不能证明FC轮的苯酚污染行为与自来水公司的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所以，KDB公司主张自来水公司不能证明其所遭受污染的结果和具体损失、污染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其三，KDB公司是否有权限制赔偿责任
在FC轮导致长江水体污染这一事实成立的前提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四条规定，作为船舶所有人的KDB公司有权申请限制赔偿责任。但是其申请是否得到法院最终支持，必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七条、二百零八条和二百零九条的规定。
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导致本次水污染事故的客观原因在于FC轮船员违反相关规定，使该轮排放管路盲断阀处于未关闭状态及舱底单向截止止回阀处于常开位置，手动蝶阀操作手轮在关闭到位的状态下阀体与阀盘之间存在间隙。FC轮的上述行为直接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五十二条第四款规定和国际航运公会《液货船安全指南（化学品）》第5.6.1条和5.6.2条规定。同时，根据FC轮船员陈述，该轮水下排放管路上的截止止回阀始终没有使用过，并且处于常开状态，亦即该轮船员明知截止止回阀处于常开状态有可能造成污染，却并未主动地根据相关安全操作规定采取切实有效的防范措施，其主观上的放任行为最终导致污染事故的发生。上述事实充分说明，本次污染事故的发生，系FC轮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不作为所造成。虽然KDB公司主张其有权就本次污染事故导致的经济损失限制赔偿责任，但是在庭审过程中，其并未提交有效的证据证明本次污染事故并非FC轮轻率地不作为所造成。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规定，引起赔偿请求的损失是由于责任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造成的，责任人无权限制责任。所以，自来水公司认为KDB公司在本次污染事故中丧失限制赔偿责任的请求成立，予以支持。至于KDB公司认为其已经依法向法院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进而有权限制赔偿责任的抗辩理由，由于基金设立属于程序问题，而是否有权限制赔偿责任属实体问题，相互之间并非条件关系，因而KDB公司的抗辩理由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KDB公司无权就本次污染事故导致自来水公司以及其他海事请求人的经济损失限制赔偿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六款、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第三十三条、第四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KDB公司赔偿自来水公司因FC轮苯酚泄漏导致的经济损失计5329884元及利息（利息损失自2012年2月3日起至本判决书确定的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8814元，海事保全申请费5000元，总计53814元，由KDB公司负担。
KDB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错误认定FC轮在镇江港卸货过程中存在苯酚泄露并导致污染的事实。一审判决错误的依据FC轮在设立责任限制基金过程中（2012）武海限字第00003号民事裁定书及（2014）鄂民四终字第00076号民事裁定书的相关内容，直接认定案件事实。没有证据证明FC轮在事故发生当时盲板阀和止回阀均处于开启状态以及蝶阀在关闭状态下存在泄露状态，即涉案船舶不存在苯酚泄露导致污染的事实。自来水公司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FC轮货物泄露的事实；从海事部门、环保部门调取相关文件所涉事实的结论性意见，均缺乏客观证据证明以及存在重大瑕疵。KDB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反驳证据可以初步证明FC轮不存在苯酚泄露事故。（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在泄露事故中错误分配KDB公司和自来水公司的举证责任。按照法律规定，应由自来水公司承担举证责任证明FC轮发生苯酚泄露事故，但自来水公司提交的证据以及一审法院从海事部门、环保部门调取的文件，均无法证明苯酚泄露的事实。一审判决错误适用法律并据此错误的判定KDB公司不能享受法定的责任限制。即便存在苯酚泄露，无证据证明FC轮船员存在故意或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不作为行为。同时，自来水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KDB公司“本人”存在任何故意或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不作为的行为，故KDB可以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规定，享受责任限制。（三）一审法院错误认定相关损失项目和具体金额。自来水公司没有提交有效证据充分证明相关损失的合理性及损失和苯酚事故存在必然因果关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驳回自来水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自来水公司负担。
自来水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的证据充分，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一）关于涉案船舶在镇江港卸货过程中苯酚泄露，并导致水源污染的事实，一审判决根据自来水公司提供的证据以及法院依职权调取的大量资料而认定，证据充分。关于涉案船舶是否泄露苯酚，主要证据是镇江海事局的调查报告。涉案事件发生引起当地群众的恐慌，当地政府非常重视，镇江海事局根据上级指示对涉案船舶是否泄露苯酚造成污染进行调查。涉案船舶泄露苯酚的事实，除了海事调查报告，还有镇江环保局、卫生部门等政府机构的检测报告证明。（二）关于损失方面，自来说公司在一审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自来水公司作为公益性企业，事故发生后采取的措施是根据镇江市政府的要求进行的，其中包含自来水折价收费，也就是绝大部分的损失都是根据政府部门要求作出的，而政府部门是依照法律作出的职权行为。（三）关于是否打破海事赔偿责任限制问题，自来水公司认为就本案而言，责任限制不适用：1、本案发生在内河水域，系环境污染案件，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该法没有规定责任限制，由污染方承担全部责任；2、《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七条共规定了四种情况可以享受责任限制，其中一、二、四是明显不适用本案，第三项也不适用本案，至少是没有明确规定适用。责任限制作为赔偿全部损失的例外，必须有法律明确规定才行。3、关于责任限制是否丧失问题，也就是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规定的情形，请二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情况，尤其是KDB公司违反我国法律规定，没有使相关设备处于有效状态，没有保障船舶安全管理体系得以执行，没有使船员安全教育的义务得以执行。发生事故后，也没有向有关部门通报。综上，一审法院认定责任限制丧失符合本案情况和我国法律规定。
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KDB公司申请证人魏某出庭作证（魏某，男，汉族，1971年7月4日出生，上海海事大学教师，住上海市浦东新区浦东大道1550号，公民身份号码××。魏某在二审庭审时陈述：根据第三方保险公司的委托，其与上海大学另外的两位学者接受保险公司提供的资料，出具了《关于FC轮在中国镇江港涉嫌苯酚污染事故的意见》。根据《FC轮船舶污染事故调查报告》的记载，“污染事故调查组登上FC轮，调查水下排放管路上设置三道阀门结构（盲断阀、手动蝶阀和止回阀）。通过拆卸手动蝶阀检查发现手动蝶阀阀体与阀盘闭合不严，在靠近货舱一侧的阀体内侧有部分白色结晶体物质（后经检测该物质为苯酚），拆卸阀门时阀门处有液体滴漏”。因蝶阀内侧管路发现结晶和残留物，而外侧没有残留物，这表明该蝶阀没有渗漏。
自来水公司质证后认为：《关于FC轮在中国镇江港涉嫌苯酚污染事故的意见》的出具单位上海海事大学、上海海事大学船舶动力装置安全与节能研究所，以及本案的证人魏某，均没有相应的鉴定资质，该材料不具备法律规定的证据形式要件。苯酚泄露事故经过调查组的确认，应当以《FC轮船舶污染事故调查报告》为准。
KDB公司在本院指定举证期限内，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船舶／岸方安全检查清单》，拟证明涉案航次卸货前，船员已对包括排放管线相关阀门的关闭情况进行了检查和确认；
证据二、《技术主管登轮检查及报告》，拟证明船舶所有人已经派遣技术主管根据相关规范要求登船检查，其完全履行了监督义务；
证据三、《蝶阀检验报告》，拟证明涉案蝶阀在出厂时质量经过检验并符合规范要求；
证据四、《货物处理程序（油和化工品）》，拟证明该文件明确要求船员在卸货钱，应当根据《货物操作前检查清单》要求进行逐项检查，包括相关管线。该文件还要求大副及其指定人员在卸货前应当充分检查船舶管线的准备状态，确保各方面都正确，并且确保排放管线端口已经关闭；
证据五、上海海事大学和上海海事大学船舶动力装置安全与节能研究所出具《关于FC轮在中国镇江港涉嫌苯酚污染事故的意见》，拟证明：涉案盲板阀、手动蝶阀和截止止回阀中的任意一道阀／法兰都能阻止货物泄露；如盲断阀在镇江卸货后才开启，则没有苯酚泄露的可能；即便盲板阀被错误打开，导致管路中的残留物达到蝶阀处，该蝶阀工况正常也阻断了货物渗漏。蝶阀内侧管路发现货物结晶残留物，而外侧没有残留，证明蝶阀在当时工作状况良好，没有发生泄漏；布置在水下排放口处的截止止回阀在事故发生期间的状态和当时的开闭位置无法确认。
证据六、《关于FC轮水污染损害赔偿纠纷案的法律意见书》，拟证明中国法律下船舶所有人无权享受赔偿责任限制的法定条件以及相关承担举证责任的责任方。
自来水公司质证后认为，证据一至证据四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公证书仅表明影印文本与外文原件向一致，但原件来源的均在境外形成；证据五不属于鉴定意见，该机构不具备鉴定资质；证据六系专家意见，不属于法律规定的证据类别。
本院认为，证人魏某的证言属于间接的言词证据，而《FC轮船舶污染事故调查报告》是镇江海事局依职权调查后形成的直接证据。从证据效力而言，国家机关依职权调查的直接证据效力大于证人的证言，故对魏某的证言，不予采信。同样，证据一至证据五的效力，不能产生推翻《FC轮船舶污染事故调查报告》的效力，均不予采信。证据六系关于KDB公司能否享有海事限制赔偿责任，后文对此予以评析。
自来水公司二审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因KDB公司为韩国企业法人，本案属于涉外案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七条第（二）项的规定，一审法院和本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本案应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进行实体审理。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1、KDB公司是否对涉案水污染承担赔偿责任；2、KDB公司能否享有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一）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KDB公司上诉认为，一审判决认定FC轮造成苯酚泄露事故，缺乏事实依据，其不应承担涉案水污染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虽然KDB公司在二审中提交数份新的证据，拟证明FC轮不存在泄漏苯酚的事故，其不应对水污染承担赔偿责任。然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第（一）项的规定“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文书证的证明力一般大于其它书证”，上海海事大学和上海海事大学船舶动力装置安全与节能研究所出具《关于FC轮在中国镇江港涉嫌苯酚污染事故的意见》属于间接证据，不能产生推翻镇江海事局《FC轮船舶污染事故调查报告》的效力。镇江海事局依职权在涉案水体污染后，对FC轮船员进行调查，调取相关证据材料，出具的调查报告明确FC轮应对污染事故承担全部责任。一审法院根据该调查报告认定FC轮因苯酚泄露造成水污染，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故KDB公司关于其不应承担水污染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不能成立。
（二）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KDB公司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的规定，即便本案存在苯酚泄露事故是因FC轮船员过失造成，然而船员过失并不导致KDB公司丧失限制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四条规定“船舶所有人、救助人，对本法第二百零七条所列海事赔偿请求，可以依照本章规定限制赔偿责任。前款所称的船舶所有人，包括船舶承租人和船舶经营人。”即KDB公司作为FC轮的所有人，可以依法享有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七条规定“下列海事赔偿请求，除本法第二百零八条和第二百零九条另有规定外，无论赔偿责任的基础有何不同，责任人均可以依照本章规定限制赔偿责任：…（三）与船舶营运或者救助作业直接相关的，侵犯非合同权利的行为造成其他损失的赔偿请求….”本案中，FC轮在港口卸载货物时发生的苯酚泄露，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第（三）项的情形，可以进行限制赔偿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相关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法释（2010）11号）第十八条规定“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规定的‘责任人’是指海事事故的责任人本人”。即船舶所有人（含船舶承租人和经营人）的行为后果与其雇佣人员（船长或船员）或代理人的行为后果予以区分：船舶所有人本人存在故意或轻率的行为并导致赔偿请求人损失时，船舶所有人才丧失赔偿责任限制的权利，船舶所有人雇佣的船长、船员的故意或轻率的行为不能等同于船舶所有人的故意或者轻率行为，船舶所有人本人不应因其雇佣的船长、船员的故意或轻率行为而丧失赔偿责任限制的权利。另一方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审理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相关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九条规定“海事请求人以发生海事事故的船舶不适航为由主张责任人无权限制赔偿责任，但不能证明引起赔偿请求的损失是由于责任人本人的过失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作为或不作为造成的，人民法院不支持。”即证明船舶所有人丧失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举证责任在于海事请求人。一审判决认定“KDB公司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本次污染事故是由于责任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造成，责任人无权限制责任”，上述举证的责任分配存在瑕疵，本院予以纠正。
本案中，自来水公司未能举证证明KDB公司作为FC轮所有人，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规定的丧失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情形，故KDB公司上诉认为其有权主张海事赔偿责任限制，本院予以支持。KDB公司虽然在二审中主张自来水公司未举证证明其支出的费用存在必要的合理性及相关费用的支出和苯酚事故存在必然因果关系，但KDB公司并未提交充分的证据，故本院对此节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综上，KDB公司关于其应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上诉理由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武汉海事法院（2012）武海法事字第00019号民事判决主文；
二、韩国开发银行投资有限公司（KDBCAPITALCO，LTD）赔偿镇江市自来水公司因“FCGLORIA”轮苯酚泄露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5，329，844元及利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从2012年2月3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应付之日止）。该项赔款应于本判决生效后从韩国开发银行投资有限公司（KDBCAPITALCO，LTD）设立的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中受偿；
三、驳回镇江市自来水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8814元，海事保全申请费5000元，共计5381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110元，均由KDB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 江
代理审判员 胡正伟
代理审判员 曾 诚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程建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