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41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盈际数码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奉城镇新奉公路6558号5幢108室。
法定代表人：朱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愈平，广东鹏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枚，广东鹏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候斌，男，1983年7月24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包头市固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波，内蒙古辰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燕，内蒙古辰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盈际数码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候斌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沪0120民初89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盈际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枚、被上诉人候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波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盈际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候斌的起诉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盈际公司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其将货物取回系因候斌未按约履行付款义务并提取货物。盈际公司按约将货物交付至货运公司后，相关风险已转移至候斌一方。货物外壳发生碰撞，系物流公司造成，并非盈际公司故意为之，而且外壳碰撞并不影响货物的正常使用，货物并不存在质量问题，盈际公司亦明确候斌支付余款并提货后，会对货物进行维修、维护。根据法律规定，定金数额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的20%，现一审法院直接以合同标的的30%计算定金，显然不当。而且，候斌支付的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6万元中，仅有1万元为定金，其余5万元为预付款，即便适用定金罚则，也应当以1万元为据。
候斌辩称，根据双方合同第七条约定，货物的风险自交付候斌时转移，而盈际公司初次托运并非履行交付义务，故不发生风险转移的效果。盈际公司交付标的物不符合质量要求，存在显著瑕疵，在此情况下，仍要求候斌付完全款后再行维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盈际公司存在违约行为，一审法院已经查实。现因盈际公司的原因，致使双方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应当双倍返还定金。虽合同标的30%的定金超出了法律规定，但双方合同是格式合同，盈际公司作出单方允诺亦无不可，而且，候斌交付了6万元定金，盈际公司就收取之钱款亦获得了额外的财产利益。因此，候斌不同意盈际公司上诉请求，要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候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除候斌、盈际公司于2016年3月10日签订的《万能打印机购销合同》；盈际公司返还候斌定金120,000元；盈际公司给付候斌因主张权利而支出的交通、食宿费10,000元、律师费10,000元、公证费1,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10日，盈际公司、候斌签订《万能打印机购销合同》，约定由候斌向盈际公司购买型号为UV2513龙门（1X2）万能平板打印机，总价194,000元。第三条交货时间和付款方式：“甲方（即盈际公司）收到乙方（即候斌）定金后，安排生产”。付款方式：“1、乙方支付全款后，甲方安排物流公司将机器送货上门。运费由乙方支付，并与物流公司直接结算。2、乙方（外地客户）先付甲方定金30%（60,000元），甲方安排机器出货，货到当地货运公司后，乙方付完余款70%（124,000元）方可提货。3、如乙方支付定金后中途违约以及二个月内未提货的，视为乙方自动终止此合同，定金不予退回。（特殊原因经甲方认可的除外）。4、乙方在未全额支付货款前，该打印机的所有权归甲方所有。”在合同空白处，有手写：“预付定订壹万元，发货之前需付余下50,000方出货（￥10,000元）”合同第五条运输方面约定：“1、乙方若无特定要求，甲方委托与其合作的物流公司发货运。2、外地客户（深圳市区域外），乙方订购机器到当地后，乙方到物流公司所在地看货。运费由乙方支付，并与当地物流公司直接结算。3、如机器到当地货运公司，乙方推迟提货时间所产生的一切费用由乙方支付。4、如机器到当地货运公司，经甲方公司通知乙方付款提货，但乙方在甲方通知三日内拒不付款提货的，甲方有权通知货运公司将该货物返回甲方工厂并视为乙方违约，定金不予退回。5、机器到当地货运公司，乙方需付完余款后，甲方方可安排技术人员上门安装调试。”合同签订当日，候斌给付定金10,000元。
2016年3月23日，候斌通过转账支付余下定金50,000元。
2016年4月1日，盈际公司发货送往包头市天雄物流处，候斌在看货时发现打印机上部有凹陷处，盈际公司要求候斌先付款提货，再进行维修，候斌予以拒绝。
2016年4月19日，候斌委托内蒙古辰星律师事务所向盈际公司发函，要求在接到函件七日内联系办理解除合同相关事宜并返还定金等事宜。后因候斌、盈际公司协商未果，致涉讼。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6年5月16日，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宏鉴公证处受候斌委托对系争打印机进行证据保全公证并制作《公证书》，其中记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和《公证程序规则》的规定，本公证员和公证辅助人员孟某于2016年5月16日上午跟随申请人候斌来到包头市九原区XX镇XX道交叉口东北角一处大院（物流集散中心），在大院西墙处有一个用塑料布遮盖着的长方形物体，候斌拆开塑料布一角，露出一个机器的顶端，该顶端有明显的凹陷处，我们对该机器的顶端进行了拍摄，具体情况见现场拍摄所得的录像和照片。”
一审法院又查明，2017年2月27日，包头市公安局九原区XX局兴胜派出所对案外人杨某进行询问，并制作询问笔录。杨某自述其系天雄物流的负责人，2016年4月1日中午12点，有一台打印机发货在天雄物流，货单上的收货人为殷某（音），只有拿殷某的委托书才能领取这批货物。14时左右，有三人来到天雄物流，其中身材较胖且带眼镜自称是殷某所称的厂家的人（此人身份由杨某与殷某电话确认），另两名男子是包头提货的人。在看货时，外包装完好，货物上面有凹下去的一块。包头提货的人提出货物有磕碰，厂家的人说先打余款提货，然后给维修。包头提货人拒绝支付余款，厂家的人接了两个电话就走了。后来过了两三个月，殷某派人拿着他们单位的委托书把货物提走了。
一审法院再查明，盈际公司在审理中陈述：系争打印机在运送过程中的收货人为盈际公司公司人员；系争打印机已由盈际公司取回；候斌在审理中陈述，时隔一年，候斌已经另购了新的打印机。
一审法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本案的当事人均将争议焦点集中于风险负担问题。候斌认为，货物未交付至候斌，故由盈际公司承担风险；而盈际公司认为，其已经货交承运人，在其向运输公司交付后，风险已转移至候斌。一审法院认为，民法中的风险负担规则系解决买卖合同中标的物因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不可抗力、意外事件而发生毁损、灭失时的价金风险问题。本案中，系争货物出现的外观瑕疵尚未达到毁损、灭失的程度，候斌、盈际公司也未对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不可抗力或意外事件进行举证，故不应套用风险负担规则。故对盈际公司货交承运人后，风险已转移至候斌的意见不予采信。
退而言之，倘以风险负担角度观之，本案亦不适用“货交第一承运人规则”。原因有二：首先，《合同》中约定，付款方式：“1、乙方（即候斌）支付全款后，甲方（即盈际公司）安排物流公司将机器送货上门。运费由乙方支付，并与物流公司直接结算。”其中“送货上门”的表述已表明交货地点在候斌所在地，在有明确的交货地点时，即不再适用“货交第一承运人规则”,运输途中的风险由出卖人即盈际公司承担；其次，“货交第一承运人”被确定为风险负担转移的节点，其原因在于将货交第一承运人视为出卖人履行交付义务的一种方式，本案中，《合同》第五条运输方面约定：“外地客户（深圳市区域外），乙方订购机器到当地后，乙方到物流公司所在地看货。运费由乙方支付，并与当地物流公司直接结算。”该条款明确，候斌到物流公司所在地是“看货”，而结合上文“乙方支付全款后，甲方安排物流公司将机器送货上门”以及运送机器货单收货人为殷某（音）、系争机器运送后由盈际公司有权领取等事实，可知盈际公司的初次托运货物并非履行交付义务，不发生风险转移的法律效果。
现系争货物出现显著外观瑕疵，候斌在提出异议后中止履行付款义务属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于法有据。反观盈际公司，在知晓货物出现外观瑕疵后，要求候斌先付款后方可进行维修，缺乏法律依据。后因盈际公司拒绝对货物进行维修，且之后将货物取回，而候斌在庭审中表示已经另购新的打印机，导致候斌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候斌要求解除《合同》，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对于定金问题，盈际公司作为违约方应承担双倍返还的定金罚则，当无异议。对于定金数额，合同载明的“30%定金”虽已超出法律规定上限，但一审法院注意到，“30%定金”要求源自盈际公司单方提供的格式条款，而其已先期受领定金并获得额外财产利益，现又以不符合法律规定为由抗辩，有违公平原则及诚实信用原则。另法律并不排斥当事人在法定赔偿责任之外，自我加重责任负担的意思表示。综上，一审法院认为，盈际公司应受其“30%定金”之约束，以60,000元为基数双倍返还定金120,000元。对于盈际公司“定金实际为10,000元，其余50,000元为预付款”的辩解意见，与合同约定相左，盈际公司也未提供其他有效证据予以佐证，故不予认可。另对于候斌要求给付交通费、食宿费及律师费、公证费，缺乏法律依据，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六十六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十五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四十一条的规定，于2017年7月31日作出判决：一、解除候斌、上海盈际数码科技有限公司于2016年3月10日签订的《万能打印机购销合同》；二、上海盈际数码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候斌双倍定金120,000元；三、驳回候斌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120元，由候斌负担465元，由上海盈际数码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65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之争议焦点有二，一是盈际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二是如存在违约，如何适用定金罚则。
（一）盈际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
盈际公司与候斌间签署之《万能打印机购销合同》合法有效，盈际公司应按约提供符合质量要求之打印机。然根据已查明事实，盈际公司将货物交由货运公司运至候斌所在地、候斌前来提货时，打印机上部已存在凹陷。在此情形下，候斌对打印机之质量存疑、拒绝当场支付余款，显属合理；而盈际公司在未进一步检查明确该凹陷究系何种程度瑕疵的情况下，坚持要求候斌提货、支付余款后再行维修，缺乏合同及法律依据。因此，盈际公司未能按约提供符合质量要求之货物，系构成违约。后盈际公司将货物取回，候斌亦表示已新购打印机，故致双方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现候斌主张解除双方合同，合法有据，应予支持。盈际公司一再强调货物交至货运公司，货物毁损风险即发生转移而由候斌承担，关于此，一审法院已作充分而详尽之说明，本院深表认同，在此不予赘述。
（二）如存在违约，如何适用定金罚则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之规定，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本案中，盈际公司未能交付符合质量要求之货物，属应当双倍返还定金之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之规定，定金的数额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20%，当事人约定的定金数额超过主合同标的额20%的，超过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双方合同约定并已实际支付之定金数额为6万元，而双方主合同标的额为19.4万元，定金数额显已超出合同标的额的20%。故本院以19.4万元之20%计算，定金数额应为3.88万元，双倍返还定金为7.76万元。候斌已支付钱款中超过3.88万部分即2.12万元，不计入定金数额，但盈际公司亦应返还，故盈际公司应返还候斌9.88万元。盈际公司称双方约定之定金为1万元，缺乏事实依据，不足为信。一审法院以6万元之约定源自盈际公司单方提供之格式条款、盈际公司已先期受领并获得额外财产利益、法律不排斥当事人自我加重责任负担等为由，认定以6万元为基数计算双倍返还定金数额为12万元，有欠妥当。
至于候斌主张之交通费、律师费等损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盈际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沪0120民初897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沪0120民初897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海盈际数码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候斌人民币98,800元；
三、撤销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沪0120民初897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四、驳回候斌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120元，由候斌负担900元，上海盈际数码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2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700元，由候斌负担800元，上海盈际数码科技有限公司负担1,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蓓
代理审判员 吴家连
审 判 员 潘静波
二〇一八年三月一日
书 记 员 张 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
(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
(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
(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
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一条
定金的数额由当事人约定，但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
当事人约定的定金数额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百分之二十的，超过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
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