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民再19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盛丰物流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福新东路478号。
法定代表人：刘用旭，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旭明，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世纪大道1589号长泰国际金融大厦5楼502单元和3楼301B单元。
负责人：邵云阶，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荣存、李跃琦，广东敬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联冠物流（福建）股份有限公司（原名称福建联冠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董任路3号。
法定代表人：张长校，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庆祥，男，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盛丰物流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丰物流）因与被申请人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美亚保险）、联冠物流（福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冠物流）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厦民终字第40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2月17日作出（2016）闽民申296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各方均书面同意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盛丰物流申请再审称：1.被申请人美亚保险提供的保险合同为外文书证，未附中文译本，申请人无法质证，原审未经审查即予以采信是错误的。2.本案被保险人及转托运人未按合同法规定对托运货物采取坚实牢固的包装，也未在运单中及货物包装箱上以足以引起实际承运人注意的方式提示货物名称、防损注意事项等，其主观有过错，行为违法且违法行为与损害事实有因果关系。根据侵权法律关系的归责原则，被保险人及转托运人应自行承担全部损失。3.发生湿损的部件最终作贬值处理，但被申请人未提供竞买人的付款凭证和货主的发票予以佐证，被申请人主张的损失有虚假成分。4.深圳万宜麦理伦公司与德凯公司不是司法鉴定机构，也不是拍卖机构，两个机构对货物湿损原因的推测及湿损货物的处理不能作为人民法院裁判的依据。5.被申请人联冠公司将货物委托申请人承运时为压低运价有意隐瞒货物名称、性质，未告知防损注意事项，申请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普通货物运价承运昂贵的精密仪器，并承担全部运输风险，显失公平。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被申请人美亚保险对申请人的诉讼请求，判令两被申请人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美亚保险辩称，1.讼争货物运输保险合同系中英对照，不存在中文译本问题。2.关于盛丰物流对货物损失存在过错的问题。3.美亚公司已经提供证据证明损失金额，盛丰物流未提供证据予以反驳。4.我方已提供公估机构资质的相关报告。司法鉴定以当事人申请或法院依职权进行，盛丰物流不申请鉴定是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与放弃。5.如何平衡运费及运输风险是申请人自身商业考量，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货物运费主要是依据运输方式、路程及货物体积和重量确定，与货物价值无关，不能因为运费低就免除承运人责任。请求维持原判。
联冠物流辩称：1.运输防损提示问题，案涉货物为德国进口设备，交运时包装完好，外箱标识清楚，只要实际承运人尽到基本的运输防护义务，就不会产生货损，无需特别的防损措施。本案中实际承运人严重过错行为十分明显，运输过程中装载不当产生破损，且在货物破损后于阴雨天气送往收货人时仍未采取放雨水措施。2.实践中大多数保险公司都没有把精密仪器列为不承保或特约承保标的范围，故行业的普遍做法是承运人通过投保“运输责任险”来化解风险。3.货物运输中投保后不再像实际承运人办理保价是行业中实际运作的正常选择，且实际承运人所收取的运费也是正常合理的，货主、保险公司及我司没有为压低运价而隐瞒货物信息的必要。
美亚保险向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盛丰物流、联冠物流连带支付赔偿款576659.38元及自2015年1月9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4年5月14日，案外人西科拉电子公司作为卖方，向案外人山东泰开电缆有限公司出售射线式CCV交联电缆在线监测仪X-
RAY8000NXT一台，交货地点为买方山东泰开电缆有限公司生产现场。西科拉电子公司委托案外人敦豪全球货运（中国）有限公司（下简称“敦豪货运公司”）运输上述货物，敦豪货运公司转委托联冠物流运输上述货物。根据敦豪货运公司（甲方）与联冠物流（乙方）于2011年5月31日订立的《公路运输服务协议》，甲方委托乙方为公路承运方，乙方根据甲方所发出的书面运输指示的要求为甲方提供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区域内的公路运输服务。该协议第12.1约定：“除非事先得到甲方的书面认可，否则乙方不得将本协议下的运输业务部分或全部交由第三方履行。尽管有前述规定，在任何情况下，乙方均对其委托的第三方的所有行为承担全部责任”。就上述货物，敦豪货运公司作为投保人，于2014年4月2日向美亚保险承保货物运输险，保单号为MA11001907，被保险人为西科拉电子公司，保险金额为1309000元。2014年6月16日，上述货物由从西科拉电子公司发货仓库运往目的地山东泰开电缆有限公司收货仓库。2014年6月23日，上述货物运抵目的地时，收货方在联冠物流运单上手写备注“其中一木箱上盖有破损（裂纹两道）左右各一道，两侧都有水渗进木箱内，其中一侧漏水严重，元件线路板浸泡，外包装全部湿透，且箱内有积水（铁盒内）”。美亚保险经委托深圳万宜麦理伦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和德凯质量认证（上海）有限公司对受损货物进行勘验和评估，查勘分析认为“本次湿损木箱系在雨淋前已出现了破损才导致如此积水……本次同批运输的3只木箱高度相当，破损木箱是其中最宽的一只，其上部叠码其他木箱时，叠码重量集中承压在木箱盖板上而不是木箱四周加强壁板上，最终导致木箱盖板到货时凹陷破损”，评定事故的总损失金额为576659.38元（含受损设备的残值20000元）。2015年1月8日，美亚保险向被保险人西科拉电子公司支付了0000025539号保险凭证下的赔偿款576659.38元，并取得了保险人出具的豁免责任和代位求偿书。
一审法院认为：一、本案共同被告的确定问题。1.经法院释明，美亚保险表示，在请求权竞合情形下，选择侵权作为请求权基础，故尽管盛丰物流与被保险人西科拉电子公司不存在合同关系，亦不影响其成为本案的共同被告。联冠物流提供运输单据两张，运单（单号LG1767054）载明敦豪货运公司委托联冠物流承运本案货物等内容，运单（单号33548167）载明联冠物流转委托盛丰物流承运本案货物等内容，以此证明本案的实际承运人为盛丰物流，联冠物流并提供有事故发生后就索赔事宜发给盛丰物流的电子邮件及索赔函。从两张运单的托运时间、收货人姓名以及收货人签收栏处的签收情况可以看出，两张运单承运的是同一货物，结合电子邮件及索赔函等相关材料，可认定盛丰物流即为本案货物的实际承运人，应作为本案共同被告参加诉讼。2.是否应将敦豪货运公司追加为本案的共同被告。美亚保险、联冠物流均未提出追加请求。盛丰物流虽提出请求，但未能对主张提供初步证据，且事后又表明不拟追加。敦豪货运公司既为承运人，又为投保人，鉴于保险人与投保人之间存在推定信托关系，如果允许保险人对投保人行使保险代位权，有可能会在保险人与投保人之间产生有害的利益冲突，基于以上理由，并衡量诉讼成本，决定不追加该公司作为本案共同被告。
二、关于盛丰物流、联冠物流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及责任类型。美亚保险请求权基础规范在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即“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另经释明，美亚保险系选择侵权法律关系作为请求权内容，故盛丰物流、联冠物流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应视二公司是否存有过错而定。根据深圳万宜麦理伦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出具的公估报告，本次货物系因货物间叠码挤压致损，盛丰物流作为实际承运人，在货物叠码时未履行叠码齐整这一基本的注意义务致木箱破损，在货物中转过程中对雨天情形又未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致雨水渗入木箱导致货物损失，对此具有重大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盛丰物流虽辩称公估公司及检测机构不具备公估及检测资质，但对美亚保险所提供的公估业务许可证、营业执照、检测机构资质认定计量认证证书等证据，未提供反驳证据，对其辩称不予采信。联冠物流在与敦豪货运公司订立的合同中约定，“除非事先得到甲方的书面认可，否则乙方不得将本协议下的运输业务部分或全部交由第三方履行”，其应对擅自委托盛丰物流承运货物并疏于监管的行为承担责任。盛丰物流、联冠物流构成共同侵权，应对美亚保险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对于盛丰物流提出货主在包装上存在一定失误等辩解意见，盛丰物流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且本案的货物损失，系因盛丰物流在运输过程中未履行基本的注意义务所致，要求货主承担责任缺乏依据，故对其辩解不予采纳。
三、关于赔偿金额的确定。1.盛丰物流应按照运单（单号33548167）所记载按照运费的三倍进行赔偿，但该约定是盛丰物流与联冠物流之间的约定，对美亚保险不具有约束力，故对盛丰物流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2.保险代位权求偿权的取得属于法定的债权移转，保险人与第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虽然是以被保险人与第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为内容，却仍需考虑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故保险理赔中对损失金额的计算是否适当，仍在本案的审查范围。3.公估报告对损失的计算是否正确？美亚保险主张的设备采购金额是根据国外厂商报价确定的，且与进口增值税、进口关税缴款书上的价格相一致，定损的金额并未包括关税、增值税在内，公估报告的定损程序合法，符合法律规定，盛丰物流与联冠物流虽对定损金额提出异议，但均未提供反驳证据，不予采信。经审查美亚保险的诉讼请求，发现在计算赔偿金额时，对受损设备的残值20000元未予扣除，对此应予扣减。关于美亚保险提出的理赔款计算利息主张，因追偿的责任尚处于不确定状态之中，因而由此责任而形成的债权也并非确定。只有在法院作出裁判后，当事人迟延履行其应当履行的义务才产生迟延债务的责任问题。故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作出（2015）集民初字第1239号民事判决：一、盛丰物流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美亚保险赔偿款556659.38元；二、联冠物流对上述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美亚保险的其他诉讼请求。
盛丰物流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驳回美亚保险对盛丰物流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福建盛丰物流集团有限公司于2015年8月13日名称变更登记为盛丰物流集团有限公司。
二审法院认为：一、美亚保险系依法设立的外商投资企业分公司，经营范围包括财产损失保险业务，其与敦豪货运公司签订的货物运输保险合同系中英文本，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盛丰物流主张，美亚保险超范围经营，所提供的合同文本为外文书证等，没有依据，不予采信；二、美亚保险及联冠物流原审提供的运单，可以证明盛丰物流为讼争货物的最终实际承运人，货物系在盛丰物流运输中受损。美亚保险对受损货物的价值，依法委托具有评估资质的公司进行评估，盛丰物流虽对评估机构的资质有异议，但未提供相反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原审法院采纳美亚保险的评估结果并无不当；三、本案系保险代位追偿权纠纷，美亚保险有权选择以合同或侵权作为请求权的基础，其选择以侵权为由主张权利并无不当，盛丰物流作为货物的直接致损人，应向美亚保险承担侵权责任，原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查明之事实无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确认。再审中各方均确认，货物托运人西科拉公司由自行包装后交运，外包装木箱上有防撞、防倾斜、防碎、防雨等标识，但内包装为非水密。另联冠物流和盛丰物流确认若货物属于贵重物品，会采用如加垫等特别保护措施。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各方再审诉辩主张，再审争议焦点是实际承运人盛丰物流是否及如何承担责任。分析评判如下：
美亚保险在行使代位权时选择侵权之诉，故盛丰物流的责任应视其过错而定。美亚公司依法委托具有评估资质的深圳万宜麦理伦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进行公估，公估报告结论为本次货物湿损系“因货物间叠码挤压致损”。盛丰公司虽对评估机构的资质及残值等公估结论有异议，但未提供充分相反证据，也未申请鉴定，故原审采纳该公估报告并无不当。盛丰物流作为实际承运人，因叠码不当导致木箱破损雨水渗入，对货损有重大过错。但托运人西科拉公司系自行包装讼争货物，其交付托运时未声明属价值昂贵的精密仪器，也未对内包装采取必要的防水防潮措施，亦存在一定过错。原审未区分托运人与实际承运人的过错大小及责任分担，存在不当，应予纠正。根据双方过错程度，再审酌定盛丰公司承担70%责任，故盛丰公司应向美亚保险支付的赔偿款为556659.38×70%=389661.57元，联冠物流作为共同侵权人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盛丰公司再审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javascript:SLC(183386,0)?)〉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厦民终字第4020号民事判决；
维持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5）集民初字第1239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即联冠物流（福建）股份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驳回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变更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5）集民初字第123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盛丰物流集团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赔偿款389661.57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4350.5元，由盛丰物流集团有限公司和联冠物流（福建）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0045.35元，由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4305.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寿辉
审判员 黄庭岗
审判员 陈 蔚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陈 婷
附：本案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相关条文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