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7）粤07行赔终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门市新会区罗坑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
法定代表人汤美合，镇长。
委托代理人陈宏，该镇农业和农村工作办公室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东山，广东冈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燕婷，女，住址：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
委托代理人刘颖，广东法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门市新会区罗坑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罗坑镇政府”）因与被上诉人黄燕婷行政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江海区人民法院（2016）粤0704行赔初3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12月28日，林某与江门市新会区罗坑镇石咀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石咀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由林某承包位于罗坑镇石咀村三合围（土名）15亩复耕地。双方约定承包期限为15年，由2007年1月1日至2021年12月底止，该合同还约定了该复耕地平整后复耕，只能种水稻、作物，不准挖鱼塘。2009年1月15日，林某与黄燕婷签订《三合围土地承包权转让合同》，该合同约定，林某将其承包的上述复耕地转让给黄燕婷承包经营，承包期限为13年，自2009年1月1日至2021年12月底止。该合同还约定了该复耕地只能种植作物，不准挖鱼塘。黄燕婷承包该复耕地后，在该复耕地上种植了蒲葵、落叶杉和双翼豆等树木。
2012年10月25日，罗坑镇政府与石咀村委会签订《罗坑镇利用园地山坡地补充耕地保护责任书》，其中第四项约定：“各村委会要严格执行补充耕地保护制度。对于法律规定的建设项目之外的非农建设禁止占用补充耕地；禁止以退耕还林为名，占用补充耕地植树造林；严禁其他各类违法占用补充耕地行为。”、第九项约定：“对考核合格，履行补充耕地保护责任目标成效突出的村委会，镇人民政府将给与表扬和奖励。对考核不合格的单位，镇人民政府将予以通报批评，责令限期整改。在考核发现涉嫌违反土地管理规定行为的，按照《违反土地管理规定行为处分办法》（监察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土资源部第15号令）有关规定严肃处理。”
2014年7月12日和15日，罗坑镇政府分别向石咀村委会和黄燕婷的丈夫李某、林某作出和送达整改通知，认为上述复耕地属基本农田，但石咀村委会和林某改变其用途，种植葵树和落叶杉，违反了《基本农田保护条例》、《承包合同》、补充耕地开发项目后续管理的有关规定，责令其三方立即进行整改，清理地块上的葵树和落叶杉，复种粮油糖等农作物，恢复已毁损的农业设施，整改工作于2014年7月25日完成，罗坑镇政府将组织有关部门验收。2014年7月25日之后，罗坑镇政府又通过新会政府信息网向李某发出信息，认为李某未于2014年7月25日前完成相关整改工作，现正式通知李某，罗坑镇政府定于2014年8月7日下午组织有关部门对该地块采取强制措施，清理该地块上的落叶杉，落实该地块的基本农田用途。
2014年8月7日至11日，石咀村委会出钱雇车、雇人砍伐涉案复耕地的落叶杉和双翼豆，罗坑镇政府及有关单位工作人员均出现在砍伐现场。2014年8月18日，经黄燕婷与林某以及石咀村委会三方共同现场清点，确认2014年8月7日—8月11日共砍伐苗木4033棵，其中落叶杉3883棵，双翼豆150棵。
2014年11月3日黄燕婷通过江门市江海区公证处以公证送达的方式向罗坑镇政府提交了《行政赔偿申请书》等相关资料，又于2014年12月4日再次致函给罗坑镇政府，要求罗坑镇政府对上述行政赔偿一事作出决定，但罗坑镇政府均无任何回复。黄燕婷遂提起本案诉讼，并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向原审法院提出申请原审法院委托有关鉴定机构对被强行砍伐的树木进行价格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委托江门市经华万达资产评估土地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进行评估。2017年4月28日，江门市经华万达资产评估土地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作出经华万达资评[2017]第VA085号《委估树木价值咨询评估报告书》评估结论部分载明：“按照评估程序，经本公司评估计算，委估的资产评估结果为：在满足正文评估假设及使用条件下，江门市江海区人民法院委估树木在评估基准日2017年02月21日的市场价值为人民币壹拾柒万柒仟捌佰贰拾元整（小写：￥177,820.00元），评估结论详细情况见评估明细表。”
另查明，黄燕婷不服强制清除涉案土地上树木的行为，向原审法院提起镇政府行政强制及行政赔偿一案，原审法院立案受理后，于2015年6月9日作出（2015）江海法行初字第46号行政判决，黄燕婷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5日作出（2015）江中法行终字第129号《行政裁定书》，将案件发回重审。原审法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于2016年7月6日作出（2016）粤0704行初31号《行政判决书》，判决确认罗坑镇政府于2014年8月7日至8月11日期间强制清除黄燕婷在涉案土地上种植的落叶杉、双翼豆的行为违法。在该案审理过程中，黄燕婷就行政赔偿的诉请另行起诉，遂成本案。罗坑镇政府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31日作出（2016）粤07行终80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已生效。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行政赔偿纠纷。综合当事人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黄燕婷诉请罗坑镇政府赔偿其经济损失403300元理由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六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违反本法规定，给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造成损失的，依法给予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第三十六条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被告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者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可见，行政机关违法行为造成财产损害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对财产造成损害的，应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在行政赔偿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被告应提供不予赔偿或者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本案中，黄燕婷在向原审法院提起（2016）粤0704行初31号行政诉讼案件时，一并提起本案赔偿诉讼。在（2016）粤0704行初31号案诉讼中，原审法院已判决确认罗坑镇政府砍伐涉案树木的强制行为违法。黄燕婷提供《承包合同》、《三合围土地承包权转让合同》、落叶杉点数表等证据及向原审法院申请对涉案被砍伐树木的价格进行评估，拟证明黄燕婷因罗坑镇政府的强制砍伐树木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涉案土地上树木的毁损损失属于罗坑镇政府强制清理造成的直接损失，根据经华万达资评[2017]第VA085号《委估树木价值咨询评估报告书》评估结论为涉案树木的市场价值为177820元。江门市经华万达资产评估土地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及本次评估人员均具有资产评估资质，其评估报告意见依据充足，且该评估报告书送达各方当事人后，均无申请重新评估，该评估报告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按照上述评估报告结论，罗坑镇政府应赔偿黄燕婷树木损失为177820元。
《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第二条规定：“……本条例所称基本农田，是指按照一定时期人口和社会经济发展对农产品的需求，依据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不得占用的耕地。……”第八条规定：“各级人民政府在编制土地利用总体规划时，应当将基本农田保护作为规划的一项内容，明确基本农田保护的布局安排、数量指标和质量要求。县级和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应当确定基本农田保护区。”罗坑镇政府以黄燕婷并未合法承包涉案土地及涉案土地为基本农田为由主张涉案树木为违法所得而不予赔偿，但涉案承包、转包合同均未被有权机关确认为无效，且其提供的证据未能证明涉案土地为基本农田及不能种植涉案树木。罗坑镇政府不予赔偿的主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黄燕婷的部分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六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六条第（八）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九条的规定，判决罗坑镇政府应在原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黄燕婷赔偿人民币177820元。评估费2000元由罗坑镇政府负担。该费用已由黄燕婷垫付，由罗坑镇政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给黄燕婷。
上诉人罗坑镇政府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改判罗坑镇政府不需对黄燕婷赔偿树木损失人民币177820元及评估费2000元，并由黄燕婷承担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一）涉案土地属耕地。从罗坑镇政府原审提供的广东省国土资源厅、广东省农业厅《关于对新会区2007年第一批补充耕地项目验收确认的函》及附件《新会区2007年第一批自筹资金补充耕地项目汇总表》、《罗坑镇利用园地山坡地补充耕地保护责任书》及附件《石咀村委会利用园地山坡地补充耕地项目名细表》、《关于对补充耕地开发项目存在问题进行整改落实的通知》及附件《新会区罗坑镇2008年至2013年补充耕地开发项目存在问题及整改建议》，以及黄燕婷原审提供的石咀村委会与林某签订的《承包合同》、林某与黄燕婷签订的《三合围土地承包权转让合同》均清楚显示，本案涉案土地属耕地。（二）耕地种植树木违法违规违约。1、根据广东省国土资源厅、广东省农业厅《关于贯彻国土资源部农业部加强占补平衡补充耕地质量建设与管理意见的通知》第五条：“……新增耕地原则上只能种植农作物及农业经济作物，不得改为林地”之规定，耕地不得种植树木。2、根据《国土资源部关于强化管控落实最严格耕地保护制度的通知》、江门市国土资源局新会分局《关于在全区开展土地规划和耕地保护自查整改工作的通知》和《关于对补充耕地开发项目存在问题进行整改落实的通知》相关规定，耕地不得种植树木及责任人必须自行整改清理树木。3、根据罗坑镇政府与石咀村委签订的《罗坑镇利用园地山坡地补充耕地保护责任书》第四条“……禁止以退耕还林为名，占用补充耕地植树造林”的规定，以及石咀村委会与林某签订的《承包合同》第四条“该土地平整后复耕，只能种水稻、作物。”（作物是指“农作物”而不包括树木）”的约定，耕地不得种植树木。4、耕地种植树木，违反了党和政府一再严令和要求严防死守18亿亩耕地保护红线，确保实有耕地面积基本稳定，保障粮食安全的基本党政国策。（三）黄燕婷在耕地上种植树木所得利益属非法所得，依法不受法律保护。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之规定，由于黄燕婷并不是石咀村村民，且林某转包耕地给黄燕婷未经发包方石咀村委2/3村民或村民代表同意，并报乡（镇）政府批准。故林某将耕地私下转包给黄燕婷不但无效，而且违法。即黄燕婷通过非法转承包耕地所得利益属于非法所得，依法不受法律保护。2、如前所述，本案争讼的耕地不得种植树木，耕地种植树木违法违规违约，亦即黄燕婷在耕地上种植树木所获利益属非法所得，依法不受法律保护。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条：“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规定，提起行政诉讼的前提条件是“合法权益”受到侵犯。但本案中黄燕婷声称受到侵犯的所谓权益并非是合法权益，依法不受法律保护。综上所述，黄燕婷在耕地上种植树木明显违法、违规、违约，其所获得的利益明显属于非法利益，其所谓权益实质是非法权益，依法不受法律保护。原审判令罗坑镇政府向黄燕婷赔偿其非法种植树木损失177820元及支付评估费2000元明显是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错误。
被上诉人黄燕婷辩称：（一）罗坑镇政府提供的证据未能准确、充分地证明涉案土地就是基本农田。（二）即使涉案是耕地，那也是在黄燕婷与林某签订《三合围土地承包权转让合同》后才发布罗坑镇政府提交的相关政府文件的，而罗坑镇政府从未将相关文件送达给黄燕婷或林某。（三）在本案中，至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涉案的土地不能种植涉案作物，因此，黄燕婷不存在违规违约行为。（四）涉案的《三合围土地承包权转让合同》至今合法有效，黄燕婷在其承包经营的土地上种植作物的活动也合法，其合法权益受我国法律保护。（五）罗坑镇政府违反法律规定，将涉案作物砍伐的行为已经构成侵权，理由如下：1、罗坑镇政府砍伐作物的行为主观是故意的；2、罗坑镇政府砍伐作物的行为客观上侵犯了黄燕婷的财产权益；3、罗坑镇政府砍伐作物的行为造成了黄燕婷的经济损失；4、黄燕婷的经济损失与罗坑镇政府的侵权行为之间存在必然的直接的因果关系。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决内容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行政赔偿纠纷。根据各方当事人的二审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罗坑镇政府是否需要对黄燕婷主张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2016）粤07行终80号生效行政判决确认罗坑镇政府于2014年8月7日至8月11日期间强制清除黄燕婷在涉案土地上种植的落叶杉、双翼豆的行为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四条规定的其他违法行为，包括具体行政行为和与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有关的，给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造成损害的，违反行政职责的行为”的规定，罗坑镇政府的违法行为对黄燕婷造成损害的，黄燕婷有取得赔偿的权利。
本案现有证据显示，黄燕婷承包涉案土地并种植落叶杉、双翼豆等作物，其是这些作物的所有权人，有权取得这些作物的价值。罗坑镇政府违法强制清除涉案土地上的黄燕婷所拥有的作物，是对黄燕婷财产权利的侵犯，所造成的损失应由罗坑镇政府承担赔偿责任。罗坑镇政府主张涉案土地为耕地、黄燕婷违法转包行为无效且在耕地上种植林木违法，但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未能充分证明罗坑镇政府的上述主张。况且，罗坑镇政府主张黄燕婷违法种植以及违法转包的行为，属于土地管理以及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管理范畴中的问题，并不能以此否定了黄燕婷对涉案土地上的作物所享有的权益。罗坑镇政府违法清除涉案土地上林木的行为直接导致了林木的毁损，属于黄燕婷的直接经济损失，原审法院根据评估报告的结论判令罗坑镇政府赔偿黄燕婷经济损失177820元，并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罗坑镇政府主张撤销原判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廖学安
审 判 员 邓 球
审 判 员 陈 健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一日
法官助理 陈敏婷
书 记 员 黄咏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