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再373号
抗诉机关：湖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宜昌蓝星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五峰镇万马池路。
法定代表人：郑军平，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平，上海天尚（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宜昌南垭富民劳务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分乡镇南垭村。
法定代表人：曹永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谈兵，湖北今天（宜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冉勇，湖北今天（宜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宜昌蓝星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星矿业公司）因与被申诉人宜昌南垭富民劳务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民劳务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宜昌中民二终字第00271号民事判决，向湖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湖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7年5月15日作出鄂检民（行）监[2017]4200000005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7年6月22日作出（2017）鄂民抗3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黄炎子、陈小青出庭。申诉人蓝星矿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平、被申诉人富民劳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谈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判定民事合同是否有效，应当以合同内容本身为判断依据，而不应以合同签订后的履行行为作为判断依据。本案中，富民劳务公司的非法探矿、采矿行为，系在履行涉案《协议》过程中单方实施的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行为，该单方违法行为可能导致涉案《协议》无法继续履行，但不必然对《协议》效力产生影响；（二）从涉案《协议》内容来看，蓝星矿业公司的主要义务之一是提供道路运输有偿服务，并无法律规定其在签订协议时有保证或要求富民劳务公司取得探矿或采矿许可证的义务，不能以蓝星矿业公司在签订协议时知道富民劳务公司无探矿权或采矿权，即认定蓝星矿业公司知道富民劳务公司将实施无证探矿行为，更不能认定蓝星矿业公司系为富民劳务公司在协议签订后事实的非法开采活动提供便利。综上，本案系富民劳务公司的单方行为造成社会公共利益受损，涉案《协议》本身并未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亦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二审判决认定该《协议》无效，加重了蓝星矿业公司的责任，缺乏法律依据。
蓝星矿业公司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支持蓝星矿业公司一审反诉请求。蓝星矿业公司称，其与富民劳务公司签订的涉案《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约定蓝星矿业公司只是为富民劳务公司提供道路运输有偿服务和代为运销矿石，富民劳务公司是否取得采矿许可证与蓝星矿业公司无关，且双方也明确约定富民劳务公司自行负责包括补偿、办证、安监、国土等一系列行为，涉案《协议》不存在危害公共利益的情形。即便该协议约定所采矿石由蓝星矿业公司统一运销违法，该部分内容被确认无效，也不应影响蓝星矿业公司为富民劳务公司提供公路有偿服务合同内容的效力。富民劳务公司实际使用了道路，应当按双方协议约定向蓝星矿业公司支付道路维修费。
富民劳务公司辩称，涉案《协议》明显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国家利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再审予以维持。
本案原由宜昌宏泽商贸有限公司（后更名为宜昌南垭富民劳务服务有限公司，以下均简称富民劳务公司）于2014年6月6日向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起诉蓝星矿业公司，请求：1.确认富民劳务公司与蓝星矿业公司于2011年4月26日签订的书面《协议》无效，并由蓝星矿业公司返还富民劳务公司80万元补偿款；2.本案诉讼费用由蓝星矿业公司负担。蓝星矿业公司提起反诉，请求：1.确认双方《协议》有效，并判令富民劳务公司履行《协议》约定，向蓝星矿业公司支付公路维修费145500元；2.本诉、反诉诉讼费均由富民劳务公司负担。
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一审认定如下事实：富民劳务公司与蓝星矿业公司于2011年4月26日签订协议，约定富民劳务公司借用蓝星矿业公司所修公路，并一次性补偿蓝星矿业公司80万元，以后所运物资分月按量承担道路维修费，如道路需要建设、加修，富民劳务公司必须按出矿量分担投资，富民劳务公司探矿过程中所采矿石必须统一由蓝星矿业公司负责营销，村民土地占用费应由富民劳务公司负责协调和补偿等。协议签订后，富民劳务公司于2011年5月5日支付蓝星矿业公司借用公路一次性补偿费80万元。富民劳务公司于2011年5月初开始进场探矿，因当地居民举报，国土、森林公安等行政部门介入查处，并责令富民劳务公司停止非法探矿行为。至一审开庭结束，富民劳务公司和蓝星矿业公司均未取得案涉地块的探矿许可证。
一审法院认为，富民劳务公司与蓝星矿业公司2011年4月26日签订的协议为有效合同，富民劳务公司请求蓝星矿业公司返还补偿款80万元的理由与协议相违背，该院不予支持。蓝星矿业公司请求富民劳务公司另行支付公路维修费145500元，但未提供确凿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于2014年12月23日作出（2014）鄂五峰民初字第00351号民事判决：一、驳回富民劳务公司的诉讼请求；二、确认蓝星矿业公司与富民劳务公司2011年4月26日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三、驳回蓝星矿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富民劳务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605元，由蓝星矿业公司负担。
富民劳务公司与蓝星矿业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分别向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富民劳务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富民劳务公司一审诉讼请求。该公司上诉称，富民劳务公司与蓝星矿业公司于2011年4月26日签订的《协议》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无效合同，蓝星矿业公司因该合同取得的80万元财产应当予以返还。
蓝星矿业公司辩称，双方签订的协议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中关于所采矿石由蓝星矿业公司运销的条款没有实际履行，双方签订的《协议》有效，富民劳务公司要求返还80万元没有法律依据。本案探矿证应当由富民劳务公司办理，该公司在2011年4月至2014年6月进行了长达四年的矿区作业，并未被相关部门责令停止探矿。因富民劳务公司没有办到探矿权证，双方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请求驳回富民劳务公司的上诉。
蓝星矿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主文第三项，改判富民劳务公司向蓝星矿业公司支付公路维修费145500元。蓝星矿业公司上诉称，该公司一审提交了审计报告，证明每吨矿石应承担6.38元的道路维修费，另外亦通过工人的证言证实富民劳务公司采矿量为15000吨，一审判决认定蓝星矿业公司对于公路维修费的诉讼请求没有提交充分证据错误。
富民劳务公司辩称，蓝星矿业公司提供的审计报告和证人证言不能证明道路维修的总费用，请求驳回蓝星矿业公司的上诉。
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事实如下：1.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2.富民劳务公司与蓝星矿业公司于2011年4月26日签订的《协议》约定：（1）范围：蓝星矿业公司矿区以外向南即采花台八组岩口子水沟以南，不得进入矿区范围和其他三方拟扩界；（2）借用蓝星矿业公司所修矿山公路一次性付人民币捌拾万元，以后所运物资分月按量承担道路维修费……（3）乙方（富民劳务公司）在探矿过程中所采矿石必须统一由蓝星矿业公司运销……3.2011年12月26日，因富民劳务公司非法开采，五峰土家族自治县国土资源局对其下达了行政处罚决定书，责令其停止违法行为，并没收非法开采的矿产品共计三百吨。4.2011年10月27日，宜昌宏泽商贸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宜昌南垭富民劳务服务有限公司，公司住所地由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东湖路15号变更为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分乡镇南垭村。
二审法院认为，蓝星矿业公司明知富民劳务公司未取得案涉区域的探矿权证或者采矿权证，仍为富民劳务公司在蓝星矿业公司矿区之外采矿提供通行便利，并约定由蓝星矿业公司对富民劳务公司所采矿石的运输及销售进行控制，且根据开采量收取一定费用。若该协议有效并继续履行，则双方实际上在未办理任何审批手续及缴纳任何费用的情况下，对本属于国家所有的矿产资源进行私自开采并销售获利。虽然未取得采矿许可证即进行开采系富民劳务公司的单方行为，但双方约定矿石必须由蓝星矿业公司运输和销售，且富民劳务公司开采的区域并无其他道路与外界相通，故蓝星矿业公司提供道路运输矿石的行为系富民劳务公司获利的重要条件，蓝星矿业公司从富民劳务公司的非法采矿行为中亦相应获利，双方的协议明显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之规定，双方《协议》应为无效。蓝星矿业公司主张合同约定的矿石由其运销的条款并未实际履行，但本案协议履行情况并不影响协议效力的认定。根据前述法律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蓝星矿业公司应返还富民劳务公司在签订协议时向蓝星矿业公司交纳的80万元。由于双方《协议》无效，蓝星矿业公司请求按照协议约定的计算方式，要求富民劳务公司支付道路维修费的请求，因无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若蓝星矿业公司认为其存在损失，应举证证实其损失数额，再按照双方过错程度分担该项损失。诉讼过程中蓝星矿业公司仅提交了一份审计报告以及四名证人的证词，但审计报告系对2012年1月至2014年6月平均每吨矿石应承担的道路维修费进行的审计，不能体现因富民劳务公司的运输行为造成的损失，而四名证人的陈述与蓝星矿业公司主张的15000吨矿石数量不相符，即蓝星矿业公司不能举证证实其损失数额，故对其要求富民劳务公司支付145500元道路维修费的请求，二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二审法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于2015年8月3日作出（2015）鄂宜昌中民二终字第0027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4）鄂五峰民初字第00351号民事判决；二、确认富民劳务公司与蓝星矿业公司于2011年4月26日签订的《协议》无效；三、蓝星矿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富民劳务公司80万元；四、驳回蓝星矿业公司的反诉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富民劳务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605元，由蓝星矿业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5010元，由蓝星矿业公司负担。
再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1.蓝星矿业公司与富民劳务公司2011年4月26日签订《协议》的效力；2.涉案道路维修费的确定。针对以上两个争议焦点，本院评判如下：
（一）关于蓝星矿业公司与富民劳务公司2011年4月26日签订《协议》的效力问题
认定合同效力，应当从合同主体、合同签订、合同内容、合同履行等各方面进行全面考察，综合判断。蓝星矿业公司是长期从事矿业经营的企业，应当知道矿产资源属国家所有，探矿、采矿对自然生态环境具有破坏性影响，应当获得行政许可。但蓝星矿业公司在明知富民劳务公司未取得探矿、采矿行政许可的情况下，仍与富民劳务公司签订涉案《协议》；《协议》不仅约定蓝星矿业公司为富民劳务公司有偿提供探矿、采矿必需的道路，还约定富民劳务公司所采矿石必须统一由蓝星矿业公司运销；并且，双方还对非法采矿状态下的风险责任承担进行了明确约定，即“在未办该区域探矿证和采矿证之前，政府、国土、安监、公安、林业等部门不允许施工所造成的的损失概由乙方承担，甲方不负责任何损失和不退还乙方所交付各种补付及费用”。检察机关抗诉认为不能认定蓝星矿业公司知道富民劳务公司将实施无证探矿行为，与双方合同约定内容相悖。由此可见，涉案《协议》是蓝星矿业公司为富民劳务公司非法获取国家矿产资源、破坏自然生态环境的探矿、采矿行为提供条件和便利，并从中获利的合同，该协议明显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之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无效，二审判决认定双方《协议》无效正确。
（二）关于涉案道路维修费的确定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涉案《协议》无效，蓝星矿业公司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即富民劳务公司所支付的80万元，应当予以返还；蓝星矿业公司请求富民劳务公司履行《协议》约定，向其支付公路维修费145500元的诉讼请求，与法律规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但是，富民劳务公司长期使用合同所涉道路，不可避免地对道路造成一定程度的损坏，蓝星矿业公司为修建和维护合同所涉道路付出了相应成本，蓝星矿业公司因合同无效返还所得财产后，客观上存在一定损失。蓝星矿业公司在80万元一次性道路使用补偿款外还主张145500元的道路维修费，但其对该145500元道路维修费用支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鉴于蓝星矿业公司建设和维护合同所涉道路的损失客观存在，但其难以举证证明损失的具体数额，而导致涉案《协议》无效，双方均有过错，本院参考双方确定的道路使用补偿数额酌定此项损失为80万元。富民劳务公司非法探矿、采矿，对涉案《协议》损害公共利益致合同无效有较大过错，对因合同无效造成的蓝星矿业公司损失应当承担50万元的赔偿责任；蓝星矿业公司为非法探矿、采矿提供必要条件和便利，对涉案《协议》损害公共利益致合同无效也有一定过错，对其损失应自担30万元的责任。以上蓝星矿业公司应返还富民劳务公司的80万元与富民劳务公司应承担的合同无效所造成的损失赔偿责任相冲抵，蓝星矿业公司实际应返还富民劳务公司30万元。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涉案《协议》无效正确，但在认定合同无效后的实体处理上欠妥，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宜昌中民二终字第0027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
二、变更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宜昌中民二终字第0027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为：宜昌蓝星矿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宜昌南垭富民劳务服务有限公司30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宜昌南垭富民劳务服务有限公司负担8000元，宜昌蓝星矿业有限公司负担38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605元，由宜昌蓝星矿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5010元，由宜昌南垭富民劳务服务有限公司负担10000元，宜昌蓝星矿业有限公司负担50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正英
审判员 李 承
审判员 周海燕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徐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