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135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望京支行，营业场所北京市朝阳区南湖东园122号博泰大厦首层。
负责人：李达飞，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闻欣，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輔均（LEEBO-KYEUN），男，1958年4月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星，北京市世泽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文实，北京市世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望京支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因与被上诉人李輔均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78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闻欣，被上诉人李輔均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文实、袁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李輔均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李輔均承担。事实与理由：1.李輔均主张郑某实施了侵权行为，证据不充分；2.李輔均的损失并非郑某因执行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的工作任务而导致，一审判决要求民生银行望京支行承担用人单位侵权责任，属于法律适用错误；3.李輔均存在明显且重大的主观过错，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不存在过错，且李輔均所受损害后果与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之间并无因果关系，故一审法院判令李輔均仅承担40%的次要责任，明显显失公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李輔均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不同意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郑某作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的员工，在营业时间及营业场所，向李輔均出示了众多理财文件，引导李輔均办理了理财产品。在侵权行为发生长达2个小时之内，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其余员工没有作出任何提示。且郑某事后通过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的官方邮箱，向李輔均发送了交易文件邮件，上述行为均是郑某利用其职务便利，在工作时间及工作地点实施侵权行为，而民生银行望京支行没有尽到审慎注意义务和监管义务。李輔均在本案侵权行为过程中，不存在过错，其对于相关的文件进行了形式的审核，已经尽到了谨慎注意义务。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应当承担用人单位侵权责任，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李輔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民生银行望京支行赔偿损失100万元，并以此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的标准支付自2010年6月22日起至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12月，李輔均向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申请办理钻石卡，其填写的《民生国际借记卡申请表》显示，“推荐人：郑某”。李輔均表示，其在办理完申请手续后即离开中国，直至2010年6月22日再次前往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时才自郑某处领取该钻石卡，并开通了网上银行业务。
庭审中，关于“在郑某的推荐下购买100万元理财产品”一节，李輔均提交了如下证据：1.郑某的名片及工牌，名片中显示其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项目主管”，电子邮件地址为×××。2.2010年6月22日的《储蓄取款回单》，显示李輔均自钻石卡账户中取款100万元。3.2010年6月22日的《储蓄存款回单》，显示李輔均向郑某名下的账号为×××的账户中（以下简称0661账户）存款100万元。李輔均主张，当时是在郑某的推荐介绍下，并由郑某将其引导至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贵宾室内柜台的另一女性工作人员处办理的转款手续，而这一过程中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并未提出任何警示。
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对此组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认可郑某为该行项目主管，并认可0661账户为郑某的个人账户。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同时表示，当时办理该项业务的是该行一名贾姓工作人员，据其回忆，相关转款手续系由李輔均本人操作，没有出现异常行为，李輔均与郑某之间的交易符合“存款自由、取款自由”的原则，银行没有理由拒绝办理该项业务。
关于“该100万元理财产品的后续情况”，李輔均提交如下证据：1.郑某（邮箱地址：×××，下同）于2010年7月7日向李輔均发送的电子邮件，附有：一、《中国民生银行股权投资类理财产品交易合同（D）》，载明的签约双方为郑某和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签约时间为2010年6月23日；二、《中国民生银行网上银行电子回单》，显示郑某通过0661账户代李輔均购买了100万元理财产品，产品期限6个月，产品利率12.3%/半年。2.郑某于2010年12月25日向李輔均发送的电子邮件，附有一份《中国民生银行网上银行电子回单》，显示郑某于该日向李輔均汇付了理财回款1123000元。3.郑某于2010年12月31日向李輔均发送的电子邮件，附有一份《民生银行借记卡客户对账单》，显示李輔均名下钻石卡账户于2010年12月25日进账1123000元，余额为1183116.12元。4.国家信息中心电子数据司法鉴定中心于2014年5月20日出具的《鉴定文书》，证明上述三封邮件不存在剪辑、修改。5.中国民生银行个人账户对账单，显示李輔均名下钻石卡账户内2010年9月21日的余额为60061.46元。
李輔均表示，上述证据中，三封电子邮件的附件均是由郑某伪造的，实际并不存在1123000元的理财回款。
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表示相关电子邮件附件均是郑某个人伪造的，且伪造的理财合同上的当事人并非李輔均本人，李輔均在收到邮件时理应有所察觉。关于李輔均钻石卡账户内的余额情况，李輔均在其后的一年多的时间内也未登录网上银行核实，存在过错。
关于郑某的身份，民生银行望京支行提交二份《中国民生银行劳动合同书》，显示其自2008年10月至2012年10月期间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员工。民生银行望京支行表示，郑某是“客户经理”而非“理财经理”，不负责办理理财业务；且其使用的电子邮箱亦非由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统一注册，相关行为是郑某的个人行为。李輔均表示，就郑某是否是理财业务人员一节，应由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举证；且即便郑某不具有办理理财业务的职权，李輔均也无法获知，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仍应当承担责任。
另查，2011年2月12日，因郑某旷工13天，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总行营业部通知郑某解除劳动合同，郑某于2011年2月12日收到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2011年4月，公安机关通知中国民生银行郑某自杀。
2012年3月1日、2012年7月2日，李輔均先后两次委托北京市世泽律师事务所向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发送《律师函》。此后，李輔均以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为由将民生银行望京支行诉至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要求民生银行望京支行赔偿损失100万元及相应利息。2015年2月，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三中民终字第01989号民事裁定书，以李輔均、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已经消灭为由，裁定驳回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本案中，根据现有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争议焦点有三：
一、郑某是否实施了侵权行为
根据查明的事实可知，郑某作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的工作人员，擅自违规收取了李輔均100万元资金，事后又通过民生银行电子邮箱向李輔均发送虚假的理财合同及账户信息，虚构“理财回款”的事实。尽管缺乏直接证据证明2010年6月22日李輔均向郑某转款100万元时郑某所作出的具体陈述、承诺，但结合其后的电子邮件，可以合理推知李輔均所述的高回报率理财项目、银行账户不便于操作等内容，应是其向郑某个人转款的原因。考虑到本案李輔均、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均认可郑某实施了诈骗行为，相关具体情况已因郑某自杀身亡无法进一步核实，且没有相反证据证明李輔均向郑某个人转款存在其他合理解释，法院对李輔均的陈述予以采信。即，郑某以欺诈方式骗取了李輔均的银行存款100万元，侵权行为成立。
二、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应否就郑某的行为承担责任
要求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就郑某的行为承担责任，其法律依据应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所规定的“用人者责任”。本案中，郑某与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之间签有劳动合同，是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的正式员工，2010年6月22日事发时系在履行职务，且如前所述其行为已构成侵权。因此，判断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应否就此承担责任的关键，在于对前述法规中“因执行工作任务”的理解。
所谓“因”执行工作任务，强调受害人所受之损害与行为人执行工作任务之间的因果关系。本案中，基于以下两点理由，法院认为该因果关系能够成立：
其一，郑某在实施本案侵权行为时是基于其作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客户经理”的特殊身份，实施侵权行为的时间是执行职务期间，实施侵权行为的地点是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贵宾室，即便是此后其发给李輔均的电子邮件也仍然使用了其名片中所载的民生银行的邮箱地址。以上种种，皆系郑某基于其职务所取得，与其执行工作任务存在内在联系，并客观上为郑某实施侵权行为提供了可能和便利。
其二，郑某在本案中所实施的侵权行为虽是出于其个人的主观故意，现有证据未能证明其系受到了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的授权或指示，但对于民生银行望京支行而言，郑某实施此等侵权行为的风险应属其能够合理预见并采取有效预防措施的范围。一方面，按照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的陈述，郑某不得办理理财业务，故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应当采取有效措施防止其在履行职务的过程中超越职权；另一方面，银行工作人员在工作期间不得以个人名义收受钱款应属常理，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对于郑某以个人名义收受客户款项亦应采取有效的预防措施。而本案的事实是，不仅郑某违规办理理财业务未遭到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的制止，甚至其以个人名义收受李輔均巨额款项时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亦采取了“放任”之态度，该行另一名员工还代表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办理了此笔转款业务。因此，就郑某在本案中所实施的侵权行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未能尽到合理预见和有效预防之义务。
基于上述原因，法院认为，从保护受害人利益的角度出发，本案中郑某所实施之侵权行为属于“因执行工作任务”，构成职务行为，相关侵权责任应由民生银行望京支行承担。
三、李輔均自身是否具有过错
如前所述，银行工作人员在工作期间不得以个人名义收受钱款应属常理。尽管李輔均并非我国公民，但在没有相反证据证明韩国银行的工作人员可以以个人名义收受钱款的情况下，可以合理推定这一常理在适用于李輔均时同样能够成立。而本案的事实是，李輔均在未与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签署任何书面文件的情况下，仅凭郑某一人的陈述，即将100万元现金划转至其个人名下，故其在主观上显然具有过错。
至于李輔均过错所占比例，法院认为应当考虑本案侵权行为发生时的具体情况。根据查明的事实可知，李輔均作为不懂中文的外籍人士，其在事发时是只身前往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其唯一的信息来源即郑某一人。尽管本案中无法准确查明当时李輔均和郑某沟通的具体情况，但郑某向李輔均传达的信息仍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其作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的工作人员直接向李輔均所作出的陈述、解释、说明等，另一类是其作为韩文翻译向李輔均翻译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其他工作人员（如具体办理转款业务的贾姓工作人员）所作出的陈述、解释、说明等。也就是说，假设李輔均对郑某所作出的陈述、承诺有疑问需要进一步求证，其所可能得到的答案也势必全部是经过郑某翻译、转述而来，而郑某的翻译是否真实、准确，则无人能知。因此，在这样的特殊情形下，要求李輔均更多地尽到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向除郑某以外的第三人核实理财产品的真实性、购买理财产品的正常交易流程等，客观上也缺乏可行性。加之，本案侵权行为的发生地即在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之内，其对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的信任显然构成其信赖郑某的重要基础。因此，法院认为李輔均对于本案侵权行为的发生具有小部分过错，其责任比例为40%。对于李輔均所受之损害，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应当承担60%的赔偿责任。
另需说明的是，2010年7月7日及其后的电子邮件，均是发生在本案侵权行为成立之后。因此，诸如李輔均“未及时核实电子邮件附件的真实性”、“未及时通过网上银行查询账户信息”等等，均不是判断其在本案侵权行为上是否存在过失的考虑因素。加之，自2010年6月22日李輔均向郑某的转账行为完成之时起，李輔均所受之损害既已实际发生且确定，故后续行为亦未造成李輔均损害后果的扩大。就此，无需进一步论述和认定。
最后，关于损害赔偿的范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应限于100万元本身。李輔均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判决：一、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望京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李輔均（LEEBO-
KYEUN）经济损失60万元；二、驳回李輔均（LEEBO-KYEUN）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5609元，由李輔均（LEEBO-
KYEUN）负担5809元（已交纳），由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望京支行负担98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中，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为证明其主张，提交郑某应聘人员基本情况表，证明郑某系韩国公民，系民生银行望京支行聘用的外籍员工，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因开展业务需要聘用郑某，其与李輔均用韩语交流，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对其交流内容无法核实。李輔均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认可，认为与本案无关，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经庭审质证，李輔均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本院不持异议，对该份证据的证明目的本院综合全案案情予以评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法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有二，其一郑某是否实施了侵权行为；其二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应否就郑某的行为承担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查明的事实可知，郑某作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的工作人员，擅自违规收取了李輔均100万元资金，事后又通过民生银行电子邮箱向李輔均发送虚假的理财合同及账户信息，虚构“理财回款”的事实，且没有相反证据证明李輔均向郑某个人转款存在其他合理解释，一审法院对李輔均的陈述予以采信无误，即郑某以欺诈方式骗取了李輔均的银行存款100万元。郑某实施侵权行为成立。关于争议焦点二，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应就郑某的行为承担责任。其一，本案中，郑某与民生银行望京支行之间签有劳动合同，是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的正式员工，郑某在实施本案侵权行为时是借助于其作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客户经理”的特殊身份，实施侵权行为的时间是工作期间，实施侵权行为的地点是民生银行望京支行银行贵宾室，即便是此后其发给李輔均的电子邮件也仍然使用了其名片中所载的民生银行的邮箱地址。以上种种，皆系郑某基于其职务所取得，与其执行工作任务存在内在联系，并客观上为郑某实施侵权行为提供了可能和便利。其二，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对于郑某实施此等侵权行为的风险应属其能够合理预见并采取有效预防措施的范围。民生银行望京支行没有采取有效措施阻止在履行职务的过程中超越职权办理理财业务，且在李輔均在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向郑某个人账户转入巨额款项时未予警示与提醒。因此，就郑某在本案中所实施的侵权行为，民生银行望京支行未能尽到合理预见和有效预防之义务。基于上述原因，从保护受害人利益的角度出发，认定本案中李輔均所遭受的经济损失系郑某所实施之侵权行为与民生银行望京支行未能有效监管综合作用的结果，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应对李輔均的经济损失承担责任。另，一审法院根据李輔均与民生银行望京支行各自的过错在合理范围内认酌定责任比例系其自由裁量范围，本院不予调整。
综上所述，民生银行望京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609元，由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望京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新华
审 判 员 孙 妍
代理审判员 陈亢睿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吴 琳
书 记 员 李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