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7民终27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小平，男，1966年5月5日生，汉族，住宁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繁明，江西明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元生，男，1964年8月26日生，汉族，住宁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小明，宁都县同心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刘小平因与被上诉人曾元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宁都县人民法院（2017）赣0730民初6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小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曾元生与投保人江西省泰兴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不是案涉“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的被保险人和受益人。二、案涉保险金的赔付系基于（2015）宁民一初字第2665号民事案件调解书和补偿上诉人的损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了《木工劳务合同》，该合同被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认定为非劳动合同，实际为承揽合同。根据该合同的约定，被上诉人干活时发生安全事故，一切经济损失由其自己承担，上诉人没有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所以能达成调解协议是因为双方一致同意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且理赔款归上诉人所有。保险公司也正是因为有前述调解书的存在才决定理赔。三、保险理赔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再次确认保险金归上诉人所有。上诉人因办理理赔相关事宜支出了大量人力、物力，被上诉人无任何支出。被上诉人因上诉人根据调解书支付的赔偿不足200000元，而保险理赔款有30多万元，心理不平衡，遂于2017年1月12日找到上诉人，要求再补助其30000元。上诉人予以同意，双方签订了《劳务受害补助协议》。即便法院判定上诉人应该返还保险金给被上诉人也应核减上诉人已经支付的医药费等费用，而不是要求上诉人全额返还保险金。
曾元生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曾元生不是保险受益人和被保险人没有事实根据，被上诉人是经过保险公司确认的被保险人和受益人，且已实际将保险金共36万元赔付给被上诉人曾元生。即使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劳务关系，上诉人赔偿给被上诉人的19万多赔偿款也属于侵权赔偿，与保险赔偿是两回事，相互间没有因果关系，因此，上诉人也没有理由占有案诉争36万元保险金，被上诉人获得36万元保险金符合法律规定。
曾元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被告偿还原告保险理赔款36万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判认定：2013年3月5日，江西省泰兴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江西省会昌县月亮湾新区理事会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承包人为邓育亮。2014年6月10日，邓育亮退出承包，工程实际承包者变更为被告刘小平。2014年6月14日，被告刘小平代表江西省泰兴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会昌县月亮湾新区安置房工程项目部，将该工程的所有木工工程以劳务分包的形式承包给原告曾元生。2014年12月8日，原告曾元生在捡模板材料时从四楼外墙脚手架上摔下受伤，被告刘小平支付原告医疗费148000元，此后双方引发纠纷，原告并向会昌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工伤认定。2015年9月9日，会昌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驳回了原告曾元生的工伤申请。为此，原告以提供劳务者受害纠纷为由起诉，要求被告赔偿损失。2016年7月20日，原、被告达成调解协议［（2015）宁民一初字第2665号民事调解书］，由被告刘小平在2016年8月5日之前再赔偿原告曾元生医疗费、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交通费等各项损失45000元。江西省泰兴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会昌县分公司向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联系人邓育亮）就会昌县月亮湾新区安置房工程，投保了建设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保险金额为每人60万元，建工意外医疗6万元。原、被告就提供劳务者受害纠纷经法院调解后，原告曾元生将身份证交与被告刘小平，由被告出面负责向保险公司申请赔付；被告刘小平则以原告的名义开设会昌农商银行卡一张。2016年12月30日，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赔付原告伤残赔偿金30万元，医疗费6万元，并将该款打入原告的会昌农商银行卡，然该卡被告刘小平一直未给付原告，卡内金额也由被告占有使用。2017年1月11日，保险员将理赔情况采用短信方式告知了原告，并说明理赔款属原告所有，且在原告所开具的卡内。2017年1月12日，原告找到被告，双方就劳务受害再达成协议，由被告再补偿原告3万元，就劳务受害之事双方再无瓜葛；如若因此再对被告进行干扰，被告将保留向原告索回3万元补助金的权利。现原告起诉，以被告刘小平侵占其财产权利为由，要求被告返还其所有的保险理赔款36万元。原判认为，公民的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组织或个人侵占、哄抢、破坏或者非法查封、扣押、冻结、没收。被告刘小平承接了会昌县月亮湾新区安置房工程，且挂靠于江西省泰兴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会昌县分公司，而原告则以劳务分包的形式承接了所有木工工程；会昌县月亮湾新区安置房工程建设，由江西省泰兴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会昌县分公司，向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了建设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根据该项规定，如果劳动者发生人身伤害，基于投保人购买的人身意外险而享有保险金请求权的只有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而投保人并不享有保险金的请求权，也就对保险金不具有所有权，那么投保人当然不能要求以保险金来折抵自己应付的赔偿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六条还规定，被保险人因第三者的行为而发生死亡、伤残或者疾病等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向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给付保险金后，不享有向第三者追偿的权利，但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仍有权向第三者请求赔偿。根据该项规定，公民的人身在被保险后，如果遭受侵害，是可以同时获得保险金和向侵权人主张赔偿的；法律并没有规定公民不能因受伤而获得多方的赔偿，所以劳动者是可以同时请求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和要求侵权人赔偿损失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建筑施工企业应当依法为职工参加工伤保险缴纳工伤保险费。鼓励企业为从事危险作业的职工办理意外伤害保险，支付保险费。因此可见，建设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也是企业为劳动者（员工及雇员）提供的一份福利，并不能转移企业（雇主）对劳动者因工意外受伤而导致的赔偿责任。如果企业（雇主）需要降低自己的风险，则可以通过购买雇主责任险等方式实现。本案原告在工地施工中意外受伤，其以提供劳务者受害纠纷为由通过诉讼，且双方自愿调解获得一定的赔偿，与原告因投保的建设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获得的赔付款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因此，被告刘小平以对原告曾元生进行了赔偿，保险赔付款应归其所有的辩解于法无据，不予采信。本案争议之保险赔付款，在保险理赔时已明确归原告所有，并打入原告的账户之内，属于原告的合法财产；而被告刘小平将此占为已有，并归已使用，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原告诉请返还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原、被告就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已由法院另案调解处理，而原告在获知保险理赔后，又再次以劳务纠纷要求被告补偿30000元，该30000元应予抵减，故被告刘小平应返还原告的保险理赔款应为330000元。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限被告刘小平在判决生效后十日返还原告曾元生建设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赔付款330000元（开户行：中国工商银行江西宁都胜利支行；账号：15×××92；收款单位为：宁都县人民法院）。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700元（缓交）因采用简易程序而减半收取为3350元，由被告刘小平承担。
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提交：一、曾元生申请工伤认定的申请书、会昌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书[会劳仲案字（2015）第15号]、保险合同，拟证明：被上诉人曾元生不具有被保险人资格，也不是投保人和受益人，不能获得保险理赔款。二、证明、证词、证人身份证复印件（与一审提交的宁都县人民法院（2015）宁民一初字第2665号民事调解书、劳务受害补助协议一起），拟证明上诉人刘小平在此前案件调解过程中，双方对保险金的分配达成保险金应归上诉人所有的协议。三、代办保险协议书、收条、会昌康平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江西赣州司法鉴定中心伤残程度司法鉴定意见书及鉴定费发票，拟证明保险理赔系由上诉人委托案外人办理，上诉人为此支付了代办费；被上诉人的伤残鉴定费用是上诉人支付的，应由被上诉人承担。除前述提交的证据，上诉人另申请证人邓某和张某到庭作证，拟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保险金的分配达成协议，并签订了劳务受害补助协议书；申请证人李某到庭作证，拟证明李某是申请保险金的代办人，保险赔付参照的标准及上诉人所支付的代办费数额，以及该保险理赔代理业务事前获得了双方认可。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关于证据一，对曾元生申请工伤认定的申请书、会昌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会劳仲案字（2015）第15号裁决书、保险合同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劳动关系有工伤保险予以保护，虽然被上诉人不能认定为工伤，系劳务关系，但正是因为不是劳动关系才为民工购买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根据保险合同条款第一点第二项关于被保险人范围的约定，被上诉人是在建筑工地施工而受伤，因此，获得该意外伤害保险有事实根据，也符合保险条款约定，故证据一并不能证实曾元生不能获得保险理赔款。关于证据二，宁都县人民法院（2015）宁民一初字第2665号民事调解书、劳务受害补助协议，只能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提供劳务赔偿进行了调解与协商，并不能证实双方当事人对保险金的归属问题进行了处理。上诉人提交的证明也恰恰可以证明被上诉人是在上诉人工地受伤的事实。关于医药费，全部由项目部垫付，在人民法院的民事调解书中也进行了处理。关于证据三，对代办保险协议书及收条的证据三性均有异议。保险受益人是曾元生，即使要委托其他人办理保险理赔，也应该由曾元生出具授权委托书，而并非是上诉人与他人签订保险理赔的授权委托书。因此，上诉人以自己名义与李某签订的理赔协议书是其个人行为，没有与被上诉人协商，因此，有关费用支出与被上诉人无关。对会昌康平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江西赣州司法鉴定中心伤残程度司法鉴定意见书的三性均持有异议，应该以会昌康平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为准，并且保险公司也是根据该份鉴定意见对被上诉人进行了赔付。至于上诉人提供的鉴定费票据，鉴定费确实是由上诉人支付的，但鉴定费已在（2015）宁民一初字第2665号案件中调解处理。如果该鉴定费需要我方承担的话，被上诉人同意支付。被上诉人对证人证言质证认为：关于张某、邓某的证言，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被上诉人根本不认识这两个证人。两个证人也说得很清楚，他们与上诉人是好朋友关系，他们的证词存在严重的说谎，不真实。张某述称劳务受害补助协议书是通过他打印的，显然从证言可以看出，写的是劳务受害补助协议，并非是保险理赔款的协商协议书，该补助协议书并未对保险理赔款进行协商，所涉及的只是劳务受害赔偿事项，并未涉及保险理赔事项。另外，张某、邓某、案外人谢莲英就其相互间关系的说法不一致，她说跟茶楼是合伙关系，但是邓某却说他们是茶友，他们的陈述相互矛盾，其证言不具备真实性。因此，张某、邓某的证词显然站不住脚，不具有真实性。如保险金与被上诉人无关，应在调解协议或者劳务补偿协议书中有文字依据。无论是在（2015）宁民一初字第2665号案件的调解阶段，还是在上诉人给付3万元劳务补偿的过程中，都没有涉及保险金归谁所有的问题。因此，张某、邓某的证言与事实不符，不能证明保险理赔款应当归上诉人所有。关于合法性，一审法院也给了举证期限，如果有证人的话，上诉人一审就应该申请证人出庭作证，因此，张某、邓某的证言不属于新的证据。关于李某的证言，被上诉人根本不知道上诉人与她签订了代办保险协议书，李某的代办行为并未获得被上诉人的授权。而且，李某是保险业务员，没有理由收取保险代办费用，其代办费用没有收费依据，不能在保险理赔款中核减支付。
本院经审查认为，关于证据一，被上诉人质证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本案现有其他证据，保险人已经认定被上诉人为被保险人及受益人且已实际向其支付保险金，故本院对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不能作为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主张不予支持。被上诉人曾元生对证据二中的证明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关于证据三中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及鉴定费票据，被上诉人对真实性无异议，且自认鉴定费需要其承担的话，其同意支付，故本院对司法鉴定意见书及鉴定费票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可以证实上诉人因鉴定共支出鉴定费用1400元的事实。关于双方当事人是否曾协商一致保险理赔相关事项由上诉人刘小平办理，费用由上诉人刘小平承担，保险金归上诉人刘小平所有的事实争议。上诉人刘小平主张：上诉人刘小平与被上诉人曾元生已就事故赔偿问题在法院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上诉人刘小平已履行调解书确定的付款义务。之后的2017年1月11日，被上诉人曾元生得知上诉人刘小平因被上诉人曾元生受伤得到保险金360000元。2017年1月12日被上诉人曾元生找到上诉人刘小平，经协商一致，上诉人刘小平又向被上诉人曾元生支付了30000元，并议定不再有经济纠纷，保险金归上诉人刘小平所有。本院认为，上诉人刘小平按调解书履行赔偿义务之后的2017年1月11日，被上诉人曾元生得知保险理赔情况。2017年1月12日，被上诉人曾元生与上诉人刘小平协商，由上诉人刘小平再补偿被上诉人曾元生30000元。根据保险合同约定，保险金的申请由被保险人作为申请人填写保险金给付申请书，并提供相关证明和材料。被上诉人曾元生自认已授权上诉人刘小平申请保险金，并将相关材料交给上诉人刘小平。保险公司将保险金支付至被上诉人曾元生银行账户后，上诉人刘小平从被上诉人曾元生银行账户支取了保险金。被上诉人曾元生虽主张未同意将保险金给上诉人刘小平，但未举证证实上诉人刘小平系盗取、骗取其银行卡内款项，也未对上诉人刘小平为什么持有其银行卡并顺利支取其账户中的保险金一事提供充分合理解释，应认定被上诉人曾元生事前已经同意上诉人刘小平支取其账户内的保险金。证人张某、邓某的证言中关于30000元补偿款的协商、保险金申请手续的办理、保险金的归属等与本案审理直接相关的主要事实争议与上诉人刘小平的前述事实主张基本一致。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结合民事调解书、劳务受害补助协议、证据三等本案现有其他证据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证据二中的其他证据、张某、邓某、李某的证人证言可以相互印证，本院予以采信，可以认定：事故发生后，上诉人刘小平、被上诉人曾元生协商一致，保险金由上诉人刘小平负责申请办理，相关材料由被上诉人曾元生配合提供，相关费用由上诉人刘小平承担，所得保险金归上诉人刘小平所有。本院对原判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保险不是工伤保险，但系用工方为保护提供劳务者，免除或抵销自己赔偿责任所购买的具有社会保险性质的保险，保险金归上诉人刘小平所有悖于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归被上诉人曾元生所有，但上诉人刘小平已支付的医疗费、赔偿款、补偿款等赔偿费用应予核减，因保险金申请产生的合理费用亦应予核减，余额由上诉人刘小平返还给被上诉人曾元生。被上诉人曾元生主张，李某收取的108000元代办费不应收取。因被上诉人曾元生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李某未实际收取108000元代办费，或李某收取该费用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故对其该主张不予支持。被上诉人曾元生自认上诉人刘小平垫付的鉴定费1400元如需要其承担，其同意支付，故本院确定该费用由被上诉人曾元生承担。综上所述，上诉人刘小平应返还被上诉人保险金27600元（360000元保险金-148000元医疗费-45000元赔偿款-30000元补偿款-108000元代办费-1400元鉴定费）。上诉人刘小平的上诉部分成立，原判部分事实认定不清，部分法律适用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都县人民法院（2017）赣0730民初696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刘小平向被上诉人曾元生支付建设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赔付款27600元，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清；
三、驳回被上诉人曾元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3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250元，合计9600元由上诉人刘小平负担4800元，被上诉人曾元生负担4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钟华龙
审 判 员 张慧珍
审 判 员 宋玉玲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代理书记员 童子风
代理书记员 甘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