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46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贵材，男，1964年10月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海雁，北京昶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二十六研究所，住所地重庆市南岸区南坪花园路14号。
法定代表人：何刚，所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欧黎，男，1967年6月5日出生。
二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毕建伟，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贵材因与被上诉人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二十六研究所（以下简称第二十六所）、欧黎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7年5月19日作出（2016）京0106民初3130号民事判决后，第二十六所、张贵材不服提出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8月25日作出（2017）京02民终7500号民事裁定，撤销（2016）京0106民初3130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后一审法院作出（2017）京0106民初32909号民事判决，张贵材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贵材的上诉请求为：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第二十六所和欧黎的诉讼请求。张贵材的主要上诉理由为：根据北京高院有关审理劳动争议案件法律适用问题解答的规定，本案是典型的劳动争议案件，应适用劳动争议案件的审理程序，也就是应该仲裁前置；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有权选择基础请求权，有权选择物权类纠纷而排除劳动争议类案件之审理程序系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反复强调我与第二十六所的劳动关系已解除，以此否认我申请劳动仲裁的权利，没有法律依据；退一步讲，本案中第二十六所关于涉案房屋租金和使用费的主张已过诉讼时效期间；我在入住时交纳了75869元，我如果未交纳该笔款项，是不可能入住房屋的；我当初离开第二十六所责任在用人单位，故依据双方协议，涉案房屋不属于用人单位应收回的情形。
第二十六所、欧黎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贵材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案并非劳动争议案件，第二十六所有权基于物权，主张张贵材返还房屋，给付房屋使用费。《聘用合同书》及《住房协议》均已约定如果张贵材无法达成生产目标或服务年限，其获分的涉案房屋第二十六所有权收回。现我所有权作为产权人主张张贵材交回房屋，并支付使用房屋期间的费用。
第二十六所和欧黎起诉时的请求为：1.张贵材向第二十六所退还丰台区×××601号房屋（以下简称601号房屋）；2.张贵材向第二十六所支付自2009年12月29日起至其实际腾退房屋之日止的房屋使用费（以7000元/月为标准）；3.张贵材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为：2006年9月1日，第二十六所与张贵材签订《聘用合同书》，双方约定“一、聘用合同期限自2006年9月1日起至2016年8月31日止，聘期十年；九、因履行本合同发生争议，当事双方应协商解决。经双方协商或行业主管部门协调不能达成一致意见的，可向具有管辖权的人事争议仲裁机构申请仲裁。对裁决不服，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同日，第二十六所与张贵材签订《住房协议》，双方约定：“1、按甲方（第二十六所）职工集资住房管理规定，在北京为乙方（张贵材）提供一套建筑面积为125平方米的集资住房，住房选址以考虑上班的方便为主，并与乙方洽商确定，房屋实购面积根据乙方要求可购150平方米左右，超出125平方米部分的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2、甲方向乙方正式移交住房之日，乙方须一次性向甲方交纳住房使用费15万元。乙方按照甲方研究室的目标任务书认真开展工作，实现研发与生产目标且为甲方工作满10年后，甲方将乙方前期所交使用费冲抵作为该房屋集资款而转移该房屋全部产权给乙方，并负责为乙方办理房屋权证。若甲方考核确认乙方研发与生产目标提前实现，完成情况良好，则房屋产权转移时间可相应提前，但最短不能少于五年。若因乙方原因造成目标任务未能实现，则房屋产权转移的时间也相应推迟，直至乙方将目标实现。若乙方违反双方签订的协议条款或甲方已确认乙方无法达成研发和生产目标或达成目标的最佳时机已错过，甲方有权收回该房屋，乙方已用房期间按租住处理，乙方须向甲方支付房屋租金（租金按2000元/月计），甲方有权将乙方所交纳的款项迳直冲抵，多退少补”。
2006年11月20日，第二十六所（甲方）与张贵材（乙方）签订《住房协议补充内容》，载明：“甲方在向乙方提供集资住房的同时，乙方向甲方一次性交付住房使用费15万元以及超出协议规定面积的房款共217110元。现乙方根据实际生活情况并与第二十六所相关部门领导协商同意，提出如下变更或补充内容：1、乙方办理入住时交纳75869元；2、2007年底前，乙方向甲方交纳住房使用费54131元；3、2008年底前，乙方向甲方交纳住房使用费87110元。至此结清协议规定的全部房款”。
2006年10月24日，欧黎（乙方）与北京鸿基世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甲方）签订《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约定乙方向甲方购买位于丰台区花乡×××0601号（现房屋地址变更为：丰台区×××601号），房价款1037075元，房屋面积132.28平方米。之后，第二十六所以欧黎名义交纳了房款，房屋所有权亦登记在欧黎名下。同年11月15日，欧黎出具情况说明，内容为：“因本所引进技术人才的需要，所办公会议决定以本人名义，在北京购买×××6层1号房壹套。该房是26所公有财产，按照所的引进人才协议，目前由张贵材暂时居住。作为所领导办公会议决定的执行人，对北京×××6层1号房仅是执行购买该房签约任务，而不对该房拥有产权，产权属于26所”。
2009年12月29日，张贵材向第二十六所递交辞职报告，并于2010年1月28日离开工作岗位。2010年9月3日，第二十六所出具关于对张贵材同志辞聘处理的决定，大意为：“2009年12月，张贵材向我所提出辞职申请。2010年1月28日后，该同志擅自离所至今，连续旷工达215天。依据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书》第五条第二款第三项的规定，经研究决定，对张贵材同志即行辞聘”。
一审庭审中，双方认可：聘用关系于2009年12月29日解除；601号房屋于2006年11月交付后，一直由张贵材占用至今；第二十六所从张贵材奖金中扣除141241元用于抵销住房协议补充内容中（2）、（3）两项内容。另，第二十六所提出张贵材至今未交纳《住房协议补充内容》中的第一笔款即75869元；其已付的141241元，根据《住房协议》约定在折抵2006年11月30日至2009年12月28日间的房屋使用费后，余款作为2009年12月29日后的房屋使用费；张贵材不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
一、第二十六所及欧黎的主体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根据涉案房屋付款情况、房屋所有权登记情况及欧黎的自述，可以确认涉案房屋实际出资人为第二十六所、登记产权人为欧黎，现第二十六所与欧黎对于房屋的权属没有争议，均认可第二十六所为房屋实际所有权人，法院对此不持异议。第二十六所与欧黎作为共同原告，向法院提出一致的诉讼请求，要求张贵材向第二十六所返还涉案房屋，支付房屋使用费，不违反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关于民事案件起诉条件的规定，法院认定第二十六所与欧黎作为本案原告起诉主体适合。张贵材认为第二十六所与欧黎对涉案房屋没有诉权的答辩意见，没有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信。
二、本案适用《劳动合同法》相关法律规定还是《物权法》规定
张贵材辩称本案适用《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规定，以劳动争议仲裁裁决为前置程序，第二十六所在未申请劳动仲裁的情况下直接向法院起诉，法院应驳回第二十六所的起诉。
法院认为，第二十六所与张贵材在庭审中均认可，2009年12月29日，双方劳动合同关系因张贵材提出辞职而解除。此后，第二十六所与张贵材任何一方均未提出劳动仲裁申请或向法院起诉。因此可以认定，双方对于《聘用合同书》、《住房协议》、《住房协议补充内容》的内容和协议的解除状态没有争议。根据《住房协议》的约定，张贵材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需达到以下条件之一：1．实现研发与生产目标且为第二十六所工作满10年；2.经第二十六所考核确认张贵材研发与生产目标提前实现，且为第二十六所工作已满5年。现已查明，张贵材与第二十六所于2006年9月1日签订《聘用合同书》，于2009年12月29日双方解除劳动关系，张贵材在第二十六所工作未满5年，且双方解除劳动关系是由张贵材提出辞职所致，故《住房协议》约定的所有权转移条件未成就，张贵材不能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第二十六所依然是涉案房屋实际所有权人，欧黎为登记所有权人。
第二十六所既为《聘用合同书》、《住房协议》一方当事人，也为涉案房屋实际所有权人，其对于诉权的主张享有选择权，既可以基于合同主张债权请求权，也可以基于物权主张原物返还请求权和损害赔偿请求权。不同的请求权基于不同的法律关系，适用不同的法律规定。本案中，第二十六所、欧黎以返还原物纠纷为案由提起诉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相关规定，返还原物纠纷属于民事案由第三部分物权纠纷第五项物权保护纠纷的范围，故本案属于物权纠纷，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及相关法律规定，不适用《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规定。张贵材认为本案适用《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规定，以劳动争议仲裁裁决为法定前置程序的答辩意见，与第二十六所、欧黎主张的案由不符，法院不予支持。
三、涉案房屋是否应当返还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2009年12月29日，张贵材与第二十六所解除劳动关系，《住房协议》所约定的权利义务也应终止，张贵材对涉案房屋的占有缺失了合同依据，属于无权占有。第二十六所、欧黎作为涉案房屋权利人要求张贵材向第二十六所返还涉案房屋，符合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法院予以支持。
四、张贵材向第二十六所支付的款项金额及性质
双方于2006年11月20日签订的《住房协议补充内容》约定：(1)乙方（张贵材）办理入住时交付75869元；(2)2007年前，乙方向甲方（第二十六所）交纳住房使用费54131元；(3)2008年底前，乙方向甲方交纳住房使用费87110元；三笔款项共计217110元。第二十六所认可从张贵材的奖金中扣除了《住房协义补充内容》约定的第二、第三笔住房使用费，共计141241元，法院予以确认。张贵材主张《住房协议补充内容》约定的第一笔款75869元，也已向第二十六所交纳，对此，第二十六所不予认可。由于张贵材不能对其主张的75869元提供付款凭证等证据证明该款项已支付，根据民事诉讼法规定的举证责任原则，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法院认定张贵材向第二十六所已付款项金额为141241元。
关于141241元的性质，因《住房协议补充内容》明确约定为住房使用费，故法院认定该款项为张贵材已支付的住房使用费。张贵材主张该款为房款，没有事实依据，法院不予采信。
五、张贵材是否应向第二十六所支付房屋使用费
2009年12月29日张贵材与第二十六所解除劳动关系之前，张贵材基于双方签订的《住房协议》而使用房屋，属于有权占有，是否应付费用应根据双方协议约定。《住房协议》约定：“张贵材违反协议约定条款，第二十六所有权收回房屋，张贵材使用房屋期间按租住处理，房屋租金按每月2000元计算，张贵材已交纳的款项迳直冲抵，多退少补。”庭审中，张贵材认可其于2006年11月30日前入住涉案房屋，故自2006年11月30日开始计算至2009年12月29日其辞职，按合同约定每月2000元计付，张贵材应向第二十六所支付租金74000元，其已向第二十六所支付的住房使用费为141241元，故截止到2009年12月29日，第二十六所应向张贵材退还住房使用费67241元。
2009年12月29日张贵材与第二十六所劳动关系解除后，张贵材对涉案房屋的占有缺失了合同依据，属于无权占有，侵害了第二十六所对涉案房屋享有的占有、使用和收益权。第二十六所、欧黎作为涉案房屋权利人，要求张贵材向第二十六所支付房屋使用费至张贵材实际腾退并返还涉案房屋日止，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承担其他民事责任”的规定，法院予以支持。第二十六所、欧黎主张房屋使用费按每月7000元的标准支付，价格过高，法院参照房屋租赁中介机构的市场报价，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酌情确定房屋使用费按每月4500元计付。自2009年12月30日至2016年1月31日第二十六所、欧黎起诉，按每月4500元计算，张贵材应向第二十六所支付的房屋使用费为328500元。扣除前文所述的第二十六所应向张贵材返还的住房使用费67241元，张贵材还需支付房屋使用费261259元。自2016年2月1日起至张贵材腾退并向第二十六所返还房屋日止，张贵材对涉案房屋的占有，仍属于无权占有，需按每月4500元向第二十六所支付房屋使用费。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一审法院于2018年1月判决：一、张贵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腾退并向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二十六研究所返还丰台区×××601号房屋；二、张贵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二十六研究所支付丰台区×××601号房屋2009年12月30日至2016年1月31日间的房屋使用费261259元；三、张贵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二十六研究所支付丰台区×××601号房屋使用费（自2016年2月1日起至张贵材向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二十六研究所返还房屋日止，按每月4500元标准计算）；四、驳回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二十六研究所、欧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诉讼中，当事人均未提供与本案具有关联性的新证据。本院对一审判决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就张贵材上诉主张的本案应属于劳动争议纠纷案件，对此，本案中，第二十六所既为《聘用合同书》、《住房协议》一方当事人，也为涉案房屋实际所有权人，其对于诉权的主张享有选择权，既可以基于合同主张债权请求权，也可以基于物权主张原物返还请求权和损害赔偿请求权。不同的请求权基于不同的法律关系，适用不同的法律规定。第二十六所、欧黎以返还原物纠纷为案由提起诉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相关规定，本案属于物权纠纷，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及相关法律规定，不适用《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规定。张贵材认为本案适用《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规定，以劳动争议仲裁裁决为法定前置程序的上诉意见，缺乏相应依据，亦与第二十六所、欧黎主张的案由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2009年12月29日，张贵材与第二十六所解除劳动关系，依据《聘用合同书》、《住房协议》之约定，张贵材对涉案房屋的占有缺失了合同依据，其之后的占有应属于无权占有。我国物权法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故第二十六所、欧黎作为涉案房屋权利人有权主张张贵材返还房屋。
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本案中，一审法院对于张贵材已交纳房屋使用费之数额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关于欠付使用费之争议问题，张贵材认可其于2006年11月30日前入住涉案房屋，故自2006年11月30日开始计算至2009年12月29日其辞职，按涉案合同约定每月2000元计付，张贵材应向第二十六所支付租金74000元，其已向第二十六所支付的住房使用费为141241元，故截止到2009年12月29日，第二十六所应向张贵材退还住房使用费67241元。2009年12月29日张贵材与第二十六所劳动关系解除后，张贵材对涉案房屋的占有缺失了合同依据，属于无权占有，侵害了第二十六所对涉案房屋享有的占有、使用和收益权。一审判决综合考虑本案之实际情况酌情确定房屋使用费按每月4500元计付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维持。自2009年12月30日至2016年1月31日第二十六所、欧黎起诉，按每月4500元计算，张贵材应向第二十六所支付的房屋使用费为328500元。扣除前文所述的第二十六所应向张贵材返还的住房使用费67241元，张贵材还需支付房屋使用费261259元。并应以4500元为标准，向第二十六所支付退还房屋之前的使用费用。
此外，张贵材向第二十六所支付的住房使用费有证据证明的为141241元，张贵材上诉主张《住房协议补充内容》约定的第一笔款75869元其已向第二十六所交纳，但张贵材在第二十六所不予认可的情况下，于两审诉讼中均无法就该笔款项提供付款凭证等证据证明已支付，故对张贵材主张的已付款数额，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张贵材之相应上诉请求及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990元，由张贵材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珊
审 判 员 周梦峰
审 判 员 姚 颖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宋 佳
书 记 员 李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