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杭商终字第1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市祥符镇阮家桥村经济合作社。
法定代表人：沈海华。
委托代理人：孙方波，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洪波。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铱星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显雄。
委托代理人：郁华，浙江越翰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市祥符镇阮家桥村经济合作社（下称阮家桥村经合社）为与被上诉人浙江铱星实业有限公司（下称铱星公司）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2）杭拱商初字第2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月24日召集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阮家桥村经合社与铱星公司自2002年起就有共同开发外来人口公寓的意向，阮家桥村经合社利用撤村建居10%留用土地对外投资合作项目。2004年4月9日，阮家桥村经合社举行一次村民代表会议，会议的议题为讨论阮家桥村外来人口公寓建设项目征用本村土地的事宜，会议的表决情况列明：1、本村村民代表42人，实到代表数36人，实到代表占代表总人数的85.71%，超过村民代表人数的2／3，符合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要求，会议表决有效；2、同意人数36人，不同意人数没有，同意人数占到会人数的100%；3、表决结果为同意；4、该项目同意招商引资合作开发经营，暂定总投资为2400万元（其中阮家桥村经合社投资1440万元，占60%，铱星公司投资960万元，占40%）。该份记录中有36个村民代表的表决签名。同时，对于该次村民代表会议，阮家桥村经合社还形成一份“首届阮家桥村经合社第四次股东代表会议记要”，载明的内容主要有“……，董事会关于对目前几只建设项目，合作开发资金投入情况的说明（1、打算投资3600万元与铱星公司合作外来人员公寓楼项目，2、打算投资6000万元与华盛建设有限公司合作建设富强超市阮家桥村文化娱乐中心项目，……），以上对外合作项目成立项目公司建设，提交大会讨论通过”。2004年4月15日，上述会议纪要中所涉的合作项目向阮家桥村经合社的全体股民作了公告，同年5月5日，阮家桥村经合社监事主任在公告中注明了“公告无异议”字样，并加盖阮家桥村经合社印章。2004年4月16日，阮家桥村经合社（甲方）、铱星公司（乙方）签订一份共同开发外来人口公寓合同（下称共同开发合同），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有：1、阮家桥村外来人口公寓由甲乙双方共同开发、共同建设、合作经营。2、甲乙双方共同组建项目公司，项目公司依照本合同约定的负责报建和经营外来人口公寓，并对外来人口公寓享有土地使用权和房屋产权；项目公司注册资金1000万元，双方均以现金出资，其中甲方出资400万元，占40%股份，乙方出资600万元，占60%股份，项目公司在甲方所在地注册，在甲方所在地的税务部门依法纳税。3、项目公司甲、乙双方总投资约为6000万元，甲方承担土地成本（包括用地指标和土地出让金），负责将项目建设用地土地使用权证办到项目公司名下，该建设用地按20亩、每亩120万元计算，总计投资额明确为2400万元；乙方以项目建设、项目公司经营管理费用等所需全部资金按3600万元计算作为投资；甲方的投资占总投资的40%，乙方占总投资的60%。4、项目建成后，甲乙双方即进行权益分配，甲方固定分得8000平方米公寓（按现有立项建筑面积的40%），其余面积归乙方所有。5、甲方所分得的公寓可向甲方自己经营和转给别人经营，同时也可交由项目公司经营，如甲方交由项目公司经营，项目公司承诺必须以每平方米12元每月的保底价格向甲方支付租金，如该部分公寓租金收入超过每平方米12元每月的，超过部分甲方得70%，乙方得30%。该份合同由阮家桥村经合社及铱星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名并经单位盖章，杭州市祥符镇人民政府作为鉴证单位在合同中加盖印章。同年4月20日，双方还签订过一份外来人口公寓合作合同（下称合作合同），约定阮家桥村经合社占项目公司60%的股份，铱星公司占项目公司40%的股份。2004年5月12日，阮家桥村经合社和铱星公司合作的项目公司丰潭公司成立，阮家桥村经合社和铱星公司为丰潭公司的股东，分别占60%、40%的股份，丰潭公司成立之初的注册资金为1000万元。2006年12月31日，丰潭公司（受让人）与杭州市国土资源局（出让人）签订一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约定：1、出让人出让给受让人位于拱墅区萍水东路以南、益乐路以西的面积为14658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年限为商业40年，综合（外来人员公寓）50年；2、受让人同意在2007年12月31日前动工建设；3、本合同项下系阮家桥村经合社与铱星公司合作开发实施的撤村建居留用地和开发性安置用地建设项目，不得用于经营性房地产开发，经批准和在本村范围内公告并经村民会议多数成员或村民代表会议多数村民代表的同意，其土地使用权可以转让，但转让部分的用地面积和建筑面积原则上最高不得超过整个项目用地面积和建筑面积的50%。2007年6月1日，上述出让土地办理了土地使用权证，土地使用权人为丰潭公司。2010年8月18日，丰潭公司增资到1500万元，阮家桥村经合社和铱星公司所占的比例变更为40%、60%。2011年8月22日，丰潭公司取得上述出让土地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阮家桥村经合社和铱星公司双方签订的合作合同是否应认定无效。阮家桥村经合社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主要有两点：1、合同的签订未经阮家桥村村民代表决议通过，违反《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关于“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及村公益事业的经费筹集方案”的规定；2、铱星公司与施林昌恶意串通损害阮家桥村经合社利益。针对阮家桥村经合社的第一点理由，根据阮家桥村经合社自己提供的其于2004年4月9日行程的一份村民代表会议记录，结合原审法院从杭州市国土资源局调取的一份会议纪要及公告（该份会议纪要及公告也是阮家桥村经合社提交给杭州市国土资源局的备案材料）的内容，表明在2004年4月9日召开的阮家桥村经合社的村民代表会议中对案涉的外来人口公寓的合作项目的立项进行讨论并决议通过。因此阮家桥村经合社与铱星公司之间的合作项目的立项不违反相关法律的规定，阮家桥村经合社主张合同无效的第一点理由不能成立。针对阮家桥村经合社所持的第二点理由，阮家桥村经合社在一审庭审中也自认没有相关证据可以证实铱星公司与施林昌间恶意串通的事实，阮家桥村经合社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阮家桥村经合社主张合同无效的两个理由均不能成立，案涉合同不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合同无效的相关情形。对阮家桥村经合社的诉请，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并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原审法院于2012年11月23日判决：驳回阮家桥村经合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阮家桥村经合社负担。
宣判后，阮家桥村经合社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错误，阮家桥村经合社前法定代表人代表阮家桥村经合社与铱星公司签署的共同开发合同、合作合同确实未经阮家桥村经合社所在社员大会或阮家桥村村民会议通过。原审法院对该两份合同是否经过社员大会或村民会议通过的事实认定错误，原审法院认定合作项目立项不违反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等强制规定所依据的关键证据为村民代表会议记录和会议纪要及公告，但该两份证据实际可以证明合作项目立项未通过村民代表会议审议。对村民代表会议记录，阮家桥村经合社在一审中提交了一组两份证据，其中一份为会议记录原件，上有36名参会村民代表的签字及手印，在此份原件的“表决情况”一栏中，仅有第1至第3项，同时阮家桥村经合社提交了另一份会议记录复印件，该份复印件上的“表决情况”一栏凭空出现了第4项内容“4、该项目同意招商引资合作开发经营，暂定总投资为2400万元（其中阮家桥经济合作社投资1440万元，占60%，杭州铱星实业有限公司投资960万元，占40%）”，而从签字的情况来看，会议记录复印件是从原件上复印的，凭借此组证据，完全可以看出会议记录复印件的是通过原件变造的，是人为添加了第4项关于项目合作开发的内容。由此可见，村民代表会议记录对所谓的合作开发事宜是完全没有记载的，否则不会出现变造的会议记录，而变造的会议记录也正好证明了对于合作事宜是有人在伪造相关会议手续。对于另一份关键证据，即原审法院自国土局调取的会议纪要和公告，其本身根本无法证明合作事宜通过村民代表大会决议。会议纪要上仅有阮家桥村经合社的公章，公告上也没有其他村民代表签字，阮家桥村经合社前法定代表人施林昌已经因职务犯罪被追究刑事责任，该两份证据无疑是当时法定代表人利用其保管公章的职务之便制作的，根本未经村民代表审核通过。另一方面，国土局调取的材料中存在村民代表签字的文件仅有一张首届杭州阮家桥股份经济合作社股东代表大会第四次代表会议签到，该份材料上有36人签字，与前一份关键证据村民代表会议记录的签字人是统一的，该份材料体现2004年4月9日的会议到会人员，但该文件为签到表格，不是形成决议的文件，国土资源局的备案材料仅有签到单也可以反证相关手续的缺失，如果村民代表签字的会议记录完整有效，国土资源局的备案材料应是会议记录本身而不是签到文件。村民代表会议记录的原件和复印件、首届阮家桥股份经济合作社第四次股东代表会议纪要和公告、《首届杭州阮家桥股份经济合作社股东代表大会第四次代表会议签到》这四份证据材料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明以下事实：2004年4月9日，阮家桥村经合社召开了村民代表会议暨股东代表大会，会议开始时形成了《首届杭州阮家桥股份经济合作社股东代表大会第四次代表会议签到》该份文件，会议中仅讨论了关于杭州阮家桥村外来人口公寓建设项目征用本村土地的事宜并获得了通过，并没有讨论如何开发外来人口公寓的事宜，会后形成了村民代表会议记录的原件；此后有相关人员变造了该记录的复印件，并制作了首届阮家桥股份经济合作社第四次股东代表会议纪要和公告。而阮家桥村经合社原法定代表人施林昌凭借变造或私自制作的材料签署了相关合作协议并办理了国土资源局相关手续。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在认定事实时存在错误，依据原审法院所认定的证据完全可以证明，阮家桥村经合社与铱星公司合作开发项目的事宜和共同开发合同、合作合同的签署，完全没有经过阮家桥村经合社的村民代表会议或股东代表会议的审议通过。二、阮家桥村经合社与铱星公司于2004年4月16日签订的共同开发合同、2004年4月20日签订的合作合同违反了法律法规规定，也不是阮家桥村经合社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该两份合同属于恶意串通侵害集体利益订立的合同，应属法定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八）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同时由于本案涉及项目为10%留用地项目，杭州市政府对留用地项目也有相关规定，《批转市国土资源局关于加强杭州市区留用地管理暂行意见的通知》（杭政函（2005）128号）文件第五条第二款：“除村集体经济组织自主进行建设外，村属集体企业开发建设或合作开发建设的，必须在本村范围内公告并经村民会议多数以上成员或多数村民代表同意，其公告及决议作为相关审批的必备件；合作开发建设的，还须所在乡镇政府（街道办事处）、区政府出具意见，村集体经济组织原则上应持有50%以上的股份。”共同开发合同、合作合同的立项、签署、履行均未经过村民会议讨论通过，完全不是阮家桥村经合社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合同法、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和杭州市政策规定，应属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属法定无效。另一方面，共同开发合同、合作合同签署时的阮家桥村经合社法定代表人施林昌对外签署了合同，而该合同关于合同利益分配的约定明显对阮家桥村经合社不利，施林昌则涉及职务犯罪已经被追究刑事责任。施林昌与铱星公司签署上述合同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侵害集体利益，应属无效民事行为。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支持阮家桥村经合社的诉讼请求并由铱星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铱星公司答辩称：一、阮家桥村经合社认为合同无效的理由依法不能成立。阮家桥村经合社关于双方之间的共同开发合同、合作合同未经其所在社员大会或者阮家桥村村民会议通过的说法，是不成立的。在一审中，阮家桥村经合社对真实性没有异议的证据可以证明以下事实：1、双方当事人间共同开发合同的签约过程是，2004年3月18日，在镇政府的鉴证下，草签了协议；2004年4月9日、4月10日，该草签协议经阮家桥村经合社股东代表大会通过；2004年4月16日，在镇政府的鉴证下，双方签订正式合同
--
共同开发合同。这个事实说明，共同开发合同是在镇政府的鉴证下，阮家桥村经合社依法履行手续后签订。2、留存于杭州市国土资源局的资料显示，当时办理所有手续的是阮家桥村经合社，其自己向杭州市国土资源局申报的资料中有：2004年4月10日杭州阮家桥股份经济合作社第四次股东代表会议纪要，2004年4月15日公告。阮家桥村经合社自己申报的资料可以证明：阮家桥村经合社当时已经依法召开股东代表会议报告打算投资3600万元与铱星公司合作建设外来人员公寓楼项目，该报告事项经会议代表同意通过后，向全体村民公告，在2004年5月5日公告期满时，没有村民有异议。这一事实说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共同开发合同，阮家桥村经合社已经事先履行通过股东代表会议的相应手续。3、合同签订后，双方当事人按照该合同的约定，共同成立了项目公司丰潭公司，丰潭公司与杭州市国土资源局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阮家桥村经合社收取相应的土地补偿金及带征费用等，这一切都是在阮家桥村经合社积极参与下公开进行的。这些事实可以证明，共同开发合同已经依法生效并已经实际履行。阮家桥村经合社关于共同开发合同未经合法批准、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等说法都是不成立的。二、阮家桥村经合社关于两份合同的签署属于恶意串通侵害集体利益的说法也是不成立的。阮家桥村经合社对真实性没有异议的证据备忘录可以证明，合作合同只是报批所用，双方的权益以共同开发合同为准，双方间不存在二个合同关系。共同开发合同约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的比例是阮家桥村经合社40%、铱星公司60%。阮家桥村经合社享有40%的权益，这在当时阮家桥村经合社与其他案外人签订的与共同开发合同相同的合作开发合同中是最高的，显然，这里既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也不存在损害阮家桥村经合社集体利益的情况。另外，阮家桥村经合社在上诉状引用的杭政函（2005）128号文件，颁布于共同开发合同生效以后，依法没有适用关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案件事实，驳回阮家桥村经合社的上诉。
二审期间，阮家桥村经合社和铱星公司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所涉共同开发合同及合作合同内容涉及村集体项目的立项，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应当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后方可办理。首先，本案中铱星公司作为合同相对方，与作为鉴证方的祥符镇人民政府一样，对于合同中涉及的项目是否经过村民会议表决，仅能作形式审查，鉴于原审法院依铱星公司申请向杭州市国土资源局调取的村民代表签到表、会议纪要及公告等证据已可证明案涉项目的立项具备合法的形式要件，且签约人员可以代表阮家桥村经合社，可以证明案涉项目已经村民会议表决通过的事实。其次，阮家桥村经合社自认其原法定代表人施林昌涉嫌职务犯罪与本案所涉合同的签订和履行无关，且刑事判决书亦未认定其职务犯罪与本案所涉合同有关联。第三，阮家桥村经合社自称2010年施林昌被免职后即知晓案涉合同未经村民会议通过但却于2011年初与铱星公司共同签字为依该合同设立的项目公司即丰潭公司办理了工商年检手续。综上，阮家桥村经合社关于共同开发合同及合作合同未经村民会议讨论通过应认定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至于阮家桥村经合社关于施林昌与铱星公司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的主张，亦无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综上，阮家桥村经合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杭州市祥符镇阮家桥村经济合作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鸣卉
审 判 员 祖 辉
代理审判员 程雪原
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骆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