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7）苏12行赔终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褚宏全，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褚玉美（系上诉人侄女），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荣海波，北京新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泰兴市黄桥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泰兴市黄桥镇城黄路100号。
法定代表人王晓云，镇长。
委托代理人万红，镇矛盾调处中心副主任。
委托代理人孙晏旻，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泰兴市人民政府，住所地泰兴市中兴大道218号。
法定代表人刘志明，市长。
委托代理人杨洵，政府法制办工作人员。
上诉人褚宏全因与被上诉人泰兴市黄桥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黄桥镇政府）违法拆除行为行政赔偿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州医药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苏1291行赔初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褚宏全不服黄桥镇政府拆除其房屋的行为及泰兴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泰兴市政府）复议决定，向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28日作出（2015）泰行初字第0062号行政判决，查明：2013年4月20日，黄桥镇政府与褚鸿金（该案第三人）签订《动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产权调换）》一份，褚鸿金同意将其位于西寺桥村五组的房屋、构造物及附属物交由黄桥镇政府拆除，双方就确认的产权调换面积、补偿金额等事项作了约定。《用时确认单》记载：“对褚鸿金西寺桥村五组、褚小红房屋最西侧一间，确为产权调换面积为97.35平方米”，褚鸿金予以签字确认。2014年2月，黄桥镇政府与江苏安佳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签订《房屋拆除协议书》，将黄桥�新城项目部区域相关房屋的拆除工作发包给该公司。2015年1月31日，该公司根据黄桥镇政府的要求，对黄桥镇西寺桥村五组10号第三排三间平房的东边一间及西边一间平房进行拆除，中间的一间因年久失修，随之倒塌。褚宏全于2015年7月7日向泰兴市政府申请复议，要求确认黄桥镇政府拆除其房屋的行为违法。泰兴市政府认为褚宏全主张的房屋倒塌是因为物业公司对褚宏全左右邻房屋拆除后引起的，该损失应通过其他合法途径解决，遂于2015年9月11日驳回复议申请。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认为：黄桥镇政府提供了其与褚鸿金签订的《动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产权调换）》及《用时确认单》，用以证明褚宏全的房屋系三间平房中的中间一间，褚鸿金的房屋系最西侧一间。现褚鸿金明确表示其房屋系中间一间，黄桥镇政府亦未提供证据证实《用时确认单》上确认褚鸿金房屋为�西侧一间的依据，且褚宏全提供的照片上，黄桥镇西寺桥村民委员会对褚宏全房屋位置为最西边一间的标注予以确认，虽然该村民委员会后改称褚宏全房屋为中间一间，但并未提供依据，故应以村民委员会最初的确认为准。黄桥镇政府未经法定程序即拆除褚宏全的房屋，该行为应确认违法，泰兴市政府作出的复议决定亦应予撤销。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确认黄桥镇政府于2015年1月31日拆除褚宏全位于黄桥镇西寺桥村五组房屋的行为违法；撤销泰兴市政府作出的[2015]泰行复第33号驳回行政复议申请决定。该判决现已生效。
2016年9月1日，褚宏全以黄桥镇政府为被申请人，以泰兴市政府为第三人，向黄桥镇政府提交国家赔偿申请书，请求：1.原地恢复房屋；2.支付律师费、差旅费等直接损失189万元；3.赔偿精神损失290万元；4.因强拆当天辱骂、殴打、恐吓、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在新华日报、人民日报刊登道歉信。黄桥镇政府收到赔偿申请后，未在法定期限内作出赔偿决定，褚宏全遂提起赔偿诉讼，请求判令：1.原地恢复房屋；2.支付律师费、差旅费等直接损失189万元；3.赔偿精神损失290万元；4.因强拆当天辱骂、殴打、恐吓、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在新华日报、人民日报刊登道歉信。
一审审理中，因褚宏全就房屋被拆除一事向黄桥镇政府同时主张恢复原状及损害赔偿，一审法院遂予以释明。褚宏全确定选择恢复原状之请求。此外，褚宏全未能明确被拆除房屋的面积，其虽陈述该房屋内置物品，但就以上事实问题均未能提交初步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褚宏全赔偿请求所涉侵害事实是否存在，褚宏全是否受有法定应予赔偿的损失，侵害行为与损失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针对褚宏全的赔偿主张逐项评判如下：
一、关于要求恢复�屋原状的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能够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的，予以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第三十六条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三）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四）应当返还的财产灭失的，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行政赔偿损失属给付诉讼范畴，人民法院在处理该诉讼类型案件时，应当在审查诉讼请求实体上是否成立的同时，考量行政机关履行的可能性。本案中，褚宏全主张由黄桥镇政府恢复房屋原状，但其并未能举证证明房屋拆除前的物理状态，且房屋原始建造涉关黄桥镇政府之外其他行政机关的行政许可、审批事项，故是否得以建造，如何建造得以恢复拆除前的原状在本案法庭辩论终结前均无法确定，故褚宏全选择“恢复原状”之主张欠缺履行的可能性，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六条第三项、第四项有关赔偿方式的规定，难以支持。
褚宏全还主张其被拆除房屋内尚有物品未取出，随着房屋毁损而一并灭失，黄桥镇政府亦应予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黄桥镇政府的违法拆除行为虽可能导致褚宏全无法举证证明房屋内部物品明细，现黄桥镇政府亦未能对此提交视听资料等证据，但作为赔偿程序的启动者与受损利益的享有者，褚宏全与遭受损失之证据的距离较黄桥镇政府更近；且该种情形下，除对损害的陈述外，褚宏全仍应承担最为初步的举证责任证明损失客观存在，以避免黄桥镇政府陷于毫无根据的、任意推定的巨大责任风险之中。因此，在褚宏全未就灭失物品提交初步证据的情况下，难以支持该部赔偿主张。
二、关于要求给付律师费等损失的主张。现褚宏全所举发票等证据之真实性、关联性难以确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且褚宏全该项主张中所列损失均不应认定为直接损失，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确定的行政赔偿以直接损失为限的原则，对该项主张亦不予支持。
三、关于要求给付精神损害赔偿的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规定，系有关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侵犯人身权之情形，由此行政赔偿诉讼中精神损害赔偿的基础在于原告的人身权遭受侵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第4项有关单独提起赔偿诉讼的受理条件规定，“加害行为为具体行政行为的，该行为已被确认为违法”。本案中，褚宏全所提精神损害赔偿的基础在于其与家人在房屋被拆除过程中遭受黄桥镇政府的辱骂、殴打等行为，但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仅确认黄桥镇政府的拆除房屋行为违法，并未有任何复议或司法程序对褚宏全及其家人人身权被侵害一事作出事实判断与法律评价。因此，褚宏全的第三、四项有关精神损害赔偿的请求尚不符合行政赔偿案件受理条件，不予实体处理。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褚宏全要求黄桥镇政府原地恢复房屋，并支付律师费、差旅费等直接损失189万元的诉讼请求；二、驳回褚宏全要求黄桥镇政府赔偿精神损失290万元，并在新华日报、人民日报刊登道歉信的起诉。
褚宏全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将房屋恢复原状；3.因强拆当天黄桥镇拆迁办、城管6人辱骂、殴打褚宏全代理人褚玉美致其受伤的恶劣行为追究刑事责任并公开张贴道歉信；4.支付因此造成损失及褚宏全、褚宏全代理人及家属被辱骂、殴打受伤治疗费、律师费、诉讼费、差旅费等直接损失189万元；5.赔偿精神损失290万元；6.诉讼费用由黄桥镇政府承担。主要理由为：一、涉案房屋具有恢复原状的可能性。褚宏全已向所在村委会提出恢复原状可能性的申请，村委会基本同意，因此恢复原状具有极大可能性，应当依法恢复。即使不能恢复原状也应当给予经济赔偿。二、涉案房屋的内部设施应当给予赔偿。因黄桥镇政府过错导致屋内物品损坏，应由黄桥镇政府承担举证责任。三、褚宏全支出的各项费用均有各种票据证明，即使没有各种票据，差旅费用等支出也是必不可少的。四、黄桥镇政府在春节前几天强拆，并通过殴打、辱骂等手段，给褚宏全及家属造成巨大心理压力，造成的精神损害应予赔偿。
黄桥镇政府二审答辩认为，对于褚宏全的房屋损失，只能按照相关政策给予相应的货币补偿，其他赔偿项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中褚宏全坚持要求恢复原状无法实现。一审判决合法合理，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泰兴市政府二审述称，由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对褚宏全的赔偿请求依法作出处理。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褚宏全主张恢复房屋原状及支付律师费等损失189万元的诉请是否应予支持；二、褚宏全主张赔偿精神损失290万元及刊登道歉信的诉请是否符合行政赔偿案件的受理条件。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2015）泰行初字第0062号行政判决查明的事实，褚宏全的房屋为黄桥镇西寺桥村五组10号第三排三间平房的最西边一间，与褚鸿金等人的房屋共同构成一个整体。而黄桥镇政府已与褚鸿金达成《动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产权调换）》�褚宏全坚持要求恢复房屋原状的请求事实上已不可能实现。《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三项规定，“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因案涉房屋事实上已不能恢复原状，经法院释明后褚宏全坚持要求恢复原状，故一审法院未支持其诉请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褚宏全主张的律师费等189万元损失。本院认为，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对财产权造成损害的赔偿范围只包括直接损失，而褚宏全主张的律师费等189万元的损失不应认定为直接损失。其次，根据褚宏全提供的支出说明，�失包括：律师费；2013年至2017年的交通费；用于律师出庭、取证的食宿费；邮寄特快费；打印、复印费；诉讼费；误工费。因案涉房屋的拆除行为发生在2015年，故褚宏全提供的2013年至2017年的相关票据无法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其他损失褚宏全均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褚宏全截止二审阶段仍未能明确说明189万元的具体构成，故一审法院对其主张189万元的损失不予支持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上述规定，只有在人身权遭受侵犯的情形下当事人才有权主张精神损害赔偿。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赔偿请求人单独提起行政赔偿诉讼，应当符合下列条件：……（3）有具体的赔偿请求和受损害的事实根据；（4）加害行为为具体行政行为的，该行为已被确认为违法；……”褚宏全主张赔偿精神损失290万元及刊登道歉信，但并未提交受损害的事实证据，且其陈述的受到殴打、辱骂等行为亦未被确认为违法，不符合单独提起行政赔偿诉讼�受理条件。一审驳回该两项起诉符合法律规定。另外，对于上诉请求中超出一审诉讼请求的部分，本院不予理涉。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褚宏全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案免交诉讼费用。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顾金才
审判员 苏媛媛
审判员 曹海霞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徐文兰
书记员 周雪琴
附：本案适用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