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湖民终字第2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方远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学形。
委托代理人：王以德。
委托代理人：王优飞。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太平。
委托代理人：徐建忠。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忠财。
委托代理人：叶根贵。
上诉人方远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方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韩太平、郑忠财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安吉县人民法院（2013）湖安民初字第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方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以德、王优飞，被上诉人韩太平及其委托代理人徐建忠，被上诉人郑忠财及其委托代理人叶根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韩太平由方远公司雇佣从事钢管装卸工作期间，遭受伤害致残，经核定，损失为：医疗费199750.5元，伤残补助金557478元，残疾辅助器具费（按8年计算）172800元，护理费（暂算至2020年10月15日）214394元，误工费11440元，营养费27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610元、交通费2000元，住宿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鉴定费2400元，合计1207572.5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韩太平在提供劳务活动中受伤，方远公司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雇佣韩太平从事劳务，系赔偿责任人。郑忠财系钢管出租方，其所租赁的钢管堆放场所应视为其钢管租赁业务的营业场所，其作为经营者对在其服务场所内活动的人身和财产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对服务场所的设施进行维护和配备为安全保障义务具体内容之一。本案中，郑忠财对进入其场地进行作业的车辆行驶操控过程中的安全应尽必要的指挥、指示，而其在经营场所内并无相应的人员及警示标志，显然欠缺审慎管理人的知识和经验，符合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构成要件。郑忠财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为韩太平的人身损害提供条件，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而韩太平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之人，且已从事装卸工作多时，其理应知道货物在卸下后车辆应恢复至原来的状态，更应在乘坐车辆之前对车辆上明显的安全隐患尽到一般的注意义务，而本案中车厢未放下如此明显的安全隐患，韩太平却未能予以注意，可见其疏忽大意的过错明显。综上，该院综合本案实际由方远公司承担韩太平总损额的60%即724543.5元，郑忠财承担总损额的15%即144908.7元，扣除其已先行支付30000元，郑忠财尚需赔偿韩太平114908.7元，韩太平诉请超出部分不予支持。方远公司、郑忠财作无责抗辩，无事实依据且理由不充分，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方远公司赔偿韩太平损失合计724543.5元。二、郑忠财赔偿韩太平损失合计114908.7元。上述给付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三、驳回韩太平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2890元（缓交），由韩太平负担13337元，方远公司负担8245元，郑忠财负担1308。该款限于判决生效后三日内缴纳。
上诉人方远公司上诉称：一、本案中方远公司和韩太平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方远公司因承建罗马风情一期工程需要，向郑忠财租赁钢管、扣件，双方签订书面租赁合同，合同明确由郑忠财负责租赁钢管的运输和装卸，由郑忠财安排运输人员，与方远公司无关，以上事实有方远公司一审提供的证据2、3予以证实。一审认定郑忠财提供的证据7的真实性，并以此推定2012年4月起租金的计算不再包含运费和装卸费错误，证据7系郑忠财单方制作，与方远公司提供的经其与郑忠财对账签字的汇总表内容不一致，可见该证据系伪造。张达星的证言系事先背好，不符合客观事实，与交警队所作的笔录不一致。判定雇佣关系是否存在，必须具备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形式要件指双方订立雇佣合同或口头雇佣协议。对于实质要件，首先看双方的权利义务是否为一方提供劳务，另一方支付报酬，其次看雇员是否受雇主控制、指挥和监督，即是否存在隶属关系。最后看雇员是否为雇主或为其委托的人所选任。本案中金永良不受方远公司控制、指挥和监督，韩太平是受金永良的雇佣，受其指派为其工作，不是为方远公司提供劳务。事发时方远公司虽然派员工在现场，但并非对金永良及韩太平的工作进行指挥和监督，而是去现场清点退还的租赁物数量，符合租赁钢管的交易习惯。事发时金永良已接到其他工地的电话并安排韩太平与其一起开车去该工地拉钢管，可以证实金永良、韩太平在运输、装卸钢管的工作中具有独立性，金永良独立招收韩太平自助完成工作，工作时间及安排较为松散，运输、装卸钢管的车辆和设备由其提供，不受方远公司约束，不具有人身依附性，且金永良从郑忠财处按约定的价格领取报酬，该事实有交警队对郑忠财以及金永良雇佣的两名小工朱祥富、张达星的笔录予以证实。二、本案案发时韩太平提供劳务的主体是金永良。根据一审庭审查明的事实，金永良系郑忠财钢管场固定的装卸、运输钢管的驾驶员，其与郑忠财之间系承揽合同关系，金永良雇佣韩太平及其他两名小工装卸钢管，韩太平起诉未将金永良的法定继承人列为本案被告，系韩太平自己放弃相应权利。事故发生时金永良和韩太平已经卸完方远公司所归还的全部钢管扣件，并已经接受金永良的安排和指挥上车去其他工地装货，该事实一审已认定，但并非一审所认定的收尾性工作。三、一审对残疾赔偿金适用城镇标准不当。韩太平提供的暂住证的最后落款时间为2011年12月7日，无法证实在事发时其在该地连续居住一年以上，一审法院即使依据吴大龙、张达星等人所作的笔录就得出韩太平事发前一直在安吉从事货物装卸工作，也无法得出韩太平一直居住在城区的结论，雾山寺村属于城乡结合部，非城区范围。四、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方远公司按照法律规定有用工资质，其与劳动者之间如果存在用工关系也属于劳动关系，而非雇佣关系，一审按照《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审理错误。综上，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韩太平对方远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韩太平承担。
被上诉人韩太平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关于韩太平受伤及韩太平由方远公司雇佣从事钢管装卸的事实认定是客观明确的，韩太平与方远公司的雇佣关系是清楚的，韩太平由金永良召集，与金永良一起向方远公司提供劳务装卸钢管，并由方远公司支付报酬，在装卸钢管现场有方远公司工作人员指挥监督，金永良、韩太平及其他装卸工均受方远公司工作人员的管理与指挥，其特征完全符合雇佣关系成立的标准。二、即使方远公司与郑忠财之间存在钢管租赁关系，也不能否定其与金永良、韩太平及其他装卸工等人之间存在雇佣关系的事实，一审判决中不论是对雇佣关系的确立、履行以及相关举证都进行了充分阐述，方远公司提供的钢管租赁费及装卸费等证据，可证明方远公司支付相应报酬的事实。三、方远公司称金永良是韩太平的雇主没有证据证明，金永良是驾驶员，钢管租赁及归还需要装卸工与装卸车辆的配合，无论是驾驶员还是装卸工，其雇主都是方远公司，驾驶员及装卸工提供工作的对象，接受监督的主体都是方远公司，且向方远公司领取装卸费及运输费，方远公司将责任推给死者金永良显然是在推卸责任。一审认定方远公司雇佣韩太平的工作内容为装卸钢管，其工作场所为郑忠财租赁的场地，因此提供劳务的时间、范围为从进入场地到离开场地，离开场地是其完成劳务的必经程序，属于收尾性工作，仍属于为雇主提供劳务的过程中，符合钢管租赁及归还的惯例和特征。四、一审法院认定残疾赔偿金适用城镇居民标准合法合理。韩太平提供了暂住证且落款时间为事发前半年，其已经在安吉居住多年，相关知情人员笔录可以证明。五、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一审对方远公司及郑忠财的责任认定正确。另外，一审认定韩太平存在疏忽大意的过错而减免了方远公司的赔偿责任，对此韩太平有异议，但为了尽快结束漫长的诉讼过程并未就此提出上诉，恳请合议庭在审查时予以考虑。
被上诉人郑忠财答辩称：一、方远公司与郑忠财之间从2011年3月至2013年1月系钢管租赁关系，但是根据双方所签租赁合同的约定，钢管出租、归还的交付地点均在郑忠财的仓库里。2011年3月至2012年3月期间，方远公司将钢管的装卸费用和租金一同与郑忠财结算，原因是根据双方所签租赁协议由郑忠财为方远公司代办运输，该阶段实际上是由郑忠财代收代付装卸费。郑忠财与金永良之间不存在运输合同关系。2012年4月，租赁合同期满后钢管的装卸与运输都由方远公司自己负责，方远公司直接支付金永良和其他装卸工运费及装卸费。方远公司主张金永良负责钢管的运送，显然与钢管租赁合同和本案事实相矛盾。二、方远公司一审隐瞒了2012年4月至2012年12月的租金一览表。根据方远公司与郑忠财之间的交易习惯，方远公司每个月都要求郑忠财出具租金一览表，由于2012年4月之后的租金一览表对方远公司不利，因为其直接将钢管装卸费用支付给驾驶员和装卸工。郑忠财提供的2012年4月以后的租金一览表是客观真实的，不存在虚假伪造。综上，郑忠财、金永良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一审判决认定郑忠财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加重了郑忠财的义务，本来郑忠财要上诉，但因经济原因未上诉，希望二审法院考虑。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一致。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方远公司与韩太平之间是否存在雇佣关系，进而方远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以及承担责任比例的问题；二、韩太平残疾赔偿金的适用标准问题。
关于争议焦点一，关于方远公司与韩太平之间是否存在雇佣关系的问题，本院综合考量以下因素：1.关于人员的召集，根据方远公司员工裘从军劳动保障监察调查（询问）笔录，事发当日由其打电话给金永良，叫金永良等人（包括韩太平）到方远公司工地将租赁钢管运送到郑忠财处，并完成钢管的装卸。从装卸费用按照装运钢管的数量和大小分配，金永良并不从中多获利的事实来看，金永良在运输、装卸钢管的劳务过程中，仅起到联系的作用，并非实际雇佣韩太平的主体。2.关于报酬的发放，方远公司与郑忠财签有书面钢管租赁合同，期限为2011年4月1日至2012年3月1日止，此后双方形成事实上的租赁关系，租赁合同上约定归还钢管运费及卸车费为25元／吨，根据张达星的笔录以及韩太平本人的陈述，装运钢管报酬也为25元／吨，可见郑忠财并未从中获得额外利益，在2011年4月1日至2012年3月1日期间，其仅为方远公司代办钢管运输，且租赁合同约定交货地点和返还租赁物的地点均为郑忠财仓库所在地，亦可予以佐证。郑忠财主张，2012年4月以后，其不再为方远公司代办运输，而是由方远公司直接叫驾驶员办理钢管运输，方远公司则主张其未直接支付装卸工人报酬，对此，方远公司提供了由郑忠财、裘从军签字的2011年4月-2012年12月的钢管和扣件租金、装卸费及运费月结算汇总表，认为表上载有2012年4月后装卸费和运费数额，证明2012年4月后其仍与郑忠财结算装卸费和运费，并未直接支付装卸工人，郑忠财提供2012年4月以后的租金一览表，证明其后双方之间租金不再包含装卸费和运费，本院认为，郑忠财提供的租金一览表虽系其自行制作，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方远公司仅提供2012年3月以前的租金一览表，比对上述方远公司提供的月结算汇总表与钢管、扣件出租站来料结算凭证，2012年4月以后两份凭证中关于装卸费及运费不能一一对应，此外，张达星、王维新也陈述由公司直接支付其装卸费及运费的事实，可以相互印证，故2012年4月以后，确由方远公司直接支付了部分装卸费及运费，且即使相关费用由郑忠财支付给装卸工人，也应视为郑忠财代方远公司给付费用。3.关于对人员的指挥和监督，归还钢管时均有方远公司的人员在郑忠财的钢管堆放场地清点钢管、计算运费，在现场进行指挥和监督。综上，方远公司召集韩太平从事钢管装卸运输工作，由方远公司支付劳务报酬，并由方远公司派员到现场对钢管装卸进行指挥和监督，符合雇佣关系的特征，方远公司与韩太平之间应为雇佣关系。韩太平受伤时尚未离开郑忠财的钢管租赁场地，仍属于其提供装卸、运输钢管劳务的工作范围内，一审认定离开场地是韩太平完成劳务的必经程序，属于收尾性工作并无不当。至于方远公司提出的“其按照法律规定有用工资质，其与劳动者之间如果存在用工关系也属于劳动关系，而非雇佣关系”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法律并不排除具有用工主体的企业就部分劳务建立雇佣关系，一审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适用相关法律并无不当，故对于方远公司的该节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由于方远公司与韩太平之间系雇佣关系，故方远公司应按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考虑到本案事故的发生主要系因案外人金永良操作不当所致，而韩太平放弃向金永良的法定继承人主张相应权利，且其自身亦存在疏忽大意的过错，一审认定方远公司对韩太平的损失承担60%的责任过高，为平衡各方当事人利益，本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调整为45%。
关于争议焦点二，结合韩太平提供的暂住证，以及吴大龙、张达星等人所作的笔录，可证明韩太平在事故发生前一直从事货物装卸工作，其收入来源已非农业性收入，且其居住地递铺镇雾山寺村属于安吉县城递铺城区范围内，故其经常居住地和收入来源地均为城镇，一审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伤残赔偿金符合本案事实，本院予以维持。
此外，郑忠财虽对其承担的责任比例有异议，但未提出上诉，故本院不再予以调整。一审判决在计算郑忠财承担赔偿的数额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承担上出现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一审认定的事实，韩太平的损失为：医疗费199750.5元，伤残补助金557478元，残疾辅助器具费（按8年计算）172800元，护理费（暂算至2020年10月15日）214394元，误工费11440元，营养费27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610元、交通费2000元，住宿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鉴定费2400元，合计1207572.5元。方远公司应承担韩太平总损失45%的责任即555407.6元（1167572.5元×45%＋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郑忠财应承担韩太平总损失15%的责任即185135.9元（1167572.5元×15%＋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扣除郑忠财已先行支付的30000元，郑忠财尚需赔偿韩太平155135.9元。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实体处理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2013）湖安民初字第7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驳回韩太平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2013）湖安民初字第7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方远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赔偿韩太平损失合计724543.5元”为“方远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赔偿韩太平损失合计555407.6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
三、变更（2013）湖安民初字第7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郑忠财赔偿韩太平损失合计114908.7元”为“郑忠财赔偿韩太平损失合计155135.9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1045元，由方远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9388.2元，由韩太平负担1656.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耿延冰
代理审判员 徐 晶
代理审判员 周辰晨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徐曼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