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淄民三终字第10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淄博市周村区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周村区医院）。
法定代表人：李晟，院长。
委托代理人：王希军，男，1968年10月1日出生，汉族，该院医务科主任。
委托代理人：徐照峰，山东言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卫勇，男，1969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希芳，女，1968年6月14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孙大庆，山东卫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淄博市中心医院。
法定代表人：李忠泰，院长。
委托代理人：曹培锏，山东大地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伟平，男，1965年3月9日出生，汉族，该单位职工。
上诉人周村区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张卫勇、陈希芳、淄博市中心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人民法院（2014）张民初字第23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周村区医院的委托代理人王希军、徐照峰，被上诉人张卫勇及其与被上诉人陈希芳的共同代理人孙大庆，被上诉人淄博市中心医院的委托代理人曹培锏、张伟平到庭参加了诉讼。
原审法院认定：张卫勇、陈希芳之子ＸＸ（1992年11月1日生，系淄博职业学院2012级在校学生），曾因病于2014年5月6日22时38分34秒拨打120急救指挥中心电话，被救护车送到周村区医院救治。次日零时19分办理住院，至10时30分出院，初步诊断为感染性休克、晕厥发作、流行性出血热？面部皮肤擦伤、急性肾功能不全等。张卫勇、陈希芳为此支付医疗费2707.90元（其中医疗保险报销1434.54元，自费1273.41元）。2014年5月7日14时，ＸＸ被转院，入住淄博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至22时30分（死亡），诊断为心肺复苏术后、心肌炎（急性重症性）、重症肺炎、呼吸衰竭（Ⅱ型）、感染性休克、心源性休克、急性呼吸窘迫综合症（重度）、多脏器功能衰竭（循环、呼吸、脑、血液、肾脏）等。张卫勇、陈希芳为此支付医疗费21210.03元（其中医疗保险报销9585.04元，自负11624.99元）及门诊费用2938.30元。2014年7月29日，张卫勇、陈希芳诉至法院，要求：周村区医院、淄博市中心医院赔偿医疗费1540.00元、交通费200.00元、丧葬费8000.00元，共计9740.00元；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待鉴定后确定数额；周村区医院、淄博市中心医院承担诉讼费、鉴定费。同时，张卫勇、陈希芳申请对周村区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与病人死亡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等进行鉴定。后张卫勇、陈希芳又申请对周村区医院、淄博市中心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过错与病人死亡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等进行鉴定。2014年11月23日，张卫勇、陈希芳又申请对周村区医院提供的病历（住院号0073232-1）的真实性和原始性进行司法鉴定（文字鉴定）（通过对电脑硬盘内的原始记录对比进行认定）。2014年12月，张卫勇、陈希芳申请对ＸＸ住院病历中“涂改、篡改、添加”的文字进行鉴定，后又撤回该鉴定。2015年2月10日，张店区人民法院技术室出具“退回鉴定函”一份、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退案通知”一份，其中称“周村区人民医院的电子数据‘系统由WIN2000升级到WIN2008’，‘服务器更换前，备份了数据库数据，更换时对硬盘进行了格式化和系统安装。’同时，医院‘未提供’‘原服务器硬盘’进行鉴定。鉴定人员在‘提取了周村区医院2014年11月22日和2014年12月26日的数据库压缩备份文件。并现场检索查看了运行数据库中住院号为0073232-1的部分数据，并将查看结果导出保存。’但，‘由于没有相应时间的数据库日志记录，因此不能判断备份数据库数据中ID号为0073232-1的‘涉案病历、报告单和医嘱单’等真实性和原始性’。‘经过研究决定，对本案进行退案处理’”，故予以退回。2015年3月30日，湖北同济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案件不予受理说明书”一份，内容为限于其技术力量，难以对委托事项作出判断，故对张卫勇、陈希芳申请的周村区医院、淄博市中心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与被鉴定人死亡发生有无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不予受理。2015年4月13日，张店区人民法院技术室出具“退回鉴定函”，以“现鉴定机构已将该案鉴定退回，申请人张卫勇亦书面撤回鉴定申请”为由，退回鉴定。2015年4月7日，张卫勇、陈希芳变更诉讼请求，要求按其诉称处理。
庭审中，张卫勇、陈希芳对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的“退案通知”及张店区人民法院技术室的“退回鉴定函”无异议，认为无法鉴定的过错方为周村区医院。淄博市中心医院对此无异议。周村区医院对此有异议，认为：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的退案通知中说周村区医院未提供硬盘与事实不符；该所工作人员2015年1月22日向周村区医院提取数据时，没有履行法定的告知义务，是严重的程序违法；作为鉴定机构的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的工作人员郭秋香等人，已在张卫勇、陈希芳及代理人的监督下，从周村区医院的硬盘中导出并保存全部数据；如果周村区医院没有提供硬盘，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工作人员怎么全导出全部数据，又怎么会在退案通知中载明“在两个数据库中监检索ID号为0073232-1的数据与纸质病历及现场查看导出的数据对比检验，发现数据基本一致”的结论性意见；退案的原因是由于没有相应时间的数据库日志记录，不能判断数据库ID号为0073232-1的涉案病历、医嘱单的真实性、原始性，因此这与是否提供硬盘根本无关；张卫勇、陈希芳及代理人多次到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不排除其影响鉴定机构的鉴定工作；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在已经比对数据基本一致的结论性意见后，仍然不能判断数据库的涉案病历、医嘱单的真实性、原始性，不能不让人怀疑该所的鉴定能力不足，因此周村区医院申请继续进行鉴定。对张店区人民法院技术室出具“是否存在过错，过错与被鉴定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的退回鉴定函无异议。张卫勇、陈希芳对材料真实性认可，认为不能鉴定的原因及张卫勇、陈希芳写撤回申请书的原因及前提是周村区医院无法证实其提供的病历的真实性及原始性，即鉴定机构根据司法鉴定程序规则第十六条规定，予退回的说明书及当时技术室人员对张卫勇、陈希芳的解释，称该次鉴定已经被退回，张卫勇、陈希芳才书写的，因此周村区医院应对无法鉴定责任承担完全的责任。淄博市中心医院对证据无异议，认为张卫勇、陈希芳撤回鉴定是其真实的意思表示，是对自身权力的放弃，其撤回的原因与淄博市中心医院没有关系，因此撤回鉴定及不利后果，应由张卫勇、陈希芳自行承担。周村区医院认为，该鉴定退回的原因是张卫勇、陈希芳不同意使用周村区医院的病历造成的，湖北同济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是由于技术力量达不到，完不成委托事项而不予受理的，不能证明张卫勇、陈希芳的主张，因张卫勇、陈希芳起诉后第一时间将周村区医院治疗ＸＸ的医疗资料全部封存到张店区人民法院，张卫勇、陈希芳虽然对病历提出质疑，但是周村区医院的医护人员卢淑云、刘宏、李滨出庭向法院作出合理的解释及说明，根据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纪要关于医疗损害纠纷问题，明确指出病历仅存在错别字、未按医疗规范格式书写等形式瑕疵的不影响对病历真实性的认定，因此周村区医院的病历的真实性及原始性不容置疑。
另查明，张卫勇、陈希芳的户口登记为居民家庭户。
原审法院认为：张卫勇、陈希芳之子ＸＸ因病到周村区医院、淄博市中心医院诊治，双方之间形成医患合同关系。后ＸＸ在淄博市中心医院治疗期间，经治疗无效死亡。诉讼中，张卫勇、陈希芳申请对周村区医院提供的ＸＸ病历（0073232-1）的真实性和原始性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机构提出“周村区人民医院的电子数据‘系统由WIN2000升级到WIN2008’，‘服务器更换前，备份了数据库数据。更换时对硬盘进行了格式化和系统安装。’同时，医院‘未提供’‘原服务器硬盘’进行鉴定。鉴定人员在‘提取了周村区人民医院2014年11月22日和2014年12月26日的数据库压缩备份文件。并现场检索查看了运行数据库中住院号为0073232-1的部分数据，并将查看结果导出保存。’但，‘由于没有相应时间的数据库日志记录，因此不能判断备份数据库数据中ID号为0073232-1的‘涉案病历、报告单和医嘱单’等真实性和原始性’。‘经过研究决定，对本案进行退案处理’”。据此，造成该鉴定不能的责任在周村区医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五条“对需要鉴定的事项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在人民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无正当理由不提出鉴定材料或者不预交鉴定费用或者拒不提供相关材料，致使对案件争议的事实无法通过鉴定结论予以认定的，应当对该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上述不能鉴定，致使张卫勇、陈希芳对周村区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亦无法进行鉴定。综上，周村区医院应对张卫勇、陈希芳之子ＸＸ的医疗行为承担过错责任。具体赔偿的项目及数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认定如下：医疗费15886.00元、丧葬费23193.00元、死亡赔偿金584440.00元，符合有关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根据张卫勇、陈希芳之子住院情况及张卫勇、陈希芳提供交通费单据、住宿费单据，酌定交通费2000.00元、住宿费600.00元、邮寄费36.00元，其他交通费和住宿费、邮寄费，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张卫勇、陈希芳之子的死亡，已给张卫勇、陈希芳精神上造成痛苦，根据周村区医院的过错程度，酌定精神抚慰金20000.00元；张卫勇、陈希芳要求的其他精神抚慰金，不予支持。周村区医院要求驳回张卫勇、陈希芳诉讼请求的辩解理由，证据不足，不予支持。虽然张卫勇、陈希芳之子ＸＸ在淄博市中心医院就医，存在医患关系，但张卫勇、陈希芳未对淄博市中心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鉴定，故张卫勇、陈希芳要求淄博市中心医院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综上，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淄博市周村区人民医院于本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张卫勇、陈希芳医疗费15886.00元、丧葬费23193.00元、死亡赔偿金584440.00元、交通费2000.00元、住宿费600.00元、邮寄费36.00元，精神抚慰金20000.00元，共计646155.00元；二、驳回张卫勇、陈希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106.00元，张卫勇、陈希芳负担840.00元，淄博市周村区人民医院负担10266.00元。
上诉人周村区医院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称：1、一审程序违法。1）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的退案通知不是鉴定结论，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上诉人在一审中申请继续鉴定，一审法院没有做出是否同意的决定，程序违法；2）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没有履行告知义务，没有物证提取手续，其退案的原因是上诉人的数据库没有日志记录，而不是硬盘的原因，而上诉人的供应商能证明上诉人使用的0racle数据库软件不采用归档日志模式、不开启快速恢复区，使用的sqlserver数据库软件采用简单日志模式；3）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鉴定人员从上诉人的数据库中导出并保存了全部数据，检索ID号为0073232-1的病历数据与纸质病历及现场查看导出的进行数据对比，发现数据基本一致，这说明上诉人已经积极配合鉴定，鉴定机构仍不能判断数据库中涉案病历及医嘱单的真实性、原始性，系其鉴定能力不足。上诉人反复向一审法院说明这一情况，并申请继续鉴定，一审法院对上诉人的申请没有做出答复，也没有让鉴定人员出庭接受质询，程序违法；4）湖北同济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限于自身技术力量难于作出判断，不受理被上诉人张卫勇、陈希芳的鉴定申请，一审法院没有组织三方当事人对湖北同济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的“案件不予受理说明书”进行质证，也没有安排三方当事人另行选择鉴定机构，程序违法。上诉人对该鉴定不能的后果没有责任，不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依据淄博市急救中心的指令按规定出车救治ＸＸ，上诉人对ＸＸ的院前急救符合要求。ＸＸ入院后，上诉人给予积极抢救治疗，但ＸＸ病情好转后再次较重，且病情发展迅速，属于难危重病例，上诉人鉴于自身条件及ＸＸ的病情，适时将ＸＸ转诊，符合《医疗机构核心管理制度之转院制度》的规定。ＸＸ自转至被上诉人淄博市中心医院到死亡约11小时，死亡后未作尸解，未作法医学鉴定，被上诉人张卫勇、陈希芳无证据证明ＸＸ的死亡与上诉人的诊疗行为存在因果关系。3、一审判决排除被上诉人淄博市中心医院的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将ＸＸ转院至淄博市中心医院时，ＸＸ生命体征基本稳定，ＸＸ最后死在淄博市中心医院，在ＸＸ死亡原因没有查清的情况下，一审判决仅让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显失公平。4、上诉人在诊疗过程中不存在过错，一审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张卫勇、陈希芳死亡赔偿金584440.00元和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0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另外，ＸＸ系农村居民，一审判决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死亡赔偿金错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张卫勇、陈希芳辩称：1、上诉人周村区医院称一审程序违法没有依据。1）医疗损害案件属于专业案件，需要进行法医临床鉴定来确定医疗机构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上诉人周村区医院作为医疗机构有义务提供ＸＸ的住院病历，被上诉人张卫勇、陈希芳对上诉人周村区医院的病历资料有异议申请司法鉴定，但因上诉人周村区医院的过错造成病历真实性、原始性鉴定无法进行，进而造成法医临床鉴定无法进行，一审据此判决上诉人周村区医院承担过错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周村区医院主张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的“退案通知”不能作为定案依据错误，其主张另行选择法医临床鉴定机构系异想天开；2）山东计算机司法鉴定所是全国知名司法鉴定机构，具备鉴定资质，该机构的选择系在法院主持下进行的，程序没有任何瑕疵，退案系因上诉人周村区医院不配合鉴定造成，鉴定程序已经完成，上诉人周村区医院应对自己的不当行为承担责任；3）病历真实性鉴定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数据内容与上诉人提供给法院的纸质病历是否一致，二是看数据是否当时形成，二者缺一不可，才能证明病历是当时即时形成，是真实的。因上诉人周村区医院拒绝提供计算机硬盘，导致鉴定无法进行，一审因此判决上诉人周村区医院承担责任符合法律规定。2、上诉人周村区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需要专业鉴定机构通过鉴定进行认定，上诉人周村区医院单方陈述其医疗行为不存在过错，依据不足。3、ＸＸ为在校大学二年级学生，一审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死亡赔偿金完全正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是清楚，程序合法，上诉人周村区医院的上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
被上诉人淄博市中心医院辩称：我院尽了最大努力对ＸＸ进行抢救，我院对ＸＸ实施的各项医疗措施积极、规范，ＸＸ的死亡与其所患××及自身条件有关，我院的诊疗行为无过错，我院不应承担任何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周村区医院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本案应通过技术鉴定确定涉案医疗机构在对ＸＸ的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医疗过错与ＸＸ的死亡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以及医疗过错对ＸＸ死亡后果的参与度，依据鉴定结论确定各方当事人的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本案应发回重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人民法院（2014）张民初字第2322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吕桂欣
代理审判员 史华振
代理审判员 史玉芬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杨富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