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浙民申363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桐乡市地方产品经营部。住所地：桐乡市崇福镇宫前路71号。
法定代表人：吕林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女，浙江朗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桐乡市化工轻工建材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桐乡市梧桐街道振兴中路菊花广场西侧（物资大楼五楼）。
法定代表人：金志浩，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桐乡市地方产品经营部（以下简称产品经营部）因与被申请人桐乡市化工轻工建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化工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4民终4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产品经营部申请再审称，原判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一）《房地产买卖契约》系伪造，原判认定为真实，错误。1．双方于1997年10月10日签订《房地产抵押协议》；1997年10月23日办理房屋抵押登记；1998年1月25日注销抵押他项权登记，亦即房屋办理抵押登记时仍属于产品经营部，不可能已经过户给化工公司。而《房地产买卖契约》、《房产交易申请书》的签订日期1997年10月7日在房产抵押日期之前，显系伪造。该两份证据材料虽均有双方的公章，但公章不是认定事实的唯一证据。2．《房地产买卖契约》记载产品经营部已收取定金7万元的事实根本不存在，所谓10万元购房款化工公司也未支付过，化工公司庭审中亦认可上述内容为虚假，原判以加盖公章真实认定《房地产买卖契约》真实有效，错误。3．化工公司所谓讼争房屋由吕娟新代持而未列入公司改制资产的解释缺乏依据，也证明化工公司与吕娟新串通伪造《房地产买卖契约》的事实。4．桐乡市乡镇企业管理局系产品经营部的上级主管部门，后名称变更为桐乡市经济贸易局。桐乡市经济贸易局《关于桐信（2009）字第101号的答复函》记载原乡镇企业管理局在《房屋交易申请书》上签署意见并盖章的日期为1998年1月5日，与《房屋交易申请书》所载审批日期1997的10月7日不符；该局《关于桐信（2009）第175号信访件的答复》则载明“来信所附的房地产买卖契约以前从未见过，至于7万元购房定金也未曾听说过，更没有收到过”，亦即，桐乡市经济贸易局已证明未看到或同意过《房地产买卖契约》。实际上，吕娟新于1998年1月5日以办理抵押为由，欺骗桐乡市乡镇企业管理局在《房产交易申请书》上签署“同意过户”的意见，桐乡市乡镇企业管理局的本意是同意抵押而非同意过户。（二）原判认定《房地产买卖契约》系因双方债务原因产生，属于“事出有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产品经营部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抵押债务已清偿完毕，不存在将讼争房屋抵债过户的问题。除产品经营部自身支付的40484元以外，加上化工公司当时的全权代表苏黎礼指使其妻吕娟新从产品经营部业务单位强行拉走价值超过20万元的货物，产品经营部所欠化工公司20余万元的债务在讼争房屋抵押期间已全部还清。此外，化工公司又于1998年3月22日强占讼争房屋并搬走产品经营部价值35万元的库存物资，之后还非法收取讼争房屋出租产生的约15万元的房租。因此，产品经营部已是化工公司的债权人，而非债务人。2．吕娟新与化工公司关于10万元债务的问题与产品经营部无关，原判认定吕娟新代产品经营部向化工公司清偿10万元，进而产生之后的讼争房屋过户事实，缺乏依据。吕娟新没有代产品经营部清偿债务的权利和义务，其明确否认代偿的事实，在与化工公司合同纠纷案（案号为［2007］桐民一初字第2415号，以下简称2415号案）中亦陈述10万元系出借化工公司的款项，原判推断《房地产买卖契约》的签订属于“事出有因”系歪曲事实。（三）原判对“合同成立”及“恶意串通导致合同无效”的理解与立法原意不符，适用法律错误。1．合同加盖公章不代表即依法成立，原判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有关“合同自双方盖章时成立”的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合同生效的前提是依法成立，合同是否有效，首先要审查当事人意思表示是否真实、合同成立过程是否合法。本案《房地产买卖契约》已证明系伪造，双方并无买卖讼争房屋的真实意思表示，《房地产买卖契约》并未成立。产品经营部于2003年获知《房地产买卖契约》存在后即向公安机关报案，但公安机关并未立案，产品经营部已完成举证责任，化工公司应就产品经营部同意以讼争房屋抵债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原判以产品经营部不能举证证明其上的公章系盗盖为由，认定《房地产买卖契约》依法成立并有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2．原判对“恶意串通导致合同无效”的理解违背立法原意。化工公司与吕娟新于1998年1月6日签订《房地产过户协议书》，约定将讼争房屋直接过户给吕娟新，但因讼争房屋权属仍属于产品经营部，化工公司与吕娟新即共同伪造《房地产买卖契约》。《房地产买卖契约》上的笔迹均系苏黎礼与吕娟新所留，苏黎礼系化工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沈炳兴全权委托的经办人，而吕娟新则系代表化工公司领取房产证之人，并非产品经营部的代理人。因此，上述行为实施主体是化工公司与吕娟新，其行为符合恶意串通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原判认定《房地产买卖契约》形式上的主体系产品经营部，违背了立法原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的规定，请求再审。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争议主要为《房地产买卖契约》是否伪造及是否产品经营部的真实意思表示、原判认定《房地产买卖契约》的签订属于事出有因是否得当、原判适用法律是否错误等问题。
（一）关于《房地产买卖契约》是否伪造，是否产品经营部的真实意思表示问题。《房地产买卖契约》上加盖产品经营部的真实公章系不争事实。产品经营部主张《房地产买卖契约》系伪造，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但有关《房地产买卖契约》和《房屋交易申请书》签订日期在讼争房屋抵押日期之前、《房地产买卖契约》所载内容虚假、化工公司改制资产中不包括讼争房屋等申请再审理由尚不足以支持其主张：首先，化工公司为产品经营部向银行的借款承担担保还款责任后，双方于1997年10月10日签订《房地产抵押协议》，约定产品经营部以讼争房屋为其所欠化工公司2166525元的债务提供抵押；并于1997年10月15日办理了抵押登记。而《房屋交易申请书》记载的申请日期为1997年10月7日；《房地产买卖契约》（产品经营部作为甲方、化工公司作为乙方）虽无落款日期，但从所载“双方同意于一九九七年十月七日由甲方将上述房地产正式交付给乙方”的内容推断的签订日期应为1997年10月7日之前。由此，仅从上述证据材料记载时间看，双方在约定并办理讼争房屋抵押之前，即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约定由产品经营部将讼争房屋出卖化工公司，确实有违常理。但是，结合诉争房屋实际过户至化工公司名下的日期为《房地产抵押协议》签订并办理房屋抵押登记之后的1998年1月9日，以及合同实际签订日期与所载签订日期实践中可能存在不一致的情形，故仅以《房地产买卖契约》、《房屋交易申请书》记载的签订日期与《房地产抵押协议》签订日期之间的矛盾，尚不足以证明《房地产买卖契约》系伪造，并非产品经营部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产品经营部事实上未收到化工公司预付的7万元购房定金，这只能说明双方在《房地产买卖契约》中确认“产品经营部已收到化工公司预付的购房定金7万元”与实际情况不符；化工公司有无直接向产品经营部支付10万元购房款，亦仅涉及合同的履行问题，均不能当然证明《房地产买卖契约》系伪造，并非产品经营部的真实意思表示。再次，桐乡市财政局2007年12月14日出具《关于桐乡市化工轻工建筑材料总公司国有资产确认的函》，其中确未将登记在化工公司名下的讼争房屋列入桐乡市化工轻工建筑材料总公司的资产范围。化工公司一审对此解释称，其承担担保还款责任后，吕娟新代产品经营部偿还了所欠化工公司的债务，产品经营部原准备将讼争房屋直接过户至吕娟新名下，但受到集体企业不能将房屋直接过户至个人名下的政策限制，即签订相关协议，将诉争房屋过户至化工公司，由化工公司代吕娟新持有，直至吕娟新20**年10月提起2415号案诉讼，要求化工公司将诉争房屋产权过户至其名下，因此，讼争房屋当时并不属于化工公司所有，故未列入公司改制资产。化工公司该解释与吕娟新、化工公司签订的《房地产过户协议书》记载内容基本吻合，与吕娟新20**年10月提起2415号案民事诉讼，要求化工公司将诉争房地产过户至其名下的行为也相符合。产品经营部以诉争房屋未列入化工公司2007年改制资产为由主张《房地产买卖契约》系伪造，依据不足。最后，桐乡市乡镇企业管理局作为产品经营部的主管部门在《房屋交易申请书》签署“经研究同意过户”的意见并加盖公章。桐乡市经济贸易局《关于桐信（2009）字第101号的答复函》虽然记载桐乡市乡镇企业管理局签署意见并盖章的时间与《房屋交易申请书》记载时间不一致，但并未否定桐乡市乡镇企业管理局在《房屋交易申请书》上签署相关意见并盖章的事实；该局《关于桐信（2009）第175号信访件的答复》也只是称未见过《房地产买卖契约》，均不足以证明《房地产买卖契约》系伪造，并非产品经营部的真实意思表示。
（二）关于原判认定《房地产买卖契约》属于事出有因是否得当问题。产品经营部主张所欠化工公司的20余万元债务在诉争房屋抵押期间已全部还清，理由之一是化工公司当时的全权代表苏黎礼指使其妻吕娟新从产品经营部业务单位强行拉走价值超过20万元的货物，证据为其一审提供的嘉兴华帛戎毯有限公司于2010年7月20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该《证明》的落款单位系嘉兴华帛戎毯有限公司，抬头单位却为产品经营部，内容也只是提及该两公司签订加工丝毯合同、吕娟新分批提取价值24100元的货物且尚欠加工费用、嘉兴华帛戎毯有限公司处置尚未提取的丝毯抵作加工费等，并不能证明产品经营部的前述主张。产品经营部主张吕娟新并无代其向化工公司清偿债务的权利和义务，吕娟新支付化工公司的10万元亦非代其清偿债务，但这些问题均系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问题，不影响原判根据产品经营部对化工公司负有担保追偿债务而未全部清偿、双方为此约定以讼争房屋作抵押、诉争房屋过户至化工公司名下、吕娟新诉请化工公司将诉争房屋过户至其名下等事实，认定《房地产买卖契约》的签订属于事出有因。
（三）关于原判适用法律是否错误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公章是公司对外意思表示的客观载体。本案《房地产买卖契约》上加盖的产品经营部的公章为真实，产品经营部亦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该公章系他人盗盖，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原判认定《房地产买卖契约》真实有效，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该条规定中所谓恶意串通，是指合同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为牟取不法利益合谋实施违法行为，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本案《房地产买卖契约》的双方当事人为产品经营部与化工公司，于此，产品经营部以化工公司与吕娟新恶意串通，请求确认《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缺乏法律依据。原判认定产品经营部上述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的适用情形，适用法律亦无不当。
综上，产品经营部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桐乡市地方产品经营部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王裕灿
代理审判员 肖建光
代理审判员 赵恩勰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许亚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