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湘高法民一终字第1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昱然（曾用名宁晓丹），女，1987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区石板滩镇石板滩村高屋组。
委托代理人：廖世友，湖南龙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辞元，女，1992年1月31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安翔路*号。
委托代理人：朱明玉，男，1963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城北郎州南路***号**组，系朱辞元的父亲。
委托代理人：董志勇，湖南天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仕雄，男，1981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城北柏子园***号。
原审被告：常德兴广龙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东江乡新安村三组常德大道1888号。
法定代表人：高仕雄，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被告：常德市兴广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东江乡新安村三组常德大道1888号。
法定代表人：高启典，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被告：湖南中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城西办事处贾家湖社区武陵大道326号。
法定代表人：余俊新，该公司董事长。
朱辞元诉高仕雄、宁昱然、常德兴广龙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广龙建材公司）、常德市兴广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广龙房地产公司）、湖南中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以下简称中奥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16日作出（2014）常民三初字第8号民事判决，宁昱然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28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宁昱然及其委托代理人廖世友、高仕雄、朱辞元的委托代理人朱明玉到庭参加诉讼，兴广龙房地产公司、中奥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10月8日，朱辞元在中奥公司购买位于湖南省常德市城区的浙商广场编号为103、104、201共三间商铺，首付款为952万元，朱辞元支付购房款702万元、房屋维修基金173425元，共计7193425元，尚欠250万元。
2013年3月12日，朱辞元经他人介绍与高仕雄、中奥公司签订一份《商铺房产转让协议》，约定：朱辞元将上述三间商铺转让给高仕雄，由高仕雄支付房屋款及维修基金7193425元，于2013年5月20日前付清。自合同签订之日至5月20日，高仕雄按月利率10‰支付利息。5月20日后如高仕雄不能按期付款，则每日按欠款金额的千分之三支付违约金。中奥公司及欠款担保方承担连带责任。
《商铺房产转让协议》签订当日，高仕雄向朱辞元出具一张金额为7193425元的欠条，明确还款日期2013年5月20日止，按月利率10‰的标准按日计息。兴广龙建材公司、兴广龙房地产公司在该欠条上承诺承担连带偿还责任。7月3日，高仕雄偿支付欠款本金300万元，剩余款项至今未付。
高仕雄与宁昱然于2011年12月2日登记结婚。
2014年5月8日，朱辞元提起诉讼，请求：1、由高仕雄、宁昱然偿还房屋转让款4193425元，并支付自2013年3月12日至5月20日止的利息163050元；支付自2013年5月21日至7月3日止逾期付款的违约金927952元；支付自2013年7月4日至2014年5月6日止的逾期付款违约金3849564元，并按每日3‰的利率标准支付自2014年5月7日至还款之日的违约金；2、由兴广龙建材公司、兴广龙房地产公司、中奥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朱辞元与高仕雄签订的《商铺房产转让协议》及中奥公司、兴广龙建材公司、兴广龙房地产公司承诺承担连带责任保证的意思表示，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的焦点为：1、欠款利息应从何时开始起算；2、逾期违约金的标准是否过高；3、宁昱然是否是本案适格被告。
关于欠款利息起算日期。双方明确约定购房款自2013年3月12日起至5月20日止付清，此系当事人意思自治的体现，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未损害他人的合法权益，系有效约定。宁昱然认为利息应当自房屋交付之日起算的辩解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关于逾期违约金的约定是否过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的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由此可见，违约金的主要功能在于补偿违约方给守约方造成的损失。“违约造成的损失”是衡量违约金是否过高最基础、最重要的标准。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一审被告应当就因违约给朱辞元造成的损失承担举证责任。同时，朱辞元因为更了解违约造成损失的事实而具有较强的举证能力，故朱辞元应对约定违约金的合理性承担举证责任。但其在庭审中均未对此举证，故无法直接确定该违约损失。根据合同履行过程中违约损失的可预见性原则，因一审被告迟延履行，可以预见的直接损失应当为朱辞元资金被占用后所造成的损失。朱辞元与高仕雄关于“按欠款金额的千分之三按日支付违约金”的标准，高于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若按此约定履行，将严重违反公平原则，导致双方当事人利益失衡，故应当对违约金的标准予以适当调整。调整的标准，应当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的规定，以不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为宜。据此，原审被告关于违约金约定过高，请求予以调整的辩解主张成立，予以支持。
关于宁昱然是否是本案适格被告。本案虽系合同纠纷，但高仕雄花费巨额资金购买商铺应系家庭重大添置。高仕雄没有证据证明其与宁昱然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约定各自取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由此而产生的债务，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夫妻双方都负有偿还义务。朱辞元要求高仕雄、宁昱然共同履行还款义务并无不当。故高仕雄、宁昱然、兴广龙建材公司、兴广龙房地产公司关于宁昱然不是本案适格被告的辩解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本案当事人应当按照《商铺房产转让协议》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合同签订后，高仕雄仅部分履行还款义务，对于剩余款项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承担继续履行、支付利息、违约金的违约责任。宁昱然作为高仕雄的妻子，对该夫妻共同债务负有偿还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保证人与债务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为连带责任保证。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兴广龙建材公司、兴广龙房地产公司、中奥公司作为连带责任担保人，依法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判决：一、由高仕雄、宁昱然偿还朱辞元欠款本金4193425元，支付自2013年3月12日至2013年5月20日的欠款利息163050元（7193425×10‰×68÷30）；二、由高仕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标准支付朱辞元2013年5月21日至2013年7月3日的违约金201416元（7193425×5‰×4×42÷30）；三、由高仕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的标准支付朱辞元自2013年7月4日至履行完毕之日止的违约金；四、由兴广龙建材公司、兴广龙房地产公司、中奥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五、驳回朱辞元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5738元，由朱辞元负担25000元，宁昱然、兴广龙建材公司、兴广龙房地产公司、中奥公司负担50736元。
宁昱然上诉称：（一）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对其婚前个人财产采取诉讼保全措施，并判决其承担本案责任错误。1、本案是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法律适用应是《房地产管理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而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宁昱然不是《商铺房转让协议》的主体，不是本案适格被告。2、宁昱然对高仕雄签订《商铺房产转让协议》的前后情况不知情。3、《商铺房产转让协议》有本案三家公司担保，朱辞元可要求对高仕雄及三家公司采取财产保全措施，但不能对宁昱然婚前个人财产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只有在该案判决生效后，法院在执行阶段对高仕雄及三家公司的财产采取变卖、拍卖等强制执行措施不到位时，才能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规定，追加宁昱然为本案被执行人。（二）一审判决欠款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4倍标准计算违约金错误。《商铺房产转让协议》第二条约定损失标准为“欠款月利率10‰，按天数计算，作为转让款延迟付款期间利息补偿给甲方。”如果能够确定延迟付款期间损失的标准，那么就应该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即逾期付款违约金应按每月千分之十三的标准确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宁昱然不承担民事责任，或判决驳回朱辞元对宁昱然的起诉。
朱辞元答辩称：本案虽系合同纠纷，但合同纠纷产生了债权债务关系。本案纠纷发生在宁昱然与高仕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该债务依法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宁昱然、高仕雄都负有偿还义务。合同中约定逾期付款承担违约金，该约定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宁昱然在一审中提出违约金过高，请求调低，一审法院按中国人民银行4倍利率标准判决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已经调低了违约金。宁昱然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高仕雄答辩称：同意宁昱然的上诉意见。
二审中，宁昱然提交了以下证据：2009年12月24日宁昱然购买商品房预售合同、商品房预售合同备案资料、商品房维修基金缴费收据、完税凭证，拟证明该房产系宁昱然婚前财产，一审法院查封该房产不当。
朱辞元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宁昱然婚前财产与其在本案中担责没有关系，涉案商铺系宁昱然与高仕雄婚后购买并用于家庭经营，宁昱然应共同偿还该债务。
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系宁昱然婚前购房相关凭据，其证明目的是意图说明一审法院采取财产保全措施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当事人对财产保全裁定不服的，应当通过复议程序解决，宁昱然上诉关于一审财产保全不当的主张，不属于本案二审审理范围，本院二审不予审查。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上诉、答辩及庭审中的情况，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宁昱然应否对本案债务承担责任；逾期付款违约金应如何调整。
关于宁昱然应否对本案债务承担责任。高仕雄与朱辞元签订的《商铺房产转让协议》，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高仕雄与朱辞元系合同的相对方。朱辞元在《商铺房产转让协议》签订后，向高仕雄交付了约定的商铺，高仕雄将商铺过户登记在自己名下。宁昱然虽不是《商铺房产转让协议》签订人，但高仕雄签订该协议时，宁昱然与高仕雄系夫妻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关于“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的规定，高仕雄因本案房屋买卖合同所生之债，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一审中，宁昱然虽与高仕雄解除婚约，二人在离婚协议中约定婚姻关系期间债权债务各自负责，但该约定仅对夫妻双方具有拘束力，对外不具有法律效力。因此，宁昱然与高仕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债务，其仍负有偿还的义务。
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如何调整。本案中，高仕雄支付300万元购房款后，剩余款项至今未付，高仕雄该行为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双方合同约定合同签订之日起欠付购房款按月息10‰计息，逾期按每日3‰支付违约金。高仕雄、宁昱然均对此抗辩称违约金约定过高，请求调低。因双方是买卖合同关系，而非借款关系，原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若干意见》对本案房屋买卖合同违约金按民间借贷利率调整明显不当，应予纠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根据这一规定，守约方应对其实际损失承担举证责任，原审将实际损失的举证责任分配给违约方是不当的。在本案中，双方合同约定欠付购房款按月息10‰计息，该约定未违反法律规定，该约定利息也是高仕雄在签订合同时可以遇见到的违约给对方所造成的损失，除此利息损失外，朱辞元并未提供证据证实还有其他实际损失，因此，本案违约金应依法调整为按月利率13‰计算，即在约定月息的基础上加收30%。根据此标准，高仕雄应承担的违约金具体为：2013年5月21日至2013年7月3日期间欠付购房款7193425元，按月息13‰应支付违约金137155元；自2013年7月4日起对欠付购房款4193425元，按月息13‰支付违约金至付清之日止。
综上，宁昱然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错误，处理欠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常民三初字第8号民事判决第一、四项；
二、撤销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常民三初字第8号民事判决第二、三、五项；
三、由高仕雄、宁昱然向朱辞元按月息13‰支付2013年5月21日至2013年7月3日期间欠付购房款7193425元的违约金137155元，并自2013年7月4日起按13‰对欠付购房款4193425元支付违约金至付清之日止；
四、驳回朱辞元的其他诉讼请求。
前述给付义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573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80738元，由朱辞元负担30000元，由高仕雄、宁昱然、常德兴广龙建材有限公司、常德市兴广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湖南中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共同负担5073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5738元，由朱辞元负担15148元，由宁昱然负担6059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智崇
审 判 员 李金霞
代理审判员 肖 芳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龙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