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96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泉州英良石材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水头滨海项目区。
法定代表人：刘良，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孙传忠，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远洋装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雁栖经济开发区雁栖大街31号1栋305。
法定代表人：崔月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小燕，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琼，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泉州英良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英良公司）因与上诉人远洋装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洋装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6民初10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英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支持英良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远洋装饰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远洋装饰公司应当向英良公司支付第424至462批次石材货款。远洋装饰公司不承认收到第424至426批次石材,但该部分石材已经送至现场，并已安装上墙。为此，英良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工程业主方北京石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石榴公司）作为本案第三人出庭证明此事,且石榴公司作为本案货款的最终支付者，又书面承诺“远洋装饰公司应付但未付的货款从石榴公司和远洋装饰公司之间的付款款项中扣除后，支付给英良公司”，本案欠款的形成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石榴公司和远洋装饰公司之间的工程纠纷引起的，追加石榴公司作为本案第三人符合法律规定。但是，一审法院未批准英良公司追加第三人的申请，仅以证据不足为由免除了远洋装饰公司的此部分债务，严重损害了英良公司的权益。二、一审法院将全部预付款作为双方结算金额是错误的，717270元预付款应仅以其中的596184.5元作为双方结算金额。英良公司与远洋装饰公司签订的《石榴庄住宅小区西区项目2#、3#楼幕墙工程石材采购合同》(以下简称《石材采购合同》)约定，“……预付款金额为10%;石材每批次（每批次不多于1500平米)到场验收合格后10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该批次石材合同价款的80%(须抵扣预付款)”。截止起诉前，远洋装饰公司实收货物总金额是5961845.86元，根据合同约定，预付款中应扣除10%的金额，即596184.5元。预付款是业主方石榴公司支付给远洋装饰公司用于抵扣整个工程总金额的10%的货款，且英良公司也实际完成了整个工程供货，预付款中的596184.5元以外的金额也在其余货款中抵扣完毕。一审法院将全部预付款用在本案货款金额的结算中违反合同约定，同时也增加了英良公司的诉累（英良公司可能要通过起诉石榴公司追索这部分预付款金额)。
远洋装饰公司辩称，关于第424至462批次石材货款的问题，因上述批次石材的签收人是谁不清楚，远洋装饰公司不清楚上述批次的石材是否是向远洋装饰公司供的货，故相应的款项应予扣减。另外，远洋装饰公司是与英良公司签订的合同，按照合同约定，远洋装饰公司需支付合同总价款10%的预付款，远洋装饰公司也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了该笔货款，英良公司的主张没有合同及法律依据。
远洋装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英良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英良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以合同结算总价的95%为基数计算远洋装饰公司应付货款属认定事实错误。《石材供货合同》专用条款第2.1.2条C款明确约定，“工程完工、并经监理、甲方、相关职能部门验收，确认施工质量合格后，乙方配合甲方备齐正式竣工资料（包括相关正式检测验收报告，移交接受证明及相关部门出具的正式竣工备案资料等），甲方办理完成工程结算、财务预算审核后10个工作日内，甲方支付乙方至合同结算总价的95%。”根据该约定，远洋装饰公司支付英良公司货款至合同结算总价的95%需满足下述全部条件：施工质量已经验收并确认合格、英良公司备齐正式竣工资料、远洋装饰公司与业主石榴公司办理完成工程结算、财务预算审核。只有上述条件全部具备，远洋装饰公司才有义务向英良公司支付至合同结算总价的95%。本案中，因石榴公司强令远洋装饰公司退场导致远洋装饰公司无法与英良公司最终确认供货质量是否合格，但在石榴公司与远洋装饰公司的诉讼中石榴公司多次指责石材存在质量问题，尚无法证明英良公司供货质量合格，尚未满足支付货款至总价款95%的条件。退一步讲，即使涉案工程已被石榴公司实际使用可视为工程质量合格，但目前远洋装饰公司与石榴公司因合同纠纷处于诉讼中，涉案工程尚未进行最终结算，远洋装饰公司与英良公司约定的办理完成工程结算、财务预算审核的期限尚未届至，远洋装饰公司亦不应支付英良公司货款至合同结算总价的95%。一审法院不应突破合同约定判令远洋装饰公司支付至合同结算总价的95%。《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第22条规定：“分包合同中约定待总包人与发包人进行结算且发包人支付工程款后，总包人再向分包人支付工程款的，该约定有效。因总包人拖延结算或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致使分包人不能及时取得工程款，分包人要求总包人支付欠付工程款的，应予支持”。本案中，英良公司虽然不是工程分包方，但其作为发包方直接指定的供货单位，事实上与分包方具有相似的法律地位，故合同中的相关付款条款应当准用前述规定。目前，虽然远洋装饰公司与石榴公司已经发生纠纷，但远洋装饰公司并未因此怠于要求与石榴公司进行结算，反而积极通过诉讼的方式主张工程结算价款，一审法院不得突破合同约定判令远洋装饰公司向英良公司支付至合同结算总价的95%。现一审法院仅因涉案工程已实际使用便认定远洋装饰公司应支付英良公司货款至合同结算总价的95%,该认定未考虑《石材供货合同》对付款条件的约定，实属认定事实错误。远洋装饰公司应支付英良公司货款总额为供货总额的80%即4561864.86元，扣除已付款4080512.29元后，剩余未付款为481352.57元。二、一审法院认定远洋装饰公司未提供充足证据证明英良公司迟延供货属认定事实不清，英良公司迟延供货18天已构成违约，应向远洋装饰公司支付违约金258217.2元。《石材供货合同》通用条款第10.6条约定，如英良公司迟延交货，则其每逾期1日（包括部分逾期），须向远洋装饰公司支付合同总价的千分之二作为违约金。一审中，远洋装饰公司提交了工作联系单以证明英良公司于2014年4月24日至5月22日累计逾期供货18天，并提交了发文登记薄以证明英良公司对上述工作联系单均予签收，远洋装饰公司的证据已形成完整证据链。英良公司签收上述文件后亦未提出异议。英良公司应为其迟延供货行为以合同总价为基数按日千分之二的标准承担违约责任，向远洋装饰公司支付违约金258217.2元。还需要说明的是，根据《石材供货合同》通用条款第10.19条的约定，“……若甲方尚有部分合同价款未支付乙方的，甲方有权从该笔费用中先行抵扣相当于违约金和滞纳金数额之款项……”，以及《石材供货合同》通用条款第11条的约定，“任何一方未行使或延迟行使本合同项下的或与本合同有关的任何其它合同/协议项下的任何权利、权力或特权不应视为放弃这些权利、权力或特权”，可知，在远洋装饰公司尚有部分合同价款未予支付的情况下，其有权从该笔应付货款中扣除英良公司因迟延供货所应支付的违约金258217.2元，且该等权利从未被放弃。一审法院认为远洋装饰公司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实属认定事实错误，远洋装饰公司已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举证责任，应认定英良公司迟延供货属违约行为，远洋装饰公司有权从货款中直接扣除违约金。三、一审法院判决远洋装饰公司从2015年1月17日起向英良公司支付货款利息无任何法律依据，应予纠正。如前所述，2015年1月17日，英良公司与远洋装饰公司之间的《石材供货合同》尚在履行过程中，远洋装饰公司支付英良公司货款至合同结算总价的95%的期限尚未届至,此时谈不上支付货款利息。更何况，由于英良公司迟延供货且供应石材存在质量问题，远洋装饰公司付款至合同结算总价的80%再扣除相关违约金后并不拖欠英良公司货款。一审法院认定远洋装饰公司应于2015年1月17日起以合同结算总价的95%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违约金，实属认定事实错误,依法应予纠正。四、英良公司提供的石材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已构成违约，根据《石材供货合同》的约定应向远洋装饰公司支付相当于合同总价款20%的违约金。《石材供货合同》通用条款第10.9条约定：“乙方提供货物的质量未达到合同约定的标准，甲方有权要求乙方限期更换，更换所发生的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若因乙方拒绝更换或更换不及时或经乙方更换2次后仍不能解决问题的，视为乙方违约，甲方有权要求乙方退货且要求乙方支付合同总价款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在一审过程中，英良公司补充提交的现场照片上，能够看到石材外墙存在的明显色差。远洋装饰公司也提交了工作联系单及照片以证明英良公司所供石材存在崩角、掉角、上墙后有色差等情况，足以证明英良公司提供的石材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另外，远洋装饰公司提交的发文登记薄也证明了英良公司对其所供石材存在质量问题是知晓的，但其从未对不符合质量要求的石材进行更换。远洋装饰公司已提供充足证据证明英良公司因提供的石材质量不符合要求而应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上述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实属认定事实错误。
英良公司辩称，合同中虽然约定了95%货款的结算条件是工程竣工验收，但实际情况已经发生了变更，英良公司提供石材已经两年有余，且投入使用也已一年有余，应当按照合同总价的95%进行结算。远洋装饰公司主张英良公司提供的石材有质量瑕疵，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英良公司认为远洋装饰公司应在一审中提出反诉。
英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远洋装饰公司支付英良公司货款1704326.71元及利息（以1704326.71元为基数，从2015年1月17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远洋装饰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英良公司（乙方）与远洋装饰公司（甲方）签订《石材采购合同》，载明，供货范围为石榴庄住宅小区西区项目2#、3#楼幕墙工程石材供货；供货时间为2013年3月1日-2014年8月1日，供货时间如有变化，以甲方书面通知为准；本合同总价款为7172700.16元，结算方式以送货单甲方指定签收人签收为结算依据，数量根据签收单据实结算；如发生上述未有的项目，采用如下计算方式确定，综合单价由乙方上报，经甲方确认后生效，结算数量以甲方验收合格，且甲、乙双方共同确认的实际供货数量为准；合同签订且乙方向甲方提供同等额度的预付款银行保函后10个工作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工程预付款，预付款的金额为合同价款的10%；石材每批次（每批次不多于1500平米）到场验收合格后10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该批次石材合同价款的80%（须抵扣预付款）；工程完工、并经监理、甲方、相关职能部门验收，确认施工质量合格后，乙方配合甲方备齐正式竣工资料（包括相关正式检测验收报告，移交接受证明及相关部门出具的正式竣工备案资料等），甲方办理完成工程结算、财务结算审核后10个工作日内，甲方支付乙方至合同结算总价的95%；剩余合同结算价款的5%作为质保金，质保期满、办理完保修终结手续后5个工作日内，甲方将扣除质保期内应由乙方承担的费用和违约金后的质保金余额无息支付给乙方；甲方每次付款前，乙方应提供等额有效发票，否则甲方有权顺延付款时间，乙方不得因此迟延或拒绝履行任何义务；甲方驻工地代表为王保国（133XXXX****），甲方对驻工地代表的任命书、委派书作为合同附件；乙方项目经理为王志强（139XXXX****），乙方项目经理的任命书、委派书作为合同附件；除本合同另有规定外，甲方有权授权监理人代为行使甲方在本合同项下相应权利，并有权授权监理人代为履行甲方在本合同项下相应义务，乙方对此予以无条件认可和接受；除双方另有约定外，甲方在本合同约定时间内无故拖延付款的，甲方应当对逾期付款金额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违约金。合同签订后，双方各自履行合同义务。在一审庭审过程中，英良公司提供送货单，证明2014年4月7日至2015年11月25日之间总供货量金额是5961845.86元。远洋装饰公司认可收到英良公司石材的总发货量金额是5702331.08元，辩称差额在于第424至462批次，相差的金额是259514.78元。英良公司主张关于第424至462批次送货单，其不清楚签字人员是谁，只知道姓叶，该批送货单系2015年补签。另，双方均认可，涉案工程已经实际使用。
一审法院另查，远洋装饰公司已给付款项4080512.29元，包括预付款717270元。
一审法院再查，远洋装饰公司因与业主方石榴公司产生纠纷，于2015年4月14日离场，撤出项目，英良公司继续向石榴公司供应剩余石材。
一审法院认为，英良公司与远洋装饰公司签订的《石材采购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英良公司履行供货义务后，远洋装饰公司应及时给付相应货款，其拖欠货款的行为属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英良公司据此要求远洋装饰公司给付货款及利息的请求理由正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不能举证证明的，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关于给付货款的数额，一审法院认为，第424至462批次送货单签收人员不明，也无法证明系远洋装饰公司工作人员，故该批次送货单涉及的金额不应计算在总货款之内；现虽因远洋装饰公司与石榴公司产生纠纷，无法提供正式竣工材料，但涉案工程已经实际使用，故付款金额应付至合同总价的95%。关于预付款717270元的抵扣情况，一审法院认为，远洋装饰公司因与业主方产生纠纷，于2015年4月14日离场、撤出项目，至此，双方的买卖合同已经实际终止。后英良公司继续向石榴公司供应剩余石材，应遵循合同相对性原则，向其主张后续供应石材相应款项。故远洋装饰公司给付的预付款部分应全部抵扣。远洋装饰公司关于英良公司迟延供货、存在质量问题等辩称意见，因其并未提供充足的证明加以证明，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远洋装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泉州英良石材有限公司货款1336702.24元；二、远洋装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泉州英良石材有限公司上述款项的利息（以1336702.24元为基数，从2015年1月17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泉州英良石材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供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英良公司与远洋装饰公司签订的《石材采购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如下：
一、关于远洋装饰公司是否应当支付货款至合同总价的95%的问题。根据《石材采购合同》的约定，“工程完工、并经监理、甲方(远洋装饰公司)、相关职能部门验收，确认施工质量合格后，乙方(英良公司)配合甲方(远洋装饰公司)备齐正式竣工资料（包括相关正式检测验收报告，移交接受证明及相关部门出具的正式竣工备案资料等），甲方(远洋装饰公司)办理完成工程结算、财务结算审核后10个工作日内，甲方(远洋装饰公司)支付乙方(英良公司)至合同结算总价的95%”。虽然目前上述付款条件尚未成就，但鉴于涉案工程已经实际投入使用，且付款条件未成就的原因并非英良公司的原因所致，故一审法院认定远洋装饰公司应支付货款至合同总价的95%并无不当。
二、关于第424至462批次送货单涉及的货款是否应计算在总货款之内的问题。根据《石材采购合同》的约定，“本合同总价款为7172700.16元，结算方式以送货单甲方(远洋装饰公司)指定签收人签收为结算依据，数量根据签收单据实结算”，因第424至462批次送货单上的签收人员不明，英良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该签收人员系远洋装饰公司的工作人员或远洋装饰公司指定的签收人，故一审法院认定第424至462批次送货单涉及的货款不应计算在总货款之内并无不当。
三、关于717270元预付款是否应当全部抵扣的问题。虽然717270元预付款是根据7172700.16元总价款的10%确定的，后来远洋装饰公司因与业主方石榴公司发生纠纷而撤出项目，英良公司并未向远洋装饰公司供应全部7172700.16元货物，但英良公司支付717270元预付款给远洋装饰公司是基于双方签订的《石材采购合同》，根据合同的相对性，一审法院将该笔预付款全部用于抵扣英良公司基于该合同所欠远洋装饰公司的货款并无不当。
远洋装饰公司主张英良公司迟延供货且供应的石材存在质量问题，应从未付款中扣除违约金，但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英良公司、远洋装饰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970元，由泉州英良石材有限公司负担20140元，由远洋装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683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岩
审 判 员 闫 飞
审 判 员 张 君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八日
法官助理 杜彦博
书 记 员 曹颖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