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二中民终字第018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保定市利源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河北省保定市北市区青年路175号。
法定代表人秦峰，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许哲，河北日方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新力，河北日方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聚川，男，1961年6月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马广立，河北百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保定市利源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利源房地产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申请诉中证据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2）大民初字第101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8月，利源房地产公司起诉至原审法院称：2007年我公司委托刘聚川作为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参与安平县土地出让招投标并办理土地出让手续，通过拍卖程序我公司取得了坐落于安平县西王庄村南54745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我公司向有关部门缴纳了9853200元土地出让金并支付了相关税费496128元。2008年1月18日，安平县国土资源局（以下简称安平国土局）向我公司颁发（2008）第00013号土地使用权证，该证由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即刘聚川领取，刘聚川领取该证后，拒不交给我公司。就在我公司要求刘聚川返还土地使用证期间，刘聚川向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衡水中院）提起了合作开发房地产纠纷之诉，同时申请查封了我公司的上述土地，并申请证据保全，扣押了土地使用证。该案经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刘聚川的起诉。鉴于上述事实，我公司认为，刘聚川申请的这两个保全损害了我公司的合法权益，我公司投入巨额资金竞拍取得土地使用权，是为了进行房地产开发获得利润，但由于刘聚川近三年的违法行为使得开发工作不能正常开展，刘聚川的行为给我公司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现要求：1、判令刘聚川赔偿我公司经济损失196万元；2、诉讼费用由刘聚川承担。
刘聚川辩称：1、利源房地产公司对基本事实做了虚假陈述，竞买活动中我不是利源房地产公司所谓的委托代理人，我与利源房地产公司和宋×三方共同竞买土地并且是共同出资，这一事实已经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的判决书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一中民终字第12113号民事判决书所认定。虽然这块地是利源房地产公司拿到了土地证，但是由三方共同出资通过招标方式竞买下来的，土地证核发有错误，我已经向有关人民政府提出了行政复议，要求把土地证改过来，衡水市人民政府已经正式受理。这块地的使用权不属于利源房地产公司独家所有，在利源房地产公司想自己占有独自开发时才引起了诉讼，我方采取保全措施是正当的，不构成侵权。2、对方要求赔偿196万元经济损失，缺乏事实依据，计算方法也没有法律依据。综上，无论是诉讼保全还是证据保全均不构成侵犯利源房地产公司的权益，证据保全就是把土地证放在法院了，不会给利源房地产公司的土地开发造成损失，利源房地产公司也没有举出证据证明保全与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所以应该驳回利源房地产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11月21日，利源房地产公司出具《法人授权》，内容记载为：”今授权于刘聚川同志为安平县土地征用及开发项目全权代表”。庭审中，刘聚川认可该授权书的真实性，但认为授权书中刘聚川是”代表人”不是”代理人”。
2007年11月27日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拍卖出让成交确认书》载明：”在2007年11月27日河北省拍卖总行举办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拍卖出让活动中，竞得人刘聚川竞得《国有土地使用权拍卖出让须知》中的地块，出让面积为54745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成交价格为985.32万元”。刘聚川为此支付了拍卖佣金10万元、土地出让金985.32万元、契税39.4128万元及土地登记费2000元，以上共计1034.9328万元。该土地使用权登记在利源房地产公司名下，利源房地产公司取得了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
2008年，利源房地产公司曾向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丰台法院）起诉，要求刘聚川返还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土地使用权证。丰台法院经审理认为，利源房地产公司为涉案国有土地使用证权利人，利源房地产公司有权占有该权属证书，故于2008年12月18日作出（2008）丰民初第2164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刘聚川将土地使用权证书返还利源房地产公司。刘聚川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于2009年3月5日作出（2009）二中民终字第439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后该案进入执行程序，丰台法院执行庭办案人员于2010年7月2日将该土地使用权证发还给利源房地产公司。
2008年11月，刘聚川以合作开发房地产纠纷向衡水中院起诉利源房地产公司，请求判令利源房地产公司向其返还54745平方米国有土地使用权，宋×和樊×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衡水中院经审理认为，该案中的证据证明涉案土地是由樊×、宋×、刘聚川共同出资竞买而得，三人为开发房地产挂靠在利源房地产公司名下。衡水中院于2009年8月7日作出（2008）衡民三初字第9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利源房地产公司将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项下土地使用权返还刘聚川、樊×、宋×三个实际出资人。利源房地产公司和樊×不服提起上诉，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河北高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刘聚川的诉讼请求，该案不是合作开发房地产纠纷，争议的实质是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权属；根据我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土地使用权争议应由政府处理，对政府处理不服的，当事人可以提起行政诉讼；同时，法律保护依法登记的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而非以实际出资论，如刘聚川、宋×确有出资，其合法权益应另行解决；综上，一审法院受理此案不当，应当撤销原判，驳回起诉。河北高院于2010年6月10日作出（2010）冀民一终字第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如下：一、撤销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衡民三初字第9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刘聚川的起诉。
在（2008）衡民三初字第92号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刘聚川于2009年6月8日向衡水中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请求法院查封（2008）第00013号土地使用证项下土地使用权。衡水中院于2009年6月8日作出（2008）衡民三初字第9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查封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项下土地使用权。2009年6月11日，衡水中院将该裁定书及相关的协助执行通知书送达至安平国土局。2010年8月3日，衡水中院作出（2008）衡民三初字第92-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解除对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项下土地使用权的查封。庭审中，双方确认，衡水中院向安平国土局送达该解封裁定书的时间为2010年8月18日。
在（2008）衡民三初字第92号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刘聚川于2009年4月7日向衡水中院提出证据保全申请，为保证将来判决能够顺利执行，请求法院扣押（2008）第00013号土地使用证。衡水中院于2009年6月26日作出（2008）衡民三初字第92-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扣押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后衡水中院作出《查封、扣押财产清单》，扣押了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利源房地产公司提交复议申请书，申请撤销上述裁定并解除对土地使用证的扣押，衡水中院经审查驳回了该复议申请。
2012年3月，宋×以刘聚川、利源房地产公司为被告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三方达成的平均出资竞买位于河北省安平县国有土地（两块地）并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的口头协议有效。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宋×于2012年3月5日向原审法院申请查封利源房地产公司名下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项下土地。原审法院依法作出裁定查封了上述国有土地。利源房地产公司申请复议，请求解除查封，原审法院依据相关规定书面通知驳回了利源房地产公司的复议申请。原审法院经审理后于2013年7月26日作出（2012）大民初字第366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确认宋×、刘聚川、利源房地产公司就平均出资购买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项下土地及河北省安平县国土资源局出让的位于河北省安平县西王庄村南面积为一万零二百九十一平方米的国有土地达成的口头协议有效。利源房地产公司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31日作出（2013）一中民终字第1211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1年7月1日，河北省衡水市人民政府法制办公室（以下简称衡水法制办）向河北省安平县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安平县政府）发出《行政执法监督通知书》。该通知书主要内容是：衡水法制办对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的相关卷宗材料进行了审查，发现问题如下：1、案卷中《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成交确认书》等前面列明竞得人为”刘聚川”，后面却加盖了利源房地产公司的公章，未经审核，仅仅依据确认书后面有利源房地产公司公章，且未有任何土地权属变更手续的情况下，与利源房地产公司签订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与事实及法律规定不符；2、在《县人民政府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审批卡片》拟办意见栏中为”拟定将国有土地54745㎡出让给刘聚川使用，使用年限为50年。”受让单位栏中填写的是利源房地产公司，”刘聚川”被填为代理人，前后内容不一致，土地权属混乱；3、案卷中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受让方记载为利源房地产公司，但后面没有该公司的签章，只有”刘聚川”的签章。现责令安平县政府立即依法纠正上述违法问题，并将办理结果书面报市政府法制办。2012年2月9日，衡水法制办再次向安平县政府发出督办函，要求就《行政执法监督通知书》中列举的问题立即纠正，限期办结。
在原审法院审理本案过程中，刘聚川主张其对安平县人民政府为利源房地产公司颁发的（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不服，已经向有关部门提出了行政复议，并提交了衡水市人民政府行政复议办公室于2014年5月5日出具的《行政复议受理通知书》及衡水市人民政府于2014年8月28日作出的衡政复决（2014）22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上述文件显示，衡水市人民政府已经作出行政复议决定：确认安平县政府为利源房地产公司颁发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具体行政行为违法；责令安平县人民政府在60日内依法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利源房地产公司表示确实有行政复议案件，利源房地产公司收到该决定书后，已经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该决定书，该案尚在审理过程中。
在原审法院庭审中，经询问，利源房地产公司主张：其要求的经济损失系指土地占用资金而不能正常使用发生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损失，其损失的起止期限为2009年6月11日至2010年8月18日，损失的计算标准为按照土地费用合计10449328元及央行1-3年期贷款利率的4倍应为2721005元，利源房地产公司只请求196万元。
在原审法院庭审中，原审法院释明双方当事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刘聚川申请诉中财产保全及证据保全是否有错误、如果有错误是否因此给利源房地产公司造成损失。对于上述问题，利源房地产公司主张：我方认为保全是有错误的，刘聚川提起诉讼，在诉讼期间对我方土地进行了查封，这个诉讼历时2年，这个起诉最终被裁定驳回了，那么诉讼是错误的，保全措施就是错误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案由的解释中说，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为防止判决不能执行或者难以执行，可以申请财产保全，但当事人在诉讼程序终结后获败诉判决的，意味着其财产保全申请不当，由此给对方当事人造成损失的，申请方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我方受到了损害，保全措施期间我方无法办理土地开发的各种手续，造成我方上千万资金投入以后土地无法正常使用，这段时间我方主张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损失，如果不被占用，这1000多万我方还可以作其他用途；衡水中院查封土地使用权，在土地局进行了查封，同时又扣押了土地证，办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无土地证原件不予办理，足以证明由于刘聚川申请查封影响了我方正常使用土地，所以应该予以赔偿。刘聚川主张：我方认为申请保全是维权行为，这块地是三方共同购买，应该由三方共同拥有使用权、处分权，利源房地产公司一方独占使用权进行开发本身就是一种侵权行为，为了制止这种行为而采取保全措施是正义的；中院判决在查明事实部分已经认定这块地由三方共同竞买并且已经结算完毕，在政府错误发证的情况下，刘聚川申请保全是维权行为不存在错误；虽然河北高院撤销了衡水中院的判决，并不意味着我方维权是错误的，现在人民政府正在处理当中，只是处理的部门不一样，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保全措施是错误的；利源房地产公司称是利息损失，与保全损害不存在逻辑关系，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即使没有查封在两年内能不能完成开发也不好说，资金空转没有科学的鉴定方法，没有证据说明资金空转的时间，从事实看人民法院查封也只是在土地登记本上作的查封，不允许转让，是不是影响开发，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而事实上在（2012）大民初字第3662号民事案件中，利源房地产公司办理了从规划到开工、预售许可的一系列手续，并已经出售了几百套，利源房地产公司的诉讼主张是自相矛盾的。
以上事实，有授权委托书、成交确认书、土地使用权证、（2008）丰民初第21643号民事判决书、（2009）二中民终字第4399号、（2010）冀民一终字第7号民事裁定书、（2008）衡民三初字第92号民事判决书、（2008）衡民三初字第92号民事裁定书、（2008）衡民三初字第92-1号民事裁定书、（2008）衡民三初字第92-2号民事裁定书、（2012）大民初字第3662号民事判决书、（2013）一中民终字第12113号民事判决书、行政复议决定书、案件受理通知书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申请财产保全、证据保全，如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这其中包含两层含义，其一是申请有错误；其二是有财产损失出现。故本案的争议的首要焦点问题为刘聚川的申请是否有错误。就该问题，双方当事人分别阐述了各自的主张，法院认为，申请是否有错误，不应仅从裁判结果上确定，而是应当查明申请人对申请财产保全的主观过错情况，即申请人对损害结果存在故意或者过失的情况下才构成”申请有错误”。对（2008）衡民三初字第92号案件，河北高院认为：该案不是合作开发房地产纠纷，争议的实质是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权属，根据我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土地使用权争议应由政府处理，对政府处理不服的，当事人可以提起行政诉讼；同时，法律保护依法登记的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而非以实际出资论，如刘聚川、宋×确有出资，其合法权益应另行解决。此后，宋×就该纠纷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作出（2012）大民初字第3662号民事判决书，确认宋×、刘聚川、利源房地产公司就平均出资购买安平县国用（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项下土地及河北省安平县国土资源局出让的位于河北省安平县西王庄村南面积为一万零二百九十一平方米的国有土地达成的口头协议有效。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而在整个纠纷过程中，利源房地产公司均主张该（2008）第00013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项下土地使用权与刘聚川无关，刘聚川仅是利源房地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聚川为维护自身利益，申请查封涉案土地、请求扣押土地使用证，其申请没有错误。
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还在于利源房地产公司的损失问题。利源房地产公司主张在保全期间无法办理土地的各种手续，造成上千万资金投入以后土地无法正常使用，并据此要求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损失。法院认为，利源房地产公司就其上述主张，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其该项主张，法院不予采信。综上，利源房地产公司要求刘聚川赔偿经济损失196万元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于2014年11月判决：驳回保定市利源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判决后，利源房地产公司不服，以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由上诉至本院。利源房地产公司上诉认为刘聚川以干扰和阻止上诉人正常生产经营活动为目的申请法院采取保全措施，导致损害结果的发生，其对此存在主观故意，且其起诉曾被法院裁定驳回，说明申请保全措施亦有过错。利源房地产公司上诉还提出，根据法律规定，证据保全的前提是证据可能灭失或以后难以取得的情况下。而涉案标的物土地使用权证系人民政府颁发，不存在上述情形，故主张刘聚川申请证据保全、财产保全不当，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全部诉讼请求。刘聚川同意原判。其认为涉案土地系三方共同出资，款项已经结算完毕，安平县土地局发证行为不当已被行政复议决定确认违法，提出保全申请目的是保护自身合法权益不受侵害，且认为利源房地产公司请求赔偿的经济损失数额196万元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系因刘聚川申请诉讼保全引发的纠纷，利源房地产公司以刘聚川对涉案土地使用权证申请诉讼保全存在过错并造成该公司经济损失为由主张赔偿，对此，首先需要确认利源房地产公司是否属于相关权利主体。因双方之间及与其他案外人之间就土地开发及土地使用权证归属问题屡至成讼，现仍有相关行政诉讼尚未完结，至今利源房地产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系主张本案相关权利的适格主体。在此情况下，本院认为利源房地产公司的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应当依法裁定驳回其起诉，而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应属不妥，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2）大民初字第1016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保定市利源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的起诉。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刘 洋
代理审判员 张在民
代理审判员 李 莹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孟董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