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民终3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三毛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文卿，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璟玲，上海市嘉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蕾。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峰，上海市华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三毛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因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沪01民初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璟玲，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上海三毛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查明事实后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错误，上诉人系争股票代码为600689，而不是一审法院事实查明的600621，600621股票与上诉人虚假陈述没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关于虚假陈述实施日的认定错误，上诉人虽然存在对应收账款逾期未及时披露的情况，金额相对不大，仅占上诉人全资子公司上海三毛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进公司）2011年营业收入的2%，未达到重大损失的标准。因此，2013年1月29日不应成为信息披露实施日。上诉人2013年2月1日虚假陈述比较明确，故应以2013年2月2日为虚假陈述实施日。
被上诉人潘蕾辩称，其认可一审法院对实施日的认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告潘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上海三毛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14,714.7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系上市公司，其公开发行的A股股票代码为600689。2013年3月22日，被告发布了一份《风险提示公告》。公告内容如下：被告下属子公司三进公司2月6日起陆续发生泷兵、八木、岛村三家日本客户应收账款逾期。截止2013年3月21日，三家公司共有1,67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06亿元）货款逾期。三进公司在催讨的同时，已就该事项向贸易承保单位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通报。另外，三进公司重要供应商上海美梭羊绒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梭公司）法定代表人涉嫌刑事犯罪被公安机关立案查处。因此案税务机关目前已暂停了三进公司的出口退税业务，由此对三进公司的业务可能造成重大影响。根据被告2011年年报三进公司的营业收入180,419.16万元，占被告73.18%。上述事项对被告的影响正在评估确认中，被告将密切关注其进展，并及时履行信息披露义务。敬请广大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
2013年9月6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向被告以及被告董事长、总经理、董事会秘书、财务总监发送《关于给予被告及董事长张文卿等有关责任人通报批评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称：经其查明，被告存在未及时披露重大事项的违规行为，故根据《上海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以及《上海证券交易所纪律处分和监管措施实施办法》的相关规定，对被告以及直接责任人员予以通报批评。关于未披露的重大事项，《决定》中查明的内容与被告在上述《风险提示公告》中披露的内容基本一致，具体如下：“2013年1月26日，三进公司的供应商美梭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涉嫌骗取出口退税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3月5日被批捕。1月28日起，三进公司陆续发生日本泷兵、八木、岛村3家公司应收账款逾期。截至3月21日，三家公司共有1,675万美元货款逾期。上述三家日本公司均由美梭公司介绍给三进公司，采购的是美梭公司的羊绒产品。税务机关因此案暂停了三进公司的出口退税业务，对三进公司的业务造成重大影响。三进公司2011年的营业收入180,419.16万元，占被告2011年营业收入的73.18%。”
2014年12月19日，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上海监管局（以下简称上海监管局）作出沪[2014]4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该决定书确认被告存在以下违法违规事实：2013年1月，被告重要控股子公司三进公司的供应商美梭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涉嫌骗取出口退税被告公安机关刑事拘留。从2013年1月底起与美梭公司相关的外商应收账款相继发生逾期。截至2013年2月15日，已有6笔货款计627.9万美元（约合人民币3,905万元）逾期。三进公司预计后续还可能有大额应收账款发生逾期。从2013年2月1日起，税务机关暂停对三进公司出口退税，对已审核通过的退税款采取税收保全措施。三进公司为被告主要控股子公司，三进公司2011年的营业收入为18.04亿元，占被告2011年营业收入的73.18%。三进公司发生的上述事件将对被告2012年度及以后的经营业绩产生重大影响，属于《证券法》第六十七条所述的重大事件。对于上述重大事件，被告没有及时披露，直至2013年3月23日才予以公告，并直至4月8日才发布因该重大事件导致公司2012年度经营业绩预亏公告。上海监管局认定，被告上述行为违反了《证券法》第六十七条关于上市公司应及时披露重大事件的规定，构成了《证券法》第一百九十三条第一款所述的违法行为。上海监管局根据《证券法》第一百九十三条的规定，决定对被告给予警告，并处以罚款，同时对直接负责人员也作出相应处罚。
原告潘蕾于2013年2月18日开始交易600689股票，该日起至2013年3月22日期间，原告潘蕾共计买入600621股票94,030股，买入成交金额合计为人民币762,026.40元，共计卖出600621股票64,030股，卖出成交金额合计为人民币520,125.86元。2013年3月25日，原告潘蕾将持有的剩余30,000股600689股票以人民币7.57元/股的价格全部卖出。
2014年3月13日，被告发布《关于收到中国证监会调查通知书的公告》。公告中称，被告于2014年3月13日收到中国证监会的《调查通知书》，通知书内容如下：“因被告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的有关规定，中国证监会决定对被告立案稽查。”被告在该公告中表示，将积极配合稽查工作，并及时履行信息披露义务，敬请广大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
600689股票2013年3月21日收盘价为人民币8.10元/股，2013年3月25日收盘价为人民币7.63元/股，跌幅5.8%。2013年3月21日上证指数收盘为2,324.24，3月25日收盘为2,326.72；在以达到100%换手率为计算依据的基础上，以2013年3月23日为揭露日所对应的基准日为2013年7月18日，基准价为人民币6.62元/股。
一审法院认为，上海监管局已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被告违反了《证券法》第六十七条关于上市公司应及时披露重大事件的规定，构成了《证券法》第一百九十三条第一款所述的违法行为，并对被告进行了行政处罚。故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若干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及上述行政处罚决定书的认定，被告存在不正当披露的证券市场虚假陈述行为，其应就此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关于被告虚假陈述行为的实施日，被告的虚假陈述行为具体为两项，一是针对其全资子公司三进公司1月底起陆续发生外商应收账款逾期的情况未进行及时披露；二是针对2月1日起税务机关暂停对三进公司出口退税，对已审核通过的退税款采取税收保全措施的情况未予以及时披露。鉴于上述两事项均属于《证券法》第六十七条所规定的关于上市公司应及时披露的重大事件，故针对任何一个事项的未及时披露均构成不正当披露行为。根据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的相关规定，对本案所涉的上述应披露事项，被告应在自起算日起或者触及披露时点的两个交易日内进行信息披露。据此，只有在上述信息披露法定期限未予公告者，才构成若干规定第十七条所指的不正当披露行为，而法定期限的最后一个期日即为虚假陈述的实施日。本案中，行政处罚决定书虽对三进公司发生应收账款逾期的时间未作详细表述，但结合上海证券交易所2013年9月6日所作的《决定》中对被告违规行为的查明，可以认定三进公司陆续发生应收账款逾期的具体时间为2013年1月28日起，据此，被告应在两个交易日内即2013年1月29日前进行信息披露。现被告并未在上述时间节点前履行信息披露义务，故被告虚假陈述实施日应当为原告主张的2013年1月29日。
虚假陈述被揭示的意义在于其对证券市场发出了一个警示信号，以提醒投资人重新判断股票价值，故在判断是否构成虚假陈述行为揭露日或更正日时，应首先考察该揭露或更正行为是否与虚假陈述行为人此前作出的虚假陈述行为相对应，是否对市场和投资者具备足够的警示强度。同时，虚假陈述行为一旦被揭示，股票价格将不可避免地因此受到影响，如市场价格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也能进一步证明市场得到了足够的警示信号，因此，在判断虚假陈述行为揭露日或更正日时，该揭露或更正行为是否对所涉股票价格产生影响，也是另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本案中，被告在2013年3月22日自行发布的《风险提示公告》中对三进公司发生应收账款逾期和被税务机关暂停出口退税业务的情况进行了披露，其披露的事项与上海监管局在其后作出的处罚决定书中认定其未予及时披露的事项具有高度对应性，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发布的上述公告在性质上属于对其此前虚假陈述行为的自行更正，公告中披露的相关内容已具备足够的警示强度以提醒投资者重新判断股票价值，同时，从原告主张的被告虚假陈述行为被更正之后的第一个交易日的股票价格来看，当日本案系争股票在上证指数上涨的情况下以5.8%的跌幅收盘，显然，被告于2013年3月22日收市后发布《风险提示公告》的这一行为，对股票价格产生了较为明显的影响，由此应当确认，该公告在实际上确实向股票市场释放了足够的警示信号，故可以将上述公告的发布作为认定虚假陈述更正日的依据。鉴于该公告的发布是在2013年3月22日收市后，投资人在获悉公告内容后已无法在当日根据重新做出的价值判断交易股票，因此公告发布后影响的是其后交易日的股票市场价格，结合上海监管局在行政处罚决定书中作出的“被告对重大事项没有及时披露，直至2013年3月23日才予以公告”的认定，本案系争虚假陈述行为更正日应当为2013年3月23日。
根据若干规定第十八条，投资人在虚假陈述实施日及以后，至揭露日或者更正日之前买入股票，在虚假陈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及以后，因卖出该证券发生亏损，或者因持续持有该证券而产生亏损的，可认定虚假陈述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因此，对原告发生于虚假陈述行为实施日至更正日之间的买卖股票行为，如果原告在该期间的证券买入平均价与其卖出平均价或基准价之间存在差额，则差额部分属于投资差额损失，被告应对此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投资差额损失的计算问题，若干规定第三十一条规定：“投资人在基准日及以前卖出证券的，其投资差额损失，以买入证券平均价格与实际卖出证券平均价格之差，乘以投资人所持证券数量计算。”第三十二条规定：“投资人在基准日之后卖出或者仍持有证券的，其投资差额损失，以买入证券平均价格与虚假陈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起至基准日期间，每个交易日收盘价的平均价格之差，乘以投资人所持证券数量计算。”本案中，原告在虚假陈述实施日至虚假陈述更正日期间，共计买入600621股票94,030股，买入成交金额合计为人民币762,026.40元，共计卖出600621股票64,030股，卖出成交金额合计为人民币520,125.86元。据此，原告的买入证券平均价格为人民币8.06元/股[（762,026.40元-520,125.86元）÷（94,030股-64,030股）]。虚假陈述更正日至基准日期间，原告以人民币7.57元/股的价格将其所持有的剩余600621股票全部卖出，故原告的投资差额损失应按原告买入证券平均价格与卖出证券平均价格之间的差额，再乘以原告卖出证券数量计算，即人民币14,700元[（8.06元/股-7.57元/股×30,000股]。除上述投资差额损失外，依照若干规定第三十条之规定，被告还应对原告的投资差额损失部分的佣金、印花税以及相关利息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原告诉请被告赔偿其佣金及印花税损失，并明确该两项损失以投资差额损失为基数，按1‰的标准计收。被告对原告主张的上述项目属于赔偿范围不持异议，对原告的计算方式和标准亦予认可，故法院予以确认。佣金损失及印花税损失两项合计人民币14.70元，被告亦应向原告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四条、第六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七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及第三十三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被告上海三毛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潘蕾损失人民币14,714.70元。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70.38元，由被告上海三毛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虚假陈述实施日的认定。上诉人主张本案虚假陈述实施日应为2013年2月2日，被上诉人认为虚假陈述实施日为2013年1月29日。本院注意到，上诉人在原审庭审中已认可了被上诉人关于虚假陈述实施日为2013年1月29日的主张。现二审中对此反悔，并另行主张虚假陈述实施日应为2013年2月2日，但没有提供切实充分的证据推翻一审认定的相关事实。结合上诉人在《风险提示公告》中关于2013年1月28日起三进公司陆续发生应收账款逾期的表述，以及上海监管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认定2013年1月底起相关外商发生应收账款逾期等证据，本院认可原审法院关于虚假陈述实施日的认定，对上诉人的此节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关于系争股票代码，确系一审法院笔误，本案系争虚假陈述的股票代码应为600689，而非600621，原审判决书事实认定部分关于“600621”的记载均系笔误，应更正为“600689”，本院对相关内容一并予以更正。综上所述，上诉人上海三毛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关于虚假陈述实施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7.87元，由上诉人上海三毛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史伟东
审判员 王晓娟
审判员 熊雯毅
二〇一七年一月五日
书记员 陈 丽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