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最高法民申56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孙学志。
委托代理人：宋新强。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海南中天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昌江县石碌镇石坝公路三公里处。
法定代表人：赵永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翔宇，河北天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孙学志因与被申请人海南中天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南高院）（2016）琼民终2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孙学志申请再审称：（一）原判决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本案与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提字第50号案基础事实相同，属同一款项纠纷，原判决认定本案未从实体上审查和处理过，与该民事判决相冲突。且该判决判令中天公司向孙学志返还396万元及利息，该款至今未执行到位，二审判决认定“中天公司已经收回其中396万元”，正说明两案处理的是同一争议款项。此外，中天公司曾于2013年提起过不当得利之诉，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申字第1466号民事裁定认定与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提字第50号案的基础事实一致，争议实质一致，明确中天公司不能另行提起该案诉讼。本案中只是诉讼标的额不同，实际争议款项和案件实质均相同。（二）二审程序违法。二审法院以原合议庭成员外出挂职锻炼为由，临时变更合议庭成员，未在庭审前三日告知孙学志。（三）本案起诉超过诉讼时效。中天公司于2009年12月21日、2009年12月24日、2010年11月22日、2011年1月25日分四笔向孙学志支付2300万元。中天公司第一次提起合同纠纷之诉时间是2012年6月，故第一、二笔款项已超过诉讼时效；第一次提起不当得利纠纷之诉时间是2013年10月，四笔款项均已超过二年诉讼时效。中天公司没有任何合法证据证明其在诉讼时效内向孙学志主张返还上述款项，不存在时效中断的情形。二审判决认定股东会议召开视为本案诉讼时效中断，不符合有关规定。二审判决认定“赵永平向邯郸县公安局报案，控告孙学志、杜建国诈骗2800多万（含本案2300万），应视为诉讼时效中断”，缺乏证据支持。相关“呈请立案报告书”载明，邯郸县公安局以赵永平被诈骗500万元予以刑事立案，未提及本案诉争2300万元。2011年12月29日的《协议书》也不具有法律效力。（四）二审判决认定证据违反公平公正原则，导致认定事实错误。1.中天公司二审提出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存在伪造、虚假、未经质证的情形，二审判决违法采信上述证据。2.中天公司设立时唯一股东为北京中天宏能矿产勘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至2011年8月26日，中天公司的股东才变更登记为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孙学志在此之前不享有中天公司股权。已生效的（2016）最高法民再310号民事判决中确认了“中天公司自成立后一直由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全面负责经营”的事实，与李合金证言内容不符，且李合金与赵永平存在重大利益关系，其证言应予排除。孙学志从未担任过中天公司董事长职务，也从未主动要求中天公司或赵永平支付公司经营款，且根据协议即交易习惯，中天公司均是直接向海南海钢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钢公司）支付货款的。二审判决认定孙学志担任中天公司董事长、以采购矿石和公司实际经营需要为由要求中天公司付款，没有证据证实。3.中天公司支付给孙学志的2304万元属居间费用。孙学志自2008年开始运作向海钢公司购买铁矿石的项目，二审判决亦查明“孙学志负责本案项目的合同签订”的事实，孙学志与中天公司口头约定了居间费用。赵永平曾在二审庭审时承认存在6000万的口头协议。孙学志完成了居间事务，并非职务行为，应得到居间费用。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中天公司提出意见称：（一）本案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本案与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提字第50号案除当事人、部分案件事实相同之外，诉讼标的、诉讼请求、法律关系等均不同，不构成重复起诉。该案判决书亦载明，中天公司关于2304万元的不当得利的诉讼请求不属于该案审理范围，对此不予审理。中天公司正是依据该判决提起了本案诉讼。（二）中天公司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中天公司于2011年7月、10月两次召开的股东会决议，要求孙学志报账，归还占有的公司款项。中天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永平于2011年9月向邯郸县公安局报警，控告孙学志诈骗2800多万元（含本案2304万元），2012年还以合同纠纷诉至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三）二审判决不存在程序问题，孙学志提出中天公司逾期举证、证据不足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孙学志在二审庭审期间，对于二审变更合议庭成员当庭表示没有异议；其称中天公司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有伪造虚假情形，但没有提出证据证实。（四）孙学志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与中天公司签订了居间合同，其提供的杜建国、乔尚德和姚文红的证言，因杜建国与其有密切利益关系、乔尚德和姚文红不知情而不能采信。李合金、陈克利的证言符合客观事实，应予采信。赵永平无偿给孙学志22%的股份，任命其为董事长并实际运营公司，还支付高薪，孙学志作为中天公司股东，并担任董事长，代表中天公司与海钢公司商谈合同属履行职务行为，不存在居间报酬的问题。北京中天宏能矿业勘探开发有限公司实际代持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在中天公司的股权，中天公司与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实际上资产混同、公司管理行为混同，两公司历次股东会、董事会决议亦可以看出，两公司的股东会和董事会一起召开，实际是一套管理团队、两块牌子。（五）中天公司自成立以来，2010年亏损98万元，2011年盈利933万元，后一直巨额亏损，孙学志没有任何合同依据和法律根据占有中天公司2304万元，属不当得利，应予以返还。
本院认为：
一、关于本案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三个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1.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2.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3.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本案与本院（2015）民提字第50号案的诉讼标的与诉讼请求均不同，且（2015）民提字第50号民事判决载明，中天公司关于2304万元的不当得利的诉讼请求不属于该案审理范围。中天公司以不当得利纠纷提起本案诉讼，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孙学志关于本案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二、关于本案诉讼时效
根据原审查明、双方无异议的事实，中天公司分别于2009年12月21日、2009年12月24日、2010年11月22日、2011年1月25日向孙学志支付1000万元、1000万元、200万元、100万元，合计2300万元。孙学志申请再审称，中天公司第一次提起合同纠纷之诉时间是2012年6月，此时第一、二笔款项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第一次提起不当得利纠纷之诉时间是2013年10月，此时四笔款项均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可见，孙学志主张的诉讼时效起诉日为各付款日。但中天公司至2011年1月25日还在向孙学志划款，说明其在2011年1月25日前并不知道孙学志将以上公司款项据为己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之规定，诉讼时效期间的起算日不应早于2011年1月25日。
2011年9月3日中天公司赵永平向公安机关控告孙学志诈骗。孙学志于2011年12月26日出具了一份《承诺函》，内容为：“我在中天公司成立前后和在中天公司任职期间，以项目运作费等名义占有公司资金共计2304万元……本人自愿退还公司资金。”2011年12月29日双方签订了《协议书》，确认中天公司曾支付给孙学志2304万元，并要求孙学志返还1700万元。尽管中天公司采取不当手段主张权利，《协议书》被撤销，但足以证明中天公司至迟在2011年12月就要求孙学志还款，以及于2012年6月12日、2013年10月24日两次提起诉讼，均引起诉讼时效中断，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及第十五条的规定。孙学志主张以每次付款日为诉讼时效起算日，不符合法律规定，其以此为依据主张中天公司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三、关于本案事实认定及证据采纳
根据中天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显示，中天公司成立于2009年10月20日，唯一股东是北京中天宏能矿产勘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人民币1000万元。赵永平任中天公司执行董事、经理、法定代表人，杜建国任中天公司监事。2011年8月4日，中天公司的股东从北京中天宏能矿产勘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变更为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北京中天宏能矿产勘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成立于2004年12月28日，注册资本人民币1001万元，法定代表人唐伟权。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成立于2009年9月16日，注册资本1000万元，孙学志占22%股权。2010年3月11日，中天公司设立了分公司“海南中天矿业投资有限公司选矿厂”，负责人是赵永平。
中天公司虽然从2011年8月起，股东才由北京中天宏能矿产勘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变更为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但根据本案已查明、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事实，赵永平、孙学志、杜建国等人筹备设立了中天公司，是为继续北京中天宏能矿产勘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与海钢公司商谈的项目，中天公司主张北京中天宏能矿产勘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是代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持有中天公司股权，符合事实。且赵永平、孙学志、杜建国作为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的股东，亦是中天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该事实在（2016）最高法民再310号案件中亦被确认。孙学志于2010年10月还与赵永平、杜建国在中天公司与北京中天宏能矿产勘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签订《海南石碌铁矿石项目合作开发协议书》。2010年4月5日中天公司董事会决议载明：“会议由董事长孙学志主持”，孙学志在该协议上签字。二审法院据此认定孙学志是中天公司董事长、具体负责中天公司的经营，并无不当。
二审法院在认定中天公司二审提供的第二组证据中关于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中天公司的股东会、董事会决议时，除第四次股东会会议记录系复印件不予确认外，其他决议经核对原件，孙学志虽辩称会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对股东会和董事会的要求，但没有提供证据证实，二审法院对该组证据的认定并无不当。孙学志认为二审判决对证据认定违反公平公正原则，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但没有提供证据证实，该项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四、关于孙学志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是否应返还中天公司所支付款项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依照上述规定，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有四项：一方获得利益，另一方受到损失，获利与受损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取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中天公司在本案中主张，孙学志于2009年9月—2011年6月担任中天公司的董事长，负责公司的经营管理；孙学志以公司经营需要、业务开支为由要求中天公司交付了案涉2304万元，用于公司经营需要和业务开支，但将该款据为已有。孙学志则主张该款项系其应收的居间费用。可见，双方对款项的发生无异议，但对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有争议，即本案的关键是孙学志取得2304万元是否有合法根据。中天公司认为孙学志获利无合法根据的主张，系对消极事实的主张，通常无法直接予以证明。孙学志主张该款项系其应收的居间费，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以证明自己取得2304万元有合法根据。
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2008年6月，赵永平通过李合金认识杜建国和孙学志，商议由赵永平提供资金，杜建国提供项目技术，孙学志负责项目的合同签订。2009年9月，赵永平出资设立了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海南中天国际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孙学志没有出资，但登记在其名下有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22%的股权（2010年1月调整为18%）、海南中天国际投资发展有限公司40%的股权。2009年10月，中天公司成立。2009年12月21日，中天公司与海钢公司签订了为期三年的《工矿产品买卖合同》。当日，赵永平向孙学志转账1000万元，计为赵永平向中天公司的投资款。2009年12月24日，中天公司向孙学志转账1000万元，计为应收款项。二审判决综合以上事实及当事人的陈述，认定孙学志运作了案涉项目，并获取了干股作为酬金，并无不当。
关于中天公司与孙学志是否约定分批支付孙学志6000万元酬金、第一批为案涉2304万元的问题，在案证据并不能证明双方就此达成了一致意思表示。首先，如此巨额的居间费用没有书面合同，孙学志虽称双方达成了口头合意，但中天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孙学志称与中天公司口头约定了居间费用，赵永平曾在二审庭审时承认存在6000万元的口头协议，并未签署书面协议。经查，二审庭审笔录记载：“赵永平：我从来不知道有这笔酬金，6000万或8000万不可能是口头的”。从笔录内容看，赵永平否认双方口头约定支付酬金的事实。其次，孙学志虽提供了杜建国出具的《关于给孙学志酬金2200万元的说明》，但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且杜建国与中天公司有民事纠纷，杜建国亦曾因中天公司举报其涉嫌侵占公司财产而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仅凭其证言不足以证明孙学志的主张。而且，杜建国是经李合金介绍认识了赵永平，之后各方才商谈业务。如果采信杜建国的证言，就没有理由不采信李合金等人提供的对孙学志不利的证言。第三，孙学志运作案涉项目成功后并未退出，不仅持有海南中天宏能实业有限公司股权，还领取月工资8000元，是中天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中天公司主张案涉2304万元系公司支付给孙学志作为公司经营款项，具有合理性，且有相关股东会、董事会决议予以佐证。总之，孙学志仅能提供杜建国的证言，不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得到2304万元有合同或法律依据，依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审法院判决孙学志向中天公司返还不当得利款项，并无不当。
此外，孙学志主张二审程序中临时变更合议庭成员，存在程序问题。经查，二审庭审时，孙学志已当庭明确表示对变更合议庭成员无异议。在本院询问时，孙学志亦表示不再坚持该项申请理由。且该情形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七项的情形，孙学志的该项再审申请理由亦不能成立。
本院审查期间，孙学志申请调取赵永平、陈克利等人涉嫌职务侵占罪案件的讯问笔录。因讯问笔录并非生效刑事裁判文书，仅是当事人的个人供述，与本案核心事实没有直接联系，且本院仅对再审申请进行审查，以确定原判决是否存在法定的再审情形，故对调查取证申请不予准许。
综上，孙学志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孙学志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奚向阳
审 判 员 钱小红
审 判 员 陈宏宇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申 蕾
书 记 员 庄素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