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05民终3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芜湖市天门山旅游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芜湖市开发区龙山街道东梁村。
法定代表人：李传荣，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召群，安徽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仁厅，安徽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ＸＸ昌，男，1968年4月30日出生，汉族，个体户，住安徽省当涂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汤凤英，女,1968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个体户，住安徽省当涂县。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陶祖斌，安徽夏商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的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继军，安徽夏商周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谷胜，男,1997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当涂县。
原审被告：张宇，男,1996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当涂县。
原审被告：刘美，女,1997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当涂县。
原审被告：徐文庆，男,1996年9月2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当涂县。
上述四原审被告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泉龙，安徽峭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芜湖市天门山旅游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天门山旅游公司）因与被上诉人ＸＸ昌、汤凤英、原审被告谷胜、张宇、刘美、徐文庆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当涂县人民法院（2016）皖0521民初19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门山旅游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ＸＸ昌、汤凤英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认定事发沙滩在天门山景区范围内，系认定事实错误。公安机关《询问笔录》可以证实事发地点不是长江岸边的沙滩旁，而是长江航道中偶尔露出水面的浅滩旁。张某某等人进入景区后，又从长江岸边涉水到江中浅滩上，已经离开了景区范围。该浅滩是长江航道中流沙逐年淤积自然形成的沙洲，且大部分时间淹没于水下，只有枯水季节才偶尔露出水面。2.天门山旅游公司是由东梁村村民小组代表为股东，利用部分村民集体所有制土地作为经营场所设立的公司，管理边界只到长江岸边。芜湖市规划委员会《会议纪要》、芜湖市发展计划委员会《立项批复》文件、《芜湖市天门山旅游区控制性详细规划（图）》、芜湖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龙山街道办事处出具的证明等均证明该浅滩不在天门山旅游公司的景区规划范围内。长江航道属于国家所有和管理。航道中自然淤积生成的浅滩沙洲不属于农村集体所有土地。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该浅滩属于国有土地，由长江航道管理部门和芜湖市河道管理局负责管理。3.天门山旅游公司经营的景区中虽然有“沙滩休憩区、沙滩休闲运动区、游船沙滩区”等景点，但均是在长江岸边一块人工吹填的沙滩区域内，且由于公司财力所限，该片沙滩尚未吹填完毕，上述旅游项目并未实际开展。张某某出事地点是长江中的沙滩，二者不是同一个地点。一审判决以天门山旅游公司经营了上述“沙滩旅游项目”为由，判决事发的江中浅滩也在天门山旅游公司景区范围内，没有依据。4.一审认定天门山旅游公司未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亦系认定事实错误。如前所述，事发地点在江中自然形成的浅滩上，不属于天门山旅游公司的景区范围，故公司不应承担管理人的安全保障义务。其次，天门山旅游公司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当与自己的权利、能力相适应。天门山旅游景区是一个开放式的、不收门票的公益性旅游休闲区，且与周边的村庄、长江岸线相联通。天门山旅游公司既无法阻止任何人进出景区，也没有能力派人在漫长的长江岸线上巡查；在深水区设置隔离栏则更是不可能，也是违法。一审判决认定天门山旅游公司在自己的景区范围内设置了相应的警示标志，公司已尽到了合理的、力所能及的安全注意义务。5.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张某某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看到长江水流湍急、知晓长江水深凶险，仍冒险涉水进入江中浅滩上追逐、嬉戏、野游。张某某更是深入江中另一较小的浅滩上，在两个浅滩之间野游，导致溺水身亡，足见其自身具有重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谷胜等人作为成年人，不但没有劝阻，反而共同参与打闹嬉戏、并实施了将张某某推搡落水的危险举动，足见谷胜等人对于本案的发生负有重大过错，理应承担次要责任。
ＸＸ昌、汤凤英辩称：1.涉事沙滩水域属天门山旅游公司管理，我方在一审中提交的公证书、芜湖市相关主管部门出具的公告等证据可以证明天门山旅游公司是该沙滩水域的实际经营者。2.天门山旅游公司未尽安全保障义务。未设置安全警示告知设施，未在涉事沙滩水域安排人员进行检查并设置相应的安全隔离设施，未对受害人尽到救助义务，应当对张某某的死亡承担主要过错责任。3.与受害人结伴游玩的四名同学没有尽到劝阻义务，应当承担相应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谷胜、张宇、刘美、徐文庆辩称：天门山旅游公司在上诉状中陈述谷胜等人推搡张某某入水，与事实不符，事实是谷胜、张宇、张某某、徐文庆四人在浅滩上玩耍，跌入水中。事发后，谷胜、刘美等四人已履行救助义务，谷胜、徐文庆还两次下水施救。一审判决认定谷胜等四人有过错，考虑对张某某家人的抚慰，愿意接受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ＸＸ昌、汤凤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天门山旅游公司、谷胜、张宇、刘美、徐文庆共同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赔偿死亡赔偿金538720元、丧葬费27569.5元、精神抚慰费60000元、处理丧葬事宜支出费用10000元，合计636289.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ＸＸ昌、汤凤英系夫妻关系，是受害人张某某的父母。谷胜、张宇、刘美、徐文庆系张某某的同学、朋友。2015年9月27日下午，张某某与谷胜、张宇、刘美、徐文庆分坐两部电动自行车至芜湖天门山景区游玩。至天门山景区边长江岸边的沙滩上，五人脱了鞋子在水边踩沙子玩。张宇和张某某等人看到离沙滩很近的江水中有一个浅滩，张宇和张某某涉水向浅滩走去，谷胜、刘美、徐文庆随后也跟了过去。之后，张宇、张某某、谷胜、徐文庆在浅滩边相互追逐嬉水。张宇、张某某、谷胜玩耍中上衣被江水打湿，三人脱了上衣放在岸边，继续在浅滩边玩耍，刘美帮四人照看衣物并在旁观看。张宇、张某某、谷胜在玩闹中遇到陡坡不慎滑入深水处，刘美看到张某某在水中挣扎，好像是想往岸边游，张宇、谷胜也往岸边游。刘美一边急忙喊：“张某某、张某某”，并喊：“张某某有点不对劲，快救他。”张宇、谷胜游到岸边后，徐文庆将张宇、谷胜拉上岸。张宇急忙到附近去找人救张某某。徐文庆看到张某某离岸边大概三四米远，头在水中上下浮动，双手在水中乱划，徐文庆下水游过去救张某某，徐文庆因水深脚踩不到水底，托住张某某时两人一起往下沉，徐文庆没能将张某某救上岸。徐文庆上岸后准备喊谷胜一起去救张某某，此时刘美正帮助谷胜脱牛仔裤，徐文庆也脱下长裤与谷胜下水去救张某某时，水面上已看不到张某某，谷胜、徐文庆在张某某落水的附近摸找张某某，但没有找到张某某。谷胜、徐文庆上岸后，刘美也想往水里走去找张某某，刘美突然感到一个陡坡差点滑倒，被谷胜扶住。张宇借了一个钓鱼人的鱼竿回来准备救张某某并请钓鱼人打电话报警，刘美也打电话报警。徐文庆用张某某的手机通知张某某家人到现场。张某某不幸溺水身亡。
一审另查明：天门山旅游公司系芜湖天门山景区的经营开发者，其景区范围包括农家乐园、铜佛寺、观光农业区、游船沙滩区等。芜湖天门山景区的指示牌中提示有“亲子沙滩”、“游船码头”、“烧烤营地”等景点。天门山旅游公司及东粱社区在景区范围内的江岸边及沙滩旁设置了“水深危险禁止游泳”等警示牌。张某某等人在天门山景区边长江沙滩上游玩时，天门山景区没有工作人员查看，张某某溺水时，天门山景区也无人参与救援。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发生事故的长江沙滩区是否在芜湖天门山景区范围内，天门山旅游公司是否尽到了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谷胜、张宇、徐文庆、刘美、张某某结伴游玩，从事危险活动时，谷胜等人相互之间是否有劝阻、救助义务，谷胜等人是否尽了劝阻、救助义务。
芜湖天门山景区经批准的规划范围虽不包括景区边的长江沙滩，但天门山旅游公司在其网站中介绍景区范围时包括沙滩休憩区、沙滩休闲运动区、游船沙滩区等区域，景区内也有亲子沙滩、游船码头、烧烤营地等景点指示牌，该景点均在景区边长江沙滩上。普通游客来景区游玩，只会关注旅游宣传资料及景区内有关景点介绍材料，不会查询景区的规划范围。因此，发生事故的长江沙滩事实上在芜湖天门山景区范围内。《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旅游者人身损害、财产损失，旅游者请求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天门山旅游公司作为芜湖天门山景区的经营开发者，对来景区旅游的游客具有安全保障义务。天门山景区的景点尽管不包括“沙滩浴场”项目，但景区景点包括“游船沙滩区”、“亲子沙滩”等项目，无论是从公司宣传还是实际经营情况来看，涉案沙滩都是一个重要的旅游项目景点。游客来景区江岸边沙滩游玩，完全有可能在沙滩附近嬉水。夏秋季节长江水深浪高，水文情况复杂，在江岸边嬉水风险很大。天门山旅游公司应采取更加完备的安全保障措施，如派人在江岸边巡查，劝阻游人下水，以及在深水区设置隔离栏等措施。天门山旅游公司虽在江岸边及沙滩旁设置了“水深危险禁止游泳”等警示牌，但未安排人员在江岸边查看，张某某发生溺水时，天门山旅游公司也未组织救援，天门山旅游公司未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对张某某的死亡应承担主要的过错责任。天门山旅游公司以未在景区内开设过浴场或者长江游泳的服务项目为由否认自己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缺乏依据。根据实际情况，确定天门山旅游公司承担60%的赔偿责任。
谷胜、张宇、徐文庆、刘美、张某某结伴游玩，从事危险活动、发生险情时，相互之间负有劝阻和救助义务。张某某溺水时，刘美发现险情呼喊救助，张宇上岸后找人救助，谷胜、徐文庆下水救助张某某，并及时报警。谷胜等人虽未能成功救助张某某，但均已尽到自己的救助义务。同时，谷胜等人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责任能力的成年人，理应意识到在长江边嬉水具有很大的风险，完全有可能发生溺水事故，但相互之间不进行劝阻，导致溺水事故发生并造成张某某死亡，谷胜等人对张某某的死亡存在一定过错，酌定谷胜等人对张某某死亡承担10%的赔偿责任。张某某事发时接近18周岁，且已经参加工作，应视为成年人。张某某理应知晓在长江沙滩旁嬉水游泳具有很大的危险性，但仍不顾危险与他人在沙滩旁嬉闹，导致溺水事件的发生，张某某自身应承担相应责任。张某某在农村户籍制度改革后确定为城镇居民户口，且居住在城镇，以非农业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ＸＸ昌、汤凤英主张按城镇居民标准确定死亡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张某某死亡赔偿项目及数额确定为：死亡赔偿金538720元、丧葬费27569.5元、精神抚慰金60000元、处理丧葬事宜支出费用5000元，合计631289.5元。天门山旅游公司应对张某某死亡承担主要赔偿责任，赔偿378774元（631289.5×60%），谷胜、张宇、徐文庆、刘美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每人各赔偿15782元（631289.5×10%÷4）。其余部分由ＸＸ昌、汤凤英自行承担。判决：一、被告芜湖市天门山旅游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ＸＸ昌、汤凤英各项损失计378774元；二、被告谷胜、张宇、徐文庆、刘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分别赔偿原告ＸＸ昌、汤凤英各项损失15782元；三、驳回原告ＸＸ昌、汤凤英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163元，由被告芜湖市天门山旅游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负担6982元，被告谷胜、张宇、徐文庆、刘美负担1378元，原告ＸＸ昌、汤凤英负担1803元。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组织各方当事人到事发现场进行了查看。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天门山旅游公司对张某某的死亡有无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仅从规划的角度看，涉事沙洲不属于天门山旅游公司的景区范围，但天门山旅游公司对张某某的死亡存有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理由如下：
1.天门山旅游公司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天门山旅游公司网站宣传中涉及沙滩的景点包括沙滩休憩区、沙滩休闲运动区、游船沙滩区等，景区指示牌上也标注有亲子沙滩、游船码头、烧烤营地等。天门山旅游公司上诉称这些景点均在长江岸边一块尚未完工的人工吹填沙滩区域内，涉事沙滩是长江岸边流沙自然淤积形成，事发浅滩更是季节性沙洲，均不在规划的景区范围内。但从现场看，景区内有一条人工砂石路通向人工吹填沙滩，通过人工吹填沙滩到达岸边自然形成的沙滩，两沙滩之间并无明显界限，也无任何区分标识。事发沙洲与岸边沙滩相连，中间相距一米左右，有浅水覆盖。从一个普通游客的视角，并不能区分两个沙滩在形成原因和旅游功能上有何分别，更无法识别哪一个沙滩为规划范围之内，哪一个沙滩在规划范围之外，而只会认为两沙滩同属天门山景区的景点。故岸边沙滩事实上在天门山旅游公司的经营范围之内，天门山旅游公司对于在此游玩的旅客负有安全保障义务。
2.天门山旅游公司没有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从现场看，岸边沙滩与人工吹填沙滩垂直相连，约有半个400米标准操场大小，事发沙洲与岸边沙滩连在一起，蹚几步水即可到达。天门山旅游公司如果派一至二人专门管理、巡查，完全可以发现并劝阻游客下水嬉戏、游泳，使安全隐患消灭于萌芽之中。但事发时，无论是人工吹填沙滩还是岸边沙滩，均无人管理，张某某落水后，谷胜等人求助无门，最终造成张某某溺水身亡的后果。本案事故发生第三天，即2015年9月29日，芜湖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针对即将到来的“十一”黄金周，就游客的人身安全问题在长江晚报发布通告，称天门山景区管理失控，存在安全隐患。可见天门山旅游公司未尽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而非其在上诉状中所述已经尽到力所能及的安全保障义务。
3.《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旅游者人身损害、财产损失，旅游者请求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天门山旅游公司未尽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对张某某的死亡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根据各方当事人在本案中的过错大小，确定天门山旅游公司承担责任的的比例为60%，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天门山旅游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982元，由上诉人芜湖市天门山旅游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辉
审判员 方 芳
审判员 张茂进
二○二○一七年五月十一日
书记员 王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