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商终字第005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纪亮。
委托代理人赵玉峰，山东铭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怀启，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马洪涛，山东上和（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许纪亮因与被上诉人杨怀启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睢宁县人民法院（2013）睢商初字第05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许纪亮的委托代理人赵玉峰，被上诉人杨怀启及委托代理人马洪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许纪亮原审诉称：2009年9月5日，许纪亮从杨怀启处取得银行承兑汇票一张（编号GA／0104486408、出票人泗洪县农业机械有限责任公司、收款人常州常迅农机制造厂、付款行江苏泗洪农村合作银行、出票日期2008年8月28日、出票金额50万元），并于当日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杨怀启支付对价款49.3万元。后许纪亮于当日将该汇票转让给了临沂新悦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悦公司）。2009年9月30日，该汇票的前手淮安新迈特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迈特公司）以票据丢失为由向泗洪县人民法院申请了公示催告，最后持票人睢宁县民生家用电器销售有限公司到该院申报权利后取得了汇票兑付款项。后新迈特公司将新悦公司诉至泗洪县人民法院。2010年11月16日，泗洪县法院作出了（2009）洪民二初字第1382号民事判决，判决新悦公司赔偿新迈特公司损失50万元并承担诉讼费用8800元。新悦公司不服提起上诉，经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以（2011）宿中商终字第0147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该判决生效后，新迈特公司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后新悦公司将许纪亮起诉至临沂市兰山区法院，该院于2013年4月18日作出了（2012）临兰商初字第274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许纪亮返还新悦公司票据款49.39万元，并赔偿损失3050元，并负担案件受理费8754元、诉讼保全费3120元。该判决生效后，许纪亮履行了判决书所确定的义务，并支付法院执行费7354元。因该汇票系从杨怀启处受让取得且已支付相应对价。现该票据被他人行使追索权，导致许纪亮遭受损失。请求人民法院依法确认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买卖票据行为无效，责令杨怀启返还票据款49.3万元及利息，并赔偿损失22278元。
杨怀启原审答辩称：一、根据涉案票据的票面内容审查，必要记载事项齐备，符合票据法要求，依法应认定为有效票据而具有权利凭证的效力。因此，随着涉案票据的流转，即应发生票据权利随之转移的法律后果。二、尽管杨怀启没有在涉案票据上加盖自身背书，但依据票据法有关“事实取得”的规定，应当认定在新迈特公司背书环节之后，杨怀启已通过周烨民的转让实质性取得票据权利，并有权继续转让处分。三、根据临沂市兰山法院判决显示，许纪亮的损失系因其受让人新悦公司追究其责任所致，双方纠纷实质系票据损害赔偿之诉，而并非票据权利纠纷类别中的追索权纠纷。鉴于双方当事人存在直接债权债务关系，故本案的审理应合并票据关系与基础关系，因此除适用票据法规定外，还应适用民商法的相关规定。根据许纪亮的诉状内容来看，杨怀启曾经持有票据并对许纪亮实施转让的事实无争议，许纪亮据以支持主张的理由无非是票据的买卖行为无效，因此买卖行为的效力与许纪亮损失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应是杨怀启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必要条件。四、基于票据“无因性”原则，无论杨怀启的票据取得来源如何，作为原因关系，并不构成对许纪亮受让效力的影响。具体到转让形式，虽然杨怀启没有加盖背书，但鉴于此前背书人新迈特公司并未填写“被背书人”身份以限制涉案票据的流向，依据票据法司法解释关于“授权补记”的规定，并不妨碍票据关系的有效成立。另外，双方转让票据之时，泗洪县人民法院公示催告程序尚未开始，转让效力不存在法律障碍。杨怀启的票据取得没有法定的无效情形，票据法第十条的规定并非导致民事行为无效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违反该规定并不会导致票据转让行为无效的法律后果。而且，“买卖”本身就是交易关系的一种形式，许纪亮并未能提供“票据买卖无效”的法律依据。五、杨怀启将票据权利转移给许纪亮的同时，持有票据的风险及保护权利免遭第三方非法侵害的义务亦随之一并转移。而许纪亮的损失，恰是在于未能正确抗辩此后环节的索赔之诉所致。相关的权利救济，许纪亮应通过纪续上诉或申诉解决，而不能转嫁损失风险由杨怀启承担。即使退一步，假设票据买卖行为无效的话，依据民商法关于无效转让的规定，也应遵循“双方返还”的处理原则，即杨怀启退还许纪亮票据购买款的同时，许纪亮须返还给杨怀启转让当时状态有效的承兑汇票，或在原有票据而无法返还的情况下，按票据价值折价赔偿杨怀启损失，而不应该是许纪亮主张的单方责任。综上，请求依法驳回许纪亮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8月28日，泗洪县农业机械有限责任公司作为出票人，以常州市常迅农机制造厂为收款人，申请江苏泗洪农村合作银行签发出金额为50万元的编号为GA／0104486408的银行承兑汇票一张（以下可简称涉案票据），到期日为2010年2月28日。该张汇票签发后，自收款人常州市常迅农机制造厂背书之后，新迈特公司受让取得汇票并加盖自身背书印鉴。新迈特公司持有该汇票期间，在未填写“被背书人”栏的情况下，于2009年9月30日向付款行所在地的泗洪县人民法院以遗失为由申请公示催告，泗洪县人民法院受理后于同年10月12日发出公告。
在票据流转期间，杨怀启自称其从周烨民处受让取得涉案汇票，并于2009年9月5日以49.3万元价格卖给许纪亮，许纪亮又于同日以49.39万元价格转卖给新悦公司，新悦公司于新迈特公司背书之后加盖自身印鉴背书，并继续转让给郯城恒通化工有限公司。后因发现前述公示催告情形，郯城恒通化工有限公司在未背书的情况下要求退票。经依次退返，该张汇票最终由许纪亮退还给了杨怀启。后杨怀启将该汇票转让给睢宁县民生家用电气销售有限公司，经睢宁县民生家用电气销售有限公司背书并申报权利，泗洪县人民法院于2009年11月11日作出终结裁定，该票最终得以兑付。双方在庭审中一致确认，杨怀启在收到退票时，已经为许纪亮更换了另外一张同等面额的银行承兑汇票交付给许纪亮并经正常流转。
原审法院另查明：涉案汇票被承兑后，新迈特公司遂向泗洪县人民法院对相邻背书人新悦公司提起诉讼，以双方间没有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为由请求赔偿票据遗失损失50万元。江苏省泗洪县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新迈特公司是票据的合法持有人，享有票据权利，而新悦公司是从许纪亮处非法买卖取得，不是合法持有人，又是票据上记载的新迈特公司直接后手，所以应当赔偿新迈特公司损失50万元。此后，该判决经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
此后，新悦公司基于分期履行前述判决义务的事实，在山东省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对许纪亮提起诉讼，主张其被他人追索遭受损失，许纪亮作为票据转让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013年4月18日，兰山法院作出（2012）临兰商初字第2749号民事判决书，判令许纪亮返还49.39万元票据款并赔偿损失0.305万元。该判决生效后，经兰山法院执行，许继亮已经分期履行完毕。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从纠纷产生的成因来看，新迈特公司在持有该涉案票据时，因保管不慎而丢失，遂对与之相邻的背书人临沂新悦公司提起诉讼，新悦公司败诉并赔偿后，对许纪亮提起诉讼，许纪亮赔偿损失后对杨怀启提起本案诉讼。本诉讼既不是票据法所规定的付款请求权之诉也不是追索权诉讼，应认定为损害赔偿之诉，这是许纪亮请求权的基础。
第一，票据具有无因性特征，无因性是指票据设立后，既具有独立的权利、义务关系，与产生或转让票据的原因关系相分离，即票据的流通是不问其产生原因的，权利人只要持有有效票据，就可以享有票据权利，至于票据所赖以发生的原因在所不问。即使原因关系无效或有瑕疵，均不影响票据的效力。票据设立后，在此后的流通和转让过程中，除非有证据证明持票人是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恶意取得票据，除此之外，票据持票人应享有票据权利。本案中，涉案银行承兑汇票签发真实、符合法定格式，且必要记载事项齐全，符合《票据法》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应为有效票据。亦没有证据证明杨怀启系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恶意取得票据，所以在杨怀启持有涉案票据的时候就享有票据权利，并可以将该权利进行转让。第二、票据流通转让的方式有背书转让和交付转让两种。背书转让是指持票人以完全转让票据上的权利为目的，在票据背面或者粘单上记载有关事项并签章，而后将票据交付给被背书人的一种票据行为，其效力在于使票据上的权利发生转移。背书转让是票据流通转让的主要方式，此外票据法还允许票据以交付的方式流通转让。所谓交付转让是指持票人以转让票据权利为目的，将票据直接交付给他人，并不在票据上作任何记载的转让方式。交付转让方式实际上是受让人直接代替了转让人的地位，而成为票据上的权利人，转让人从此退出了票据关系。这对于转让人来说，转让手段十分方便，而且根据“谁签章谁承担票据责任”原则，转让人可免受最终持票人的追索。但这种转让方式实际上缩小了持票人的追索范围，降低了持票人权利的安全系数。背书转让和交付转让均发生票据权利的转移。杨怀启将涉案票据转让给许纪亮就是采取了交付转让的方式，该方式同样产生票据权利转移的法律后果。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是无效合同。强制性规定包括管理性规范（或叫取缔性规范）和效力性规范，管理性规范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未明确规定违反此类规范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范，其旨在管理和处罚违反规定的行为，但并不否认该行为在民商法上的效力。效力性规范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该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或不成立的规范，或者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违反之后将导致合同无效或不成立，但若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利益的规范。此类规范不仅旨在处罚违反之行为，而且意在否定其在民商法上的效力。法律、法规没有规定违反该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或不成立，违反该规定若使合同纪续有效并不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而只是损害当事人利益的，属于管理性规范。只有违反效力性规范的合同，才应确认为无效。所以，应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属于管理性规范，不是效力性规范。至于许纪亮所援引的《国务院关于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因其立法目的是为了社会金融秩序的整顿，由此所涉及的业务取缔、罚款等责任属于行政处罚责任的范畴，更不能导致交易行为无效的民事法律后果。因此，故对于许纪亮据此提出的无效主张不予支持。
第二，从一审庭审查明情况来看，许纪亮发现涉案票据被公示催告并退票给杨怀启后，杨怀启随即为其更换了另外一张同等面值的票据，对于杨怀启更换后的汇票，许纪亮继续转让，已经实现了自身的票据权益价值，未导致损失情形发生。同时，许纪亮取得更换后的票据，并未涉及新迈特公司所主张的遗失纠纷，亦无证据显示转让给了新悦公司。所以，因已退还的涉案票据涉及遗失纠纷而引起的新迈特公司、新悦公司以及许纪亮、杨怀启之间的诉讼纠纷案件，只是构成本案纠纷发生的牵连背景，而并不产生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同样一张票据，许纪亮退还给杨怀启后，杨怀启将其继续转让给睢宁县民生家用电气销售有限公司，后该公司在法定期限内申报权利并最终得以兑现。所以，许纪亮的损失是由于其没有积极、正确的行使票据权利和诉讼权利所造成的，该损失不应该转移给杨怀启，其向杨怀启主张赔偿既缺乏事实根据，也没有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
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许纪亮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160元、诉讼保全费3170元，由杨怀启负担。
许纪亮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许纪亮系因涉案票据买卖行为的无效而导致向他人赔偿票据损失，同样，涉案票据系向杨怀启购买，虽然杨怀启在上诉人退票后又换了另一张票据，但这并不能改变涉案票据进行交易转让的事实。因此，上诉人的损失与杨怀启转让票据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二、上诉人所取得的票据是以现金方式向杨怀启购买，双方之间并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双方买卖票据的行为不但违反了《商业银行法》和《国务院关于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的规定，同时，也不具备《票据法》规定的票据取得和转让的要件，双方之间的票据转让行为无效，而一审法院认定《票据法》第十条的规定属于管理性规范，《国务院关于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属于行政处罚的范畴明显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杨怀启二审答辩称：一、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票据买卖行为合法。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规定了必须有“真实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但是违反该条规定并不会必然产生民事行为无效的法律后果。对于票据买卖行为的民事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交通银行中山支行诉中国成套设备出口公司武汉分公司经营处、建行海口市分行等票据纠纷再审案》（1994法经提字第1号）中予以明确认可。二、杨怀启的票据转卖行为与许纪亮的损失结果之间，并不构成民事责任的因果关系。三、无论对于涉案票据或是更换后的票据转让，许纪亮均无权向杨怀启主张赔偿责任。即使票据买卖行为无效，也应遵循“相互返还”的原则，即杨怀启退还票据购买款的同时，许纪亮必须返还处于有效状态的承兑汇票，或在所涉票据无法返还的情况下，按当时的票据价值折价赔偿，但绝不应该是许纪亮所主张的仅返还票据购买款。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案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一、双方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二、双方当事人之间关于涉案票据贴现行为的效力。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认定问题。根据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杨怀启将诉争汇票交付给许纪亮，许纪亮向杨怀启支付对价49.3万元，因此，许纪亮与杨怀启之间关于承兑汇票的“贴现”行为，具有合同法意义上的权利义务性质，应受合同法相关规定的调整，故本案应当认定为合同纠纷。一审判决认定为票据损害赔偿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许纪亮与杨怀启之间关于银行承兑汇票“贴现”行为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应当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本案中，杨怀启向许纪亮“贴现”该汇票时，许纪亮已向杨怀启支付了相应对价，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规定了票据的转让必须有真实的交易行为，但该规定属管理性规定，不必然导致行为无效的法律后果。同时，上诉人许纪亮也未举证证明双方之间的“贴现”行为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情形。因此，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汇票“贴现”行为系各自真实意思表示，许纪亮关于“贴现”行为违反金融法规票据转让行为无效，要求杨怀启返还票据转让款既无法律依据，也无事实依据，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60元，由许纪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魏志名
代理审判员 赵 涛
代理审判员 单德水
二〇一四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蒋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