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进花，女，1982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东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树庄，男，1949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石岐区，
上述两名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钟其安、廖祥平，均系广东广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巧辉，女，1976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石岐区，
委托代理人：杨云龙，广东铭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进华、杨树庄因与被上诉人李巧辉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3）中一法民一初字第9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杨德山系朱进花之夫，系杨树庄之子。2012年5月29日，杨德山因涉嫌诈骗罪被刑事拘留。2012年5月31日，朱进花到派出所接受调查，得知杨德山涉嫌诈骗李巧辉174万元，其中杨德山收取中介费12万元，剩下款项给了黄政。2012年6月3日，朱进花、杨树庄（乙方）与李巧辉（甲方）签订一份协议书，约定：杨德山收取甲方现金174万元，事发后退还12万元，尚欠162万元。乙方自愿代杨德山偿还甲方上述款项，在乙方严格履行本协议书所约定的义务的情况下，甲方自愿少收乙方40万元，即乙方应向甲方支付122万元。上述款项应在杨德山离开看守所之次日起24个月内付清。乙方应在2012年6月4日之前将122万元中的30万元以现金交给甲方，甲方应出具谅解书给司法机关，协助办理杨德山的取保候审手续。本协议生效后，杨德山不能被释放或者被取保候审，或者在被取保候审后又被判有期徒刑以上刑罚或拘役或被判处罚金的，则乙方不承担本协议约定的还款义务。如果从黄政处能拿回款项的，则按照乙方付款的数额占174万元中的比例，剩余部分归甲方，由各方分别领取。本协议经甲、乙双方签名后生效。双方均在协议书上签名捺印。
双方签约后依约履行。朱进花将双方所签订的协议书、李巧辉出具的收条和谅解书提交司法机关，申请取保候审。2012年6月4日，中山市公安局作出对杨德山取保候审的决定。2012年11月14日，原审法院作出（2012）中一法刑二初字第986号刑事判决，查明以下事实：2012年4月，黄政与杨德山结识后，谎称自己认识中山市市委常委的亲戚，杨德山信以为真，让黄政为张恩祖办理中山市第一中学的学位，随后杨德山收取张恩祖4万元，将其中2万元交给黄政。同年4月20日，黄政得知李巧辉、张恩祖是幼儿园投资人后，向杨德山谎称能为李巧辉、张恩祖承租中山市恒大绿洲花园三期的幼儿园，杨德山收取李巧辉、张恩祖20万元后，将其中10万元交给黄政。同年4月25日，黄政向杨德山谎称能为李巧辉、张恩祖承租中山市阳光花地楼盘的幼儿园，杨德山收取李巧辉、张恩祖50万元，并将上述款项交给黄政。同年5月7日，黄政让杨德山告知李巧辉、张恩祖需追加100万元，杨德山收取李巧辉、张恩祖100万元后将上述款项交给黄政。至此，黄政共诈骗李巧辉、张恩祖162万元，杨德山牟取中间费用12万元。破案后，杨德山退还赃款12万元，并赔偿被害人经济损失30万元。据此判决黄政犯诈骗罪。该判决已经生效。朱进花、杨树庄认为，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存在胁迫、乘人之危和显失公平的情形，杨德山没有实施诈骗，如果认定协议书有效，李巧辉又向黄政主张权利，李巧辉就可能因此获利，且李巧辉给钱杨德山是用于疏通关系，本身是违法的，遂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撤销双方于2012年6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2.李巧辉返还30万元；3.李巧辉承担本案诉讼费。
另查明：杨德山未被追究刑事责任。
又查明：2012年4月11日，杨德山向李巧辉出具收据，确认收到于文江4万元，并注明：“如办理失效，原款返还。”2012年4月20日，杨德山向李巧辉出具收据，确认收到李巧辉20万元，并注明：“如该项目办理失效，原款返还托办人。”2012年4月25日，杨德山向李巧辉出具收据，确认收到李巧辉50万元，并注明：“如项目未能办成功，原款返还。”2012年5月7日，杨德山再向李巧辉出具收据，确认收到李巧辉100万元，并注明：“如项目未能办成，则全额返还。”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朱进花、杨树庄与李巧辉签订的协议是否存在胁迫、乘人之危和显失公平的情形。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以下简称民法通则意见）第69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朱进花、杨树庄为完全行为能力人，依法应对其行为承担法律责任，且签订协议前，朱进花已经接受派出所的调查，得知杨德山收取174万元，实际收取12万元介绍费，其他款项给了黄政。杨德山系被刑事拘留，能否办理取保候审、是否应受刑罚处罚均系由司法机关决定，李巧辉无权决定。杨德山收取了李巧辉、张恩祖174万元，并承诺事情办理不成则全额返还。李巧辉作为被害人，并无义务协助朱进花、杨树庄办理其亲属杨德山的取保候审手续。朱进花、杨树庄与李巧辉约定，由杨德山的亲属朱进花、杨树庄代为退还款项，李巧辉出具谅解书，协助办理杨德山的取保候审手续，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合理，不存在胁迫的情形。
民法通则意见第70条规定，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利益的，可以认定为乘人之危。杨德山实际收取了李巧辉等人174万元，事发后退还了12万元，尚欠162万元。李巧辉自愿少收40万元，协助办理杨德山的取保候审手续，并约定如办理不成等情形，朱进花、杨树庄不承担还款义务，又约定如从黄政处能拿回款项的，双方按比例分别领取。李巧辉所取回的系其合法的损失，并无趁杨德山被刑事拘留从中牟取不正当利益。
民法通则意见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从协议书的上述约定来看，双方的权利义务并无显失公平。杨德山收取李巧辉等人的款项，并承诺事情办理不成则全额退还。现委托事宜办理不成，杨德山应承担退款义务，故朱进花、杨树庄主张由其承担责任显失公平没有依据。朱进花、杨树庄未能举证证实杨德山收取的款项系用于从事违法犯罪活动，故其主张涉案款项不应受到法律保护没有依据。黄政导致李巧辉、杨德山等人经济损失，李巧辉、杨德山等人均有权向黄政主张权利。根据协议书的约定，双方从黄政处追回的款项应按比例分割，故朱进花、杨树庄主张李巧辉可能因此获利从而导致不公平也没有依据。
综上，朱进花、杨树庄的请求理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李巧辉的辩解合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采纳。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朱进花、杨树庄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减半收取2900元（朱进花、杨树庄已预交），由朱进花、杨树庄负担。
宣判后，朱进花、杨树庄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主要事实错误。首先，杨德山与李巧辉、张恩祖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协议书约定由朱进花、杨树庄代杨德山偿还债务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次，朱进花、杨树庄与李巧辉签订协议书存在胁迫、乘人之危、显失公平和重大误解的情形。1.原审认定本案不存在胁迫情形错误。朱进花于2012年5月31日到派出所为杨德山办理申请取保候审手续，李巧辉及其合伙人张恩祖得知后到派出所极力阻扰，连续几天不断骚扰、恐吓、威胁朱进花，要求朱进花偿还被骗款项。为了能尽快顺利办理杨德山的取保候审手续，朱进花被迫与李巧辉签订协议书；2.原审认定本案不存在乘人之危情形错误。李巧辉明知涉案款项被黄政诈骗，利用杨德山被拘留调查之机，以要求朱进花、杨树庄赔偿其损失为出具刑事谅解书的条件，迫使朱进花、杨树庄与其签订协议书，明显属于乘人之危。3.李巧辉被黄政诈骗162万元，杨德山仅收取12万元的委托代理费，而朱进花、杨树庄却因此被迫签订协议书，向李巧辉赔偿122万元，如此权利义务不对等确属显失公平。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适用《最高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判决驳回朱进花、杨树庄的诉讼请求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民法通则及合同法的相关条文认定涉案协议书是否应被撤销。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撤销朱进花、杨树庄与李巧辉于2012年6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并判令李巧辉返还30万元给朱进花、杨树庄。
被上诉人李巧辉答辩称：杨德山与李巧辉不属于委托代理关系。黄政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证实其与杨德山有共同“赚钱”的故意，杨德山收取好处费12万元在整个款项中所占比例不影响定性，因此12万元不符合委托代理费的性质。杨德山在出具给李巧辉的收据上注明“如项目未能成功，原款返还”表明杨德山收取款项时已作出承诺，因此李巧辉与朱进花、杨树庄签订的协议书并不存在胁迫、乘人之危等情形。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二审诉讼中，朱进花、杨树庄向本院提交书面调查取证申请，申请法院向中山市公安局石岐分局宏基派出所调取2012年5月31日晚值班民警证言，拟证明李巧辉、张恩祖阻止朱进花、杨树庄为杨德山办理取保候审手续的事实。经本院释明，朱进花、杨树庄未在本院指定的期限内提供具体办案民警身份，故本院对其调查取证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认为：本案为确认合同效力纠纷。综合双方诉辩意见，本院作如下分析：
关于协议书应否被撤销的问题。朱进花、杨树庄上诉认为与李巧辉签订协议书存在胁迫、乘人之危、显失公平情形，应被撤销。经查，协议约定由朱进花、杨树庄代杨德山向李巧辉偿还涉嫌诈骗款项，李巧辉出具谅解书，协助办理杨德山取保候审手续。并在第四条约定“本协议生效后，杨德山不能被释放或者被取保候审，或者在被取保候审后又被判有期徒刑以上刑罚或拘役或被判处罚金的，则乙方（朱进花、杨树庄）不承担本协议约定的还款义务”。本院认为，李巧辉在杨德山被刑事拘留后，其亲属朱进花、杨树庄无法预知杨德山是否被追究刑事责任，处境急迫的情况下，以出具谅解书、协助办理杨德山取保候审手续、确保杨德山不被追究刑事责任为条件，要求朱进花、杨树庄签订还款协议，该协议明显违背朱进花、杨树庄真实意思表示。再者，第三人代为履行债务须以存在合法债权债务关系为前提。涉案款项已经生效刑事判决确认为黄政诈骗所得赃款，应依法向黄政追缴，朱进花、杨树庄代为清偿有违公平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朱进花、杨树庄与李巧辉于2012年6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应予以撤销，原审法院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30万元应否返还的问题。根据生效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杨德山退还赃款人民币12万元，并赔偿李巧辉经济损失人民币30万元。可见30万元性质属于赔偿款，朱进花、杨树庄自愿支付李巧辉赔偿款又主张返还，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朱进花、杨树庄可另行向黄政追偿。
综上，上诉人朱进花、杨树庄上诉部分有理，本院对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对其不合理部分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处理部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3）中一法民一初字第924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朱进花、杨树庄与李巧辉于2012年6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
三、驳回朱进花、杨树庄其他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减半收取2900元（朱进花、杨树庄已预交），由朱进花、杨树庄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朱进花、杨树庄已预交），由朱进花、杨树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以劲
审判员 官 琳
审判员 赵伟光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七日
书记员 谭长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