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90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南海区焌烨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法定代表人：朱洛英，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雄伟，广东广立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娟，该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耀宗，该司员工。
原审被告：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佛山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负责人：陈锦洪，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娟，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耀宗，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员工。
上诉人佛山市南海区焌烨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下简称焌烨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以下简称华泰广东分公司）及原审被告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佛山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华泰佛山支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4民初55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公开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焌烨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华泰广东分公司立即向焌烨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77265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从起诉之日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华泰广东分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首先，医疗机构及公安部门在死亡证明书中死亡原因栏内注明的“猝死”，是在没有进行尸体解剖检查情况下作出的一种死亡形态的表述。猝死只是死亡的一种临床表现形式，其原因不仅包括疾病，还包括病理性以外的其他因素，不能简单地将猝死等同于因病死亡。而实际上，死者胡某死亡时是倒在宿舍内的床底下，不排除睡觉过程中从床上意外翻落引发死亡的可能。其次，焌烨公司并非死者胡某的家属，无权决定是否对死者作尸检以查明死因，在此情况下焌烨公司客观上根本无法提供证据证明其真实死亡原因。再次，本案保险条款中将意外事故导致的死亡纳入保险承保范围，根据现有证据显示，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死者胡某的死亡不属于保险合同的承保范围。由于本案保险合同为华泰佛山支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而合同中并未将“猝死”排除在承保范围之外，而对于格式合同条款约定不明的，应当作出有利于焌烨公司的解释。因此，即使本案没有充分证据证明确定胡某的死亡原因，在没有证据证明其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之外的情况下，也应当认定华泰广东分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责任。综上，原审法院以焌烨公司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胡某因意外伤害造成死亡为由，认定焌烨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属于举证责任分配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
华泰广东分公司辩称，一、猝死属于疾病范畴。根据“权威医学科普传播网络平台”（指导单位：国家卫生计生委员会、科技部、中国科协、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及世界卫生组织（WHO）的猝死定义为：平素身体健康或貌似健康的患者，在出乎意料的短时间内，因自然疾病而突然死亡即为猝死。
二、焌烨公司认为不排除胡某在睡觉过程中从床上意外翻落引发死亡的可能，应依法承担举证责任。但目前为止，焌烨公司并无提供实质性的证据予以证明。2017年3月15日19时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罗村派出所向死者家属及殡仪馆发出《有主尸体处理通知书》，告知在佛山市南海区罗村北湖2路豪润名苑，胡某被发现死亡，已完成法医尸体检验工作。2017年3月18日佛山市南海区罗村医院和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依法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明确记载死者胡某的死亡原因为“猝死”，该证据具备法律效力。
三、《广东省企业职工假期待遇死亡抚恤待遇暂行规定》涵盖职工因疾病或非工伤伤害致死的待遇内容。而本保单承保的是工伤责任及扩展24小时意外，本次事故胡某为非工伤死亡，且现有证据均指向胡某的死因为猝死，属疾病死亡范畴，因此，焌烨公司主张其雇员胡某死亡原因为非疾病死亡并就此向华泰广东分公司索赔，应承担举证责任。
四、《24小时人身意外伤害扩展条款2》扩展承保责任为：被保险人所投保的雇员在保险期限内，从事与本保单明细表所载明的被保险人的业务工作无关的活动时，因遭受意外事故而死亡或伤残（或自意外事故发生后180天之内因同一原因直接导致的死亡或伤残），保险人同意按以下约定给付死亡或伤残赔偿金……本附加条款中明确指出“意外伤害”指被保险人及其所投保的雇员不可预料及无法控制的、外来的、突然的、非本意、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且加粗加黑的责任免除第（十四）条明确提出保险人不承担“其他不属于本条款扩展责任赔偿范围的死亡和伤残”。焌烨公司投保时盖章声明其已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并对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内容的说明和提示表示完全理解，没有异议。
综上，本案胡某之死既不属于工伤，也不属于意外。焌烨公司要求撤销原判，改判华泰广东分公司支付保险赔款7726元及利息缺乏法律事实和依据。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焌烨公司的相关请求，判令焌烨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华泰佛山支公司述称，同华泰广东分公司的答辩意见一致。
焌烨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华泰佛山支公司、华泰广东分公司立即向焌烨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77265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从起诉之日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2.华泰佛山支公司、华泰广东分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1月25日，焌烨公司投保雇主责任险，保险单号为6078125242016100011，保单签发人及盖章机构均为华泰广东分公司。保单记载：保险期间为自2016年11月26日00时至2017年11月26日00时止；承保人数136人；每人死亡限额为50万元。特别约定：本保单记名承保，人员详见清单；对于不在清单人员不承担赔付责任；保险人负责赔偿被保险人其雇员在24小时内因意外事故造成的死亡或永久性伤残时被保险人依法应当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最高不超过20万元，且包含在主险限额内。承保人员附件表第38号为胡某，身份证号码，工种为维护员。同日，焌烨公司通过转账向华泰佛山支公司支付保险费74800元。
根据《雇主责任保险条款（2009-A）》第四条约定：“保险合同所称工作人员，是指与被保险人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的各种用工形式、各种用工期限、年满十六周岁的劳动者及其它按国家规定和法定途径审批的劳动者。”第二十八条约定：“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工作人员人身伤亡，保险人按以下方式计算赔偿：……1.死亡：在保险单约定的每人伤亡责任限额内据实赔偿；……”附加条款24小时人身意外伤害扩展条款2约定：“被保险人所投保的雇员在保险期限内，从事与本保单明细表所载明的被保险人的业务工作无关的活动时，因遭受意外事故而死亡或伤残（或自意外伤害发生后180天之内因同一原因直接导致的死亡或伤残），保险人同意按以下约定给付死亡或伤残赔偿金和意外伤害所致的医疗费用支出。当被保险人的雇员死亡时，保险人给付死亡赔偿金……”本附加条款中的“意外伤害”是指被保险人及其所投保的雇员不可预料及无法控制的、外来的、突然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
2017年3月15日19时，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罗村派出所向死者家属及殡仪馆发出《有主尸体处理通知书》，告知在佛山市南海区罗村北湖2路豪润名苑，胡某（男，63岁，住雷州市××）被发现死亡，已完成法医尸体检验工作，通知及时处理尸体。
2017年3月18日，佛山市南海区罗村医院、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盖章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证明胡某（男，63岁，证件号码，住址广东省××××）的死亡原因为猝死。
2017年3月18日，雷州市曾家村居民委员会出具证明，内容为：兹有曾家村村民胡某，男，汉族，身份证号码为，其爱人叫徐宏珍，于1983年7月16日因病死亡。生育三个孩子，长子叫胡妃保，次子叫胡妃柳，女儿叫胡妃沉。胡妃保、胡妃柳、胡妃沉等三人与胡某是父子关系，情况属实。雷州市公安局英利派出所在上述证明处盖章确认情况属实。
2017年3月21日，焌烨公司作为甲方，胡妃保、胡妃柳、胡妃沉作为乙方签订《协议书》，内容为：乙方三人的父亲胡某（公民身份号码）于2016年4月20日应聘并入职甲方处从事秩序维护员工作。2017年3月15日胡某早上七点下班后回到宿舍休息，晚上七点左右被同事发现已经猝死于宿舍内。在与乙方协商处理胡某后事过程中，甲方得知胡某在办理入职手续时所持有并提供给甲方的居民身份证（公民身份号码）是伪造的。现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根据《广东省企业职工假期待遇死亡抚恤待遇暂行规定》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就胡某非因工死亡后家属的抚恤待遇问题达成协议如下：1.乙方确认三人为胡某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且为全部的第一顺序继承人。2.乙方确认甲方已经先行向乙方支付家属处理丧葬事宜伙食费、住宿费、交通费共计5500元。3.甲方协助乙方租赁车辆返回老家，租车费用2800元由甲方承担。4.甲方同意向乙方支付丧葬补助费、供养直系亲属一次性救济金、一次性抚恤金及人道主义补偿款共计90000元，其中现金支付30000元，银行转账60000元……
2017年3月21日，胡妃保、胡妃柳、胡妃沉出具收条，确认收到焌烨公司交来胡某非因工死亡补偿款现金30000元。同日，焌烨公司经理袁惠龙受公司委托，向胡妃保、胡妃柳、胡妃沉指定账户汇入款项60000元。
另查明一，2016年4月19日，胡某前往雷州市人民医院进行体格检查，据检查表记载，年龄为51岁，住址为雷州市，总检查意见为体检合格。2016年4月20日，胡某与焌烨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书》，约定劳动期限为2016年4月20日至2017年4月19日；工作地点为佛山市南海区；胡某在焌烨公司维护部门担任秩序维护员职务。此外，“胡某”入职时提供的身份证与公安部门签发的身份证信息基本相符，其中姓名、性别、民族、出生月日、住址、签发机关及有效期限完全一致，公民身份号码中仅代表出生年份的“1954”变更为“1965”，两张证件上的头像非常相似。
另查明二，焌烨公司投保时填写投保单，盖章声明其已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并对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内容的说明和提示完全理解，没有异议，申请投保。
庭审经询问：1.焌烨公司认为胡某不属于工伤死亡，但属于意外事故死亡，保险人应根据保单特别约定承担赔偿责任。2.焌烨公司认为即使胡某的身份证存在造假，双方已形成事实劳动关系，也应参照职工待遇发放抚恤金。3.关于保险人身份。焌烨公司主张华泰广东分公司出具案涉保单，华泰佛山支公司收取保费，两者为共同保险人，应承担共同赔付责任。华泰佛山支公司、华泰广东分公司陈述案涉保单的承保和理赔归属华泰广东分公司负责，华泰佛山支公司负责保单销售业务，应由承保机构承担赔偿责任。4.焌烨公司陈述因死者家属不同意，没有进一步查明胡某的具体死亡原因。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财产保险合同纠纷。关于保险人的身份问题，焌烨公司虽主张华泰佛山支公司、华泰广东分公司为共同保险人，但根据案涉保单记载，合同的签发机构及盖章单位均为华泰广东分公司，华泰佛山支公司的代收款行为不代表其即为保险人，故案涉保险合同的保险人应为华泰广东分公司。案涉保险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双方应根据合同条款及相应的法律规定履行义务、行使权利。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1.死者胡某是否属案涉保单的承保人员？2.若属于承保人员，案涉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华泰佛山支公司、华泰广东分公司认为死者胡某与保单记载的胡某出生年份不相符，两者不是同一人。胡某入职身份信息填写出生年份为1965年，且提供对应身份证件，上述资料虽与公安部门确认的死者信息存在差异，但仅为出生年份不符，其他信息如姓名、户籍地及头像等重要信息均相吻合，结合死者家属在《协议书》中的陈述，可合理认定胡某使用伪造的身份证件入职焌烨公司。华泰佛山支公司、华泰广东分公司虽提出两者不是同一人的抗辩，但未提供证据证明焌烨公司还存在另一“胡某”，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焌烨公司作为普通法人，在初步审查胡某提供的身份资料后办理入职手续及投保雇主责任险，不存在主观过错。死者胡某在投保前已与焌烨公司形成事实劳动关系，并载入案涉保单承保人员名单，应属承保人员。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双方通过特别约定的方式约定24小时人身意外伤害扩展条款，且焌烨公司明确以案涉事故属意外事故向保险人索赔，故赔付保险金的前提是焌烨公司雇员胡某因意外事故造成死亡。案涉保险条款中对“意外伤害”进行了定义，需同时具备“不可预料及无法控制的、外来的、突然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要素并“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方为意外伤害。本案中，医疗机构、公安部门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胡某死亡原因为猝死，但猝死只是死亡的一种形态，并非死亡的真正原因。公安部门未认定案涉事故存在自杀或他杀情形，可以认定属“突然的”、“非本意的”，但是否符合“不可预料及无法控制的、外来的、非疾病的”应进一步查明。死者胡某虽是案涉保单的承保人员，但并非保单的投保人或被保险人，保险公司无法对其进行条款说明或对家属作尸检提示，但保险公司已将保险责任、保险条款向焌烨公司作提示说明，焌烨公司理应知晓其申请保险金的举证责任，即证明其雇员胡某系因意外伤害造成死亡。焌烨公司提供的证据未能充分证明胡某因意外伤害造成死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且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亦未记载胡某存在“使身体受到伤害”的情形，故焌烨公司无权要求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判决：驳回焌烨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866元，由焌烨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院确定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案涉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本案中，焌烨公司以保险合同为据、以其雇员胡某死亡为由诉请保险人赔付保险金。就此，焌烨公司应举证证明胡某的死亡事故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经审查，在焌烨公司确认胡某不属工伤死亡的基础上，根据《雇主责任保险条款（2009-A）》附加条款24小时人身意外伤害扩展条款2关于：“被保险人所投保的雇员在保险期限内，从事与本保单明细表所载明的被保险人的业务工作无关的活动时，因遭受意外事故而死亡或伤残，保险人同意按以下约定给付死亡或伤残赔偿金和意外伤害所致的医疗费用支出”之约定，本案保险责任的范围为胡某因遭受意外事故而死亡。而同时依据该条款中对“意外伤害”之约定，焌烨公司应证明胡某死亡系由“不可预料及无法控制的、外来的、突然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所导致。本案中，焌烨公司提供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胡某的死亡原因为猝死，仅凭该证据尚不足以证明胡某死亡系由保险合同中所约定的“意外伤害”所致，也存在因胡某自身原因导致死亡的可能性。据此，焌烨公司未能举示充分证据证明案涉事故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所述，焌烨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32元，由上诉人佛山市南海区焌烨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伟斌
审 判 员 贾小平
代理审判员 蒋 雯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易敏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