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79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家港市一冶建安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杨舍镇闸上村。
法定代表人：余谷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全兴，江苏陈全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郁康，江苏陈全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钢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青山区冶金大道122号。
法定代表人：汪平刚，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震宇，江苏梁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家港市一冶建安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武汉钢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武钢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5）张商初字第018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冶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本案案件受理费由武钢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尽审查职责，草率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属事实认定错误。1、一审法院认为一冶公司提供的《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上武钢公司印章非武钢公司所盖，依据不充分。武钢公司作为建设公司，其总部在武汉，工程遍布其他地方，印章存在多枚的情形在实际操作中很是普遍。因武钢公司的工程大多在沙钢，为获取该枚印章在武钢公司其他材料中使用过的相关证据，一冶公司一直与沙钢协调取证事宜，但沙钢内部不配合，故一冶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已书面申请，要求调取武钢公司在沙钢处承包工程材料中所使用的印章以做比对。一审法院未去调查取证，并将《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上的印章与武钢公司授权委托合同上印章进行简单对比，认为印章不是武钢公司印章，该推断属主观臆断。2、一审法院因审理需要，向徐艳做调查笔录，并要求其出庭作证，而在徐艳向法庭先后三次所做陈述存在不一致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未进一步核实事实真伪，直接否认其证言效力。且从徐艳出庭陈述看，徐艳前两次所做笔录前后不一致，是经过了武钢公司的授意。因此，徐艳与武钢公司间串通做虚假陈述，扰乱法庭纪律明确，一审法院放任徐艳虚假陈述不予处理，并以此直接否认一冶公司、武钢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属认定事实不清。二、一冶公司有新证据能够证明徐艳与武钢公司的关系，表明徐艳在涉案工程及混凝土买卖过程中有代理武钢公司的权限，即使合同印章真实性无法予以认定，徐艳在合同上签字行为也能代表武钢公司，表见代理成立，其行为后果应由武钢公司承担。
武钢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一冶公司的上诉请求。徐艳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武钢公司我方认为是一冶公司与徐艳串通后作出。
一冶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武钢公司向一冶公司支付货款3460446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44095元（从2015年8月5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货款日，暂计至2015年11月16日，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武钢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和保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3月26日，武钢公司与案外人张家港荣盛炼钢有限公司签订RSLG-
东区成品库-002《施工总承包合同书》，约定由武钢公司承建张家港荣盛炼钢有限公司沙钢东区成品库（一期）项目土建、安装工程，开工时间为2014年3月30日，交工时间为2014年8月21日，《施工总承包合同书》尾部武钢公司在乙方处加盖印有“武汉钢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合同专用章（2）”字样印章。
一冶公司认为：武钢公司承建的张家港荣盛炼钢有限公司沙钢东区成品库工程所需混凝土是其向武钢公司供应，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武钢公司结欠混凝土款3460446元，一冶公司为支持自己主张，提供：1、2014年4月11日《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1份，合同的需方为武钢公司，供方为一冶公司，合同主要内容有：由供方为需方东区高线成品库土建、安装项目供应多种强度等级混凝土；付款方式为每月20日按送货小票结算（每上月21日至当月20日为一个结算周期，每月月底付60%混凝土款，年底混凝土总款付到80%，砼供应完半年内尾款付清）；需方主要联系人为曹峰（主要为现场负责人，负责报砼计算、联络供方调度等）。《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尾部需方处加盖了有“武汉钢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字样印章，委托代理人处有徐艳签字。2、结算单9份，需方签字为徐艳或汤业平，汤业平为武钢公司在沙钢项目部的会计。3、律师催款函及邮寄凭证一份，证明一冶公司委托律师向武钢公司发出催款函，武钢公司未提出异议。4、金额共计为200万元的增值税普通发票，徐艳仅拿走了30万元的发票；5、8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一张，汇票最后一手被背书人为本案武钢公司，该汇票是由武钢公司员工夏萍支付给一冶公司的。
武钢公司质证后认为：1、合同所盖公章系伪造，武钢公司承建的东区高线成品库土建项目的混凝土供方是徐艳，与一冶公司之间并无买卖合同关系，申请对公章真伪进行鉴定。2、结算单真实性有异议，只能反映一冶公司与徐艳之间所发生的业务，与一冶公司无关。3、对催款函真实性有异议，不能因为一冶公司委托了律师向武钢公司发了一份律师函，就认同一冶公司、武钢公司之间确实有业务往来。4、发票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武钢公司从未收到一冶公司开具的上述发票，从3份共计30万元的发票上的签字来看，这些发票也是由徐艳个人所领取的。5、对汇票的真实性无异议，该汇票是武钢公司于2015年2月15日支付给徐艳的。武钢公司提交证据如下：1、8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一张，其上有徐艳签字，证明武钢公司将该汇票支付给了徐艳；2、付款凭证4份，共计170万元，证明武钢公司向徐艳购买混凝土并向其付款。
一冶公司质证后认为：1、对汇票真实性没有异议，该张汇票是否由徐艳签收并不影响一冶公司与武钢公司之间发生交易并支付货款，该张汇票是武钢公司员工夏萍通知一冶公司去徐艳处领取的；2、对付款凭证真实性没有异议，该份证据均为借款单，借款人为徐艳，这些款项不能证明武钢公司支付给徐艳的混凝土款，相反能够证明徐艳与武钢公司之间是领导与被领导关系。
为查明本案事实情况，一审法院对徐艳进行调查，就本案涉及的混凝土买卖，徐艳在2016年4月23日笔录中称：一冶公司是我的甲方也就是卖方，武钢公司是我的乙方也就是买方，我从一冶公司那边买了混凝土再卖给武钢公司，我和武钢公司在2011年、2012年左右签订了总的买卖合同，由我向武钢公司提供武钢公司在沙钢所需用的所有混凝土，为了便于结算，我就在买卖合同上加盖了我私刻的武钢公司的公章，结算情况一般是武钢公司付承兑汇票给我，我付给一冶公司一般也是承兑汇票，结算单上的汤业平，合同上的曹峰都是我办公室的人，现在已经辞职了，一冶公司送货过来一般情况下是我签收的，有时候我也会通知武钢公司的人过来签收，不存在一冶公司和武钢公司单独联系的情况。后徐艳又于2016年5月16日调查笔录中否认自己私刻武钢公司公章，并称是和一冶公司签了合同之后一起到武钢项目部盖的章，武钢尚结欠其两百九十多万元。徐艳在2016年7月15日庭审中陈述：我和一冶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我和武钢公司是劳务关系，我有工人，被告没有工人，我负责对他们干活，不负责材料，武钢公司觉得我是本地人，对这边的业务比较熟悉，委托我作为经办人向一冶公司购买混凝土，具体事宜他们在签订合同之前就已经认识谈过了，我只经办了下，曹峰和汤业平也并不是我的员工。
经一审法院审查比对，一冶公司提供的《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上加盖的武钢公司公章与武钢公司庭审中提供的授权委托书上加盖公章在字体、粗细存在明显差别，仅凭肉眼即可看出，故一冶公司应对其提供的《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加盖公章系武钢公司所有承担举证责任，结合两枚印章的明显差异以及一冶公司并无证据证实武钢公司在其他有效对外文件中使用过该枚印章，一审法院认定，一冶公司提供的《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上武钢公司印章非武钢公司公章。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一冶公司、武钢公司之间是否实际发生混凝土买卖合同关系以及徐艳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一审法院认为，一冶公司提供的结算单上并无武钢公司或武钢公司认可的工作人员签字，一冶公司也无武钢公司直接付款给一冶公司的证据，关于徐艳在一审法院调查中以及庭审中的陈述，其陈述存在前后重大矛盾，且就陈述不一致的情况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对徐艳在庭审中陈述难以形成内心确认，故对徐艳关于一冶公司、武钢公司系直接发生买卖合同关系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一冶公司并不能证明一冶公司、武钢公司之间实际发生混凝土买卖合同关系。
关于徐艳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一审法院认为，表见代理需三个构成要件：一、行为人的物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具有代理权的表象，且产生原因与被代理人的行为直接相关并在被代理人风险控制能力范围内；二、行为人在设立民事法律关系时以被代理人名义为民事行为；三、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本案中，徐艳与武钢公司之间并无劳动合同关系，一冶公司也并未提供徐艳在其他对外活动中曾以武钢公司的名义签订合同或为其他行为的证据，可见徐艳在客观上并不具有武钢公司代理权的表象；在涉案合同的签订过程中，一冶公司并未查看徐艳是否具有武钢公司的授权委托书或介绍信，也并未询问徐艳职务，即将徐艳作为武钢公司代理人，缺乏审慎的审查义务，综上，一冶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武钢公司在对外公示材料中认可徐艳在案涉工程及案涉混凝土买卖过程中的身份或权限，徐艳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徐艳无权代表武钢公司与一冶公司签订案涉《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一冶公司亦无理由相信徐艳有权代表武钢公司与其签订《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因此该《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民事责任不应由武钢公司承担。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相关规定，判决：驳回张家港市一冶建安混凝土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836元，由张家港市一冶建安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武钢公司向本院提供其与湖北恒钊公司的土建安装施工协议的拍摄件，一冶公司要求庭后自行至武钢公司处理核实原件，并在二审调查的三日内书面形式回复法院，逾期回复视为认可合同的真实性。嗣后，在一冶公司逾期提交的质证意见中，其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证明对方的主张，且不应作为新证据予以认定。该证据能证明本案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一冶公司向本院提供了苏州中正工程检测有限公司检测委托书及扣款通知书登记清单，用以证明徐艳是武钢公司的送样人员，所检测的样品为一冶公司的混凝土，进而说明在其他的对外活动中，徐艳也代表了武钢公司。武钢公司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上述证据均涉及混凝土，因徐艳为该工程提供混凝土，故只能由其出面进行检测及在出现质量问题后进行处理，其行为不能代表武钢公司，只能代表徐艳个人。
本院认证意见：对于武钢公司提供的证据，一冶公司在限期内没有以书面形式向本院发表质证意见，逾期提供的质证意见亦未否认其真实性，可视为其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对于一冶公司提供的证据，因武钢公司确认其真实性，故本院认定上述两份证据的真实性。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冶公司在一审中确认武钢公司与张家港荣盛炼钢有限公司《施工承包合同书》即是武钢公司在沙钢集团承包工程对应的合同。
武钢公司二审中提供的《沙钢东区成品库（一期）土建安装施工协议》拍摄件载明，该协议系武钢公司与湖北恒钊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签订，由湖北恒钊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包沙钢东区成品库（一期）土建安装，落款甲方处盖有“武汉钢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合同专用章（2）”字样印章。
苏州中正工程检测有限公司检测委托书载明，样品名称为砼，委托单位为江苏沙钢集团，建设单位为张家港荣盛炼钢有限公司、施工单位为武钢公司，送样人员为徐艳，工程名称为沙钢集团东欧高线成品库。扣款通知书登记清单上载明了RSLG-
东区成品库中现有有关商品砼的处罚情况，清单的最后一列载明为徐艳，由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方盖章。
一冶公司二审中陈述不知道本案争议的印章在其他处有使用的情况，其对于一审申请法院至沙钢调查取证系猜测武钢公司有可能在沙钢承建的工程中使用过该印章。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武钢公司是否为《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的需方。
本院认为，一冶公司为证明《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的需方为武钢公司，提供了《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结算单、催款函、发票、银行承兑汇票、苏州中正工程检测有限公司检测委托书、扣款通知书登记清单等证据予以佐证，但武钢公司否认其系《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的需方，同时认为《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上的公章系伪造，并认为其未收到发票，其余证据也不能证明合同相对方为武钢公司。
根据案涉的《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上需方所盖的印章（以下简称争议印章），虽形式上为武钢公司，但对比武钢公司在本案中的诉讼材料上所盖印章，确实仅凭肉眼可以看出二者并不一致。现争议印章没有得到武钢公司的确认，一冶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上述印章实际由武钢公司使用，故案涉合同上的印章不能当然代表武钢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冶公司在没有任何初步证据表明武钢公司在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的项目中使用过争议印章，其仅凭猜测而申请法院调取武钢公司在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多个项目工程承包合同及相关资料，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并未违反法律规定。
案涉合同的需方经办人徐艳在一审审理过程中，其前后陈述存在重大矛盾。因其先自认私刻武钢公司公章签订涉案合同，后又推翻上述陈述，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予以佐证，故一审法院对徐艳关于一冶公司、武钢公司直接发生买卖合同关系的陈述不予采信，并无不当。在没有证据证明武钢公司使用争议印章的情况下，徐艳在案涉《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中需方委托代理人处签字，且一冶公司在庭审中也确认签订合同过程中只有徐艳一人，故可以认定为徐艳出面签订了上述合同。一冶公司在签订合同时没有证据证明徐艳有权代表武钢公司签订合同，故徐艳使用争议印章以武钢公司名义订立《预搅拌混凝土供需合同》的行为属无权代理。
表见代理本属无权代理，但因本人与无权代理人之间的关系，具有外观授权的特征，致使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而与其进行民事法律行为，法律赋予其与有权代理相同的法律效果。本案中，徐艳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理由为：1、虽然案涉合同需方填写的是武钢公司，但一冶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徐艳曾经代表武钢公司与其进行过交易，且签约时徐艳也未提供过武钢公司的授权委托书或者介绍信。2、在双方签订合同时，不具有足够使一冶公司相信徐艳有权代理武钢公司的事实和理由。一冶公司提供的证据均不能证明徐艳有代表武钢公司对外购买混凝土的权限，且相关证据均不能证明系于合同订立时取得。3、一冶公司具有过失。一冶公司在签订合同时，没有向武钢公司确认徐艳的身份及代理权限，故其在判断徐艳是否具有代理权上具有过失，不构成善意无过失。据此，一冶公司主张徐艳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武钢公司应作为合同相对方承担付款义务，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冶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836元，由一冶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柏宏忠
审 判 员 蒋毅颖
代理审判员 韩小安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邹俊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