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民再302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湖南拓荒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
法定代表人：郭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西菁，湖南红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沙华兴支行，住所地长沙市芙蓉区。
法定代表人：廖立新，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跃、杨心怡，湖南湘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湖南省建湘房地产开发公司。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湖南省城镇集体工业联社，住所地长沙市赤新路。
法定代表人：李新连，该联社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超，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长沙杰胜建材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开福区。
法定代表人：陈启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跃、杨心怡，湖南湘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湖南拓荒贸易有限公司（下称拓荒公司）与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沙华兴支行（下称华兴支行）、湖南省建湘房地产开发公司（下称建湘公司）借款及担保合同纠纷一案，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称长沙中院）于1995年10月12日作出（1995）长中经初字第148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拓荒公司不服该判决，向长沙中院提出申诉，该院于2009年4月27日作出（2009）长中民再初字第0026号民事裁定，决定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本案。在审理过程中，长沙中院追加湖南省城镇集体工业联社（下称工业联社）及长沙杰胜建材贸易有限公司（下称杰胜公司）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于2016年7月20日作出（2009）长中民再初字第0169号民事判决。拓荒公司不服上述判决，于2016年8月8日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拓荒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郭淳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西菁，华兴支行及杰胜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跃、杨心怡，工业联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超到庭参加了诉讼。建湘公司经本院依法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拓荒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09）长中民再初字第0169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华兴支行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罗坤明私刻公章以宏发公司名义所签的借款合同无效；2.建行二支行（现华兴支行，下同）工作人员与罗坤明恶意串通，基于本案贷款合同下的贷款，建行二支行应自负其责，向罗坤明追索；3.宏发公司（现拓荒公司，下同）改制时，工业联社已经明确原宏发公司的债务与改制后的公司无关。
华兴支行与杰胜公司共同答辩称：1.罗坤明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涉案贷款是被答辩人的法人行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2.罗坤明以被答辩人的名义开展业务属于其承包经营范围；3.本案原审中，被答辩人对本案债务完全予以确认；4.被答辩人已经超过了申请再审的期限。
工业联社答辩称：答辩人不是借款合同的当事人，也不是担保人，未出具任何承担债务或共同还款的书面承诺，罗坤明与建行二支行间恶意串通，借款合同应属无效。
长沙中院原审查明：1993年11月23日，建行二支行与宏发公司、建湘公司签订了一份《借款合同》。合同约定：由建行二支行借300万元给宏发公司作为流动资金，借款期限为一年，月息为9.15‰。11月24日建行二支行将300万元付给宏发公司。11月9日，建湘公司向建行二支行出具“不可撤销的担保书”，承诺承担此笔借款的连带担保和赔偿责任，担保书法定代表人签章处写有：同意担保，此款必须进入共管账户，用于与我司合作的项目。经查证有260万元进入共管账户。1995年5月29日，建行二支行与宏发公司又签订《借款合同》，由建行二支行借80万元给宏发公司，期限为20天，月息为9.15‰。宏发公司将其岳阳九鑫商城房屋产权证作抵押。上述借款到期后，宏发公司未归还借款，建湘公司未履行担保责任，建行二支行遂提起诉讼，请求判决宏发公司归还借款380万元借款及利息，建湘公司对300万元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认为：建行二支行、宏发公司、建湘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及担保书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应恪守履行。建湘公司对进入共管账户的款项承担连带责任；宏发公司的抵押因侵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该行为无效，建行二支行可在法院处理此项财产时优先受偿。判决：一、由宏发公司归还建行二支行借款人民币380万元本金及利息（利息300万元从1994年11月25日至归还之日，80万元从1995年5月30日至归还之日，按合同约定月息9.15‰的利息分段计算）；二、建湘公司承担26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连带责任。
原审判决生效后，拓荒公司不服，向长沙中院申诉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原宏发公司与建行二支行借款合同的公章是虚假的，系案外人罗坤明用私刻公章所盖。所收的380万元被罗坤明挥霍和使用，宏发公司未实际使用过该贷款。同时，在原宏发公司企业改制时，二轻工业联社（现工业联社，下同）已明确改制前债务收回、其资产与债务与拓荒公司无关，且拓荒公司前身并不等同于原审被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建行二支行对拓荒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长沙中院启动再审后，另查明：宏发公司系原省二轻工业局于1992年12月19日设立的下属企业，法定代表人为陈雄玉（系原省二轻局局长）。省二轻工业局后在机构改革中先后变为省二轻工业联社、省工业联社。1993年7月，罗坤明从省国信公司调入省二轻公司。罗坤明调入该公司后，先后通过二轻公司承包了省二轻工业联社的海口湘沙工贸公司、宏发公司开发经营部。1993年10月8日，宏发公司法定代表人陈雄玉签发“法人代表授权委托书”，内容为：兹授权我公司副总经理罗坤明（正处级、经济师）同志，全权负责本公司对外业务洽谈；项目初选、审定；组织省内外企业与本公司联合开发经营；向金融部门（包括金融性质的投资公司）申请贷款，引进外资，并办理贷款、融资手续以及其他与本公司业务有关的经济合同的签署特此委托。罗坤明取得上述授权后，对外以宏发公司的名义开展业务。
罗坤明原在省国信公司任职时，通过挂靠海南华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华远公司），以华远公司名义与海南商贸公司共同投资广西北海天辉大厦项目（以下简称天辉大厦项目）。罗坤明的投资系通过建湘公司杨国祥介绍分别从湖南省建设银行、长沙市信托公司等单位借款，共计投入天辉大厦项目1400万元。后该项目投资无法收回，罗坤明为偿还借款，便私刻宏发公司公章向建行二支行贷得上述两笔共计380万元的借款。该借款由罗坤明偿还其因华远公司及其他经营产生的债务（部分用于消费）。建行二支行因罗坤明未按期还款，于1995年向长沙中院提出原审诉讼。此时因罗坤明涉嫌犯罪（后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1998年出狱），省二轻供销公司委托律师处理原审本案。1997年，本案原审判决后，宏发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杨国桢知晓该案判决结果，且发现借款合同印章有异，将该情况向上级反映，1998年12月，罗坤明将其私刻的宏发公司印章上交。
罗坤明为收回天辉大厦项目的投资，1994年1月将华远公司享有的对该项目的权利转让给宏发公司，并以宏发公司未按期偿还项目款为由，以华远公司为原告、海南商贸公司、北海天辉公司等为第三人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宏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雄玉授权于益成律师代表公司参与诉讼，该诉讼最终达成调解协议。2001年1月，因案外人岳阳天辉公司对上述调解协议提出异议，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此案再审予以撤销改判。在再审诉讼中，宏发公司法定代表人袁余灿委托公司职员魏宏新参与诉讼。
2000年，宏发公司进行企业改制，引入社会资本，企业更名为股份制的湖南宏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其中工业联社占股40%）。在此次改制中，涉案的贷款未列入改制成本。2002年6月5日，该公司再次申请变更登记，公司名称变更为湖南拓荒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现拓荒公司，股东变更为自然人股东）。诉讼中，拓荒公司提交了2002年6月6日工业联社出具的“关于原宏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改制前债权债务处理说明”，在该说明中，工业联社承诺改制前债务与拓荒公司无关。
华兴支行在资产剥离中，将涉案债权打包处置，该资产包经多次转让后，现债权人为杰胜公司。杰胜公司在申请执行中，拓荒公司于2004年以罗坤明涉嫌诈骗为由向长沙市公安局报案，经侦查，罗坤明承认私刻公章。因证据不足，长沙市人民检察院于2005年6月撤回对罗坤明的公诉，并于2013年作出长检刑二不诉（2013）7号不起诉决定书，对罗坤明涉嫌诈骗罪作出存疑不起诉决定。拓荒公司不服该决定，向湖南省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2015年7月，湖南省人民检察院作出湘检刑申复决（2015）4号刑事申诉复查决定书，维持不予起诉决定。2008年1月，拓荒公司以罗坤明涉嫌诈骗、原审判决错误为由申请再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拓荒公司是否为涉案贷款的债务主体。1.拓荒公司系原宏发公司变更登记而来，其对宏发公司债权债务依法享有和承担。拓荒公司以涉案借款是罗坤明的个人行为，且构成诈骗，该借款不应由拓荒公司承担的申诉理由，与原审判决审理中省二轻供销公司委托律师参与诉讼，以及在华远公司与宏发公司等因天辉大厦项目的诉讼中宏发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发授权委托书等事实不符，也与宏发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杨国桢知晓本案原审判决的事实不符，上述事实证实宏发公司参与了对罗坤明在承包宏发公司开发经营部期间产生的纠纷的处理。此外，罗坤明获得原宏发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授权，其经营活动产生的后果宏发公司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罗坤明私刻公章贷款，但该贷款主要是用于经营活动，且经长沙市人民检察院、湖南省人民检察院认定不构成诈骗犯罪。2.关于拓荒公司申诉称其不应承担原宏发公司债务的申诉理由。拓荒公司系由宏发公司改制后而设立，但其民事主体性质并不因此产生变化。改制中对原宏发公司债务处理并不影响华兴支行债权受让人杰胜公司对其合法权利的行使。拓荒公司在债务承担后可另行途径救济。3.关于华兴支行称拓荒公司的申请已超过法定期限的抗辩理由。经审查，省二轻供销总公司委托律师参与原审审理，且宏发公司至迟在1997年即已知道罗坤明私刻公司公章及本案的判决结果，但该公司却拖延至2007年才提出申诉。其行为违反了《民事诉讼法》关于民事案件申请再审的期限规定。故对华兴支行的该项抗辩理由予以支持。综上，再审申请人的请求不能成立，判决：维持(1995)长中经初字第148号民事判决。
本院二审对于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宏发公司（甲方）与工业联社（乙方）签订的《承包经营合同》约定：“承包经营方式为：甲方授权乙方按照其经营范围依法自主经营，由乙方自找项目，自筹资金，自组人员（为开展业务，甲方聘任乙方干部罗坤明为其副总经理兼开发经营部经理，全权负责乙方承包期间经营业务）……”、“……并出具证明协助乙方刻制有关印章”；宏发公司改制时，工业联社出具的《产权界定书》中列明，工业联社以评估价值为216万元的商品房和地下商场中的200万元保留进入宏发公司，并收回其余资产和负债。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一、《借款合同》是否有效；二、拓荒公司是否为涉案贷款的债务主体。
第一，关于《借款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从《承包经营合同》的约定以及“法人代表授权委托书”的内容来看，罗坤明对外融资、贷款获得了宏发公司授权；在原审庭审中，宏发公司的特别授权委托代理人当庭认可借款属实，可视为宏发公司对于涉案借款的事后追认；就罗坤明是否构成诈骗，长沙市人民检察院作出了存疑不起诉的决定，湖南省人民检察院维持了上述决定，故上诉人提出的罗坤明与原建行二支行的工作人员恶意串通的依据不足。另，在天辉大厦项目一案的相关诉讼文书中，罗坤明刻制的印章与宏发公司持有的印章交替使用，且罗坤明作为宏发公司的特别授权委托代理人参加该案诉讼，故单以其持有的印章系虚假的来否定《借款合同》的效力依据不足。退一步来说，即便其持有的印章是虚假的，宏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对罗坤明的授权亦足以构成表见代理。因此，《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恪守履行。
第二，关于涉案借款是否应该由拓荒公司承担的问题。拓荒公司系由宏发公司改制后设立，工业联社作为宏发公司的主管部门，其与拓荒公司之间关于企业改制后债务承担的约定并不当然对外向债权人产生效力，当债权人不认可这种约定时，应该按照企业法人的财产原则来进行处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企业通过增资扩股或者转让部分产权，实现他人对企业的参股，将企业整体改造为有限责任公司或者股份有限公司的，原企业债务由改造后的新设公司承担。”且在宏发公司进行企业改制时，工业联社以其名下商品房及地下商城进行了出资，故从民法的“公平原则”来说，也应“债随财产走”，即取得被改制企业的财产，就应承担被改制企业的债务，拓荒公司系由宏发公司变更而来，理应对原企业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在宏发公司的改制过程中，未将本案涉案债务列为改制成本，对漏债部分的处理可能会导致原出资人（工业联社）与新公司（拓荒公司）股东之间利益的失衡，拓荒公司在承担涉案债务后，可以根据工业联社就改制前债权债务处理的承诺向其进行追偿。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060元，由湖南拓荒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爱莲
审 判 员 彭春玲
代理审判员 刘 柳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陈 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