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鄂01行初200号
原告李晓钢。
被告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政府，住所地武汉市江岸区六合路1号。
法定代表人马泽江，区长。
委托代理人张威，区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谢鹏飞，湖北重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政府台北街道办事处，住所地武汉市江岸区台北路153号武汉影城12、13楼。
法定代表人李艳，主任。
委托代理人徐瑞蹊，台北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陈晖，湖北重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李晓钢诉被告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江岸区政府）、第三人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政府台北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台北街办事处）强拆房屋行为违法，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本院于2017年3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8月31日、10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李晓钢、被告江岸区政府行政负责人副区长熊俊及委托代理人张威、谢鹏飞，被告台北街道办事处行政负责人负责人副主任江新兵及委托代理人徐瑞蹊、陈晖到庭参加诉讼。经报请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本案的审理期限延长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9月6日，被告江岸区政府作出岸政征[2013]5号《房屋征收决定书》，原告李晓钢的父亲李井然（已去世）所有的江岸区台北一村2号楼502室的房屋在该征收决定的范围内，该房屋在未给予房屋征收补偿的情况下于2016年5月被强制拆除。
原告李晓钢诉称：原告系武汉市江岸区台北一村小区2号502室房屋的权利人之一。2013年被告发布了“台北路台北一村实施旧城改建项目房屋征收决定书（岸政征[2013]5号）”原告的房屋位于此征收范围内。原告认为：该文直接违背了国务院590号令故将其诉至法院；2016年12月l3日，法院开庭审理此案。由于被告对原告小区居民采取采用多种方式进行逼迁：剪电线、网线、电话线、堵锁眼是家常便饭；紧接着是非法挖走小区绿化树木、破坏小区路灯，致使小区一片漆黑、偷盗横行，小区居民损失惨重；之后更是在小区赤裸裸的威胁暗示小区居民会对其房屋进行强拆，软硬兼施，逼其就范非法途径，强令被征收人接受不合理补偿条件。原告两次被被告派人殴打。原告只能暂时离开该房举家投靠亲友栖身。2016年11月，原告见网上新闻称：武汉华润万象城奠基典礼隆重举行，从网页插图来看，台北一村小区已经荡为平地，所有房屋已被拆除。据了解后得知：该区域已于2016年4月29日拍卖成功，同时拆除了区域内所有的房屋。原告向被告提交了《政府信息公开申请书》，申请公开“拆除江岸区台北一村2号502室房屋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被告回复称：请提供准确清晰的政府信息名称、文号、内容等信息。原告实际提供了申请公开的内容，至于文号名称原告不可能知情；故此回复说明，被告强拆原告的房屋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更无法律依据。他们既无与原告达成的协议以及补偿的内容、成功补偿的依据，亦无法院对该房强制执行的相关文件。原告认为：被告在征收过程中多处违反法定程序，严重侵害原告的合法权益。在征收决定书尚在法院审理阶段，此征收项目是否合法尚无结论时，在原告未与其达成征收协议，补偿行为也未到位，法院也没对该房下达强制执行令。被告强行拆除原告所有的房屋属于抢劫公民财产的强盗行为，严重违反中央590号令、物权法及其他相关法律。原告认为被告的强拆行为严重侵害了自己的合法权益，请求依法判决：1．确认被告江岸区政府对原告李晓钢等位于江岸区台北一村2号502室的房屋实施强制拆除行政行为违法；2．请求依法判令被告恢复原告房屋原貌。
原告向法院提交如下证据：1、身份材料，证明原告的主体资格。2.征收决定书（岸政征[2013]5号），是我在院墙边捡到的，被告并没有送达给我，证明被告没有将征收决定依法送达。3.原告房屋房产证土地证复印件，证明涉案房屋有合法产权。4.中级法院（2015）鄂中行初字第192、193、194、226号案传票，证明征收决定还在诉讼期间。5.拍卖成功公告，证明政府是以旧城改造的名义进行商业开发。6.华润网站下载网页，证明规划局认可了政府是以旧城改造的名义进行商业开发。
被告江岸区政府辩称：一、本案的基本事实：1、2015年7月21日，答辩人作出[2015]41号房屋征收补偿决定，对上述涉案房屋予以征收并在房屋征收范围内公告。因该房屋登记的所有权人为李井然，已故，房屋征收部门同时采取登报公告的方式向李井然的合法继承人和被征收房屋的其他权利人（下称相关权利人）进行了送达。2、2016年5月，因房屋征收实施单位委托的拆除公司——武汉市黄陂区五显拆除有限公司在拆除涉案房屋相邻单元的房屋后，发现涉案房屋所在单元已成危房，随时有倒塌的危险。为保证安全，且涉案房屋无人居住已久，拆除公司将该房屋拆除。二、根据上述事实，答辩人认为：1、答辩人已就涉案房屋作出征收补偿决定，依据我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的明确规定，从作出征收补偿决定之日起，涉案房屋的物权已转由答辩人享有，被征收人对涉案房屋已不再享有任何物权，而仅享有获取征收补偿的权利。此种情况下，被答辩人与发生在此之后的房屋拆除行为并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无权提起本诉讼，人民法院依法应裁定驳回其起诉。2、涉案房屋登记的所有权人为李井然，已故，征收签约期开始至今未有相关权利人向房屋征收部门提供能够证明其对征收补偿权益享有权利的证明材料，该被征收房屋所有权人不明确。被继承人的遗产继承除法定继承外，还有遗赠和遗嘱继承等方式，且在法律效力上优于法定继承。而被答辩人并未提供公证文书或人民法院生效的法律文书证明其为该被征收房屋相关权利人。故此，被答辩人不具有原告的主体资格。3、有关征收范围的房屋拆除属于房屋征收过程中的具体事务，根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四条“市、县级人民政府确定的房屋征收部门组织实施本行政区域的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及第五条“房屋征收部门对房屋征收实施单位在委托范围内实施的房屋征收与补偿行为负责监督，并对其行为后果承担法律责任。”的规定，系由房屋征收部门依法委托的房屋征收实施单位负责具体实施。如被答辩人对房屋拆除事宜有异议，适格的被告应为房屋征收部门或者房屋征收实施单位，而非答辩人。故此，被答辩人因房屋拆除而将答辩人列为被告，显属错列被告，依法应予变更。被答辩人拒绝变更的，人民法院依法应裁定驳回起诉。其次，如果经调查核实，发现被诉房屋拆除行为系普通的民事侵权行为，那么依法应由民事侵权行为人就此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而不应将本案作为行政案件提起行政诉讼。4、《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被征收人在法定期限内不申请行政复议或者不提起行政诉讼，在补偿决定规定的期限内又不搬迁的，由作出房屋征收决定的市、县级人民政府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据此，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内容是强制搬迁，而不是拆除房屋。而鉴于涉案房屋在拆除前已无人居住，故并不存在强制搬迁的问题，无须依照《行政强制法》的规定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征收实施单位委托的拆除公司为保证安全将该房屋拆除，并无任何不当。5、房屋征收决定系行政行为，行政行为具有公定力，一经作出，不论其实质上是否合法、得当，都具有被推定为合法、有效的法律效力，未经法定程序变更或撤销，公民和组织不得否认行政行为的效力；同时，在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期间，没有法律特别规定，原则上不停止执行。故此，申请人因法院正在审理而不认可[2013]5号房屋征收决定书合法性的观点没有法律依据。此外，关于涉案房屋征收决定，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已作出一审判决予以维持。综上所述，答辩人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被答辩人的起诉。
被告江岸区政府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第一组：1.《房屋征收决定书》岸政征[2013]5号。2.房屋征收补偿决定书[2015]41号。3.公告照片及登报报纸。该组证明征收部门为江岸区房屋征收管理办公室，征收实施单位为台北街办事处；被告江岸区政府已对涉案作出征收补偿决定并公告。第二组：1.台北路片委托协议。2.房屋拆除工程承包合同。3.拆除公司的营业执照、资质证明、安全生产许可证。该组证明房屋拆除系征收过程中的具体事务，由征收部门委托征收实施单位负责具体实施，征收实施单位将拆除工程发包给具有拆除资质的拆除公司。第三组：1.居委会证明。2.情况说明。该组证明拆除公司在拆除涉案相邻单元的房屋后，发现涉案房屋已成危房，且无人居住，为保证安全才将房屋拆除。
第三人台北街办事处辩称，一、本案的基本事实：1、根据岸政征[2013]5号房屋征收决定书，答辩人是台北路片房屋征收项目的实施单位。2、有关该项目的房屋拆除工程，答辩人将其发包给了具有相应拆除资质的武汉市黄陂区五显房屋拆除有限公司。相关拆除合同约定：如发生安全事故，包括但不限于拆除公司自身工作人员伤亡、对第三方造成的人身和财产损失以及对拆除地块内市政基础设施管网线造成的破坏等，一切经济损失及法律责任均由拆除公司全部承担。3、2016年4月26日，答辩人特别致函拆除公司：所有征收户必须在签订征收协议并办理腾退手续之后才能对房屋进行拆除；拆除工作必须严格按照流程申报并经书面申请后，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进行；如违反上述要求造成的一切责任及后果由拆除公司承担。4、2016年5月份，拆除公司出于自身原因而违反了合同约定和函件要求，未经申报即擅自拆除了台北一村2号502室房屋。答辩人已就相关责任问题与拆除公司进行了交涉，拆除公司对相关事实明确承认并愿意负责。二、根据上述事实，答辩人认为：1、该房屋系在答辩人反复强调必须在被征收户签订征收协议并办理腾退手续之后才能对房屋进行拆除的情况下，因被拆除公司自身原因而擅自拆除。故该拆除行为并非受答辩人的指令而为，依法应由拆除公司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而拆除公司亦表示愿意就此负责。2、对案涉房屋的拆除，并非因区政府和答辩人的要求而实施，与区政府和答辩人无关，依法属于民事法律关系范畴，而不属于行政行为。3、依据《武汉市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实施办法》第五十三条有关“房屋征收部门与被征收人、公有房屋承租人未签订补偿协议或者市、区人民政府未作出补偿决定前，征收实施单位违反规定，强制拆除被征收人、公有房屋承租人房屋，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明确规定，即便征收实施单位应承担相关责任，其责任性质亦属于民事侵权责任范畴，而不属于行政责任。故此，本案不属于行政诉讼的审理范围，人民法院依法应裁定驳回其起诉。
第三人台北街办事处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第一组：1．房屋拆除工程承包合同；2.拆除公司的营业执照、资质证明、安全生产许可证。该组证明拆除公司具有相应资质，依其与台北街办事处之间签订合同约定应由其承担涉案房屋被拆除的法律责任。第二组：两份函件。该组证明台北街办事处对拆除公司行使了监督的职责。第三组：关于台北一村其他房屋拆除的报告（共计三份）。该组证明除涉案房屋外，其他房屋拆除均已按照相关流程申报及报批。第四组：情况说明。该组证明拆除公司因自身原因擅自拆除涉案房屋。
经庭审质证，原告对被告江岸区政府的证据材料发表以下质证意见：第一组证据合法性不认可，被告征收台北一村的土地是否有发改委的批文，被告没有证据证明征收决定是合法的，是不能征收台北一村的土地。第二组证据真实性不认可，委托拆除房屋协议没有日期，且内容不完整把价格抹去了。第三组证据真实性不认可，5月20日就把我的房子拆了我不在家在医院，社区的证明肯定是假的。原告对第三人台北街办事处的证据拒绝发表质证意见，其理由是涉案房屋的征收主体是被告江岸区政府，第三人台北街办事处是受被告江岸区政府的领导和委托。
被告江岸区政府对原告的证据材料发表以下质证意见：证据1李晓钢不具有原告主体资格。证据2被征收权利人不明我们采取公告方式送达是合法的。证据3李井然并不是本案原告，不能证明是原告的房屋。证据4行政行为有公定力一经作出不能否认其效力。证据5、6原告对征收后的土地没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
本院对上述证据作如下认证：一、原告提交的证据1、2、3能够证明其原告主体资格以及涉案房屋已经灭失的事实，本院予以采信；证据4关于涉案房屋征收决定是否合法的诉讼，与本案原告房屋被拆除是否合法之间无关联性，不能达到原告证明目的；证据5、6与涉案房屋被拆除之间无关联性，不能达到原告证明目的。二、被告江岸区政府所提交的证据与涉案被拆除房屋之间具有关联性，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三、第三人台北街办事处所提交的证据与涉案被拆除房屋之间具有关联性，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
根据以上有效证据及当事人在庭审中的陈述，本院经审理查明认定以下事实：2013年9月6日被告江岸区人民政府作出5号《征收决定》，决定征收台北路片旧城区改建项目内的国有土地上房屋，并已在征收范围内发布公告。该征收决定明确征收主体为江岸区政府，征收部门为江岸区房屋征收管理办公室，房屋征收实施单位为台北街办事处。涉案房屋坐落于武汉市江岸区台北一村2号502室，该房屋在本案所涉项目的征收范围内，房屋登记为住宅，房屋所有权证号为岸市改001-01280号，产权登记建筑面积为119.35平方米。该房屋登记所有权人为李井然（系原告之父，已去世）。在征收过程中征收部门江岸区房屋征收管理办公室委托征收实施单位台北街办事处负责具体实施，双方于2013年7月11日签订《房屋征收委托实施协议》一份。征收实施单位台北街办事处将拆除工程发包给具有拆除资质的武汉市黄陂区五显房屋拆除有限公司，双方签订了《台北路片房屋征收项目房屋拆除工程承包合同》一份。2016年5月，拆除公司将涉案房屋擅自拆除。2015年7月21日被告江岸区政府作出[2015]41号《房屋征收补偿决定书》，并于同年10月1日在报纸上公告送达。原告对房屋被拆除不服，遂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涉案房屋已被拆除的事实均无争议，本案要解决的是以下问题：一、原告李晓钢的主体资格是否适格；二、被诉的拆除房屋行为的法律后果由谁承担；三、被诉的拆除房屋行为是否合法。
一、虽然涉案房屋登记的产权人是李井然，因李井然已去世，现原告李晓钢已举证证实其系李井然之子，作为李井然的法定继承人之一，其有权就被继承人的房屋被拆除而提起诉讼，故其原告主体资格适格。
二、被诉的拆除房屋行为的法律后果由谁承担。根据《条例》第四、五、八、十二、十三、十七、二十八条等规定，市、县级人民政府负责本行政区域的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是本行政区域房屋征收补偿工作的责任主体。市、县级人民政府确定的房屋征收部门具体组织实施本行政区域的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该《条例》同时规定，房屋征收决定、征收补偿决定、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征收补偿决定等均由征收责任主体做出，属征收主体的权限范围。市、县级人民政府作为征收主体在征收决定做出、补偿实施以及最后搬迁等三个环节中起主导作用，主导行为由其作出，属其权限范围。征收部门组织实施房屋征收决定、补偿决定以及最后的搬迁，都必须在征收主体的主导下进行。由上述规定可以得出如下确定行为责任归属的原则：征收各环节中主导行为应由征收主体作出，并由其承担责任，征收部门为组织实施征收主体权限范围内的事项实施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由征收主体承担。
本案涉案房屋位于被告江岸区政府作出的5号《征收决定》征收范围内，现涉案房屋被拆除，虽然实施强制拆除房屋行为的主体是由征收实施单位台北街办事处委托的拆除公司擅自所为，但从以上事实可看出，被告江岸区政府显然是拆除涉案房屋行为的受益人。同时，本案所涉及的是非正常状态下拆除被征收房屋的行为，即先将涉案房屋拆除而后被告江岸区政府才作出了房屋征收补偿决定，拆除被征收房屋属征收搬迁环节中的决定性行为，属被告江岸区政府主导的权限范围，其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江岸区政府承担。
三、被诉的拆除房屋行为是否合法。根据《条例》第二十六、二十八条的规定，政府在作出征收决定后，应就补偿与被征收人进行协商，协商不一致的，政府应作出征收补偿决定。在法定期限内，被征收人既不复议又不起诉，在补偿决定规定的期限内又不搬迁的，政府可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征收补偿决定，被征收房屋才可被拆除。在本案中，涉案房屋被强制拆除，该强拆行为显然违法。
综上，原告李晓钢要求确认被告江岸区政府强拆房屋行为违法的诉讼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在被告江岸区政府作出5号《征收决定》自公告之日起产生法律效力，即从2013年9月6日起具有拘束力、确定力和公定力的前提下，涉案被拆房屋已无恢复原状的可能，故原告李晓钢要求恢复房屋原貌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被告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政府于2016年5月拆除坐落于武汉市江岸区台北一村2号502室房屋的行为违法；
二、驳回原告李晓钢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政府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刘 忠
人民陪审员 颜冬萍
人民陪审员 杨海波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彭 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