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江阴市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澄民申字第0000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赵攀，男，1983年11月24日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阆中市，现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代理人王中华，江苏联合-合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邓治文，男，1976年3月7日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南充市仪陇县，现住江苏省江阴市。
原审原告赵素琼，女，1964年6月22日生，汉族，住四川省阆中市。
再审申请人赵攀因与被申请人原江阴市夏港川建劳务工程队（以下简称劳务工程队）及原审原告赵素琼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5年7月26日作出的（2014）澄临民初字第1199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申请再审。再审审查中查明，劳务工程队已于2015年9月1日被核准注销，故赵攀申请变更劳务工程队的经营者邓治文为被申请人参加诉讼。对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再审申请人赵攀申请再审称：一、原判认定调解协议无效系认定事实错误。理由是：第一，调解协议不存在合同法52条规定的无效情形。1、虽然民事法律行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基础在于行为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但依据《合同法》的规定，合同当事人订立合同（行为）时的意思表示不真实并不导致所订立的合同当然无效，所订立的合同只有在二种情形下才无效，否则就有效。一是符合《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是符合《合同法》第54条规定的可撤销情形并由合同的当事人依据《合同法》第55条的规定申请撤销且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无效。2、申请人、原审原告与劳务工程队订立的调解协议内容不损害社会公众利益，也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原审查明的订立合同的事实表明，原审原告在与劳务工程队订立合同时主观上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因此，可以将《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导致合同无效的第（二）、（四）、（五）种情形排除。3、调解协议是否符合《合同法》第52条规定第（一）、（三）项无效情形，关键在于劳务工程队采用欺骗原审原告的手段订立调解协议获取保险赔款的行为是否损害国家利益、是否属于非法目的。申请人认为，劳务工程队获取保险赔偿的行为和目的本身是合法的、正当的，更不损害国家利益。首先，劳务工程队与保险公司订有雇主责任险保险合同，劳务工程队为死者张衡投保了雇主责任险。其次，张衡在建筑工地施工中死亡后，劳务工程队向保险公司报了险，保险公司也派员查看了事故现场。再次，依据劳务工程队与保险公司订立的雇主责任险《保险合同》约定，张衡的死亡事故属于保险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的范围。因此，保险公司向劳务工程队承担张衡死亡的保险赔偿款是法定义务。第四，劳务工程队在理赔过程中采取了欺诈手段（订立本案合同），但不能因此就否定劳务工程队依据保险合同获得保险赔偿的合法性和正当性。第五，退后一步讲，依据《保险法》和保险赔付原理，即使劳务工程队因实际没有向原审原告及申请人支付赔款而不应享受保险赔款，其取得保险赔款的性质也只是属于不当得利，应当依据保险法的规定承担将已取得的赔款返还保险公司。第六，原审判决也没有将劳务工程队为取得保险赔款而采用欺骗手段与原审原告订立调解协议的行为认定为损害国家利益或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4.依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在与南京绿野建设集团钢结构分公司（以下简称绿野公司）协商，因张衡死亡承担赔偿责任时也明确，劳务工程队也要借助保险赔款另行对原审原告及申请人予以赔偿。因此，双方在绿野公司赔偿后再签订赔偿调解协议，并非完全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第二，至原审判决时调解协议没有被撤销而自始有效。1.《合同法》第54条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受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依据该法条的文意，享有撤销权的应当是被欺诈或者被胁迫而违背真实意思订立合同的当事人，并不是全部当事人。具体到本案，虽然本案在订立调解协议时存在欺诈行为，但原审查明的事实表明，订立调解协议时被欺骗的当事人是原审原告，不是劳务工程队。原审原告订立调解协议时只知道是补证与绿野公司的赔偿手续，并不知道是与劳务工程队签订再赔偿76万元的协议。就调解协议的内容而言，不损害原审原告的利益。况且，原审原告事后追认了该份调解协议。因此，调解协议不具备可撤销的法定条件。2.依据《合同法》第54条规定，即使合同存在可撤销情形，只有享有撤销权的合同当事人申请法院或者仲裁机构撤销，法院或仲裁机构才能启动撤销程序。否则，法院或仲裁机构不主动启动撤销程序。调解协议自成立起至原审出具判决书期间，被申请人从未申请撤销。因此，调解协议依然有效。3.依据《合同法》第55条的规定，调解协议于2014年5月19日签订，就被申请人而言，从签订调解协议之日起就知道可撤销事由。因此，假设被申请人对调解协议享有撤销权，那么被申请人最迟必须在2015年5月20日之前行使，但被申请人在这一期间并未行使。因此，被申请人的撤销权也已经不再存在。4.根据《合同法》第56条，可撤销的合同被撤销的自始无效。依据该法条，可撤销的合同，只有通过法定程序被撤销的才自始没有约束力（即无效）。因本案的调解协议没有被撤销，故应当有效。第三，原审原告和申请人的追认行为产生代理的法律效力。《合同法》第48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该法条表明，被代理人追认“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的，合同对被代理人有约束力，合同的责任由被代理人承担，也即排除合同因当事人不认可而无效。具体到本案，虽然张明录在与被申请人协商调解协议时没有得到原审原告及申请人的委托，属于无权代理，但原审原告及申请人知道真相后及时认可了该份协议，也即追认了张明录的代理行为。因此，在原审原告及申请人追认张明录与被申请人订立调解协议的代理行为后，调解协议就对原审原告及申请人具有约束力。
综上所述，本案的调解协议内容不存在《合同法》规定的五种无效情形中的任何一种，虽然调解协议存在可撤销的情形，但双方当事人均未在法定期限内申请撤销，虽然张明录在代表原审原告及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商量订立调解协议时没有代理权，但事后得到了原审原告及申请人的追认，因此，本案的调解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当全面履行。原审原告及申请人在被申请人不履行的情况下请求被申请人履行调解协议与法有据，应当得到支持。
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
原审判决驳回原审原告及申请人诉讼请求适用的法律是《合同法》第56条和第60条。首先，依据原审驳回原审原告及申请人诉讼请求的理由，应当首先适用《合同法》第52条，且还应当明确第几项，其次再适用《合同法》第56条。如果是调解协议被撤销，那么应当首先适用《合同法》第54条，其次再适用《合同法》第56条。《合同法》的立法体例和排序表明，《合同法》第52条和54条是适用《合同法》第56条的前提和基础。其次，原审在适用《合同法》第56条的同时适用《合同法》第60条实属自相矛盾。理由有三，一是，《合同法》第56条规定的是合同无效情形，既然合同无效，当然就无须履行，也就与履行无关。二是，即使合同履行后才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的，那么，依据《合同法》第58条，与60条没有关系。三是，如果原审认定原审原告及申请人依据赔偿协议请求被申请人赔偿是属于不诚信行为。那么也应是适用《合同法》第6条，不应适用《合同法》第60条。
综上所述，（2014）澄临民初字第1199号判决书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错误。请求法院：1、撤销（2014）澄临民初字第1199号判决，重审或直接改判被申请人赔偿申请人损失76万元。2、一审受理费及本案申请费全部由被申请人承担。
被申请人邓治文递交意见称：对原审判决没有意见，申请人的诉讼主张没有道理。张衡死亡后，南京绿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钢结构分公司（以下简称绿野集团）已经赔偿赵素琼、赵攀76万元，绿野公司与劳务公司的工程结算中，从工程款中扣除了赔偿款，并且对劳务工程队进行了罚款。
再审审查中查明：2014年5月15日，赵素琼为委托人，张衡的弟弟张明录为受委托人，双方签订了委托书，内容为：“因张衡意外死亡，委托人赵素琼委托张明录代理处理其与江阴市夏港川建劳务工程队雇佣关系，人身损害赔偿事宜。代理权限为全权代理，代理参与协商、签订赔偿协议、代收赔偿款项等。”。委托人一栏由赵素琼、赵攀签字，受委托人张明录签字。该委托书的下方由阆中市水观镇老象庵村村民委员会盖章并注明“以上情况属实，委托人、受委托人签名真实”。证明人张春明。
落款时间为2014年4月30日，赵素琼出具收条一张，内容为：“今收到江阴市夏港川建劳务工程队关于处理张衡死后一次性赔偿金共计柒拾陆万元（760000元），支付现金陆万元（60000元），另柒拾万元汇入我的账号（赵素琼）名下”。再审审查中，赵素琼陈述：该收条是张明录要求其出具的，书写时间应为2014年5月中旬。写收条的时候，因为绿野公司有些手续要签，保险公司也要签一些手续，所以将手续一起签了。
另查明，赵素琼系小学文化程度。
又查明：2013年5月3日，劳务工程队向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投保了雇主责任保险，其中投保雇员共14人，张衡是其中之一。保险期间自2013年5月4日零时起至2014年5月3日二十四时止。
张衡死亡事故发生后，劳务工程队向太平洋保险公司报案。之后向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供了2014年5月19日赵素琼与劳务工程队签订的“调解协议”、“委托书”、“收条”、赵素琼持有的中国农业银行金穗借记卡对账单、赵攀与赵素琼的身份证复印件及户籍证明、张明录的身份证复印以及及其他理赔需要的相关材料。后太平洋保险公司经与劳务工程队协商，双方商定保险赔款为45万元，2014年8月20日，太平洋保险公司支付劳务工程队45万元。
再查明，2014年6月27日，绿野公司与劳务工程队就张衡生前从事的建设工地劳务工程进行结算，劳务工程总额为54万元，绿野公司已付清。
经本院审查，赵攀的再审申请涉及的问题为：一审判决是否存在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
本院认为：首先，从“调解协议”的用途看，赵素琼、赵攀与劳务工程队签订“调解协议”，是为了配合劳务工程队，向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供理赔需要的材料之一，并非是双方赔偿的真实意思表示。理由是：
（一）、赵素琼、赵攀在张衡死亡后应当知道劳务工程队为张衡在太平洋保险公司投保了保险。1、冯中国挂靠劳务工程队从事劳务工程，冯中国出资以劳务工程队的名义购买了保险，张明录是冯中国的工头，张衡随其弟弟张明录至冯中国处做工二年多，作为工头的张明录应知道该保险的存在。2、2014年4月23日，张衡在淮安建筑工地从事钢结构操作过程中坠落身亡，4月25日，劳务工程队向太平洋保险公司报了案。3、2014年4月30日，赵素琼、赵攀就张衡在工地坠楼死亡后与绿野集团达成赔偿协议时，绿野公司告知赵素琼、赵攀江阴的劳务工程队购买了保险，也会赔偿的。
（二）、赵素琼、赵攀配合劳务工程队，向太平洋保险公司主张理赔必须提供的一系列材料。有：1、2014年5月15日，赵素琼、赵攀全权委托张明录处理与劳务工程队的赔偿事宜；2、2014年5月19日，赵素琼、赵攀的委托代理人张明录与劳务工程队签订“调解协议”；3、赵素琼系小学文化程度，应明知在没有收到劳务工程队任何款项的情况下，向劳务工程队出具收到赔偿款76万元收条的后果；4、赵素琼向劳务工程队提供其持有的中国农业银行金穗借记卡的对账单，证明其收到赔偿款的事实；5、户籍证明、身份证复印件等身份信息；6、根据赵素琼在再审审查中的陈述，赵素琼也明知签的一些手续为到保险公司理赔。
其次，从合同成立的法律看，合同是当事人双方为明确相互之间合法的民事权利与义务关系，经自愿平等协商，达成的一致协议。该协议是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背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合同的成立，必须具备三个要件：1、有合同的当事人；2、合同的订立须经过要约和承诺两个阶段。要约与承诺作为合同订立必须经过的两个阶段，是合同订立的一般程序，也是合同成立必须具备的基本规则。3、合同当事人须对合同的主要条款达成合意。合同成立的根本标志即在于当事人就合同的主要条款达成了的一致意思表示。
本案中，赵素琼、赵攀或者其委托人张明录均没有就张衡提供劳务死亡一事向劳务工程队主张赔偿，即赵素琼、赵攀没有向劳务工程队发出要求赔偿的要约，也就不存在承诺，更谈不上赵素琼、赵攀与劳务工程队就赔偿款项达成合意。因此，2014年5月29日，赵素琼、赵攀与劳务工程队签订的“调解协议”，仅是为劳务工程队向太平洋保险公司理赔所用，非双方赔偿的真实意思表示，实际没有成立。
合同成立是合同生效的前提条件。既然“调解协议”没有成立，就谈不上“调解协议”有效、无效。
第三，从原审判决的适用法律看，（2014）澄临民初字第1199号民事判决书适用的法律与案件性质不存在明显不符，也没有因适用法律导致判决结果错误。
综上，赵攀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款、第六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赵攀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张 政
审判员 龚理坚
审判员 刘建燕
二〇一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周嘉妮
本案援引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条当事人的申请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
（六）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
第二百零四条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再审；不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驳回申请。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九十条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判决、裁定结果错误的，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一）适用的法律与案件性质明显不符的；
第三百九十五条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不成立，或者当事人申请再审超过法定申请再审期限、超出法定再审事由范围等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本解释规定的申请再审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再审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