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杭商终字第16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双旺建材经营部。
负责人：林联树。
委托代理人：倪方雁。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港升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沈荣泉。
委托代理人：盛建坤。
上诉人上海双旺建材经营部（下称双旺经营部）、浙江港升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港升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3）杭萧义商初字第4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0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1月5日召集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港升公司因承建工程，多次向双旺经营部购买建筑钢材。至2008年10月24日，双方经结算，扣除港升公司已支付的价款，港升公司尚欠双旺经营部价款1666491元，对此，港升公司由出面结算的胡荣安出具欠条一份予以确认，并书面约定：其中的1000000元，港升公司自2008年10月1日起按月利率1%计息。之后，双旺经营部分别于2008年10月28日、2008年11月11日向港升公司提供总价款为331871元的钢材。综上，截至2008年11月11日，双旺经营部向港升公司提供的钢材总价款为1998362元。2013年4月23日，双旺经营部以港升公司未支付价款1666491元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另查明，2010年7月14日，港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昼风在胡荣安出具的欠条上签名并载明“上述款项应扣除予付款（注：实际指港升公司已付价款）后待思凯特结案后支付。”港升公司自2008年10月24日起至2012年1月18日止多次以银行汇款、直接交付现金等方式支付双旺经营部价款，共计1650000元。除去该部分已付价款，港升公司尚欠双旺经营部钢材价款348362元。又查明：2009年11月26日，浙江省平湖市人民法院受理了港升公司诉浙江思凯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下称思凯特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并于2011年3月22日作出（2009）嘉平民初字第2202号民事判决书。后思凯特公司不服判决，向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2011年7月26日，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浙嘉民终字211号民事判决书。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1、双旺经营部与港升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并有效。港升公司作为买受人未按约定全面履行付款义务，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根据以上所认定的事实，确定港升公司应付价款为348362元。对双旺经营部超出部分价款的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2、关于双旺经营部要求港升公司按照胡荣安于2008年10月24日出具的欠条的约定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根据港升公司在2008年10月24日后的付款情况，酌情认定港升公司应支付的利息为201550.18元（计算方式如下：自2008年10月25日起至2008年12月26日止，计63天，以1000000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计息21000元；自2008年12月27日起至2009年3月23日止，计87天，以866491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计息25128.24元；自2009年3月24日起至2009年8月11日止，计171天，以766491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计息40840元；自2009年8月12日起至2010年1月29日止，计141天，以716491元，按月利率1%计息33675.08元；自2010年1月30日起至2012年1月18日止，计719天，以316491元，按月利率1%计息75852.34元；自2012年1月19日起至2013年5月24日止，计492天，以16491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计息2704.52元），对双旺经营部超出部分利息的主张不予支持。3、对港升公司关于已付清价款和未与双旺经营部约定支付利息等抗辩意见，依据不足，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3年8月9日判决：一、港升公司支付双旺经营部价款348362元及利息201550.18元，合计549912.18元，此款限港升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港升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双旺经营部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532元，由双旺经营部负担17030元，由港升公司负担7502元。
宣判后，双旺经营部及港升公司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双旺经营部上诉称：一、本案焦点为2008年10月24日欠条形成时间与港升公司银行电汇付款的先后问题。2008年10月24日是先收到50万元钢材款后才与港升公司结算形成欠条，故港升公司应支付双旺经营部价款848362元。一审中双旺经营部已明确在2008年10月24日是先由港升公司支付50万元款项后形成欠条的，港升公司在抗辩中也没有否认该事实。港升公司如要主张50万元是2008年10月24日之后支付，则应由其承担举证责任，这是举证责任分配的原则。原审法院在认定事实上存在以下几点错误：1、对电汇方式和银行交易的专业知识缺乏了解，在没有任何证据证实的情况下，主观臆断认定双旺经营部收到50万元款项是在2008年10月24日之后的某一天。二审中，双旺经营部会通过相关证据证明50万元款项就是2008年10月24日汇出并到帐的，原审法院对该事实的认定是错误的。2、原审法院在港升公司没有抗辩汇款时间先后的情况下，将本该由港升公司承担的举证责任强加给双旺经营部，无疑加重了双旺经营部的举证责任，对双旺经营部实属不公。3、退一万步讲，即使诉讼当事人都没有证据证明两者的先后时间关系，原审法院采用到达主义来认定也是违背交易习惯和正常逻辑的。在正常社会交易习惯中，双旺经营部在知悉港升公司提供了银行电汇凭证时，就会认定港升公司已支付款项，在结算时就直接扣除后形成欠条，而不会去考虑银行汇款何时到账，也不会以到账与否来确定结算金额。二、港升公司应支付双旺经营部利息568143元（2008年10月25日至2012年1月18日＝39个月，按欠条约定每月1％，以100万元为基数＝39万元、2012年1月19日至2013年10月19日＝21个月，按每月1％，以848362元为基数＝178143元），上述利息金额虽超过一审主张的利息金额，双旺经营部认为因本案已上诉，港升公司结欠双旺经营部的期限延长，故双旺经营部按二审审理期限延长至暂定2013年10月19日。双旺经营部的利息计算方法合理合法。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港升公司支付双旺经营部钢材款848362元，支付利息568143元并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港升公司答辩称：一、双旺经营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达到3831817元，是明知张昼风已付清货款并躲避在外，且认为港升公司无法获取相关凭证而想乘机获取不法利益，并对已支付的款项进行抵赖。二、双旺经营部认为2008年10月24日的欠条是在收到50万元钢材款后形成，没有法律依据。事实是在2008年10月24日双旺经营部带了几个打手找到胡荣安，胁迫其进行对账，胡荣安被逼无奈私自与双旺经营部核对账目，并在欠条上对利息作出约定，双旺经营部在收到胡荣安出具的欠条后，又通过威胁等手段要求胡荣安当日支付100万元货款，胡荣安在联系张昼风后进行筹款，并通过他人转账在当日支付了钢材款50万元。双旺经营部认为是先付50万元货款后出具欠条的说法不符合交易习惯，更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双旺经营部要求港升公司承担货款的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双旺经营部提供的证据材料显示，张昼风系港升公司在本案所涉工程的管理人员，港升公司并未授权或者委托张昼风向双旺经营部购买钢材，更没有授权或者委托张昼风与双旺经营部核对账目。在本案欠条中对货款利息作出约定明显超出项目负责人的授权，更不可能构成表见代理。胡荣安对100万元的利息作出约定，是因双旺经营部负责人林联树的胁迫，并非胡荣安的真实意思表示，更不能将该责任归责到港升公司。因此原审法院要求港升公司承担利息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双旺经营部的诉讼请求。
港升公司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港升公司系本案适格被告，属认定事实错误。双旺经营部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其与张昼风、胡荣安之间存在买卖合同事实，无法证明港升公司与双旺经营部之间存在买卖合同事实。而双旺经营部提供的欠条，确认该买卖合同的欠款人为胡荣安，根据合同主体的相对性原则，该欠款的法律关系是由双旺经营部与胡荣安或者张昼风之间的买卖事实而产生，双旺经营部已明确该欠款的法律关系相对方为胡荣安或者张昼风，却同时又认为欠款人是港升公司，是对法律的误解。退一步讲，即使张昼风是建设工程签订的委托代理人，但其并不是本案所涉工程的项目经理，其无权签订相关的购买合同。同时港升公司并未委托或授权张昼风购买相关钢材，更未授权或委托张昼风向双旺经营部出具相关的欠条。因此，本案适格的被告应该是胡荣安或者张昼风而非港升公司。二、双旺经营部存在虚假诉讼嫌疑，原审判决应予撤销。双旺经营部明知张昼风已将钢材购买款已基本付清，利用张昼风因躲避债务出逃在外，港升公司无法获取已付钢材款证据的便利条件，获取不法利益，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达到3831817元，并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对已支付款项予以抵赖。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双旺经营部的诉讼请求并由双旺经营部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双旺经营部答辩称：双旺经营部与港升公司之间存在钢材买卖关系，一审中港升公司提供的以其名义向双旺经营部支付若干钢材款项的电汇凭证，足以证明买卖关系主体是非常明确的。即使在双旺经营部与张昼风、胡荣安形成欠条以后，港升公司仍以自己的名义支付款项，并且将双旺经营部出具的收取胡荣安的钢材款计算在其付款之内。
二审期间，双旺经营部提交下列证据：1、上海农村商业银行对帐单1份，证明2008年10月24日港升公司支付给双旺经营部50万元；2、日记帐，证明2008年10月24日双旺经营部收到50万元；3、胡荣安证言，欲证明钢材欠款中已经扣除了2008年10月24日支付的50万元。港升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质证，港升公司对双旺经营部提交的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不能证明是港升公司所汇，也不能显示具体的汇款时间；对证据2的真实性和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是双旺经营部自行制作，港升公司不予认可，同时从证据的原件看，2008年10月24日签署的内容是后补的，墨水的深浅程度显然不一样；证据3属证人证言，证人应当出庭作证，证言中称胡荣安是港升公司项目部经办人与事实不符，其只是张昼风聘用的工地日常管理人员，因工程款迟迟未到位，张昼风离开了项目部，包括双旺经营部在内的供应商通过暴力胁迫等方式逼迫胡荣安在欠条上签字，故欠条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对证言中胡荣安签名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但不申请笔迹鉴定。
本院认证认为：港升公司自认2008年10月24日向双旺经营部支付过50万元，与双旺经营部提交的证据1中显示的时间、金额均一致，在港升公司未能提出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其对该证据关联性所提异议不能成立，对该证据本院予以确认。证据2系双旺经营部单方制作，港升公司所提异议成立，对该证据本院不予确认。港升公司虽对双旺经营部提交的证据3中胡荣安签名的真实性有异议，但明确表示不申请笔迹鉴定，故本院对胡荣安签名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胡荣安本人虽未出庭作证，但其签名确认的证言内容与其于2008年10月24日出具的欠条内容印证，亦与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相符，而港升公司对其关于胡荣安系被暴力胁迫签署欠条以及50万元系在欠条出具后支付的主张未能提交证据，其对该证据所提异议不能成立，对该证据本院亦予以确认。根据双旺经营部在二审提交的证据1，原审法院关于双旺经营部实际收到2008年10月24日中国银行电汇凭证所涉款项应当在2008年10月24日之后的某一天的认证意见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本院经审理查明事实如下：2008年2月6日，港升公司与思凯特公司签署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由港升公司承建思凯特公司5#、6#厂房，并注明张昼风为港升公司委托代理人。港升公司为此成立了平湖项目部，张昼风为项目部负责人。为履行该合同，港升公司平湖项目部多次向双旺经营部购买钢材。2008年10月24日，张昼风聘用的管理人员胡荣安与双旺经营部对账后出具欠条一份，载明：欠老林钢材款壹佰陆拾陆万陆仟肆佰玖拾壹元整，其中壹佰万按月息百分壹支付，2008年10月1日算起。对账后，双旺经营部又分别于2008年10月28日和11月11日向港升公司平湖项目部供货总计价款331871元，港升公司平湖项目部则陆续支付价款115万元。2010年7月14日，张昼风在胡荣安出具的欠条下方签署了“上述款项应扣除予付款（注：双方确认实际指港升公司平湖项目部已付价款）后待思凯特结案后支付”的意见。另查明，2009年11月26日，浙江省平湖市人民法院受理了港升公司诉思凯特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并于2011年3月22日作出（2009）嘉平民初字第2202号民事判决书。后思凯特公司不服判决，向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2011年7月26日，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浙嘉民终字21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思凯特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认为：一、关于港升公司是否本案适格主体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港升公司平湖项目部承建的思凯特公司厂房工程所用钢材由双旺经营部提供，货款亦是由港升公司平湖项目部直接向双旺经营部支付，港升公司平湖项目部作为港升公司内设机构，对外的民事责任由港升公司承担，而张昼风作为港升公司平湖项目部负责人，胡荣安作为平湖项目部聘用的工地管理人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履行期间向双旺经营部采购钢材、进行对账等事宜均是代表港升公司平湖项目部的有权代理行为，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亦应由港升公司承担，故港升公司关于买卖合同关系发生于双旺经营部和张昼风、胡荣安之间，其非本案适格主体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二、关于2008年10月24日欠条中是否已扣除50万元的问题。首先，作为港升公司对账经办人的胡荣安已经明确表示是先交付50万元再进行对账，该陈述也符合一般的对账流程。其次，根据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双旺经营部作为出卖方，对对方欠款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在本案中，其出举的欠条已足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而港升公司作为买受方，对付款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案涉50万元系在对账后支付即属付款事实范围，该举证责任应由港升公司承担，鉴于港升公司未能就此举证，应承担不利后果。第三，退一步说，即使如港升公司所言是在对账后当日付款，为规避日后因同一日对账和付款而可能发生的风险，作为审慎商人的付款人，理应要求收款人在欠条或者收条上对该大额款项支付于对账之后这一事实予以明示，但本案中，无论在欠条还是在林联树签名的电汇凭证回单上均无此项记载，该未尽审慎义务导致的不利后果亦应由港升公司承担。据此，双旺经营部关于50万元系在对账之前支付，港升公司尚欠货款848362元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三、关于双旺经营部主张的利息。首先，双旺经营部在一审中明确其主张的利息的起止时间为自2008年10月至2013年5月，现其在二审中要求将利息计算至2013年10月，没有法律依据，对其超过一审诉讼请求部分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其次，根据欠条中的约定，其中100万元按月息百分之一自2008年10月1日起算利息，结合期间港升公司付款情况，本院认定港升公司应付利息为442655元（计算方式如下：2008年10月1日至2010年1月28日，以100万元为基数，按月息1%计息161333元，2010年1月29日至2012年1月17日以816491为基数，按月息1%计息为195413元，2012年1月18日至2013年5月31日以516491元为基数，按月息1%计息为85909元），对双旺经营部主张的利息的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导致实体处理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3）杭萧义商初字第472号民事判决。
二、浙江港升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上海双旺建材经营部支付货款848362元，支付利息442655元。
三、驳回上海双旺建材经营部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4532元，由浙江港升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各负担14288元，由上海双旺建材经营部各负担1024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鸣卉
审 判 员 祖 辉
代理审判员 赵 魁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骆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