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02民终25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市鼎信塑料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丰满区。
法定代表人：张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温晓野，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加丽，该公司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长春市海天机械经销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高新区。
法定代表人：郭秀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虹序，北京大成（吉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郭海宁，男，1981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吉林市鼎信塑料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长春市海天机械经销有限公司常务总经理，住吉林省吉林市船营区。
原审第三人：郭秀英，女，1959年6月27日出生，汉族，长春市海天机械经销有限公司董事长，住吉林省吉林市龙潭区。
原告长春市海天机械经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天公司）诉被告吉林市鼎信塑料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鼎信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7日作出（2013）吉丰民一初字第469号民事判决。2014年12月19日，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检察院向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6日作出（2015）丰民监字第5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并于2015年11月17日作出（2015）丰民再字第6号民事判决。鼎信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1日作出（2016）吉02民再18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发回重审后，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依职权追加郭海宁、郭秀英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于2017年6月1日作出（2016）吉0211民初452号民事判决。鼎信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鼎信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温晓野、唐加丽，被上诉人海天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虹序到庭参加诉讼。郭海宁、郭秀英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鼎信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海天公司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海天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原审认定事实不清，案由不明。鼎信公司与海天公司互不相识且从来没有业务关系，《借款合同》系无中生有，郭海宁已经承认该合同是在鼎信公司与海天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制作的。实际上190万是郭海宁从郭秀英处的个人借款，因郭海宁在鼎信公司任职期间涉嫌职务犯罪，为了不被告诉，故制作了该借款合同并交与郭秀英，说是鼎信公司欠海天公司的钱。鼎信公司在原审时提供的证据，原审无正当理由未予采信。其中2014年7月17日吉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对郭海宁的讯问笔录体现所涉190万元郭海宁给海天公司出具了借款协议，债权人是海天公司，债务人是郭海宁。本案完全是郭海宁自编自导和郭秀英共演的闹剧。本案是借款合同还是财物返还或者不当得利论述不清。2.原审认定前后矛盾，枉法裁判。原审判决已经认定《借款合同》无效，没有借款合同，没有抵押物，没有收款收据，双方又不认识，借款不能成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不应得出原审的判决结果，原审判决前后文矛盾，属于错误判决。3.原审认定温晓野是鼎信公司实际控制人属于主观臆断，明显超出海天公司诉讼范围。请求二审法院能够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还鼎信公司公道。郭海宁虚假诉讼已经构成犯罪，请求法院重视，将本案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海天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郭海宁与郭秀英未到庭发表意见。
海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鼎信公司向海天公司偿还借款本金190万元及利息26.6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海天公司与鼎信公司于2010年9月1日和2011年1月12日分别签订了两份借款合同，鼎信公司以受水灾和急需资金为由，向海天公司提出借款。经双方约定：鼎信公司向海天公司借款人民币50万元和100万元，鼎信公司于2013年3月向海天公司偿还借款，如不按期归还，鼎信公司按每月2%的月利息给付利息。2011年4月6日，鼎信公司与海天公司又签订了借承兑汇票合同一份，约定海天公司将承兑汇票40万元借给鼎信公司。鼎信公司于2013年3月与前两笔借款一并偿还给海天公司，如不按期归还，鼎信公司按每月2%的月利息给付利息。海天公司履行了全部出借义务，但双方约定的还款期限已过，鼎信公司仍未向海天公司偿还借款本金和利息，经海天公司多次催要无果。
鼎信公司辩称，本案海天公司起诉鼎信公司借款合同纠纷，完全是无中生有的虚假诉讼。鼎信公司与海天公司之间素不相识且无业务往来，借款190万元在没有任何抵押物抵押的情况下海天公司凭什么借给鼎信公司。所谓的借款合同完全是郭海宁在2012年末至2013年初伪造的，是郭海宁自编自导的一场虚假诉讼，目的是怕鼎信公司追究其利用在鼎信公司担任总经理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侵占鼎信公司财产的犯罪行为，逃避法律的惩罚。本案争议借款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签订借款合同的双方当事人是谁，鼎信公司均不知情。所谓190万元借款是郭海宁向其姑姑郭秀英私人借款，通过鼎信公司转账后，郭海宁又转到他个人银行卡，进行走私犯罪活动。吉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已经对郭海宁进行立案侦查，并将郭海宁走私案件移交到天津海关，此案正在侦查之中。郭海宁在公安机关已经供述，本案中的三份借款合同是他自己起草并加盖掌控在他手中的鼎信公司及海天公司合同章，并明确承认海天公司与鼎信公司互不知情。现有大量证据足以证明鼎信公司与海天公司间不存在借款合同纠纷，鼎信公司也未向海天公司出具收款凭证。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2013）吉丰民一初字第469号民事判决及（2015）丰民再字第6号民事判决，均存在程序违法。此事实已得到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2民再18号民事裁定所确认。郭海宁的行为已经涉嫌合同诈骗及虚假诉讼，应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郭海宁述称，2007年时因鼎信公司遭遇水灾，企业资金周转困难，温晓野向郭海宁表示是否能借点钱，于是郭海宁找到其姑姑郭秀英，也就是海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郭海宁向郭秀英表示，其在鼎信公司工作，该公司因遭遇水灾后资金短缺，是否能帮忙。郭秀英表示可以，说需要公对公，于是郭秀英将钱款汇到鼎信公司的账户里。至于借款合同，由于郭海宁在外为鼎信公司做业务，持有鼎信公司的合同章，因为借款不是郭海宁个人借款，其与温晓野电话联系，表示借款需要办手续，在温晓野同意的情况下为海天公司出具了借款手续，好像是三份手续。出完手续后，海天公司将钱款转到了鼎信公司的账户。鼎信公司主张钱款给郭海宁了，但郭海宁仅收到了费用款，借款是190万元，郭海宁的银行卡内根本没有进这么多钱。鼎信公司主张郭海宁的行为构成犯罪，并在2014年以职务侵占举报郭海宁，但经过检察机关审核后，认为郭海宁不构成犯罪，将郭海宁释放。当时因为鼎信公司需要进货，借款是如何花销的应该是鼎信公司的员工负责，郭海宁在鼎信公司仅负责一部分销售工作。郭海宁没有收到本案借款，其行为也不构成犯罪。
郭秀英未到庭参加诉讼，但经当庭与其电话联系，郭秀英述称，当时因为鼎信公司发大水，郭海宁给郭秀英打电话，郭秀英到吉林看望郭海宁，郭海宁表示要帮温晓野把企业重新干起来。郭海宁是为温晓野打工。于是郭秀英通知海天公司的财务人员如果郭海宁用钱，就可以借给他，但不能一次给他，也不能超过200万元。手续及转款都是财务人员办理的。温晓野及温晓野的哥哥也曾经到过海天公司，还带过十多个人到海天公司闹过，郭秀英还曾经拿出13.8万元给温晓野工人开工资。如果鼎信公司认为该笔借款是被郭海宁拿走，鼎信公司可以起诉郭海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郭海宁与温晓野（鼎信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口头协议共同出资成立经营鼎信公司。后因鼎信公司遭受水灾，造成严重损失，经郭海宁与海天公司法定代表人郭秀英（系郭海宁姑姑）联系，海天公司分别于2010年9月3日向鼎信公司账户内汇入借款本金50万元，于2011年1月17日向鼎信公司账户内汇入借款本金100万元。又于2011年5月8日借与鼎信公司金额为40万元的承兑汇票一张，上述三笔借款本金合计190万元。海天公司于2013年10月28日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鼎信公司向海天公司偿还借款本金190万元及利息26.6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另查明，郭海宁与温晓野曾因清算事宜发生纠纷，鼎信公司因郭海宁涉嫌职务侵占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对郭海宁涉嫌职务侵占立案侦查，后吉林市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8月21日作出吉市检侦监不批捕[2014]15号不批准逮捕决定书对吉林市公安局提请对郭海宁批准逮捕的申请不予准许。
一审法院认为，就本案借贷关系是否成立的问题。海天公司基于其与鼎信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及《借承兑合同》要求鼎信公司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鼎信公司就三份合同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在原审审理过程中要求对三份借款合同的墨迹形成时间进行鉴定，但在本次审理过程中，鼎信公司又明确表示不再申请鉴定。因郭海宁在公安机关侦查阶段的询问笔录中自认该三份合同均为其本人自行制作并加盖了借贷双方的合同专用章，借贷双方对该三份书面合同均不知情。鉴于郭海宁同时担任海天公司的常务总经理及鼎信公司的总经理，其本人又持有鼎信公司的合同专用章的实际情况，无论该三份借款合同形成时间如何，均无法认定鼎信公司与海天公司就本案争议借款190万元签订了书面借款合同，故对该三份书面借款合同的真实性，本院不予确认。但就本案借款关系是否成立的问题，因海天公司向鼎信公司账户内汇入借款本金的事实及鼎信公司将海天公司的承兑汇票兑现的事实存在，虽然鼎信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温晓野表示进入鼎信公司账户内的海天公司钱款是由温晓野按照郭海宁的要求支付出去的，但温晓野又自认鼎信公司账户内的资金由其本人控制，郭海宁并不实际掌控鼎信公司账户的资金，如存在郭海宁利用该资金从事个人业务的情形，温晓野也应当承担审查不当的不利后果。故无论该钱款的花销是用于郭海宁个人还是用于鼎信公司，对外均不影响该借贷关系是在海天公司与鼎信公司间形成。虽然郭海宁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称该190万元系其个人向海天公司借款，但存在鼎信公司实际收到了海天公司支付的款项这一事实，民事行为遵循的基本原则是意思自治原则，在海天公司不认可是郭海宁个人向其借款的情况下，无法推定海天公司存在向郭海宁个人借款的意思表示。相反，即便鼎信公司不认可其与海天公司存在借贷关系，但鼎信公司账户收到海天公司支付的钱款及将该钱款转出实际使用的行为均可认定其与海天公司间存在事实上的借贷关系。因此，本案借贷关系的主体是海天公司与鼎信公司。至于在鼎信公司内部，该笔钱款是否为郭海宁个人所用，是否应视为郭海宁与温晓野合伙经营的投资款，相关当事人可另案处理。就海天公司与鼎信公司间借款合同的效力问题。企业间为生产经营需要所进行的临时性资金拆借行为，如提供资金一方并非以资金融通为常业，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理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应认定借款合同有效。就海天公司要求按月利2%的标准支付借款利息的诉讼请求，因约定该利率标准的书面借款合同未被本院确认，因此，海天公司依照书面借款合同约定的标准支付借款利息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作出判决：一、鼎信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的十五日内偿还海天公司借款本金共计190万元；二、驳回海天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无异。
本院认为，（一）鼎信公司上诉称与海天公司不存在借贷法律关系，主要理由是鼎信公司与海天公司互不相识且从来没有业务关系，借款合同签订的事鼎信公司不知情，郭海宁在公安机关于2014年7月17日对其讯问时自认是本案190万元的债务人。经查，郭海宁在公安机关讯问时还供述称，“鼎信公司在2009年刚成立的时候，我就跟我姑（郭秀英）说我在吉林市经营了一家塑料公司，我出资办的，我主事。我姑以为是我的公司，实际都是温晓野出资。2010年7月末，吉林市发了一场大水，把鼎信公司在二道的场地给淹了，当时我在鼎信公司任总经理，货、机器设备都被冲毁了。因为外地还有货，我跟温晓野商量把货卖了、再筹措点资金翻身，我说跟我姑说借点钱试试，咱俩翻身。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水灾之前是温晓野带着我做，发水灾了，我得筹措资金拉温晓野一把。”郭海宁又称，“过了几天，2010年9月1日，我就跟我姑说借我100多万，我姑答应借我50万。但是我姑说钱都在海天公司账上，只能公对公转钱。我说那你就打到鼎信公司的账上。”本院另查，温晓野在公安机关于2014年1月26日向其询问时称，“鼎信公司成立后，郭海宁负责公司全面经营。”对于公安机关问“你公司是否欠海天公司190万元”，温晓野回答，“我现在也搞不清楚欠不欠，因为当时郭海宁跟我说，我姑给咱们拿钱了，可以打翻身仗了，你别上火了。我跟郭海宁的姑姑素不相识，也没见过面，钱的事是郭海宁一人经办的，具体他跟他姑怎么说的，他也没跟我说，这事得问郭海宁。”上述郭海宁在公安机关的供述与温晓野在公安机关的陈述能够相互印证，郭海宁作为鼎信公司的总经理，在合法负责鼎信公司业务且合法持有鼎信公司合同专用章的情况下，因鼎信公司遭受水灾，为了鼎信公司的继续经营，向海天公司请求借用款项的意思表示明确，与海天公司主张的三次出借钱款的事实相吻合。郭海宁向海天公司借款应当认定为职务行为，其法律后果应由鼎信公司承担。鼎信公司主张与海天公司互不相识、从无业务往来、对于借款合同的签订不知情与事实不符，原审认定借款事实存在证据充分，原审确定本案争议为借贷法律关系符合法律规定。鼎信公司主张郭海宁自认为190万元借款的债务人，因海天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原审法院未凭郭海宁的自认就此驳回海天公司对于鼎信公司的诉讼请求正确，郭海宁自认为债务人的意思表示不能改变190万元系鼎信公司所借的法律事实，鼎信公司此项上诉理由不成立。
（二）关于鼎信公司主张海天公司提供的三份合同已被原审认定为无效的问题。虽然原审未采信三份合同，但本案借款属民间借贷，系实践性合同，以借款的实际交付为生效要件。海天公司已经将借款汇入鼎信公司账内或由鼎信公司承兑，鼎信公司主张没有书面合同就不能认定借贷法律关系成立的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因海天公司与鼎信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合意，且海天公司已经向鼎信公司履行了出借款项，鼎信公司应当按照约定返还。鼎信公司未能返还借款，应当承担还款责任。
（三）鼎信公司主张借款全部由郭海宁个人从账上支走、使用，对此，鼎信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且190万元是否由郭海宁个人使用无关本案判决结果。郭海宁系鼎信公司职员，鼎信公司负有管理本公司财务使用的法定职责，鼎信公司因自身财务管理不当致使该笔借款由郭海宁占用属于公司内部的法律关系，不能以此对抗外部合法债权人即海天公司。鼎信公司上诉主张郭海宁虚假诉讼已经构成犯罪，请求移送司法机关处理，因无证据证实郭海宁存在犯罪行为，本案不符合移送刑事侦查的法律规定。退一步讲，即便本案存在郭海宁非法占有使用借款的情况，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原审判决的结果也符合该司法解释的规定。
综上，鼎信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900元，由吉林市鼎信塑料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笑飞
审 判 员 毕雪松
代理审判员 丛 军 霞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滕 欣 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