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78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纪德，男，1959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立安，上海永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如林，男，1959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涛，上海市勋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上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虹口支行，地址上海市虹口区松花江路2721号。
负责人张伟昌，行长。
上诉人李纪德与被上诉人王如林、原审第三人上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虹口支行（以下简称“虹口支行”）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672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纪德及其委托代理人沈立安,被上诉人王如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涛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虹口支行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纪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在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
事实和理由：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被上诉人出售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是为了套取银行贷款，一审判决仅是根据推理，依据不足；如被上诉人套取贷款一事属实，其手段显然不正当，一审也不应支持其诉讼请求；法律没有规定为了套取贷款而订立的买卖合同绝对无效，即使无效，也应由利益受损方即虹口支行提出，被上诉人起诉具有恶意；本案系争房屋的购房款，除了银行贷款之外，上诉人以现金方式向中介人员宋某交付过人民币170,0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宋某写过一张收条，但上诉人认为留着收条没用，所以现在找不到了；现金来源是当年上诉人出售自己名下另一套房子给案外人所得的房款；因为被上诉人与老母同住、且声称是瞒着老母售房，所以上诉人在长达十年的时间内都没有起诉被上诉人，未主张过租金或使用费，在2016年8月得知被上诉人母亲去世之前，上诉人也没有去过系争房屋；另，上诉人与虹口支行之间的（2006）杨民二（商）初字第1088号民事调解书至今未执行到位，上诉人的工资卡已被冻结；上诉人在2006年时是做水产零售生意的，生意还不错。
被上诉人王如林辩称，其文化水准不高，缺乏法律意识，所以会做出“假售房、真骗贷”这样的事，现被上诉人已认识到错误，愿意承担相应的民事或刑事责任，也愿意承担相应的经济后果；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已经穷尽了自己所能找到的证据；本案讼争双方之间不存在房屋买卖的合意，故“交易”过程中有诸多有悖于常理的疑点，一审已经予以罗列；被上诉人的母亲早在2010年就已过世，上诉人长年放任被上诉人在系争房屋内居住，说明上诉人本无异议；综上，一审判决正确，二审应予维持。
王如林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确认双方于2006年4月3日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李纪德将系争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王如林名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系争房屋原系公房。2006年3月17日，王如林与案外人上海XX公司签订《上海市公有住房出售合同》，购得房屋产权。
2006年4月3日，王如林与李纪德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甲方（王如林）将系争房屋转让给乙方（李纪德），转让价款为460,000元。合同第四条约定，甲方于2006年5月20日前腾出该房屋并通知乙方进行验收交接；查验后甲方将房屋钥匙交付乙方为房屋转移占有的标志。合同附件三付款协议约定，本合同签订后，乙方于2006年4月3日支付全部房价款的/%计壹拾肆万元，作为定金，待支付尾款时抵作房价款；乙方于2006年5月20日前支付320,000元。
同期，李纪德与上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五角场支行（以下简称“五角场支行”）签订《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向银行贷款30万元。
2006年4月19日，讼争双方向房地产交易部门申请过户，2006年5月8日系争房屋核准登记至李纪德名下。同时系争房屋上设定权利人为五角场支行的抵押权，债权金额为300,000元。2006年5月26日，五角场支行发放了贷款。
2006年11月，五角场支行以李纪德自2006年7月26日后未还款为由，向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杨浦法院”）提起诉讼。杨浦法院于2006年12月26日出具（2006）杨民二（商）初字第1088号民事调解书，确定：一、李纪德应在2006年12月30日前归还截至2006年12月20日拖欠五角场支行的逾期本金及利息合计9,000元，2007年2月25日前李纪德归还五角场支行本金及利息计4,480元，剩余本金及利息由李纪德自2007年3月起按其与五角场支行签订的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履行，如李纪德连续二期未按时履行，五角场支行可就全部未付款向法院申请执行；二、李纪德应于2007年2月25日前支付五角场支行律师代理费5,300元……四、如李纪德未按期履行上述一、二、三项，五角场支行可就李纪德所有的系争房屋行使抵押权；五、双方无其它争执。在该案审理中，李纪德向杨浦法院提交了送达地址确认书，确认送达地址为“XX路XX弄XX号XX室王如林”，电话为13661****XX（王如林的电话号码）。
2007年5月，系争房屋上设定权利人为周某的抵押权，债权金额为350,000元，该抵押登记至今未注销。
2010年，五角场支行更名为虹口支行。
2014年6月26日，一审法院因（2014）浦执字第9566号案件查封系争房屋。
2016年9月12日，李纪德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王如林自系争房屋内迁出，案号为（2016）沪0115民初66802号。2016年9月14日，王如林提起本案诉讼。（2016）沪0115民初66802号案现中止审理。
一审中，王如林称：2006年，其缺钱需要贷款，故找到东方路、栖霞路的中介公司，中介人员一人姓宋、一人姓陈；后由中介人员操作先买下了公房产权，费用是中介垫付的；再由中介人员找了李纪德办了贷款；贷款到账后，部分给了中介，5,000元给了李纪德，剩余的由王如林用于做生意；当时房屋产权证在王如林处，但王如林因上厕所而将产权证交李纪德拿着，结果李纪德拿着产权证离开了；李纪德归还贷款的银行卡在王如林处，王如林用该银行卡在银行柜台存入了两期的还款，后来未再还款，银行卡也已经遗失；2016年8月前，李纪德从未上门找过王如林。
李纪德称：2006年其欲购房，经中介介绍与王如林签订合同、办理贷款、过户等手续；李纪德曾经由中介带着去看过房屋；首付款好像是170,000元直接给了中介，是现金支付，当时中介写过一张纸（指收据），现在没有了；因为当时王如林母亲居住在系争房屋内，王如林向母亲隐瞒了卖房事实，李纪德同意延期交房，后来李纪德多次向王如林交涉，王如林一直以母亲为借口拖延，最近李纪德得知王如林母亲已去世，故要求王如林立即搬离；由于李纪德与前妻关系不好，不想让前妻知道买房的事实，所以在杨浦法院诉讼时填写了系争房屋的地址及王如林的电话号码；已经归还银行的款项是李纪德所还。
一审中，经王如林申请，证人宋某到庭作证，宋某称：证人在上海市XX路XX号开设中介公司，且原本就认识李纪德；当时王如林找到证人店面，提出要申请贷款；后来李纪德同意配合办贷款，并要求好处费5,000元；之后证人及陈国忠操作，先买下公房产权，然后签订买卖合同、办理贷款，前后经历两三个月；当时双方之间写过一份协议书，内容是明确双方是假买卖，只是向银行贷款，贷款由王如林归还；李纪德没有支付买卖合同上的首付款，贷款到位后支付了中介费用、贷款费用、购买公房产权费用，其余王如林拿走，李纪德的好处费是二人自行交割的；整个过程中李纪德没有看过房。
李纪德对宋某的证词有异议，认为证人与李纪德之间存在其他诉讼，证言不符合事实，且有倾向性。
就证人证言中提及的协议书，王如林表示：当时确有一份协议书，与房产证放一起，被李纪德拿走了。李纪德否认存在该协议书。
一审法院又查明，2008年，宋某起诉李纪德民间借贷纠纷，案号为（2008）浦民一(民)初字第3805号，法院判决李纪德归还宋某借款15,000元及相应的利息。因李纪德未履行判决义务，宋某申请强制执行，案号为（2014）浦执字第9566号，执行过程中法院查封了系争房屋。
一审中，王如林表示：由于李纪德已经擅自通过借款抵押的方式，由案外人周某在系争房屋上设定了抵押权，故变更诉请为仅要求确认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对房屋产权恢复问题暂不主张，同时请求暂不处理房款返还等后果。
李纪德表示，如法院判决买卖合同无效，则要求王如林返还购房款460,000元及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赔偿（2006）杨民二（商）初字第1088号一案的律师费5,300元及案件受理费7,178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讼争双方之间是否存在房屋买卖的真实意思表示。
根据在案证据及讼争双方陈述，双方之间在房屋买卖合同的签订以及履行过程中存在诸多疑点：1、双方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中，有相当部分的条款中需要填写的内容均未填写，而是直接用斜杠划去，其中包括了对于房屋买卖至关重要的产权过户时间。2、李纪德对整个购房过程陈述语焉不详，尤其是其称曾经上门看房，但不能陈述看房的具体细节，也不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该节事实。3、李纪德未能提供支付首付款的证据。而且，双方约定房款分为两期，第一期140,000元，第二期320,000元，实际李纪德贷款金额为300,000元。李纪德却称首付款“好像170,000元”，而且也不能描述具体的付款细节，更不能说明该款项的具体来源。4、《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的房屋交付时间是2006年5月20日前，但直至2016年双方发生纠纷，李纪德在十年内从未向王如林主张权利。李纪德关于因为王如林向其母亲隐瞒卖房事实，故李纪德同意王如林延期交房的解释，显然不合情理。5、虽然现有证据不能反映已经归还的两期银行贷款究竟是何人所还，但是如李纪德是真实贷款购房，应对自己的还款能力有所预估，然两期之后就不再还款，而且在与银行达成调解协议后，仍至今分文未付，甚至在房屋上另设抵押权，其显然没有还款能力和还款的诚意。6、在与银行的诉讼中，李纪德在送达地址确认书上填写了王如林的地址、姓名、电话，李纪德对此解释为夫妻关系不好，不想让前妻知道买房，显然不能令人信服。
宋某的证词明确讼争双方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套取银行贷款。宋某是当时双方之间签订买卖合同、办理贷款的经办人员，其证词具备一定的证明力，不能仅因为证人与李纪德之间另有诉讼而彻底否定证人证言的证明力。
综合上述意见，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系为套取银行贷款而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双方之间不存在房屋买卖的真实意思表示，《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应属无效。
由于系争房屋上存在司法查封以及相关债权人的抵押权，房屋产权目前条件下无法恢复至王如林名下，王如林变更诉请为仅要求确认买卖合同无效，对恢复房屋产权暂不主张（实为撤回部分诉讼请求），法院予以准许。同时，因房屋产权目前无法恢复，故李纪德提出的返还或赔偿相关款项的要求，亦暂不处理。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于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三日作出判决，判决如下：王如林与李纪德就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一审案件受理费8,200元，减半收取4,1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9,100元，由讼争双方各半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都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李纪德与五角场支行（现为虹口支行）订立的《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为十八年，自2006年5月10日起至2024年5月10日止。杨浦法院于2014年9月25日作出（2014）杨执恢复字第165号执行裁定书，认定该案暂不具备继续执行的条件，裁定：（2006）杨民二（商）初字第1088号民事调解书的本次执行程序终结。以上事实有一审在案证据及（2014）杨执恢复字第165号案件信息为证，应予认定。
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本案中，上诉人李纪德主张在2006年时曾以现金方式一次性向中介人员交付170,000元购房款，然就此等较大数额的购房款给付行为而言，上诉人不仅未直接向被上诉人付款，还“认为留着收条没用”，这显与生活常识及交易惯例不符；即便上诉人此前向案外人售房属实，亦不能据以证明上诉人已向被上诉人支付了前述钱款。上诉人作为房屋的登记所有人，放任被上诉人长期、持续地居住在系争房屋内，至今已达十年之久，其间不曾要求被上诉人搬离，亦未主张过房屋使用费（租金），甚至未曾去过系争房屋，此等情形显与房屋买受人通常的行为特征相悖，实无法认定上诉人有意取得对系争房屋的控制。鉴于双方“交易”过程中存在以上及其他诸多有悖于正常交易惯例的情形，应当认为，被上诉人王如林所主张的事实即“假买卖、真套贷”，在现有证据条件下，具有高度盖然性，构成法庭事实。一审据此判决对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纪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200元，由上诉人李纪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振军
代理审判员 王振伟
审 判 员 刘 佳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朱晨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
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