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商再提字第0003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敏东。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熟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熟市海虞北路****号。
负责人：李晓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计月芳，江苏胡文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张敏东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熟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保常熟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苏中商终字第05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7月31日作出（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22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敏东，被申请人太保常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计月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3月1日，太保常熟公司向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起诉称，2010年10月1日，张敏东驾驶王小妹所有的苏E×××××微型普通客车沿扬子江路由南向北行驶至泰州市高港区刁铺中学路口处时，撞上由东往西停在人行横道上的田霞所驾驶的电动自行车（后载胡彬），致胡彬与田霞受伤。张敏东驾车逃逸。经交警部门认定张敏东负事故全部责任。因苏E×××××微型普通客车在太保常熟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伤者胡彬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太保常熟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赔偿金额为110000元。现太保常熟公司已按生效判决履行赔偿义务，有权向张敏东追偿，故起诉要求张敏东返还太保常熟公司赔款110000元。
张敏东一审辩称，苏E×××××微型普通客车在太保常熟公司参加了交强险，太保常熟公司理应向伤者履行交强险范围内的赔偿义务，并无追偿权。
一审法院查明，2010年10月1日20时3分许，张敏东（持C1驾驶证）驾驶登记车主为王小妹的苏E×××××微型普通客车在泰州市高港区沿扬子江北路由南向北行驶至刁铺中学路口处时，撞上由东往西停在人行横道上的田霞所驾驶的电动自行车（后载胡彬），致胡彬与田霞受伤。事故发生后张敏东驾车逃逸。泰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二大队于2010年10月9日作出公交认字（2010）第100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敏东驾车逃逸，负该起事故全部责任。2012年7月23日，胡彬诉至泰州市高港区人民法院要求张敏东、王小妹、太保常熟公司赔偿交通事故各项损失合计683862.90元。该院审理后于2012年8月15日作出（2012）泰高民初字第74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太保常熟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胡彬110000元。
另查明：苏E×××××微型普通客车在太保常熟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保险期限自2010年9月7日起至2011年9月7日止。本案事故发生时，张敏东系向王小妹借用苏E×××××微型普通客车。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机动车肇事后逃逸，承保该机动车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向受害人承担赔偿责任以后，是否有权向致害人追偿的问题。《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以下简称《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二）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三）被保险人故意制造道路交通事故的……。本案保险事故发生后，张敏东驾车逃逸，导致交通警察无法及时对交通事故现场进行勘验、检查、收集证据，也无法对张敏东是否存在醉酒驾车等违法行为的情形进行调查，其危害性质与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类似，并具有相同的危害后果，故本案可类推适用该条规定，保险公司就抢救费用可以向致害人追偿，当然可就死亡伤残赔偿费用向致害人追偿。《交强险条例》第二十四条规定，国家设立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以下简称救助基金）。有下列情形之一时，道路交通事故中受害人人身伤亡的丧葬费用、部分或者全部抢救费用，由救助基金先行垫付，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有权向道路交通事故责任人追偿：（一）抢救费用超过交强险责任限额的；（二）肇事机动车未参加交强险的；（三）机动车肇事后逃逸的。根据该条规定也可以得出在肇事逃逸情形下，终局的赔偿责任主体应为事故逃逸责任方，而非保险公司的结论。
综上，太保常熟公司向交通事故受害人履行赔偿义务后，有权向作为致害人的张敏东行使追偿权，太保常熟公司要求张敏东返还赔款110000元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应予支持。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之规定，该院于2013年5月27日作出（2013）熟商初字第0261号民事判决：张敏东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太保常熟公司赔款110000元。
张敏东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认为太保常熟公司依据法院判决履行赔偿义务，该义务并不是垫付义务，因此不存在追偿权。交强险是为受害人损害赔偿提供的最基本的经济保障，依法应由机动车投保的保险公司承担强制保险赔偿范围内的赔偿责任。《交强险条例》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是针对社会救助机制的建立和运行，不涉及交强险理赔，而且本案中也不涉及救助基金管理机构。一审法院以类推的方法适用上述规定，判决由张敏东承担太保常熟公司的11万元理赔款缺乏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太保常熟公司的诉讼请求。
太保常熟公司表示服从一审判决。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保险事故发生后逃逸是严重违反道路交通法规的行为，根据《交强险条例》第二十四条的规定，道路交通事故中受害人人身伤亡的丧葬费用、部分或者全部抢救费用，由救助基金先行垫付，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有权向道路交通事故责任人追偿，也就是说受害人损失费用的终局赔偿责任主体系机动车肇事逃逸方。因此，太保常熟公司向交通事故受害人履行赔偿义务后，有权向交通事故的致害人张敏东进行追偿，一审法院判决张敏东承担11万元赔偿款并无不当。张敏东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敏东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根据《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二条的规定，交强险法定除外责任仅限于四种情形，即无证驾驶、醉酒驾车、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以及被保险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出现以上四种情形，保险公司依法垫付抢救费后，才有权向致害人追偿。该规定并没有将机动车肇事后逃逸纳入范围，保险公司依法没有追偿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该机动车参加强制保险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机动车不明或者该机动车未参加强制保险，需要支付被侵权人人身伤亡的抢救、丧葬等费用的，由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垫付。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垫付后，其管理机构有权向交通事故责任人追偿。”可见，机动车投保交强险后，发生交通事故逃逸，保险公司要在交强险的限额内赔偿。2.根据《交强险条例》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国家设立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有下列情形之一时，道路交通事故中受害人人身伤亡的丧葬费用、部分或者全部抢救费用，由救助基金先行垫付，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有权向道路交通事故责任人追偿：（一）抢救费用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的；（二）肇事机动车未参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三）机动车肇事后逃逸的。”该规定的主体是救助基金，不是保险公司，其立法旨意在于使受害人的人身伤害得到及时救治。根据《交强险条例解释》，机动车肇事逃逸的，为使受害人的人身伤害得到及时救治，由救助基金垫付抢救费用，但事后查明机动车参加机动车交强险的，由保险公司按理赔程序处理，没有参加交强险的机动车，由救助基金管理机构向交通事故责任人追偿。肇事逃逸是第三者责任险的除外责任，不是交强险的除外责任，第二十四条规定的追偿权是救助基金的权利，不是保险公司的权利，对救助基金而言，保险公司与致害人都是被追偿的对象。据此，原一、二审判决均突破法律规定，且自行创设法律。事实上，发生事故后，张敏东已经付出巨额赔偿，已经受到惩罚，原一、二审加重其责任是违法的。综上，依法请求对本案进行再审。
太保常熟公司辩称：张敏东在发生事故后逃逸，保险公司能否以逃逸为由向肇事方追偿，虽然我国现行法律、行政法规以及司法解释没有作出明确规定，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相关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后，驾驶员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抢救受伤人员，不得逃逸。肇事后逃逸表明肇事方主观上存在逃避追究责任和救治伤员的重大过错。其违法程度和社会危害性与醉酒驾驶、无证驾驶相当，也是严重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如果保险公司承担终局赔偿责任，与鼓励驾驶人谨慎安全守法驾驶的价值取向相违背，变相助长肇事逃逸行为的发生。因此，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肇事者追偿。
本院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泰州市高港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5月11日作出（2011）泰高刑初字第67号刑事判决，认定张敏东的上述行为构成交通肇事罪，依法判处张敏东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
本院认为：第一，《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的保险公司有权追偿的情形并不包括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亦未规定其他情形可以参照适用；第二十四条仅规定了救助基金的追偿权，未规定保险公司享有追偿权，故太保常熟公司主张张敏东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参照《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其有权在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后向张敏东追偿，理由不能成立。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三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该机动车参加强制保险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机动车不明或者该机动车未参加强制保险，需要支付被侵权人人身伤亡的抢救、丧葬等费用的，由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垫付。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垫付后，其管理机构有权向交通事故责任人追偿。”该条款对于保险公司和救助基金权利与义务作出了不同的规定，表明了国家对保险公司和救助基金区别对待的态度。第三，救助基金管理机构的经费来源于行政拨款或社会捐助，支付交通事故受害人抢救等费用系无偿垫付，而保险公司的经费来源于投保人的缴费，保险公司向受害人支付费用属于有偿赔付，故保险公司不应享有救助基金管理机构的追偿权。第四，太保常熟公司以张敏东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严重违反社会公共道德以及破坏公序良俗为由，主张最终赔偿责任应当由张敏东来承担。对此，本院认为，张敏东肇事后逃逸虽属违法行为，但张敏东已经为此承担了相应的刑事责任与民事赔偿责任，保险公司并不得以此为由，请求行使法律规定以外的权利。因此，太保常熟公司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应不予支持。
综上，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苏中商终字第0565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苏中商终字第0565号民事判决和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2013）熟商初字第026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熟中心支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元，合计3750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熟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褚红军
代理审判员 陈 军
代理审判员 徐 智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周 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