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3民终2513号
上诉人一（原审被告）：唐晓桃，女，汉族。
上诉人二（原审被告）：许良，男，汉族。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成良，四川英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竣，女，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云洲，北京德恒（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一丁，北京德恒（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晓桃、许良因与被上诉人王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185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唐晓桃、许良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撤销原判、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王竣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本案中，双方就合同履行地没有约定，各方当事人的住所地也都不在一审法院辖区范围（被上诉人王竣住所地在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上诉人所在地在四川省威远县）。根据法律规定，本案一审应由被告住所地（即四川省威远县人民法院）或者接受货币一方所在地（即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法院与本案无实际关联，不具有管辖权。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中审理查明的双方发生的借款总额为250万元。对此，双方没有争议。该250万元的利息约定与否也是十分明确的。（一）250万元的105万元，即2013年1月1日的10万元（约定利息“月息2分”）和2013年4月27日的95万元（约定利息为每月17100元，即月息1.8分），双方有明确的利息约定，双方没有争议。但2014年4月22日上诉人许良通过转账已经偿还了本金100万元。至此，双方之间有约定利息的借款就只剩下5万元了。这是基本的案件事实。（二）250万元的5万元，即2013年8月8日的5万元借款，双方并没有约定利息。根据法律规定，该笔借款属于无息借款。（三）250万元的140万元，属于通过案外人王某宁的账户转到许良账户的，大家均没有约定借款利息，被上诉人也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存在利息约定且约定明确。2014年7月8日和2014年7月17日王某宁通过银行转账给许良的110万、30万，王某宁与许良二人并未约定借款利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也没有利息约定。本案中，被上诉人也没有其他任何证据证明双方存在利息约定且约定明确。因此，上诉人偿还的款项，也依法应当认定为是对本金的偿还，这是基本的案件事实。本案中，从以上的事实梳理可以清楚的看出两点：第一，上诉人与王竣之间的借款，有利息约定的、也有无利息的借款，利息有高的（月息2分）、也有低的（月息1.8分），没有所谓的规律可循，不存在“据此推算”（一审判决语）的基础；第二，上诉人与王竣之间的借款有无利息，约定是十分明确的：有利息则白纸黑字在借条上写清楚利息是多少，没有约定利息就不写利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存在任何歧义，这也就是上诉人与王竣之间的借款做法和应当遵循的两人“惯例”。一审判决无视上诉人和王竣之间的明确约定和二人之间的习惯做法，是错误的。三、在上诉人2014年8月1日到2016年6月30日的共计26笔本金还款中，一审判决断章取义地、精挑细选地偏偏截取两小段（5笔和9笔）3万元本金的支付，通过归纳推理，得出了“月息2分”的错误结论。并且，一审判决将本是本金的替代偿还，通过主观的推定，认定为应“先息后本”，从而最终认定为是利息的支付，也是错误的。一审判决书认为，“从2014年8月至2015年11月1日止，按照月息2分计算，150万元的利息为3万元，两被告除2015年1月28日偿还1月份利息5万元外，每月实际还款金额均为3万元”（第4页倒数第二行起）的认定错误，属于断章取义，违背客观事实。实际上，上诉人2014年8月份还款金额为20730元，2015年1月28日还款金额为5万元，2015年12月份还款14000元，2016年1月份还款114000元，2016年2月份还款14000元，2016年3月份还款64000元，2016年4月份还款14000元，2016年5月份还款14000元以及2016年6月份还款55000元，都并非3万元，遗憾的是，一审法院对此却视而不见。一审判决故意选择“从2014年8月至2015年11月1日止”时间截点来进行推论——而且中间并不连续（2015年1月28日还款金额为5万元）——全然无视其他时间点的不规则的本金偿还，这种主观选择和主观推论是不合法的。因为法律规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双方均为自然人之间的借贷，就是无息借贷，不得适用推定或者根据诚实信用原则，根据交易方式、交易习惯等因素主观地确定利息。四、本案中，本有明确的、对应的法律规定可以直接适用，但一审判决却错误地通过推定而作出。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一）一审判决错误适用合同法第60条作为裁判依据。关于利息的认定，从法律适用上来看，一审判决认为，“……两被告是否应该支付原告利息应该看履行情况和交易习惯”，且一审判决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作出判决。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从该条文中可以看出，《合同法》并未规定对于自然人之间的借贷，在未约定利息的情况下可以依据交易习惯来推定，而仅是规定可以根据交易习惯来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而己。（二）一审判决故意绕开和不适用明确的法律规定，而通过推定来进行裁判，是错误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明确规定：“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期内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自然人之间借贷对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除自然人之间借贷的外，借贷双方对借贷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民间借贷合同的内容，并根据当地或者当事人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市场利率等因素确定利息。”显然，对于自然人之间的借贷，(1)如果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比如本案中的2013年8月8日的5万元借款，通过李某丹账户转出的90万元，通过王某宁账户转出的140万元等，双方均没有约定利息，根据法律规定，“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期内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或者对于借贷双方(2)利息约定不明的，比如，一审判决认定的可以归入“约定不明”这种情形是：“……据此推算，两被告实际支付利息的利率为月息2分，而且双方当事人按照这一交易习惯实际履行了付息义务”、“……后边出借的巨额借款150万元不需要两被告支付利息不符合原告出借款项获取利息的目的，与之前的借款行为明显不符”、“……拖欠的本金145万元……不论何时偿还，都不用再支付利息不符合常理”——根据法律规定，“自然人之间借贷对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不能依据交易习惯等因素进行推定。这是自然人之间的借贷适用和遵循的基本法律原则。而且本案中，即使根据双方之前的借款（交易）习惯，即借款须出具借条，借条明确写明利息，如果借条没有写明利息（如2013.08.08的5万元借款）则无息，等等，这也才是本案中应当得到尊重的双方的“交易习惯”。根据法律规定，只有“除自然人之间借贷的外”的其他借贷，比如企业之间的借贷，由于企业借贷存在资金使用的商业利润，所以应当计息，“借贷双方对借贷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民间借贷合同的内容，并根据当地或者当事人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市场利率等因素确定利息。”而自然人之间的借贷，很多是出自老同学、老乡（如本案）、朋友等，具有感情和道德因素，具有彼此互助性质，甚至属于人生价值实现，若利息无约定或约定不明，法律直接规定为无息借款。
因此，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并最终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五、一审判决中举证责任的分担不合理、不合法。一审判决没有依法坚持被上诉人王竣应当承担的举证责任（其应证明有利息约定并且利息约定明确），王竣的证据恰恰证明了其主张的不成立（如其证据证明了双方并无利息约定），被上诉人举证不利，不能举证证明其诉讼主张，应当依法承担不利后果。但一审法院竟判决上诉人败诉，判决结果错误。六、一审案件的审理，审判程序不合法。根据双方的借款通过李某丹和王某宁的账户转账的事实，即使作为证人，该二人也应当出庭作证，以利于法院查明案件事实，同时也保护案外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因此，一审审判程序不合法。二审法院应当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二审中，上诉人明确其上诉请求第一项为：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撤销原判，发回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的重审。
被上诉人王竣答辩称：1、关于管辖权的问题，被上诉人王竣虽然户籍是在成都市，但是她一直是在深圳居住，在深圳有房，购买了社会保险，而且有居住证，十几年了一直在深圳，因此罗湖区法院是有管辖权的，所以上诉人关于一审没有管辖权的理由是不成立的；2、关于上诉人认为还款部分不是利息而是本金的事实与理由也是不成立的，从上诉人的还款记录来看，其按月支付的均是利息，而且被上诉人提交的贷款本息计算表，其利息计算是完全按照借款本金以及双方事先约定的利率来进行计算的，计算精确，有的付款的金额精确到几十元，所以每月支付的就是利息，不是偿还本金；3、关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微信聊天记录，被上诉人在提到关于130万元的还款问题时，上诉人唐晓桃并没有提出异议说本金没有130万元，所以关于所欠本金130万元这个是事实，没有争议的。上诉人按月所支付款项均是利息，这也是客观事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也是具有管辖权的，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准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上诉人代理人对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唐晓桃、许良系夫妻关系提出异议，主张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且涉及身份问题不应当适用自认规则。本院依职权向上诉人唐晓桃、许良的身份证住址的四川省威远县民政局去函询问上诉人唐晓桃（身份证号码）和上诉人许良（身份证号码）在2013年1月1日至2016年1月1日期间是否处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四川省威远县民政局向本院回复称：经查询四川省婚姻登记管理信息系统，查询到徐良（身份证号码）与唐晓桃（身份证号码）在2013年1月1日至2016年1月1日期间处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对四川省威远县民政局的回复发表质证意见。被上诉人王竣称对该回复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认可。上诉人唐晓桃、许良称对该回复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理由是四川省威远县民政局查询到是“徐良”，而不是本案的“许良”。
本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上诉人在一审答辩期间未对本案管辖提出异议，对于其关于原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代理人在二审中对上诉人唐晓桃、许良的夫妻关系提出的异议，本院认为，虽然四川省威远县民政局出具的回复中使用的是“徐良”，但身份证号码与本案上诉人许良的身份证号码一致，而我国公民的身份证号码具有唯一性，故四川省威远县民政局出具的回复中“徐良”应为“许良”的笔误，根据该回复，上诉人唐晓桃、许良在涉案借贷关系期间即2013年1月1日至2016年1月1日期间处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上诉人代理人的异议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借款是否约定有利息，上诉人唐晓桃的已还款项中是否含有对本金的偿还。双方确认涉案借款总额为250万元，分别为2013年1月1日的10万元、2013年4月25日及27日的90万元和5万元（该两笔借款于2013年4月27日出具95万元的借条）、2013年8月8日的5万元、2014年7月7日的110万元和2014年7月18日的30万元（该两笔借款于2014年7月18日出具40万元借条，因2014年4月22日上诉人许良还款100万元，且未将前述借条收回。对于2013年1月1日的10万元和2013年4月27日的95万元，借条上有明确的利息，分别为每月2000元（按本金10万元计算，月息2分）和每月17100元（按本金95万元计算，月息1.8分），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剩余3笔借款，相应借条上没有利息的约定，上诉人主张系无息借款，无须支付利息。被上诉人则主张该3笔借款双方仍约定为月息2分。本院认为，首先，双方在前两张借条上均约定了利息，说明双方没有无息借款的意思表示和习惯。其次，从上诉人借款后支付利息的情形分析，从2013年1月1日至2013年4月29日止，借款10万元的利息为2000元，上诉人每月支付了2000元，足额支付利息；2013年4月27日上诉人再向被上诉人借款95万元，双方约定月利息17100元，加上10万元借款月利息2000元，合计19100元，上诉人每月支付19100元至2013年8月7日止，足额支付利息；2013年8月7日上诉人再向被上诉人借款5万元，至2014年3月28日，上诉人每月支付了2万元，扣减前两笔借款的利息17100元，上诉人还支付了900元，与以5万元为基数按月息1.8分计算的利息900元相符；2014年4月22日，上诉人还款100万元，借款本金只剩10万元，上诉人在5月和6月月均支付2000元，与以10万元为基数按月息2分计算的利息2000元相符；7月7日、7月17日，上诉人再次向被上诉人借款110万元和30万元，加上前述剩下的10万元，借款本金合计150万元。8月1日，上诉人还款20730元，而前述10万元借款利息2000元，110万元借款从出借日7月7日至8月1日按月息2分计算的利息为16133元，30万元借款从出借日7月17日至8月1日按月息2分计算的利息为2600元，三个利息数字之和20733元（2000+16133+2600）与上诉人实际支付的20730元基本相符。从2014年9月至2015年11月1日止，上诉人除2015年1月28日偿还1月份利息5万元外（被上诉人解释为月利息3万元加2万元，被上诉人最终计算利息时将该多出的2万元扣除），每月实际还款金额均为3万元，与以150万元为基数按照月息2分计算的利息3万元相符。上述上诉人每月付息的实际履行情况清楚表明上诉人实际是按月息2分计付借款利息，因此被上诉人关于后续借款亦约定为月息2分的主张有上述事实可予证明，本院予以采信。本案不属于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和利息约定不明的情形，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主张其每个月既有偿还本金又有偿还利息，但根据本院前述认定，上诉人在2016年1月1日以前，除了2014年4月22日的还款100万元，双方均确认为偿还本金外，其余每月还款均与当期应还利息相符，故原审法院认定先息后本的还款习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主张原审法院审判程序不合法，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通过李某丹和王某宁账户转账向上诉人出借借款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且该事实清楚明确，无须传唤证人或追加第三人，原审法院审理程序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669元，由上诉人唐晓桃、许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溯
审 判 员 唐 林 波
代理审判员 陈 洋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日
书 记 员 房依蒙（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