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商终字第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彦真。
委托代理人：郝臣之，北京市君致（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渝梓，北京市君致（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单县龙王庙镇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陈杰，镇长。
委托代理人：谢怀庆，单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上诉人孙彦真与被上诉人单县龙王庙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龙王庙镇政府）租赁合同纠纷一案，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2日作出（2011）菏民三初字第36号民事判决。宣判后，上诉人孙彦真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作出（2013）鲁商终字第14号民事裁定，以事实不清为由，将该案发回重审。原审法院重审后作出（2013）菏民三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书。上诉人孙彦真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孙彦真及委托代理人郝臣之、张渝梓，被上诉人龙王庙镇政府的委托代理人谢怀庆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彦真一审诉称：龙王庙镇政府为繁荣当地经济，进行招商引资。2006年3月13日双方签订租赁合同一份，合同约定，龙王庙镇政府将原龙王庙中学30亩土地及地上附属物租赁给孙彦真建孵化、宰杀加工厂，租赁期限为30年，租金共计2万元。孙彦真按合同约定进行了投资。2011年9月14日，龙王庙镇政府通知孙彦真租赁的土地要进行复耕，并承诺再给孙彦真找地方继续搞孵化、养殖。2011年9月18日，龙王庙镇政府突然对孙彦真的孵化、宰杀场进行强制拆除，截止到目前为止，除残缺的锅炉及零散部件外，其它财产不知去向，龙王庙镇政府的行为给孙彦真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请求龙王庙镇政府继续履行合同，赔偿孙彦真经济损失4403993元。
重审中孙彦真变更诉讼请求，经济损失数额由4403993元变更为3807264元。具体包括种鹅合同损失2400264元、宰杀机一套448000元、孵化机30台41万元、冷库28万元、变压器一台240**元、饲料机组21000元、锅炉一台230**元、压力罐13000元，仓库内未勘验财产损失188000元。
龙王庙镇政府一审答辩称：1、合同是经过双方协商解除的，不存在继续履行合同的问题。2、合同是双方自愿解除，所以孙彦真要求赔偿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3、合同的租赁期限明显违背了法律强制性规定。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3月13日孙彦真、龙王庙镇政府签订《合同书》一份，该合同约定：为繁荣龙王庙镇经济，孙彦真到龙王庙镇政府处投资建孵化、宰杀加工厂，龙王庙镇政府愿将原龙王庙中学30亩土地及地上附属物（主要为房产）租赁给孙彦真使用。租期30年，租金共计2万元，协议签订时一次性付清；孙彦真保证在2006年6月30日前固定资产投入达100万元，在2006年12月20日前固定资产投入达到200万元；合同期满后孙彦真将完整土地及房屋交给龙王庙镇政府，同等条件下，孙彦真优先承租。如遇国家政策变动，以上级政策为准。合同签订后，孙彦真支付龙王庙镇政府租金2万元。孙彦真自述其租赁的土地上原有房屋101间，还有部分树木。合同签订后，孙彦真投资建设了孵化机房、购买了宰杀机、蒸汽锅炉、压力罐、变压器、饲料机、保育篮、滩床，新建、改建了猪舍、兔舍、冷库、恒温室等设施。
2011年9月14日，龙王庙镇政府通知孙彦真租赁的土地要进行复耕。2011年9月16日，单县价格认证中心同孙彦真、龙王庙镇政府共同对孙彦真租赁土地上的财产及设施进行了现场勘验，并在《房屋现场勘验表》上列出了勘验的财产清单，孙彦真在该勘验清单上签了字。双方均认可《房屋现场勘验表》上列出的财产，除拉水井外均是孙彦真的财产。同日，单县价格认证中心出具单价认证字（2011）306号山东省物品价值认证书，认定龙王庙中学属于孙彦真所有的地面附着物补偿价值为147649元，其中拉水井价值170元，太阳能、宰杀机、锅炉、变压器、压力罐、饲料机等可迁移设备迁移费共计14250元。孙彦真对该认证书不予认可。
2011年9月18日，龙王庙镇政府对孙彦真租赁的龙王庙镇中学土地上的房屋、围墙等进行拆除。拆除过程中孙彦真赶到现场，因孙彦真不让拆除，剩余部分房屋没有拆除。后孙彦真离开现场，龙王庙镇政府聘请人员为孙彦真看管勘验表上载明的财产。
2013年9月25日，经对现场勘验，涉案土地上现存房屋19间，均属于龙王庙镇政府所有，属于租赁给孙彦真的地上附着物的一部分。已拆除完毕的土地上，附近村民已经自发耕种。现存房屋内存放有孙彦真的部分设备。经与《房屋现场勘验表》、《房地产附着物拆迁补偿价值明细表》记录的财产进行核对，勘验时的变压器、压力罐、饲料机、太阳能、暖气片、自来水管道、蓄水池均不在勘验现场，孙彦真改建的冷库及恒温室顶部被拆掉，孙彦真添附的围墙及猪舍内的育雏室、兔舍等均被拆除。滩床缺少2个。龙王庙镇政府称饲料机在孙彦真的弟弟家、变压器机芯丢失两个，其余部分在案外人陈勇胜处，孙彦真不予认可。孙彦真主张宰杀机、蒸汽锅炉、孵化机房配件缺损，龙王庙镇政府不予认可，称与勘验时状况相同。
经原审法院向孙彦真释明，孙彦真坚持要求继续履行涉案租赁合同，由龙王庙镇政府赔偿损坏、丢失的机器设备，并恢复建设。
孙彦真要求龙王庙镇政府赔偿经济损失3807264元，具体包括，种鹅合同损失2400264元、宰杀机一套448000元、孵化机30台41万元、冷库28万元、变压器一台240**元、饲料机组21000元、锅炉一台230**元、压力罐13000元，仓库内未勘验财产损失188000元。为证明其主张，孙彦真提交了部分设备购买价格证明、冷库建造价格证明、鹅苗供应和回收种蛋合同、自制损失清单等材料，经原审法院释明，仍不申请对涉案物品进行价值鉴定或对损失进行评估。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两个：一是涉案租赁合同应否继续履行；二是孙彦真要求龙王庙镇政府赔偿经济损失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焦点一，2006年3月13日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意思表示真实，除约定的租赁期限30年，超出了法律规定的租赁期限，超过部分应为无效外，其余部分内容合法，应为有效合同。该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龙王庙镇政府于2011年9月，以孙彦真投资不到位、土地需复耕为由，要求解除与孙彦真签订的租赁合同。在对财产勘验后，未就合同解除问题达成一致意见之前，龙王庙镇政府即拆除了大部分租赁物，包括孙彦真自建及改建部分，导致合同中止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龙王庙镇政府在合同履行期间拆除租赁物，不履行合同义务，违反了合同约定。孙彦真有权要求龙王庙镇政府承担违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二）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三）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要求履行。本案中龙王庙镇政府明确表示不继续履行合同。孙彦真自述涉案土地上原有房屋101间，被拆除后现仅存房屋19间，已拆除完毕的土地已被附近村民自发耕种，合同事实上已不能继续履行。经原审法院向孙彦真释明，孙彦真仍坚持要求恢复建设，继续履行涉案租赁合同。依法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关于焦点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孙彦真称因龙王庙镇政府行为致其经济损失3807264元，但仅提交了部分设备购买价格证明、冷库建造价格证明、鹅苗供应和回收种蛋合同、自制损失清单等材料，证据不足，经原审法院向其释明，孙彦真不申请对涉案物品进行价值鉴定或对损失进行评估，损失数额无法确定。孙彦真应承担不利后果。孙彦真该项诉讼请求无法予以支持。对于其余损失，孙彦真可待有新的证据后，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一十条第（一）、（二）项、第二百一十四条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孙彦真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孙彦真要求单县龙王庙镇人民政府赔偿经济损失3807264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258元，由孙彦真负担。
上诉人孙彦真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涉案租赁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通过判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并阻止当地居民复耕的行为后，上诉人可以自建房屋，故涉案租赁合同可以继续履行。二、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上诉人主张的损失数额不当。上诉人针对损失已经举证了购买单位和个人出具的证明以及房屋现场勘验表、库存清单等证据，证明目的已经达到。被上诉人没有提交反驳的证据，法院应当释明被上诉人对不认可的损失进行评估。请求：1、撤销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菏民三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并赔偿经济损失3807364元。2、一、二审、重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龙王庙镇政府二审答辩称：1、合同解除是经过双方协商同意后解除的，被上诉人不存在违约问题。该合同也不存在继续履行的问题。目前，涉案土地已经被附近村民自发耕种，从事实上也不能继续履行。2、上诉人要求赔偿300余万元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上诉人提交的损失清单均不足以证实上诉人确实存在投资及其损失，且上诉人放弃鉴定。该合同解除是双方协商，不存在赔偿损失的问题，再者上诉人在原来的上访信已经自认其损失20万元。综上，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庭审中，孙彦真提出鉴定申请，请求法院对100只同品种四川白鹅年产蛋量、受精率及2011年度市场平均利润进行鉴定。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是涉案租赁合同应否继续履行；二是孙彦真要求龙王庙镇政府赔偿经济损失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对于涉案租赁合同应否继续履行的问题。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关于孙彦真与龙王庙镇政府签订的租赁合同意思表示真实，除租赁期限超过法定期限外，其余内容合法的认定正确。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龙王庙镇政府以复耕为由要求解除租赁合同，在无证据显示双方就合同解除达成一致的情况下，拆除大部分租赁房屋，构成违约。根据涉案租赁合同约定，孙彦真租赁土地及房屋三十年共缴纳租赁费两万元，若继续履行合同，龙王庙镇政府需重新建设大部分已拆除房屋，并且根据已查明事实，附近村民已经在拆除完毕的土地上进行了自发耕种，故综合考虑双方签订的合同内容及继续履行的可行性，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认定涉案租赁合同不适宜适用继续履行作为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并无不当。鉴于涉案租赁合同已经实际履行不能，龙王庙镇政府应当将现租赁物内存放的机器设备归还孙彦真。孙彦真可以选择赔偿损失作为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
对于孙彦真要求龙王庙镇政府赔偿经济损失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一条之规定“因不可归责于承租人的事由，致使租赁物部分或者全部毁损、灭失的，承租人可以要求减少租金或者不支付租金；因租赁物部分或者全部毁损、灭失，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承租人可以解除合同。”根据以上有关第一个焦点问题的分析，涉案租赁合同已经不适宜继续履行，故龙王庙镇政府应当退还孙彦真尚未履行的租赁期所对应的租金并赔偿资金占用期间的损失。根据已查明事实，涉案租赁合同自2006年3月13日开始履行时起至2011年9月18日龙王庙镇政府的拆除行为为止，已经履行了五年零六个月。故龙王庙镇政府退还的租金数额为16334元（20000元-20000元×5.5年÷30年］，并赔偿自2011年9月18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其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之规定，龙王庙镇政府应当赔偿因其单方违约行为给孙彦真造成的损失。对于直接损失如何认定的问题。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虽然《山东省物品价值认证书》［编号：单价人证字（2011）306号］系由单县人民政府单方委托单县价格认证中心作出，孙彦真对评估机构的资质及评估价值提出异议，但孙彦真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并且《山东省物价价值认证书》中载明的物品与孙彦真2006年9月16日签字的《房屋现场勘验表》一致，故本院认为，该认证书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孙彦真的相关直接损失。根据一审法院组织当事人双方现场勘验的情况，认证书中载明的变压器、饲料机、压力罐并不在勘验现场，且当事人双方皆无法证明上述设备的去向。孙彦真所举相关人员出具的“证明”可以证明变压器价值24000元，饲料机价值21000元，压力罐价值13000元，虽然上述证据的证明力较弱，但是鉴于上述设备的灭失与龙王庙镇政府的违约行为有直接关系，并且龙王庙镇政府无反驳证据予以推翻上述“证明”，故对于上述设备损失其应予赔偿，但应自《山东省物品价值认证书》确定的价值中扣除上述设备的迁移费（共计5300元）。对于孙彦真主张的赔偿冷库价值28万元，因《山东省物品价值认证书》对于冷库的价值已经做出评估，且如前文所述，孙彦真现有证据不能推翻该认证书，故冷库价值应当按照该认证书的认定予以计算。对于孙彦真主张的宰杀机、锅炉的损失，因上述设备仍存在于租赁物中，其主张设备配件缺损无证据予以证实，故仍应按照认证书中的迁移费予以赔偿。对于上述设备损失，龙王庙镇政府共应当赔偿200349元（147649元-5300元＋24000元＋21000元＋13000元）。对于孙彦真主张的与孵化机房有关的其他损失及其他直接损失，因其证据不足，其也不申请鉴定，故本院在本案中不予支持。若孙彦真有新证据可以证明其仍然存在其他实际损失或现有设备价值因违约行为价值受到折损，其可另行主张。对于可得利益损失的问题。孙彦真虽然二审提出了对100只同品种四川白鹅年产蛋量、受精率及2011年度市场平均利润进行鉴定的申请，但孙彦真所提供证据仅有与养殖户签订的种鹅买卖合同，而无货款收讫、种鹅交付等合同履行情况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曾经饲养并卖出种鹅的数量，退一步讲即使种鹅数量确定，也可能存在孙彦真无法回收全部鹅蛋的情况，故即使作出鉴定结论对于损失的认定仍不具有证明价值。因此孙彦真对平均利润进行鉴定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若孙彦真有其他证据证明其存在可得利益损失后，亦可另行主张。
综上，上诉人孙彦真的上诉主张部分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菏民三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菏民三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被上诉人单县龙王庙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孙彦真216683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6334元为本金，自2011年9月18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四、驳回上诉人孙彦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7258元由上诉人孙彦真负担7450元，单县龙王庙镇人民政府负担2980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7258元由上诉人孙彦真负担7450元，单县龙王庙镇人民政府负担2980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左玉勇
审 判 员 邝 斌
代理审判员 尹哲璇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路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