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刑终189号
原公诉机关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任建荣，男，1969年11月17日出生于浙江省绍兴市，汉族，大学文化，原系绍兴市畜牧兽医局副局长，住绍兴市越城区。因涉嫌犯动植物检疫徇私舞弊罪、受贿罪于2015年1月16日被刑事拘留，同年2月2日被逮捕，同年3月25日变更为取保候审，2016年2月25日被逮捕。
辩护人董坚、朱国峰，浙江越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审理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任建荣犯动植物检疫徇私舞弊罪、滥用职权罪一案，于2016年2月25日作出（2015）绍越刑初字第1641号刑事判决。被告人任建荣不服，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绍兴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孟海波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任建荣及其辩护人董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延长审限二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
一、动植物检疫徇私舞弊
2009年至2014年间，被告人任建荣先后担任绍兴市畜牧兽医局动物卫生监督科科长、副局长，负责、分管动物产地检疫、屠宰检疫等工作。在此期间，在对绍兴市辉达生态养殖有限公司、绍兴市唐皇种猪有限公司、绍兴咸亨绍鸭育种有限公司、绍兴市越州家禽育种有限公司等四家公司的牲畜实施产地检疫过程中，收受上述四家公司负责人的财物，徇私情私利、贪图便利，指使或默许绍兴市畜牧兽医局动物检疫站站长刘进（另案处理）在未对动物进行现场检疫、未查验养殖（防疫）档案等情况下，伪造检疫结果，亲自或由刘进为上述四家公司直接开具《动物检疫合格证明》数百张，造成大量未经产地检疫的牲畜流入绍兴市越城区、柯桥区、上虞区及浙江省余姚、金华等地市场。
二、滥用职权
2011年11月至2014年2月，被告人任建荣担任绍兴市畜牧兽医局副局长，分管动物屠宰检疫、动物卫生监督及执法等工作。在此期间，被告人任建荣在明知部分养殖户运往绍兴市天天屠宰场进行屠宰的生猪未附有《动物检疫合格证明》，绍兴市畜牧兽医局派驻天天屠宰场的检疫人员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动物检疫管理办法》等相关规定，在对上述生猪进行补检后，未对货主处同类检疫合格动物货值金额百分之十以上百分之五十以下罚款的情况下，不提出纠正意见，默许下属检疫人员违反规定开展屠宰检疫工作，导致此期间在屠宰场补检的共计35472只生猪，在货主未被罚款处罚的情况下进入屠宰环节，至少造成国家经济损失人民币5979089元。
2015年1月初，被告人任建荣主动向绍兴市农业局相关领导交代了上述事实。同月16日，被告人任建荣在其办公室被侦查人员依法传唤到案。
原判确认了相应证据。
原审认为，被告人任建荣身为动物检疫机关的检疫人员，徇私舞弊，伪造检疫结果；违反规定处理公务，致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已分别构成动植物检疫徇私舞弊罪、滥用职权罪。被告人任建荣在犯罪后能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罪行，属自首，可依法从轻处罚。被告人任建荣的犯罪虽有一定的客观因素，可以在量刑时予以酌情考虑，但不属于排除犯罪的法定事由和正当理由。被告人任建荣一人犯两罪，应依法数罪并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四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三百九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被告人任建荣犯动植物检疫徇私舞弊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三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上诉人任建荣及其辩护人提出：一、上诉人任建荣的行为不构成滥用职权罪。1、原判所说的“补检”只是一种口头称呼，并非法律意义上的补检，其实质是产地检疫，故不存在罚款处罚问题。产地检疫需要查验待屠宰畜禽来源地，而补检不需要。本案中，天天屠宰场所谓“补检”重点检查的恰恰是待屠宰畜禽的来源地。2、法律并未规定产地检疫必须在动物饲养场进行，在检疫单位所辖范围内指定地点也可以进行。故绍兴市畜牧兽医局指定部分生猪在天天屠宰场进行产地检疫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且检疫实施的地点在进入天天屠宰场前，并未进入屠宰场内，只要动物在进场前经过检疫并取得检疫合格证明，均符合法律规定。3、本案发生有机构、人员、经费不足等客观原因，系单位集体决策下的做法，不属于上诉人任建荣个人不正确履职或滥用职权造成，不应由上诉人任建荣承担滥用职权的刑事后果。二、上诉人任建荣有多项从轻、减轻处罚情节。上诉人任建荣有自首情节，且犯罪情节、主观恶性均较轻，案发后又能自愿认罪，有充分认罪悔罪表现。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对上诉人任建荣减轻处罚并宣告缓刑。
浙江省绍兴市人民检察院认为：原判对动植物检疫徇私舞弊罪定性准确，量刑基本适当。但对原判第二节事实中的行为定性是“补检”还是“产地检疫”，现有证据存在一定矛盾，如果不是补检就不存在罚款，也就不存在造成国家财产损失的问题。上诉人任建荣的行为是否构成滥用职权罪，建议二审法院在准确认定事实的基础上，依法予以裁判。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被告人任建荣动植物检疫徇私舞弊的犯罪事实清楚，有经原审庭审质证、认证的绍兴市农业局《关于李某等同志任职的通知》、中共绍兴市农业局委员会《关于徐亚浓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干部履历表、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专业技术人员）年度考核登记表、公务员年度考核登记表，绍兴市机构编制委员会《关于印发绍兴市农业局主要职责内设机构和人员编制规定的通知》，绍兴市畜牧兽医局《2011年至2014年度领导分工、各科室及工作人员岗位职责》，浙江省首批动物卫生监督执法人员官方兽医名单，证人吕某（市畜牧兽医局局长）、李某（市畜牧兽医局副局长）、朱某（检疫站工作人员）、蒋某（畜牧产业发展科副科长、原检疫站副站长）、周其兵（绍兴市辉达生态养殖有限公司董事长）、蒋云香（辉达公司会计）、邱善其（绍兴咸亨绍鸭育种有限公司总经理）、张王奎（绍兴市越州家禽育种有限公司董事长）的证言，被告人任建荣、刘进的供述，搜查笔录、扣押物品清单，被告人任建荣开具的《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动物B）》3张，被告人刘进开具的《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动物B）》77张等证据证实，足以认定。
另查明，2011年11月至2014年2月，被告人任建荣担任绍兴市畜牧兽医局副局长，分管动物屠宰检疫、动物卫生监督及执法等工作。在此期间，绍兴市畜牧兽医局许可部分生猪货主将待屠宰生猪运至绍兴市天天屠宰场门口进行检疫，生猪货主亦自主前往进行检疫。检疫合格后取得《动物检疫合格证明》，而后进入屠宰环节。
2015年1月初，被告人任建荣主动向绍兴市农业局相关领导交代了上述事实。同月16日，被告人任建荣在其办公室被侦查人员依法传唤到案。
上述事实有经原审庭审质证、认证的被告人任建荣、刘进的供述，证人吕某（市畜牧兽医局局长）、严某（动物卫生监督科科长）、金某（畜牧产业发展科科长）、蒋某（畜牧产业发展科副科长，原检疫站副站长）、朱某（检疫站工作人员）、金荣兔（驻天天屠宰场检疫组组长、协检员）、周眺（驻天天屠宰场检疫组协检员）、何岳森（驻天天屠宰场检疫组协检员）、周其兵（绍兴市辉达生态养殖有限公司董事长）、何海华（绍兴市华天肉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谢金水（个体贩猪户）、张建庆（绍兴市农业局副局长）、罗鹏飞（绍兴市监察局驻农业局监察室主任）的证言，价格鉴定结论书，扣押清单，补检生猪统计表、《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动物B）》，到案经过说明等证据证实。
二审期间，上诉人任建荣的辩护人提交了绍兴市畜牧兽医局关于要求明确动物产地检疫性质的请示（绍市牧字〔2016〕3号）、浙江省畜牧兽医局关于动物产地检疫有关问题的复函（浙牧办发函〔2016〕15号）、绍兴市农业局关于调取绍兴市动物检疫站市动物检疫站动物检疫申报点（天天屠宰场外）设立的相关资料的答复、对吕某（绍兴市畜牧兽医局局长）所作的律师调查笔录等证据，用以证实检疫行为可以在指定地点进行。本案中，设在天天屠宰场的动物检疫申报点在生猪进入屠宰场前对来自越城区行政区域内的生猪进行检疫，符合“指定地点”的有关规定，通过检疫并取得检疫合格证明的生猪方可进场屠宰。
关于上诉人任建荣及其辩护人提出任建荣的行为不构成滥用职权罪的意见，经查，虽然在一审的证据中天天屠宰场门口的检疫行为被称呼为“以补检代替产地检疫”，但之所以如此称呼有法律变更及历史沿革等原因，“以补检代替产地检疫”在本案中的含义应理解为以补检这一较为简单的检疫过程代替了产地检疫这一较为复杂的检疫过程。实际上，该检疫行为不符合补检的本质特征，并非法律意义上的补检。理由如下：
1、补检的本质特征。《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第五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动物卫生监督机构执行监督检查任务，可以采取相关措施，有关单位和个人不得拒绝或者阻碍，其中采取的措施之一即“对依法应当检疫而未经检疫的动物实施补检”；第七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违反本法规定，屠宰、经营、运输的动物未附有检疫证明，经营和运输的动物产品未附有检疫证明、检疫标志的，由动物卫生监督机构责令改正，处同类检疫合格动物、动物产品货值金额百分之十以上百分之五十以下罚款；对货主以外的承运人处运输费用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罚款。《动物检疫管理办法》第四十条规定，依法应当检疫而未经检疫的动物，由动物卫生监督机构依照本条第二款规定补检，并依照《动物防疫法》处理处罚。根据上述规定，补检一般具备以下特征：第一，补检伴随着罚款，针对动物应当检疫而未经检疫的违法行为所实施，具有处罚性和纠错性；第二，补检不是一种常规性检疫，只有检查到有违法行为发生时才启动，具有非常规性；第三，补检发生在动物卫生监督机构执行监督检查任务过程中，当检查到有动物应当检疫而未经检疫的情形时，才临时采取补检这一补救措施。因此，补检发生的情形不能提前预知，不可能由动物监督机构许可或要求货主到指定地点进行补检，或双方约定到指定地点补检，具有临时性、不可预知性。
2、本案中，天天屠宰场门口的检疫行为并不符合上述“补检”的本质特征。理由如下：（1）该检疫行为并非针对动物应当检疫而未经检疫的违法行为作出，货主亦并非行政处罚的对象。《动物检疫管理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动物卫生监督机构应当派出官方兽医到现场或指定地点实施检疫。根据该规定，检疫行为可以在指定地点进行。本案证据证实，系绍兴市畜牧兽医局许可货主将待屠宰生猪运至天天屠宰场门口进行检疫，生猪货主亦自主前往进行检疫。此种检疫行为已长达数年，可以认为天天屠宰场门口系绍兴市畜牧兽医局实施检疫的指定地点。且生猪货主到上述地点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待屠宰生猪接受检疫并在检疫合格后获取检疫合格证明，而后进场屠宰。故在天天屠宰场门口实施检疫的行为并不违背相关规定，并非针对动物应当检疫而未经检疫情形所做的补检。生猪货主并无明显违法行为，不能作为行政处罚的对象。（2）该检疫行为具有常规性。该检疫行为已持续数年，同一货主亦于数年间反复多次进行该项检疫，所检疫的生猪数量达到数万只。如此长时间、大规模的检疫行为，说明这已是常规检疫，并非一种临时性的补救和纠错措施。（3）该检疫行为是绍兴市畜牧兽医局许可且货主自主前往的，双方对此均知情，并非绍兴市畜牧兽医局在执行监督检查过程中发现有动物应当检疫而未经检疫的情形所采取的措施，不符合补检临时性、不可预知性的特征。（4）不能以工作上的不规范认定该检疫行为系补检。虽然天天屠宰场门口的检疫行为存在检疫申报不规范、未审查免疫档案和养殖档案等问题，但不能据此得出该检疫行为是补检的结论，判断一个行为的性质应从上述补检的本质特征进行分析。且该检疫行为已经对畜禽标志符合规定和临床检查健康两项主要内容进行了检查。
综上，天天屠宰场门口的检疫行为与“补检”的本质特征相违背，认定该检疫行为系补检证据不足。故不应对货主处以罚款，没有罚款就不存在原判认定的国家经济损失。而滥用职权罪是以造成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为构罪要件的，本案未有充分证据证实存在人员伤亡、重大经济损失或者恶劣社会影响等情形，故上诉人任建荣在原判第二节事实中的行为构成滥用职权罪证据不足。上诉人任建荣及其辩护人的上述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任建荣身为动物检疫机关的检疫人员，徇私舞弊，伪造检疫结果，其行为已构成动植物检疫徇私舞弊罪。原判认定任建荣构成滥用职权罪证据不足，不能成立。上诉人任建荣在犯罪后能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罪行，属自首，可依法从轻处罚。根据上诉人任建荣的犯罪情节及悔罪表现，可依法对其适用缓刑。上诉人任建荣及其辩护人提出任建荣不构成滥用职权罪，请求对任建荣从轻处罚并适用缓刑的上诉意见，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四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5）绍越刑初字第1641号刑事判决；
二、上诉人（原审被告人）任建荣犯动植物检疫徇私舞弊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缓刑二年（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湘静
代理审判员 梁赛群
代理审判员 袁建国
二〇一六年九月六日
书 记 员 高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