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宁商终字第13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嘉陵江东街18号1幢101室。
法定代表人苏秀全，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河北省保定市新市区天威西路西三环1566号。
法定代表人张英田，该公司董事长。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朱林，北京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保潮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江浦街道工业区纬一路117号。
法定代表人刘保朝，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院生，江苏张院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京保潮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保潮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4）浦永商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3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2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朱林，被上诉人保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院生到庭参加诉讼。
保潮公司一审诉称：2012年2月20日，其与华北南京分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向华北南京分公司承建的浦口区永宁街道傅云农民安置小区供应钢材，货到后一个月内支付货款70%，余款在两个月内付清。保潮公司在2012年2月21日供应钢材148.718吨，每吨4680元，货款为69.6万元；2012年2月22日供应钢材148.738吨，每吨4680元，货款为696093元；2012年2月22日供应钢材94.989吨，每吨4790元，货款为454997元；2012年2月28日供应钢材108.978吨，每吨4790元，货款为522004元。合计货款为2369094元，扣除华北南京分公司已支付的190万余元，尚欠保潮公司钢材款46万元。经多次索要无果。现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立即支付保潮公司货款46万元及利息损失3万元（以本金46万元，自2012年5月1日起至2014年7月3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得出）；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一审共同辩称：1、保潮公司起诉依据的钢材购销合同不真实性，华北南京分公司从未与保潮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也没有实际从保潮公司处收取过钢材，保潮公司提供的合同没有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的印章，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华北公司从未刻制过合同中显示的“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傅云农民集中区项目部”印章，傅云项目部使用的是技术资料章，故该项目部印章为虚假印章。2、保潮公司提供的钢材购销合同及收货单均为陈发建签名。首先，陈发建不是傅云项目部的负责人，其只是在工程前期招投标过程中负责合同谈判，傅云项目部的实际负责人是余承平。其次，陈发建并没取得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华北公司授权与保潮公司签署合同的权利，项目部的材料员也不是陈发建，陈发建签字认可的事项并不能对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华北公司发生法律效力。3、陈发建已向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华北公司做出书面说明，表明该钢材购销合同为不真实合同，是其为了融资需要签署的虚假合同。4、华北南京分公司在傅云小区项目中采购的钢材有合同印证，且已实际支付相应的钢材款，项目中所使用的钢材用量在招投标文件及发包方的相关资料中已明确记载，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华北公司在项目中已实际使用钢材近1500吨，与招投标文件中核定的钢材用量1400吨接近，符合实际情况，故保潮公司向华北南京分公司供应的钢材数量显然与实际不相符。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华北南京分公司是华北公司领取营业执照不具备法人资格的分支机构。2012年2月20日，保潮公司（供方）与华北南京分公司（需方）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需方所承建浦口区永宁镇傅云农民安置小区需材材600吨左右，供方承诺供货厂家：南钢、沙钢、永钢、马钢（长江钢厂）名牌厂家生产的产品。由保潮公司送货至需方工地；供方每次在接到需方要货通知后在72小时内将货物送至需方工地，供货价格每批以南钢价格表为准（约10天南钢出一次销售价格表），价格表以外另加每吨70元；结算方式：以实际供货数量为准，供方开收据结算，不含税价；付款方式：每次货到需方后一个月内需方支付该批货款的70%，余下货款在两个月内全部付清；违约责任：供需双方必须严格遵守本合同，任何一方违反本合同，违约方需向守约方支付所供钢材总货款20%的违约金，并赔偿因违约给对方带来的一切损失；另备注：每批供方送货到需方工地，以需方负责人陈发建核实签字为准，并作为双方结算的凭证。该合同供方栏加盖保潮公司印章；需方栏加盖“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傅云农民集中区项目部”印章，代表双方签字的是刘保朝、陈发建。
原审法院另查明，保潮公司在庭审中提交由陈发建签字“货已收”，并加盖了“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傅云农民集中区项目部”印章，且注有“刘兵汽车拖”的收货回执4份（其中2012年2月21日编号1924：数量为148.718吨，4680元／吨，货款69.6万元；2012年2月22日编号1925：数量为148.738吨，4680元／吨，货款696093元；编号1931：数量为94.9889吨，4790元，货款454997元；2012年2月28日编号1930：数量为108.978吨，4790元／吨，货款522004元），证明保潮公司已将钢材用汽车送至傅云项目部工地，并由陈发建核实签收，总货款2369094元。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华北公司对收货回执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陈发建不是项目部材料员，不具有对收货材料数量确认的权利；从收货回执形式看，编号1930签收时间是2012年2月28日，而编号1931签收时间是2012年2月22日，说明保潮公司与陈发建之间存有串通的嫌疑，收货回执是事后补造的；如保潮公司向华北南京分公司实际供应了相关数量钢材，还应提交与收货回执同期的钢材仓库调拨单予以佐证。
原审法院又查明，保潮公司在庭审中提交华北南京分公司于2012年5月17日汇入其银行账户货款50万元和南京晨阳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晨阳公司，傅云小区工程发包方）于2012年8月27日汇入其银行账户货款85万元的汇款凭证各1份，证明保潮公司与华北南京分公司双方实际存在钢材供货关系，总货款2369094元，华北南京分公司支付50万元，晨阳公司支付85万元，陈发建陆续支付现金55万元（没有书面证据），合计190万元，尚欠货款469094元，现保潮公司主张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华北公司给付货款46万元，剩余9094元自愿放弃主张。
除上述证据外，保潮公司还提交如下证据：1、原审法院（2014）浦永商辖初字第21号和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宁商辖终字第195号民事裁定书各1份；2、涉案工程现场公示牌（工程概况图、管理机构图、平面示意图）照片，陈发建是项目副经理，工程开工时间2011年12月18日，竣工时间2012年10月12日；3、南京照宇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照宇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下关区中央北路河路道1号）于2014年7月20日出具的证明1份，内容为保潮公司于2012年2月从照宇公司购买钢材500多吨。拟证明双方实际存在供货关系，其提供的钢材已送至华北南京分公司施工的项目工地；陈发建有权代表华北南京分公司购买钢材。华北南京分公司对民事裁定书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没有异议，对保潮公司证明目的有异议，民事裁定书只是对程序处理，并没有对案件事实进行实体审查。对3份公示牌真实性无异议，陈发建的地位仅是项目副经理，对外无权代表华北南京分公司签订其他合同。对照宇公司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此外，保潮公司为证明实际已向傅云小区工地运输钢材，申请证人刘某到庭作证，刘某（男，1969年12月19日，居民身份证号码××，回族，私营业主，住所地在南京市沿江工业开发区新华四村154号）陈述：我是从事建筑材料经营的私营业主，很了解车辆运输。2012年1、2月份，我帮刘保朝找了几辆安徽、河南的平板车到南京中储仓库拖了约七八趟计四五百吨钢材送到永宁街道侯冲傅云小区，车牌号和驾驶员名字都记不清了，拖完后刘保朝将运费付给我。送货单上“刘兵”是我本人，是驾驶员签字的。保潮公司对证人证言不持异议。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华北公司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提出证人没有全程参与运送钢材，证言属传来证据，不能作为评判依据。
原审法院再查明，华北公司、华北南京分公司在庭审中提交如下证据：1、陈发建于2013年11月3日在2012年2月20日钢材购销合同复印件上亲笔书写的“此合同为当时融资需要签订的无效合同（注虚假货款已付清）双方没有实际发生交易”字样的钢材购销合同复印件；2、华北南京分公司因傅云小区工程支付给南京苍创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苍创公司）钢材款支付凭证5份和南京大兆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兆公司）钢材款支付凭证6份；3、苍创公司送货单一组。拟证明陈发建与保潮公司签订的是虚假合同；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华北公司在傅云小区项目中实际钢材供应商及支付的钢材款；送货单必须由材料员签字确认。保潮公司对钢材购销合同复印件的内容及陈发建签名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钢材款支付凭证和送货单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另提出其将钢材送至工地后，要求陈发建签名并加盖项目部印章，就是防止华北南京分公司提出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保潮公司提供的钢材购销合同反映的事实是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华北公司在承建南京市浦口区永宁镇侯冲村傅云农民集中居住区工程项目期间购买了钢材，双方为此签订钢材购销合同。购买方使用了项目部印章，并有代表人陈发建签字。华北南京分公司认为项目部印章使用不规范，且为陈发建私刻，另陈发建不是该项目部负责人，不能代表公司签订合同。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工程项目由晨阳公司发包给华北公司总承包，并由其华北南京分公司负责建设是双方不争的事实，无论钢材购销合同上项目部印章是否由谁私刻，改变不了该项目部实际存在的事实。华北南京分公司与保潮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收货回执上所盖印章虽系项目部印章，同时也有实际施工人陈发建的签字，由此产生的责任应由华北南京分公司承担。因保潮公司对华北南京分公司印章是否为私刻及如何使用不应负严格审查义务，尽到一般的注意义务即可。华北南京分公司无证据证明保潮公司未尽到一般的注意义务。况且，华北南京分公司也无证据证实项目部印章确为陈发建私刻；同时承建涉案工程项目也确实需要钢材。陈发建在钢材购销合同及收货回执上签名，并加盖项目部印章，另陈发建在工地上实际负责施工管理以及晨阳公司和华北南京分公司已支付相关货款的行为，对此，保潮公司有充分理由相信陈发建有权代表华北公司及华北南京分公司。综上，原审法院认为，保潮公司提供的钢材购销合同、收货回执、银行汇款凭证、施工现场公示牌，再结合其他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购销钢材合同关系。现陈发建又称涉案合同为当时融资需要签订的无效合同，双方并没有实际发生交易的说法，不足以对抗其在钢材购销合同和收货回执及汇款凭证上所载明的内容。华北南京分公司辩称理由不充分，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因此华北南京分公司应对拖欠的钢材款46万元承担给付义务。根据案涉合同第五条对付款方式的约定，华北南京分公司应自2012年5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时止以46万元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给付逾期付款利息。由于华北南京分公司是华北公司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因此华北公司对华北南京分公司不能履行的义务承担清偿责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华北南京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保潮公司钢材款46万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以46万元为基数，自2012年5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时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华北南京分公司对上述款项给付不足的部分，由华北公司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三、驳回保潮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650元，减半收取4325元。由华北南京分公司负担，华北公司承担清偿责任。
宣判后，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不服，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保潮公司承担。主要理由有：1、原审判决认定案涉合同上加盖的项目部印章性质错误。不能因华北南京分公司承建该项目，就须对不存在的印章承担法律责任，且该印章也不能代表两上诉人。陈发建对案涉合同的真实背景已作说明，该合同并不真实，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提供的该项目实际购买钢材的合同及付款凭证对此也可予印证。2、保潮公司提供的现场公示牌证明陈发建不是项目部的材料员，不具有对外签订合同的权利；送货回执时间顺序矛盾，漏洞百出；证人刘某并没有实际参与运输，其证言不具有证明力。3、照宇公司出具的证明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应当提供相应的书面买卖合同、相关时间段的钢材调拨单，且应与运输至项目工地的时间节点相一致。4、陈发建利用虚构的钢材购销合同骗取借款不是本案一例，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也有类似买卖合同纠纷正在审理之中，相关钢材数量相加将远超过项目使用钢材的合理数量。
被上诉人保潮公司答辩称：1、华北南京分公司及晨阳公司已向其支付了钢材货款，该行为足以证明华北南京分公司与其实际发生了钢材买卖关系，截止目前，并没有相反证据证实前述付款基于其它的法律关系。2、就案涉项目部印章问题，华北南京分公司保管该项目部印章，如系其员工陈发建私自刻制，应向公安机关报案，截止目前保潮公司并不清楚该印章是否为陈发建私刻，完全有理由相信系由华北南京分公司或华北公司刻制。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上诉提供案涉工程仅使用项目部技术资料章仅系一面之词，两枚印章用途不同，完全可以同时使用。3、关于案涉工程钢材用量超出了预算的问题。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提供的关于苍创公司、大兆公司的证据，不能证明是否按照合同的约定实际履行，即便实际履行了合同，所涉钢材及保潮公司送到工地的钢材，究竟如何使用或用于何处，保潮公司并不知情，关于钢材用量超过合理范围的意见没有依据。4、本案中，陈发建和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是内部承包的关系，陈发建实际负责该工程，而公示的项目负责人仅是招标、投标的人员。因此，陈发建是否构成犯罪，其与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内部关系如何，与保潮公司无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
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就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保潮公司不持异议；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对原审法院表述的证据形式无异议，但对于最终的事实认定及民事责任承担坚持其上诉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5月17日，华北南京分公司以“永宁傅云木工五金款”的名义支付保潮公司50万元；同年8月27日，晨阳公司以“工程款”的名义支付保潮公司85万元。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在原审诉讼中提交的证据1系在案涉钢材购销合同复印件下方由“陈发建”手书的内容部分为原件。二审诉讼中，本院询问保潮公司案涉钢材送货的细节，刘某依据什么提货、提货地点是何处？并要求证人刘某到庭接受询问。但在本院限定期限内，保潮公司均未完成相应的举证责任。该事实，有大额来账凭证及本院庭审笔录在案为证。
本院认为：华北南京分公司、华北公司在原审诉讼中提供的证据1，下方的手书内容系原件，保潮公司不认可其真实性，但并未就该手写内容非陈发建本人书写提供反证，故对该手书内容的形式真实性应予确认。依据手书内容中的“融资需要”“虚假货款已付清”，结合华北南京分公司向保潮公司付款凭证上确未记载支付“钢材款”，而系支付“木工五金款”，晨阳公司付款凭证中仅笼统记载“工程款”的事实，相关付款凭证并不能排他地证实保潮公司已经履行案涉钢材购销合同项下的供货义务。保潮公司提供的收货回执中仅有陈发建签字确认“货已收到”，现陈发建又向华北南京分公司签字确认“双方没有实际发生交易”，故保潮公司提供的收货回执的证明力被削弱。且4份收货回执系近百吨或百余吨的送货数量，对于送货细节，证人刘某在原审诉讼中陈述不详，保潮公司在二审诉讼中又未做进一步陈述、举证，故现有证据能够证实的送货事实存疑。因陈发建系案涉钢材购销合同的经办人，如确系“因融资需要签订的无效合同”，则可能影响案涉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以及民事责任承担的认定，应当追加陈发建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以利查明案件事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4）浦永商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重审。
二审案件受理费8650元，由本院退还上诉人华北南京分公司。
审 判 长 陆正勤
代理审判员 毕宣红
代理审判员 董岩松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丽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