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0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华润万家超市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虹桥路1号B108/116铺位。
法定代表人：陶智钦，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立，男，1972年9月30日出生，汉族，上海华润万家超市有限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付星，男，1983年8月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湖北省武汉市黄陂区。
上诉人上海华润万家超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润万家超市)因与被上诉人付星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4民初291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2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华润万家超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立、被上诉人付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润万家超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驳回付星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涉案产品属于国内未被明确分类的营养补充剂，一审法院以常理认定涉案产品应属于普通食品定性错误，缺乏事实依据。2015年修改前的《食品安全法》曾对“食品安全”含义作出解释，是指食品无毒、无害，符合应当有的营养要求，对人体健康不造成任何急性、亚急性或慢性危害。涉案产品属于国内无相关食品安全标准的产品，不适用《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对涉案产品已经进行审核放行并发放卫生证书，可以作为销售许可的法律依据。华润万家超市作为销售商已经履行了审查义务，不应当承担惩罚性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涉案产品不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认定华润万家超市未尽到食品经营者应履行的注意义务，进而判决华润万家超市退还货款并赔偿十倍价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付星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强化剂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涉案产品属于滥用食品添加剂、强化剂，严重不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包括超出国家食品安全标准列明的添加剂、强化剂种类、未在国家食品安全标准允许使用的食品类别范围内、辅酶Q10作为列入国家药典的药品，仅能用于药品和保健食品。华润万家超市作为大型超市，配备众多管理人员，理应知晓并完全遵守国家食品安全强制性标准对涉案产品进行审核查验，然而其却未能履行销售者保证食品安全的法定义务，系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应退还货款并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
付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华润万家超市退还付星货款人民币1,782元（以下币种相同）并赔偿17,82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9日，付星在华润万家超市悦达广场店铺购买“健美生牌男士专用多维和矿物质复合片”6瓶，单价297元，共计价款1,782元。涉案产品的配料包括：β-胡萝卜素、维生素A、维生素E、维生素C、维生素B1、维生素B3、维生素B6、维生素B12、维生素D3、泛酸、维生素B2、叶酸、螯合碳酸钙、柠檬酸钾、碘化钾、螯合氧化镁、螯合硒、螯合锌、肌醇、铬（螯合铬）、辅酶Q10、番茄红素、牛磺酸、二氧化钛、……。涉案产品取得出入境检验检疫卫生证书，检验日期为2014年1月7日，该卫生证书中记载“本批食品经检验检疫符合我国相关卫生标准要求，标签经检验合格，准予销售/食用”。付星提交了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的《关于含辅酶Q10保健食品产品注册申报与审评有关规定的通知》（国食药监许[2009]566号），拟证明辅酶Q10只能添加在保健食品中，普通食品不允许添加使用。庭审中，华润万家超市确认涉案产品未列为保健食品。
一审法院认为，付星持有购物小票及产品实物，双方当事人已形成了合法有效的买卖合同关系。涉案产品外包装显示的名称为“男士专用多维和矿物质复合片”，而华润万家超市所提供的出入境检验检疫卫生证书中将该产品称为食品，现华润万家超市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产品的其他属性，故法院认定涉案产品为食品。涉案产品配料表中所列的辅酶Q10系药品，其用量及使用范围都有严格的限定条件，华润万家超市亦无证据证明辅酶Q10属于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因此，无论涉案产品是否为进口食品或有无国内的相关食品标准，其均属于在食品中违法添加药品成分的情形，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不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至于华润万家超市以涉案产品经检验合格并颁发卫生证书为由而认为其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抗辩意见，无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信，且相关法律规定已由政府部门向社会发布，华润万家超市应当知晓。此外，华润万家超市作为大型经销商，有能力也有义务认真核查商品的各项标识，然其在本案中并未尽到食品经营者应履行的注意义务，应视为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该行为损害了消费者的合法权益。
综上所述，付星要求华润万家超市退还涉案产品的货款并赔偿十倍价款，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施行）第十九条、第二十八条、第五十条、第九十六条规定作出判决：一、上海华润万家超市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付星货款1,782元，付星同时退回“健美生牌男士专用多维和矿物质复合片”共6瓶，如付星届时不能退回，则按实际购买价格折抵应退货款；二、上海华润万家超市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付星17,820元。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145元，由上海华润万家超市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且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华润万家超市销售的涉案产品“健美生牌男士专用多维和矿物质复合片”是否属于食品,是否适用并符合我国相关食品安全标准；华润万家超市是否履行了商家的审查义务，是否销售明知不符合国家安全标准的食品，是否应承担十倍价款的惩罚性赔偿责任。具体分析如下：
首先，本案相关事实发生在我国《食品安全法》2015年修订之前。在法律适用上，我国《立法法》九十三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不溯及既往，但为了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除外。同时2015年修订的我国《食品安全法》未明确规定新法具有溯及力。因此，本院根据上述规定适用法律。我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施行）九十九条对“食品”的含义作出了明确规定，指各种供人食用或者饮用的成品和原料以及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品，但是不包括以治疗为目的的物品。涉案产品符合法律规定的食品的特性，且华润万家超市所提供的出入境检验检疫卫生证书亦将该产品称为食品。华润万家超市所称的营养补充剂从表面文义上看，也未脱离国家《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规范的食品营养补充、强化范畴。本案中，华润万家超市确认涉案产品未列为保健食品，未取得保健食品的注册批准证书，也不属于药品，又未进一步提供证据证明涉案产品的其他属性，因此，一审法院对涉案产品应属于食品的认定并无不当。
其次，本案中，华润万家超市已明确提供了涉案产品的相应批次出入境检验检疫卫生证书及报关单，其中卫生证书载明“本批食品经检验检疫符合我国相关卫生标准要求，标签经检验合格，准予销售/食用”。我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施行）第六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食品相关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该条第二款规定，进口的食品应当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合格后，海关凭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签发的通关证明放行。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对进出口食品安全实施监督管理，从法律的文义来看，相关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负有对进出口食品检验检疫的法定职责，不仅需要程序上对进出口食品完成检验检疫，还需要在检验检疫过程中按照《食品安全法》规定的食品安全标准进行检验。进出口检验检疫是防止不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甚至危及健康的食品流入国内市场的重要关口。因此，出入境检验检疫部门经检验并发放相关食品的卫生证书后，该产品从一般意义上而言，应被允许在国内进行合法销售。
然而，现实中确实存在食品已经检验检疫合格，但实际却并不符合国家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安全标准的情况，这些食品仍然属于不合格产品。以食品添加剂、强化剂为例，我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施行）第二十条第二项规定，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下列内容：食品添加剂的品种、使用范围、用量。《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是食品安全国家标准中的基础标准，在食品中的添加和营养强化，必须符合上述强制性标准的相关要求，超范围、超限量使用食品添加剂、营养强化剂均属于违法行为。
本案中，《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GB14880-2012中β-
胡萝卜素、维生素A、维生素E、维生素B1、维生素B6、维生素D3、维生素B12、叶酸、泛酸、碘化钾、肌醇、牛磺酸允许使用的品种、范围不包括在涉案产品中。《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GB14880-2012不包括螯合碳酸钙、螯合氧化镁、螯合硒、螯合锌、螯合铬五种营养强化剂。番茄红素及二氧化钛属于着色剂，其适用范围不包括在涉案产品之列。就辅酶Q10而言,我国《食品安全法》第五十条规定，生产经营的食品中不得添加药品，但是可以添加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辅酶Q10，仅能作为保健食品原料，不能添加于普通食品。
根据我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施行）第十九条的规定，食品安全标准属于强制执行的标准。因此，尽管形式上涉案产品取得了相关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颁发的卫生合格证书，但是实质上却违反了国家相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院据此认定，涉案产品属于违反国家相关食品安全标准的不合格产品。
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对于十倍价款的惩罚性赔偿，司法解释对生产者和销售者规定了不同的归责原则，销售者须在“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情况下，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现本案双方当事人对销售涉案产品时华润万家超市是否对此明知或应当明知有争议。
我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施行）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食品经营者采购食品，应当查验供货者的许可证和食品合格的证明文件。华润万家超市作为大型综合性超市，依法有义务和责任对采购、销售的食品进行谨慎审查，从而在零售环节保证食品安全，保障公众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但以经营各式各样食品和百货为主、属于零售业态的大型超市，其实际能力、业态属性和相应责任，毕竟不同于从国外进口商品的进口经销商，对其进货查验义务的要求也需要在合理的范围和程度之内。相对于零售商而言，进口经销商的审核义务更重，应承担更重的法律责任。如果不考虑大型超市实际能力、商业惯例和经营活动的正常开展，过分苛责和放大其审查义务，要求其承担即使是进口经销商和专门部门都难以全面做到的实质审查义务是不尽合理的。
本案并非因产品缺陷造成消费者人身或财产损害而引发的损害赔偿诉讼，而是消费者基于买卖合同要求判令商家退货并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的纠纷。依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食品销售过程中惩罚性赔偿的适用应与违法行为的程度相匹配，须以销售者存在主观“明知”为前提。本案中，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作为监督管理的有权机关对进口食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要求做出了“符合我国相关卫生标准要求”的行政认可，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具体行政行为。华润万家超市基于对行政机关颁发的卫生证书的信赖，购买并销售了这些食品，且付星亦未提供证明超市销售明知不符合安全标准食品的其他证据，据此，本院难以认定华润万家超市销售不合格食品时主观上处于“明知”状态，进而其也无须承担十倍价款的惩罚性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华润万家超市未尽到食品经营者应履行的注意义务，应视为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从而判令其承担十倍价款的惩罚性赔偿责任，应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最后，华润万家超市无须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并不意味着不承担民事责任。作为零售商，基于保护消费者的法定义务，一旦“知悉”其销售了不合格食品后，应立即将不合格食品下架，并采取措施防止类似行为再次发生，同时承担退货责任，向消费者返还已付货款。本案中，华润万家超市因销售了不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为此应向付星退还货款1,782元。
综上所述，华润万家超市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施行）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项、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五十条、第六十二条、第九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4民初2917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4民初2917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付星的其余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5元，由上海华润万家超市有限公司、付星各半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90元，由上海华润万家超市有限公司、付星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力
审判员 潘静波
审判员 单 珏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郭 葭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
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不溯及既往，但为了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除外。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实施）第十九条
食品安全标准是强制执行的标准。除食品安全标准外，不得制定其他的食品强制性标准。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实施）第二十条
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下列内容：
……
（二）食品添加剂的品种、使用范围、用量；……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实施）第三十九条
食品经营者采购食品，应当查验供货者的许可证和食品合格的证明文件。……
五、《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实施）第五十条
生产经营的食品中不得添加药品，但是可以添加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
六、《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实施）第六十二条
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以及食品相关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进口的食品应当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合格后，海关凭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签发的通关证明放行。
七、《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实施）第九十九条
本法下列用语的含义：
食品，指各种供人食用或者饮用的成品和原料以及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药品的物品，但是不包括以治疗为目的的物品。……
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
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