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9民终47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远吉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盐城市大丰区开发区黄海西路94号。
法定代表人：周于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荣杰，盐城市大丰区盐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利翔，男，1970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所地在江苏省溧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璐，江苏择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远吉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利翔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大丰区人民法院（2016）苏0982民初19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2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远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荣杰和被上诉人朱利翔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远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盐城市大丰区人民法院（2016）苏0982民初1950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在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认定2014年和2015年被上诉人累计向上诉人供货总金额为29.394万元，扣减质量有问题的油漆款1.7万元之后，上诉人实际应向被上诉人给付货款27.694万元。对此，上诉人无异议，但上诉人除了在2014年12月底前已给付油漆款16万元以外，上诉人又于2015年3月31日向被上诉人及案外人邹兰方给付货款（承兑汇票一张）5万元，于2015年8月1日向案外人邹兰方给付货款（承兑汇票一张）3.5万元，于2015年8月30日向案外人邹兰方给付货款（承兑汇票一张）2万元，2015年9月1日经上诉人与案外人邹兰方最终结账，上诉人又给付了邹兰方1.94万元（其中包括贴补邹兰方的运费及其它费用0.746万元）。被上诉人及案外人邹兰方先后从上诉人付款总额为28.44万元，扣减上诉人贴补邹兰方的0.746万元，上诉人应给付的27.694万元油漆款已全部给付结束。在一审庭审时，邹兰方当庭认可上诉人的油漆款已实际全部给付，而且上诉人在一审时还向法庭提交了一份邹兰方于2015年9月1日出具的“双方在2015年8月30日前的所有往来已全部结清”的证据材料，但一审法院在判决时仅认定上诉人给付货款为22.94万元，这与事实明显不符。所有的证据均能证明全部货款，上诉人均在被上诉人第一次提起诉讼之前就已给付完毕。（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与邹兰方之间存在油漆供销业务已有多年。2014年6月3日，上诉人与邹兰方签订《购销合同》时，上诉人根本不认识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没有参与合同的洽谈和签订，邹兰方也没有向上诉人介绍过其与被上诉人的关系。在合同的履行过程中，上诉人一直认为被上诉人是邹兰方的送货员。被上诉人有几次从上诉人处领取油漆款，上诉人都是根据邹兰方的意见，由被上诉人替邹兰方代领的。如果上诉人知道邹兰方是代表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洽谈油漆销售业务的，那么上诉人是不会签订2014年6月30日的《购销合同》的。邹兰方在2015年供货期间，曾向上诉人提交过一份书面声明，明确告知被上诉人系其雇佣人员，未经其许可，不得将货款支付给被上诉人。上诉人在被上诉人第一次提起诉讼前已将货款履行完毕。因此，一审法院对此案作出的判决，适用法律存在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应当给付的货款27.694万元于2015年9月1日前已全部给付完毕，被上诉人无权向上诉人主张货款，上诉人也无需再给付货款，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朱利翔辩称，一审查明双方的供货以及付款情况是交易双方的真实情况，上诉人在一审以及二审中均做虚假陈述，不诚信。朱利翔与邹兰方是委托人与受托人之间的法律关系，邹兰方为朱利翔向上诉人销售油漆并从被上诉人处获取一定报酬，且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交易过程中，邹兰方已经向上诉人披露了朱利翔，可以从2015年6月8日上诉人向南京彩峰涂料有限公司的函件中可以得出。因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张货款于法有据，一审无论是认定事实还是适用法律均十分恰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所有上诉请求。
朱利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远吉公司给付朱利翔货款86408元，并承付此款自2015年6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2.诉讼费用由远吉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5月，朱利翔与第三人邹兰方达成合作意向，口头约定由第三人邹兰方代表朱利翔向远吉公司销售油漆，并由朱利翔向第三人邹兰方支付一定的报酬。2014年6月3日，第三人邹兰方与远吉公司签订《购销合同》一份，约定第三人邹兰方向远吉公司提供红丹防锈漆（单价6.5元/公斤）、深灰面漆（单价6.5元/公斤）、深灰防锈漆（单价6.5元/公斤）、铁红防锈漆（单价6.2元/公斤）；以每次实际送货重量为准，结算货款，一次套一次付款等。合同签订后，朱利翔及第三人邹兰方至2014年12月先后向远吉公司供货6笔，总货款207532元。远吉公司以向朱利翔给付承兑汇票及网银转账方式分四次计向朱利翔支付16万元，余款47532元未能给付。2015年1月，朱利翔从南京江诺涂料有限公司跳槽至南京彩峰涂料有限公司，遂与远吉公司约定其供应的油漆品牌由“江诺牌”更换为“彩峰牌”。2015年3月至4月，朱利翔陆续向远吉公司供货3笔，分别为2015年3月21日供货57546元、5085元、2015年3月29日供货14820元、2015年4月30日（送货单误写为2015年5月30日）供货21307元。远吉公司认为朱利翔2015年3月21日所供货中的红丹防锈漆质量存在问题，朱利翔同意远吉公司退回95桶折价12350元（95桶×20公斤/桶×6.5元/公斤），遂在2015年4月30日送货单上签注送149桶，退95桶，实收54桶字样。2015年3月31日，远吉公司向朱利翔支付承兑汇票5万元，朱利翔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远吉建设承兑壹张，面值伍万元整”。2015年6月8日，远吉公司向南京彩峰涂料有限公司发函一份，载明：“南京彩峰涂料有限公司：你公司在2015年3月21日至2015年4月30号发给我公司的油漆材料在使用过程中红丹防锈漆透红以及深灰面漆发白。造成产品不合格，用户不满意，延长了施工周期，造成我公司经济损失约贰万余元，现我公司扣除你公司朱利翔油漆款壹万柒仟元整。特此通告”。2015年6月11日，远吉公司与第三人邹兰方对账，对账单载明：2015年3月21日未付款57546元、已付款50000元（承兑）；2015年3月21日未付款5085元；2015年3月21日未付款8320元（送114桶，损坏50桶，实收64桶）；2015年4月30日未付款8957元，合计79908元，需扣款17000元，实际未付款为12908元。第三人邹兰方在上述对账单上签注：“因我方提供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经双方协商，我方同意在货款中扣减一万七千元整”及“此材料由我提供”。2015年7月9日，朱利翔因向远吉公司索款未果，遂将其与远吉公司间2014年、2015年业务往来情况制作成“产品销售清单”，通过发微信的方式发送给第三人邹兰方，请第三人邹兰方协助追要，其中2014年的产品销售清单载明：货款总金额207532元，付了12万承兑、4万转账，计160000元；2015年产品销售清单载明：货款总金额98758元，退95桶红丹12350元，实际货款86406元。2016年5月中旬，远吉公司以冲减第三人邹兰方向其借款的方式向第三人邹兰方支付货款19400元，第三人邹兰方向远吉公司出具落款时间为2015年9月1日的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江苏远吉公司油漆款19400元，至此，双方在2015年8月30日前的所有往来已全部结清”。此后，朱利翔又多次向远吉公司催要货款，远吉公司以其应与第三人邹兰方结算货款为由拒付，朱利翔遂于2015年9月14日以远吉公司为被告、邹兰方为第三人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2016年3月3日，朱利翔申请撤诉，一审法院裁定予以准许。2016年3月29日，朱利翔以远吉公司、邹兰方为共同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本案审理中，朱利翔撤回对邹兰方的起诉，一审法院口头裁定予以准许；对远吉公司提出的产品质量问题则同意在总货款中扣减17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朱利翔、第三人邹兰方与远吉公司之间实际形成的油漆买卖合同关系，及第三人邹兰方与远吉公司之间签订的《购销合同》，均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关于朱利翔能否作为权利人直接向远吉公司主张权利。第三人邹兰方为朱利翔向远吉公司销售油漆，并从朱利翔处获取一定的报酬，故朱利翔与第三人邹兰方之间应为委托人与受托人的法律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的规定，第三人邹兰方以自己的名义与远吉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履行过程中实际由朱利翔多次向远吉公司供货，远吉公司也多次向朱利翔直接支付货款，其知道朱利翔为实际供货商，故《购销合同》的权利义务应当直接约束朱利翔及远吉公司，朱利翔有权直接向远吉公司主张货款。即使如远吉公司所称其合同相对方为第三人邹兰方，其不清楚朱利翔与第三人邹兰方间系委托人与受托人的关系，按照《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受托人因第三人的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委托人因此可以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朱利翔仍有权直接向远吉公司主张货款。关于远吉公司尚欠的货款数额如何认定。远吉公司应付的货款为2014年207532元、2015年3月21日57546元、5085元、2015年3月29日14820元、2015年4月30日8957元，合计为293940元。远吉公司已付款为2014年16万元、2015年3月31日5万元、2016年5月第三人邹兰方收19400元，合计付款为229400元。朱利翔在本案审理中认可油漆存在质量问题同意扣减货款17000元。故远吉公司仍应给付朱利翔货款47540元（293940元-229400元-17000元）。综上所述，远吉公司应给付朱利翔货款47540元，其在朱利翔索要后未能及时给付，朱利翔主张其给付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损失，应予支持。逾期损失计算的起始时间，结合本案实际，酌定为朱利翔第一次起诉之日（2015年9月14日）。依照《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第四百零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远吉公司给付朱利翔货款47540元，并承付此款自2015年9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朱利翔的其余诉讼请求。如不能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60元，由远吉公司负担，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直接支付给朱利翔。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认定，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应的证据证实，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提交的朱利翔于2015年3月31日出具的收到远吉公司承兑汇票5万元的收条，该证据上诉人在一审中已提交，朱利翔也无异议，应当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使用；上诉人提交的邹兰方于2015年8月1日、2015年8月30日分别收到远吉公司承兑汇票3.5万元、2万元的两份收条，缺乏承兑汇票底根等其它证据的印证，且与上诉人在一审中陈述的付款情况相矛盾，其真实性无法确认，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使用。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如果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则上诉人是否差欠被上诉人货款。
关于上诉人远吉公司与被上诉人朱利翔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虽然邹兰方与远吉公司签订了《购销合同》，朱利翔与远吉公司没有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但朱利翔提供的2015年3月21日两份送货单中载明收货单位为“远吉钢构”，收货单位及经手人署名为丁小利，送货单位及经手人署名为朱利翔，远吉公司在一审中对这两份送货单没有异议，并认可丁小利是其工作人员，可见远吉公司并不否认实际送货人是朱利翔。同时，远吉公司在2015年6月8日出具给南京彩峰涂料有限公司的函件中，也表明了远吉公司是扣除朱利翔的油漆款。如果朱利翔不是远吉公司的合同相对方，远吉公司不应当直接扣除朱利翔的油漆款。且在一审庭审中，远吉公司陈述差欠邹兰方12908元，具体数额需要由远吉公司和朱利翔对账后确认，具体送货是朱利翔送的，邹兰方并不清楚；远吉公司另陈述，邹兰方相关的送货材料都来源于朱利翔，朱利翔送货的数额与远吉公司如有出入，只有朱利翔说得清楚，因为送货的原件单子一直由朱利翔保管。如果邹兰方确实是油漆卖方，其对账目应当是清楚的，油漆数量无需朱利翔对账确认。此外，邹兰方与远吉公司的《购销合同》落款中供方是“委托代表人：邹兰方”，也已表明了邹兰方在签订合同时的真实身份，远吉公司签订该合同则可视为其已接受了邹兰方的身份。因此，综合本案案情来看，可以认定远吉公司对邹兰方与朱利翔之间的委托代理关系以及朱利翔是实际供货人的情况是明知的，远吉公司也是认可朱利翔为其实际上的合同相对方而与之交易的，故朱利翔有权直接向远吉公司主张货款。
关于上诉人远吉公司是否差欠被上诉人朱利翔油漆款的问题。远吉公司在上诉状中，对其应支付的案涉货款总数没有异议，故远吉公司应对其主张的还款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扣除双方一致认可的因油漆质量问题而减少的货款17000元，远吉公司应支付的货款数额为27.694万元。对于2014年12月底前远吉公司已支付油漆款16万元、2015年3月31日朱利翔收取远吉公司5万元、2015年9月1日邹兰方收取远吉公司19400元的三笔款项，双方当事人均已认可，本院予以认定，即远吉公司已支付油漆款229400元。对于远吉公司主张的其他支付款项，因远吉公司在一、二审过程中陈述矛盾重重，也与邹兰方的陈述不一致，不足可信，本院不予认定。第一，在2016年4月27日一审第一次庭审中，远吉公司陈述结账后截止2015年6月9日远吉公司尚欠油漆款12908元，且陈述“目前还差欠油漆款12908元”，同意将尾欠款进行支付，至于支付给哪一方，由法院进行最后确认。但在2016年5月30日一审第二次庭审中，远吉公司又提供邹兰方于2015年9月1日出具的收到油漆款19400元的收条，并陈述货款已全部结清，该陈述与邹兰方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中陈述的差欠货款情况也不同。远吉公司作为公司性质的企业法人，对自身的账目情况应当是清楚的，但远吉公司前后陈述不一，不符合常理。第二，在一审中，远吉公司提供了2015年6月9日与邹兰方的对账单，欲证明截止该日远吉公司尚欠油漆款12908元，而远吉公司提供的邹兰方2015年9月1日的收条载明邹兰方收到的油漆款是19400元，款项数额不一致。而且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远吉公司对于19400元与12908元之间差额的解释是“邹兰方出面结账，实际没有按17000元扣，因为远吉公司的周老板和邹兰方关系比较好，邹兰方一番诉苦，所以就从邹兰方向远吉公司20000元借款中进行了扣减，邹兰方返还了远吉公司600元”，该解释不仅无法自圆其说，而且又与远吉公司在上诉状中所陈述的该19400元中包含贴补邹兰方的运费及其它费用7460元的事实不一致，难以令人信服。第三，对于邹兰方领取19400元的情况，远吉公司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陈述，该份收条是邹兰方在该次庭审前十多天（即2016年5月中旬）才向远吉公司出具的，邹兰方在2015年9月1日之前实际上就已经取得了该款项，在该次庭审前十多天（即2016年5月中旬）双方结账，才显示远吉公司其实已经不欠邹兰方的款项了。而在上诉状中，远吉公司陈述是2015年9月1日经远吉公司与邹兰方最终结账，远吉公司又给付了邹兰方19400元，且明确陈述该公司在一审时还提交了一份邹兰方于2015年9月1日出具的“双方在2015年8月30日前的所有往来已全部结清”的证据材料。二审中，远吉公司又陈述邹兰方2015年9月1日收取远吉公司的19400元是现金。可见，对于该笔款项的给付时间、给付方式以及双方的结账时间，远吉公司前后陈述明显矛盾。第四，在一审中，远吉公司主张是用邹兰方2015年9月1日的19400元收条来结2015年6月9日与邹兰方对账所差欠的12908元，而在二审中又主张是用邹兰方于2015年8月1日的3.5万元收条、2015年8月30日的2万元收条、2015年9月1日的19400元收条以及之前付的16万元进行结账，其对于还款的陈述明显矛盾。因此，上诉人远吉公司所主张的双方有争议的还款事实不能认定，远吉公司差欠的货款数额为47540元，一审认定准确。
综上所述，远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60元，由上诉人江苏远吉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永军
审 判 员 胥 霞
代理审判员 张 雷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