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34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连珠，男，1941年6月19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丰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温永忠，北京市海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金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广安门南街60号。
法定代表人：时文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毅清，男，1972年1月29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海生，北京市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中信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四平园9号。
法定代表人：欧阳国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进，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连珠、上诉人北京金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中信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信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120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连珠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1203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金源公司、中信公司共同赔偿张连珠财产损失814万元，一、二审诉讼费由金源公司、中信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未对金源公司、中信公司恶意串通共同损毁张连珠房屋的侵权事实予以认定。相关庭审笔录显示中信公司向金源公司提供了虚假声明文本，经金源公司盖章后据以拆除涉案房屋；中信公司与金源公司共同实施了侵权行为，故应当承担相应侵权责任，一审判决对此所做认定缺乏依据。一审判决确定赔偿数额无事实及法律依据。金源公司、中信公司从未与张连珠就拆迁补偿进行过协商，一审判决以中信公司与案外人霍某、王某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作为认定损失依据不当。本案所涉房屋所在相同地段房价已经大幅上涨，金源公司、中信公司的侵权行为给张连珠造成巨额财产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在对涉案房屋无法进行评估的情况下，可以通过判决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进行实物安置以弥补上诉人的损失。
金源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12039号民事判决，依法驳回张连珠起诉或者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案应为拆迁安置补偿法律关系，并非损害赔偿法律关系；本案所涉房屋系中信公司拆除，与金源公司无关。金源公司在张连珠主张的损害赔偿法律关系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涉案房屋并非由金源公司拆除，故金源公司并非侵权人；金源公司系应中信公司要求为配合其拆迁工作，在《拆迁范围内产权单位放弃自管公有住房所有权声明》中盖章，该声明系中信公司提供，该盖章行为产生的后果应当由中信公司承担；中信公司作为拆迁人，有义务调查拆迁房屋权属状况；中信公司拆迁不涉及金源公司利益，与金源公司无关；即使金源公司应该承担赔偿责任，也属于共同行为，中信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一审审理程序违法，证据未经当庭质证。
中信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连珠及金源公司的上诉请求。城市房屋拆迁针对对象系房屋所有权人或者公房承租人，金源公司作为涉案房屋所有权人，明确声明相关拆迁利益由承租人享有，中信公司依据金源公司指示与案外人霍某等签订拆迁协议并无不妥；中信公司依据约定向被拆迁人支付了相应对价，在拆迁过程中，并无其他权利人提出异议，中信公司在张连珠所述侵权法律关系中不应承担侵权责任；张连珠所提中信公司与金源公司恶意串通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
张连珠针对金源公司的上诉辩称，不同意金源公司的上诉请求。换房协议中已经明确约定不变更房屋产权，金源公司在对涉案房屋不享有所有权的情况下，在中信公司提供的声明中盖章，表示放弃房屋所有权的声明，基于此金源公司应当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金源公司针对张连珠的上诉辩称，不同意张连珠的上诉请求。金源公司与张连珠所主张的财产损害无关，不应当作为本案被告，金源公司对于张连珠不负有赔偿义务。
张连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中信公司赔偿擅自拆除张连珠妻子为产权人的房屋财产损失814万元人民币；2、要求金源公司对张连珠房屋拆除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要求中信公司、金源公司共同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0年4月26日，宣武区副食品公司（以下简称甲方）与宣武区某胡同32号赵某（以下简称乙方）经过多方商议，就互换住房问题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为乙方提供丰台区某里15号楼1607号三居室楼房一套。二、乙方为甲方提供宣武区某胡同32号平房5间，其中一间已由甲方单位职工居住（这间房属于私房落实政策）。三、甲方对乙方的5间平房有使用、维修、改建权，其费用由甲方支付，乙方不收取房费，甲方在使用期间不支付国家对该房收取的一切费用。四、由于某胡同32号平房5间为私产（**）互住后不办理过户，如遇国家占地拆迁，所有房屋由甲方支配，所付费用由乙方拥有。五、乙方拥有某里15号楼1607号三居室的居住权，并由甲方开据住房证明，由产权单位开准住证，按时交纳房租、水电等个人应付的费用。乙方单位按规定支付取暖费及应付的费用。六、本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任何一方不得任意违反。如有一方违反，另一方有索要损失的权利。七、在互换居住期间如有异议，双方本着平等互利原则协商解决。八、本协议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公证部门一份。由甲方负责办理公证，并支付所需费用。九、甲方开据住房证明，15日后乙方必须给甲方腾空某胡同32号房交付使用。附：由于该房产权人已于1985年6月6日去世，其女赵某正在办理继承权，由于其他子女有在国外工作的，回国时间约在91年3月，所以产权转移也改在91年3月才能办理，待办理后交甲方产权复印件。
在庭审中，金源公司自述，金源公司系宣武区副食品公司与其他公司合并组建而成。
宣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载明：北京市西城区（原宣武区）某胡同32-34号3、4、5幢房屋产权人为赵某，所有权性质为私产，其中3幢为建筑面积66平方米的平房3间、4幢为建筑面积7.2平方米的平房一间、5幢为建筑面积为8.2平方米的平房一间，建筑面积合计81.4平方米。赵某与张连珠系夫妻关系，二人育有三女，分别为张某1、张某2、张某3。庭审中，张某1、张某2、张某3明确表示放弃继承涉案房产中属于其母赵某的份额，涉案房屋的权利均由其父张连珠来主张。
2010年1月22日，金源公司出具拆迁范围内产权单位放弃自管公有住房所有权的声明：位于宣武区某胡同32号的房屋所有权归我单位所有，现该房屋在拆迁范围内。经研究决定：我单位放弃上述房屋所有权，由该房屋的承租人享受此项权利（详见附表）。请拆迁人将房屋承租人视为被拆迁人直接进行补偿，如房屋承租人不接受此项权利，我单位同意依照拆迁法规的相关规定办理。自管产权房屋明细表载明：宣武区某胡同32号承租人霍某，间数4，使用面积43.4㎡，建筑面积60.15㎡；宣武区某胡同32号承租人王某，间数1，使用面积15.3㎡，建筑面积21.25㎡。
2010年1月23日，中信公司（甲方）与王某（乙方）签订《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一）》（编号：10-085），约定依据相关房屋拆迁许可证，需要拆迁乙方在拆迁范围内北京市宣武区某胡同32号所有的房屋及其附属物；乙方在拆迁范围内有正式住宅房屋壹间，建筑面积21.25平方米；经评估确定，被拆迁房屋拆迁补偿费为161915元；甲方支付乙方拆迁补助费1350元；扣除相关费用后甲方向乙方实际支付款163265元；乙方应在签订本协议之日起7日内完成搬迁，完成搬迁将被拆迁房屋及自建房屋腾空并交付甲方予以拆除……
王某大吉危改项目（二期）拆迁补助、补偿审批表显示：正式房协议情况：王某、住址北京市宣武区某胡同32号、建筑面积21.25㎡、产别单位自管，协议编号10-085、拆迁补偿、补助费合计163265元，向被拆迁人实际支付163265元；补助情况：市场评估差价补助费518085元，综合补助费200000元、困难补助费30000元、被补助人王某、拆迁补助明细单金额合计748085元；合计911350元；扣除相关费用后补偿、补助金额总计911350元。
2010年1月24日，中信公司（甲方）与霍某（乙方）签订《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一）》（编号：10-088），约定依据相关房屋拆迁许可证，需要拆迁乙方在拆迁范围内北京市宣武区某胡同32号所有的房屋及其附属物；乙方在拆迁范围内有正式住宅房屋肆间，建筑面积60.15平方米；经评估确定，被拆迁房屋拆迁补偿费为461812元；甲方支付乙方拆迁补助费2128元；扣除相关费用后甲方向乙方实际支付款463940元；乙方应在签订本协议之日起7日内完成搬迁，完成搬迁将被拆迁房屋及自建房屋腾空并交付甲方予以拆除……
霍某大吉危改项目（二期）拆迁补助、补偿审批表显示：正式房协议情况：霍某、住址北京市宣武区某胡同32号、建筑面积60.15㎡、产别单位自管，协议编号10-088、拆迁补偿、补助费合计463940元，向被拆迁人实际支付463940元；补助情况：市场评估差价补助费1462988元，综合补助费200000元、困难补助费30000元、被补助人霍某、拆迁补助明细单金额合计1692988元；合计2156928元；扣除相关费用后补偿、补助金额总计2156928元。
2011年9月，赵某、张连珠起诉中信公司、金源公司物权保护纠纷一案，赵某、张连珠要求中信公司、金源公司将涉案房屋恢复原状。2011年11月23日，赵某、张连珠撤回该案的起诉。
2014年2月，张连珠、张某1、张某2、张某3起诉金源公司确认合同无效一案，要求确认金源公司与赵某于1990年4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014年5月12日，张连珠、张某1、张某2、张某3申请撤回该案的起诉。
2014年2月，张连珠、张某1、张某2、张某3起诉北京市西城区房屋管理局及第三人中信公司要求撤销《终结拆迁裁决决定书》一案，在该案中，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以张连珠、张某1、张某2、张某3作为裁决申请人赵某的近亲属，在赵某死亡后15天内未表示参加裁决或放弃参加裁决，西城房管局据此作出的被诉决定，适用法律正确，并无不当之处。判决驳回了张连珠、张某1、张某2、张某3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涉案房屋系私产，一直登记在赵某名下，故赵某作为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享有涉案房屋涉及的所有权益。赵某去世后，涉案房屋所有权益应当由其继承人张连珠、张某1、张某2、张某3所享有。现张某1、张某2、张某3表示放弃继承权益，涉案房屋所涉权益均由张连珠享有，故涉案房屋的权益应为张连珠继承，张连珠有权就涉案房屋主张权利。
1990年4月26日，北京市宣武区副食品公司与赵某签订《协议书》。虽然张连珠以赵某不存在人名章为由不认可赵某亲自签订了该《协议书》。但从涉案房屋实际使用和赵某的居住情况来看，可以确认双方确实曾为解决职工住房问题就互换住房作出过约定，并已实际履行，且与《协议书》约定的内容吻合。该《协议书》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该《协议书》真实有效。从《协议书》内容分析，其并未涉及双方产权交换的明确约定，且实际履行过程中也一直未办理产权过户，故可以认定金源公司对涉案房屋只享有管理和使用权，并不是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因此，金源公司无权处分涉案房屋的产权，其出具的《拆迁范围内产权单位放弃自管公有住房所有权的声明》属于无效声明，中信公司据此与他人达成拆迁协议，对涉案房屋进行了拆迁，进而导致了对涉案房屋的损害，故金源公司对涉案房屋被拆除的损害结果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中信公司作为涉案房屋的拆迁人，依据金源公司出具的声明与霍某、王某签订了拆迁协议，并依据拆迁协议向霍某及王某支付了拆迁款项，故中信公司再行向张连珠承担赔偿责任有失公允，故中信公司不再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赔偿金额一节，由于涉案房屋已经拆除，故无法对其价值直接进行司法评估；此外，根据1990年4月26日，宣武区副食品公司与宣武区某胡同32号赵某签订的协议约定：四、由于某胡同32号平房5间为私产（**）互住后不办理过户，如遇国家占地拆迁，所有房屋由甲方支配，所付费用由乙方拥有。故双方对于涉案房屋拆迁后，拆迁利益的归属已有约定。依据中信公司与霍某、王某签订的涉案《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一）》和拆迁补助明细单的约定，涉案房屋的拆迁补偿金额合计为3068278元。故金源公司应依据上述协议和拆迁补助明细单约定的拆迁补偿金额向张连珠进行赔偿。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北京金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赔偿张连珠房屋损失三百零六万八千二百七十八元；二、驳回张连珠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北京金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张连珠、中信公司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金源公司主张其系依据中信公司的要求出具声明，一审判决对此未予查明；中信公司对此不予认可，主张声明系金源公司出具；金源公司就其主张声明系中信公司提供未向法庭提供相应证据。经本院询问，金源公司认可其换得本案所涉房屋后，将房屋配租予单位员工使用；张连珠述称其于2011年得知本案所涉房屋被拆除的事实。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无异。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本案财产损害赔偿责任主体问题，二是本案财产损害赔偿金额问题。
损坏国家的、集体的财产或者他人财产的，应当恢复原状或者折价赔偿。法人合并的，其权利和义务由合并后的法人享有和承担。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本案中，宣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载明，赵某系北京市西城区（原宣武区）某胡同32-34号3、4、5幢房屋产权人；1990年4月26日，赵某与宣武区副食品公司（后与其他公司合并组建为金源公司）签订换房协议，约定赵某将上述自有房屋换予宣武区副食品公司使用；后宣武区副食品公司将上述房屋租予单位职工使用；2010年1月22日，金源公司出具《拆迁范围内产权单位放弃自管公有住房所有权的声明》，明确表示“位于宣武区某胡同32号的房屋所有权归我单位所有，现该房屋在拆迁范围内。经研究决定：我单位放弃上述房屋所有权，由该房屋的承租人享受此项权利（详见附表）。请拆迁人将房屋承租人视为被拆迁人直接进行补偿，如房屋承租人不接受此项权利，我单位同意依照拆迁法规的相关规定办理。”后中信公司与相关承租人签订《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约定相关补偿利益后将涉案房屋拆除。结合本案情况，金源公司在出具上述声明时，对于涉案房屋仅享有管理和使用权利，其并非房屋产权人，其对于涉案房屋无权进行处分；金源公司在未获得房屋产权的情况下向拆迁单位出具放弃权利声明，导致拆迁单位据以与其他案外人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并对涉案房屋予以拆除，故一审判决认定金源公司对于涉案房屋被拆除的损害后果存在过错，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金源公司此节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中信公司应否对本案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一节，综合在案证据，中信公司作为拆迁人，在拆迁之前向公有房屋出租人金源公司核实房屋权属情况，在金源公司出具声明后，依据声明内容与案外人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其自身并不存在明显过错，故张连珠、金源公司上诉所提中信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本院难以采信。关于本案所涉损害赔偿数额问题，在卷《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评估结果报告》显示，本案所涉房屋拆除之前，相关评估机构对本案所涉房屋价值进行了评估并出具评估报告，上述评估报告是拆迁人与被拆迁人约定拆迁补偿的重要参考依据；在涉案房屋已经灭失、无法对其价值进行评估的情况下，一审判决参照相关拆迁补偿协议价格确定赔偿数额并无明显不当，张连珠此节上诉意见本院难以采纳。
综上所述，张连珠、金源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8648元，由张连珠负担47302元（已交纳），由北京金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31346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 忆
审 判 员 宋 光
审 判 员 任淳艺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张 科
书 记 员 韩京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