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30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和，＊生，汉族，住＊＊＊。
委托代理人李企荣，上海胜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YUETAO（岳弢），＊生，新加坡国籍，现住新加坡。
委托代理人陈晓华，上海键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雯，上海键特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黄和因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334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1年7月30日，黄和与YUETAO（岳弢）及案外人孟A、李B、梁C签订《投资合作协议》，约定“本投资合作项目由黄和提出最初构想，由孟A进一步完善，形成了可供执行的商业方案，经梁C积极参与、协调，协议各方在调研的基础上，进一步共同充实了该项目方案，经郑重考虑，各方决定作为联合创始人就‘店店通’（暂命名）项目的投资合作事宜达成本协议条款，以资信守”。“1、各方决定在浦东发起组建‘店店通信息技术（上海）有限公司’（暂命名以工商核批名称为准，以下简称店店通）。黄和任法定代表人。”“4、关于工作职能：岳弢任总经理，主持全面工作、孟A负责技术、李B负责市场销售，具体由岳弢分工协调。”2011年8月31日，店店通信息技术（上海）有限公司注册成立，黄和与YUETAO（岳弢）均为该公司股东，公司注册资本为500万元，黄和持股比例为40%，YUETAO（岳弢）、案外人李B、孟A持股比例分别为20%。后该公司经过股权转让、增资等行为，公司股东发生了一些变化。2013年2月26日，黄和曾以店店通信息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为被告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股东资格确认纠纷诉讼，YUETAO（岳弢）等人为该案第三人。经审理，法院在该案中认定2011年9月黄和将其持有的24%股权分别以人民币（以下币种同）1元的价格转让给YUETAO（岳弢）、孟A、李B、梁C。2012年11月黄和又将其持有的21%的股权全部转让给岳D，至此黄和的全部股权已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丧失。法院认为其要求确认为店店通公司股东并享有22.20%的股权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诉讼请求经一、二审均被驳回。2013年1月23日，泡泡网刊载文章《岳弢：店店通灵感来自盛大人士》，内容有“岳弢坦承：店店通的灵感来自盛大的老同事”、文章《岳弢推“店店通”盛大等巨头或有参与》，内容有“创始者岳弢”。2013年1月18日，飞象网刊载文章《店店通岳弢：一个互联网老兵的新“征途”》，内容有“这位已经离开游戏圈的互联网老兵宣布其主导的店店通正式亮相”。2013年4月8日，飞象网刊载文章《岳弢：花钱指南》，内容有“店店通创始人岳弢”、“后来梁C来找我，他说他老婆钱包里有这么多卡，为什么我们不能做一张通卡，可以在所有的美容美发店做头发”。2013年4月15日，搜狐网刊载文章《岳弢眼中的史玉柱和陈天桥：一正一邪》，内容有“2011年经一年左右的调研、摸索，创立O2O企业店店通。岳试图把中国的服务业搬到移动互联网上”。2013年1月23日，中国日报网刊载文章《岳弢推“店店通”盛大等巨头或有参与》，内容有“外部的焦点不仅是其创始人岳弢身上盛大、巨人的深厚痕迹。更因为这个O2O领域的新兵已引起投资界的关注”。2013年4月18日，新浪网刊载文章《大佬当年：上升期的史玉柱与陈天桥》，“他现在感兴趣的是他自己的创业项目：店店通”。2013年1月29日，新民网刊载文章《店店通引领O2O新模式，一个帐号折扣打通精品生活》，内容有“店店通的创始人岳弢本人就是一位互联网老将：曾经是盛大技术保障中心副总监、巨人副总经理，征途游戏运营负责人。他携店店通强势出击O2O市场。二次创业，又引发了业内震动”。黄和为公证保全上述文章花费了公证费4，500元。2013年7月30日，上海福一律师事务所苏E律师受黄和委托向YUETAO（岳弢）发送律师函，要求YUETAO（岳弢）撤回在相关网站上发表的不实言论，并要求道歉、说明等。2013年9月，黄和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YUETAO（岳弢）停止侵权，并撤回刊登在新民网、搜狐网、泡泡网、飞象网、中国日报网、TECHWEB网上关于“岳弢：店店通灵感来自盛大人士”等相关或类似内容；2、YUETAO（岳弢）在上述网站上刊登声明，声明黄和才是“店店通”商业项目的最初构想及提议者并公开向黄和赔礼道歉；3、YUETAO（岳弢）赔偿黄和因保全证据而损失的公证费人民币4，500元、交通费150元；4、YUETAO（岳弢）赔偿因公开发表不实言论导致黄和无法无阻碍行使自身合法民事权益而产生的社会评价降低及商业机会流失所造成的潜在损失3万元。
原审审理中，YUETAO（岳弢）否认接受过上述网站的采访，并称对上述文章均不知情，黄和申请追加北京＊＊泡泡广告有限公司、北京＊＊互动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司、北京创业＊＊技术有限公司、北京＊＊新时代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北京＊＊联信息咨询公司、北京＊＊新闻网络传播有限责任公司、上海＊＊网有限公司、上海＊＊传媒有限公司等9家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因法院认定上述单位对本案当事人并不负有返还或者赔偿等义务，且不追加上述单位参与诉讼也不会影响本案的处理，为减少当事人的讼累，对黄和追加上述单位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的申请不予准许。
原审认为，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承担侵权责任。《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民事权益既包括民事权利，也包括民事利益。本案黄和所提出的“对自己创设的并可供执行的商业方案，具有合法的民事权益”并称其既包括物质性权益内容，又包括人身权益内容，而YUETAO（岳弢）对其构成了侵犯。比照《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其并不属于明确列举应予保护的权利。因此，本案需解决的基础性问题便是其主张是否属于《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利益，这也是本案争议的一个焦点问题。对此，黄和明确其提出请求的依据是《侵权责任法》第二条，并认为民事法益虽然没有具体的法律规定加以特定化，但受民事法律保护。YUETAO（岳弢）则认为黄和的请求无任何法律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条不具有实际操作性，未规定实际的权利，也未规定救济措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对于受《侵权责任法》保护的利益范围的确定，采取了概括规范的方式，并未确定受到保护的利益的范围和判断的标准。随着社会生活的快速发展，需要纳入法律保护的利益必然会不断出现。然而，由于民事利益的特殊性，并不能不加区分的对任何利益一概予以保护，需要考虑诸多因素予以综合判断，既要考虑到合法利益的必要保护，又要考虑到社会其他成员的行为自由与社会秩序的安定性。结合本案具体案情，黄和要求保护的利益尚不能纳入《侵权责任法》的保护范围，主要理由有：第一，黄和所称利益尚不具有绝对性。《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权利和利益一般都应该具有绝对性，即这种利益任何第三人都必须尊重并负有不得侵害的义务。绝对性的一个主要表现就是公开性，即这种利益不限于特定当事人之间，而能够为第三人知道和了解。本案中，黄和的“最初构想者”身份仅在黄和与YUETAO（岳弢）与三名案外人之间签订的内部协议中体现，并未以任何形式向社会宣示，也未以任何形式由社会权威组织认定或确认。换言之，黄和依据协议所取得的，仅是YUETAO（岳弢）与三名案外人对其“最初构想者”身份的尊重或认可，这种认可具有相对性，黄和并不能基于该内部协议取得一种绝对性的权益。第二，黄和所称利益缺乏《侵权责任法》上的可救济性。关于黄和所称利益的财产方面的内容，黄和的这种构想以及此后形成的方案，在黄和与YUETAO（岳弢）等人成立公司并运作后，黄和的财产利益实际上已经得以实现与转化。在此之后，社会公众实际上都能知晓其构想与方案的内容，而法律并未禁止他人对于商业运作模式进行模仿，故其所述的丧失潜在的商业机会的理由并不能成立。关于黄和所称利益的人身方面的内容，其本质是“店店通”“最初构想者”的这种“最初”身份性，以及由此所可能带来的赞誉。本案中的构想虽由黄和最初提出，但方案的形成和具体运作均由黄和与YUETAO（岳弢）及三名案外人共同参与。在现代商业社会，各种商业构想层出不穷，然而构想本身作为一种思想或观念并不属于法律保护的对象，构想者同样也不能依据这种构想便享有法律所保护和救济的人身利益。黄和依据其“最初构想”虽可能享有特定的收益和赞誉，但显然与《侵权责任法》第二条所保护的对象不属于同等位阶，尚不能被认定为属于必须进行特别救济的利益。第三，从行为性质和手段上看，在衡量是否需要对于一种利益进行特别保护时，还需要考虑侵权人侵犯的主观状态和行为手段。如果行为人以故意并且违反公序良俗的手段进行侵犯，则保护的必要性相应增加。本案的涉案文章多为对于“店店通”经营活动的宣传，并非以侵犯黄和为主要目的，黄和与YUETAO（岳弢）本身均为“店店通”的共同创始人和股东，YUETAO（岳弢）依协议又是“店店通”的经理，进行营销和宣传是其职责所在。而从本案文章具体内容看，并无任何关于否认黄和是“最初构想者”的直接表述，也无任何关于其他人是“最初构想者”的直接表述。即便这些文章的信息来自YUETAO（岳弢），但是这种行为并不能构成直接故意侵犯，其手段也不能被认定为违反公序良俗。综上，《侵权责任法》保护的利益范围是一个开放的体系，为了妥善平衡利益保护和行为自由的关系，在将一种法律未明确规定的利益纳入《侵权责任法》保护范围前，必须秉持审慎的态度进行综合考量。本案中黄和要求保护的利益欠缺绝对性和可救济性，YUETAO（岳弢）又非以故意违背公序良俗的方法恶意侵犯，故尚不能将该利益纳入《侵权责任法》的保护范围，因此黄和依据《侵权责任法》所提出的各项请求缺乏请求权基础，均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的规定，于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二日作出判决：驳回黄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66元，公告费260元，均由黄和负担。
黄和不服原判，上诉至本院，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黄和原审提出的第一、第二项诉讼请求，和第三项诉讼请求中的公证费4，500元。黄和认为，现有证据可以证明黄和是店店通项目的最初构想者，而被上诉人在网上的言论相反，给黄和造成了诚信污点，因此本案应确定为名誉权纠纷；被上诉人的行为无论是过失还是故意都属于侵权行为，理应承担侵权责任；被上诉人否认接受过相关网站的采访，但就其否认未提供证据，原审也未作评判，应属不当；上诉人黄和原审中要求追加第三人以便查清案件事实，理应依法追加。
被上诉人YUETAO（岳弢）辩称，黄和在本案中主张岳弢对其构成了侵权，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首先，无证据证明网站上所载言论是岳弢发表。其次，该言论内容无法认定对黄和构成侵权。再次，经营理念构想者，并非法律所需特殊保护的客体。所以，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黄和在原审中明确表示，“对自己创设的并可供执行的商业方案，具有合法的民事权益”并称其既包括物质性权益内容，又包括人身权益内容，要求依照《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追究YUETAO（岳弢）的侵权责任。原审法院将黄和要求保护的利益及YUETAO（岳弢）的行为性质与《侵权责任法》应当保护的民事权利和侵权行为构成要件进行了综合的比照分析，最终认定上诉人要求保护的利益缺乏绝对性与可救济性，非为《侵权责任法》保护的范围。黄和诉讼请求缺乏请求权基础，难以认定YUETAO（岳弢）对其构成侵权。原审法院所作的说理充分、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现上诉人黄和在二审期间又主张YUETAO（岳弢）的行为侵犯了其名誉权。法律规定，以书面、口头形式宣扬他人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形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然而本案中无证据显示岳弢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情形，上诉人主张的事实亦明显与侵犯公民名誉权的法律规定不符，故本院对于上诉人要求认定YUETAO（岳弢）的行为侵犯了其名誉权并要求追究侵权责任的上诉请求亦难以支持。黄和原审中要求追加案外人进入诉讼，原审法院认为追加与否并不影响本案的处理，后未行准许，并无不妥。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黄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 慧
代理审判员 陈 敏
代理审判员 许鹏飞
二〇一五年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刘 惠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
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
本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生命权、健康权、姓名权、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监护权、所有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著作权、专利权、商标专用权、发现权、股权、继承权等人身、财产权益。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