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终字第000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泰州市振昌钢铁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姜堰市俞垛镇何野村。
法定代表人张仁荣，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韶华，江苏伟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东大热能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盐城市城南新区新河街道新墩村聚亨路19号。
法定代表人仲继清，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谢仁祥，该公司办公室主任。
委托代理人高明，江苏大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泰州市振昌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东大热能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大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盐中商初字第03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6日、2015年3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振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陆韶华，被上诉人东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仁祥、高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振昌公司一审诉称：振昌公司、东大公�于2010年3月签订一份标的额为326.6万元的烧结烟气除尘装置买卖合同及技术协议，协议约定由东大公司负责设备的设计、制造和安装测试，并由东大公司负责委托当地环保检测机构检测并出具报告。同时还约定了东大公司交付设备的发货期和安装调试期限等。合同签订后，振昌公司依约向东大公司支付货款245万元，完成了自己的给付义务，但东大公司未能依约履行交付合格设备的义务。在振昌公司多次催促履行义务的情况下，东大公司均以无理要求拒绝履行义务。为此，振昌公司向东大公司发出了解除合同的通知，与东大公司解除了合同。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振昌公司特具诉状，请求法院判令东大公司返还振昌公司给付的货款245万元。
东大公司一审辩称：我公司已经按合同完成了设备的设计制造与安装，在合同中分成两个工程，第一项工程为烧结烟气除尘装置，此装置已在振昌公司处运行。第二项工程为转运站收尘装置，我公司已经完成设计、设备的生产、发运以及到现场的安装，安装工作仅仅剩下与振昌公司烟囱对接部分。因振昌公司不按我公司提供的烟囱对接工艺，阻止我公司此项安装工作的完成，导致本项工作至今未能完成。恳请法院驳回振昌公司的诉讼请求，对振昌公司拖欠我公司的货款给予偿还。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3月11日，振昌公司与东大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由东大公司制作加工烧结烟气除尘装置2台、转运站收尘装置1台及压滤机、隔膜泵一套，包括安装调试费、运输费在内共计326.6万元，合同约定：定金到账55日内发货，安装调试周期为35日；2、质量标准按国家标准及双方所签技术协议执行；3、一年内实行“三包”、终身维修；7、标的物所有权自出卖人收到货款时转移，但买受人未履行支付价款义务的，标的物属于出卖人所有；8、交货方式、地点为买受人安装现场；9、运费由出卖人承担；10、设备按国家标准及技术协议验收，内在质量按国家规定期限提出异议，其余在提货15日内提出异议；11、出卖人负责设备的安装、调试；12、合同签订之日预付货款97.98万元，发货时付货款146.97万元，安装调试结束经当地环保检测验收合格再付48.99万元，余款32.66万元在运行6个月内付清；14、争议的解决方式为双方可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15、其他：第一，验收标准为除尘率大于或等于99%，详细要求按技术协议；第二，环保检测期限为在设备安装、调试结束30日内出卖人负责环保检测；第三，若设备环保检测不达标，出卖人退还所有货款，第四，设备清单见附件。
合同签订后，振昌公司分别于2010年3月18日向东大公司支付货款90万元、2010年6月18日支付货款100万元、2010年7月9日支付货款50万元、2010年9月15日支付货款5万元。
合同履行过程中，2010年8月27日，振昌公司通过江苏伟程律师事务所发函给东大公司，言明：东大公司于2010年7月1日进场施工，但构成迟延履行，并要求东大公司收到函件后履行交付设备及调试义务。东大公司于次日回函给振昌公司，言明：振昌公司于2010年6月18日才给付预付款97.98万元，依照合同约定交货时间应为2010年9月17日。同时，因为天气原因，安装调试时间应为2010年9月30日，并要求振昌公司将喷淋室尽快拆除。2011年3月1日，振昌公司向东大公司发出《关于要求立即履行合同的通知》一份，要求东大公司在接到函件后十个工作日内全面履行交付设备及安装调试义务。2011年3月4日，东大公司回函给振昌公司，再次强调交货时间在2010年9月30日，并言明：双方于2011年9月11日（应该为2010年9月11日）达成补充协议，重新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互不追究对方的违约责任。并再次要求振昌公司拆除喷淋装置等内容。2011年6月28日，振昌公司向东大公司发出联系函一份，言明：120吨除尘系统从2011年4月29日投运以来所存在问题，东大公司曾多次来人到现场，只解决本体内部问题，外部管道严重漏水仍没有解决。2011年7月20日，振昌公司通过江苏伟程律师事务所向东大公司发出律师函一份，要求东大公司立即履行合同义务等内容。次日，东大公司回函一份，言明：120吨除尘装置因循环水中二氧化硫浓度超高，要求振昌公司降低循环水的酸性度。20吨收尘塔由于振昌公司改变设计方案，导致迟延等内容。2012年4月1日，振昌公司向东大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2012年5月28日，东大公司回函振昌公司，不同意解除合同。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振昌公司于2012年4月1日向东大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的行为是否合法有效、是否有权要求东大公司返还给付的货款。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振昌公司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与理由，本案关键问题是振昌公司于2012年4月1日向东大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的行为是否合法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合同的解除，除非双方协商一致，否则只有出现法定情形合同一方当事人才可以依法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依法成�并生效的合同。双方当事人都必须严格遵守，适当履行，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这也是诚实信用原则的重要体现。在振昌公司发出的解除合同的通知中，其仅仅说明因东大公司迟迟未交付设备而解除。针对振昌公司解除合同通知的内容，其解除合同的主要依据无非是因东大公司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或者是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从法律的规定来看，因迟延履行而解除合同的，要么是迟延履行主要债务并经催告后仍未履行；要么是因迟延履行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但从该院查明的事实来看，合同约定的主要标的就是除尘装置及收尘装置的定作。从振昌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的内容来看，振昌公司解除合同的主要理由是东大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约定交付设备。而从庭审双方争议的焦点来看，双方争议的主要是除尘装置及收尘装置的交付问题。因该设备是在振昌公司处加工定作，设备加工完毕后，实际已经处于振昌公司的控制占有之下。此种标的物的交付往往只需通过占有改定的形式即可完成交付。关于除尘装置的交付，从振昌公司2011年6月8日发给东大公司的联系函中可以看出，除尘装置于2011年4月29日即已安装完毕并投入运行。在双方的往来函件中可以明确的一个事实是除尘装置已经基本安装结束，并进入调试阶段，并且已经交付给振昌公司进行了运行，此设备应符合交付条件。虽然在运行过程中出现部分故障，但该原因的出现是因为东大公司加工的标的物质量存在瑕疵还是由于振昌公司使用过程中使用不当造成，因振昌公司明确表示不申请鉴定，该原因处于真伪不明状态。根据举证责任的规定，振昌公司主张东大公司交付的设备存在质量问题，应承担举证责任。关于收尘装置，虽然未进入最后的安装调试，但这是因双方对排放方式产生分歧所致。本案东大公司，在加工承揽过程中，两台主要设备之一的除尘装置，已经完成了安装调试义务，收尘装置也已经基本完成了安装义务。可以认定东大公司已经履行合同的主要义务，并非迟延履行主要债务。关于合同目的是否能实现问题，振昌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因东大公司的迟延履行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综上所述，振昌公司于2012年4月1日发出解除合同通知的行为，因振昌公司并未有通知中指出的合同解除权，且东大公司对振昌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提出了异议，振昌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应为无效。既然解除合同的行为被认定为无效，则合同仍应继续履行，振昌公司要求东大公司返还货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五十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该院判决：驳回振昌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400元，由振昌公司负担。
振昌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振昌公司没有收到东大公司2011年3月4日回复函。本案定作物是在东大公司处加工，东大公司作为承揽方应按照合同约定向振昌公司交付合格的定作成果，东大公司须按照合同约定对定作物进行设计、制作、安装、调试、通过环保检测并达到合同约定的验收要求，而非将定作物在振昌公司处安装即视为交付。东大公司所安装的除尘设备并没有完成调试，在调试过程中还发现设备存在安装问题，更没有按照合同约定进行环保检测和验收，故东大公司所安装的除尘设备不具备交付条件。振昌公司相关函件中所载“投运”是指东大公司安装的设备投入调试运行，并非指其已经将设备交�给振昌公司运行。案涉设备存在的问题是东大公司调试设备运行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属于安装和设备质量问题，振昌公司多次要求东大公司整改，但东大公司无理拒绝。2、东大公司仅就除尘装置基本安装完毕，收尘装置几乎没有安装，其他设备也没有安装，东大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其主要义务，致使振昌公司订立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振昌公司根据国家有关通知要求，也在2012年下半年停止生产和经营。振昌公司作为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故振昌公司向东大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的行为，合法有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错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加工承揽合同的法律规定，导致判决结果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东大公司二审辩称：1、2011年3月4日回复函属于双方多次往来函件中的一份，振昌公司已经收到。即使振昌公司否认其收到2011年3月4日回复函，结合双方多次书面函件也并不影响原审判决对基本事实的认定。2、案涉除尘、收尘装置成品均处于振昌公司控制占有之下，案涉定作物需在振昌公司处拼装、安装，故成品在振昌公司处，仅需通过占有改定即完成交付。原审关于案涉定作物已经交付的认定正确。3、振昌公司已接受案涉除尘装置并投入使用。根据2011年6月8日振昌公司发给东大公司的联系函及双方的往来函件，除尘装置在2011年4月29日即已安装结束，完成调试且交付给振昌公司运行。在运行不到两个月后，出现管道腐蚀、漏水等问题，东大公司派人检查发现振昌公司烧结烟气中二氧化硫浓度过高，导致设备腐蚀，故书面建议振昌公司调整改善除尘用水的酸性度，但振昌公司对此置之不理，反以东大公司产品存在质量问题为由拒不继续履行合同。该设备�行中出现的问题与东大公司产品自身质量无关。4、振昌公司在合同签订后，未依约支付预付款，导致东大公司未能按期发货、进场及安装调试；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振昌公司又未依约完成喷淋装置的拆除，导致东大公司无法继续履行合同。5、东大公司完成了定作，除尘装置调试并投入使用，收尘装置已全部拼装好，因振昌公司擅自改变烟气排放方式，导致费用增加而协商未果，故未能安装。在东大公司主要合同义务已经完成的情形下，振昌公司依法不能行使任意解除权。6、《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加强淘汰落后产能工作的通知》（国发（2010）7号）并非新证据。且该文件是在案涉合同签订之后公布的，在合同履行期间，振昌公司即存在不愿意支付收尘装置改变烟口对接而增加的小额费用的现象，东大公司认为，振昌公司是在前述文件出台后知晓国家将在2011年取缔钢�行业小于400立方米的高炉，故消极怠于履行案涉合同，无意在将要淘汰的高炉设备上投入费用。即便振昌公司不存在前述意图，前述文件也不能证明振昌公司关于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故而有权行使解除权的主张，因为东大公司依约履行了合同义务。振昌公司购置案涉装置的目的在于减少污染排放，并不影响其原有设备的运行，振昌公司可生产经营至2011年年底，前述文件与案涉合同的履行没有关联性。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振昌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复印件一份。拟证明：振昌公司用于案涉生产的炼铁高炉是318立方米。2、《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加强淘汰落后产能工作的通知》（国发（2010）7号）复印件。拟证明：2011年年底前，400立方米及以下炼铁高炉应当淘汰。3、增值税纳税申报表。拟证明：振昌公司按照前述文件要求于2012年起停止生产经营。4、上海求是工程造价有限公司作出的审价初稿说明，用以印证证据1的真实性。
东大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证据4并非新证据，且无法确认其真实性，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故不予确认。
本院认为：振昌公司提交的证据1是复印件，而东大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故本院在本案中对证据1不予确认。证据2所涉文件要求在2011年年底前淘汰400立方米及以下炼铁高炉，而本案合同签订于2010年初，故该文件与本案诉争合同之间并无直接关联性，本院在本案中对该份证据不予采纳。振昌公司自2012年起停止生产经营与本案诉争合同的履行之间没有直接关联性，故本院对证据3在�案中不予采纳。证据4来自案外人，东大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且因案涉炼铁高炉是否属于在2011年年底前应淘汰的炼铁高炉与本案诉争合同的履行之间并无直接关联性，故本院在本案中对该份证据不予采纳。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振昌公司就其主张解除合同合法有效，明确理由是东大公司迟延履行，构成违约，导致振昌公司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振昌公司并非基于定作方的任意解除权解除合同。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振昌公司主张案涉合同已经解除是否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本案中，振昌公司认为东大公司根本违约导致其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在其2012年4月1日向东大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后合同解除，故其诉讼请求为主张东大公司返还振昌公司已经给付的货款245万元，即振昌公司是基于合同解除主张恢复�状。由此，认定振昌公司诉讼请求应否得到支持的前提是认定2012年4月1日振昌公司向东大公司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是否发生解除案涉合同的效力，而这又需要对东大公司是否在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根本违约以致振昌公司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这一事实作出认定。换言之，振昌公司应当举证证明东大公司在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根本违约以致其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但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振昌公司对此并未能够举证证明。首先，案涉除尘装置已经安装并调试运行，收尘装置也已经交至振昌公司。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振昌公司主张东大公司交付的设备不符合质量要求，对此振昌公司负有举证证明责任，但其在原审期间明确对此不申请鉴定，故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果。在振昌公司未能就其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即东大公司根本违约导致振昌公司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举证证明的情形下，原审法院认定振昌公司于2012年4月1日向东大公司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不产生解除合同的效力，并进而驳回振昌公司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
综上，振昌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26400元，由振昌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道丽
审 判 员 陈志明
代理审判员 杨志刚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缪 芳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