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民终4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鸿安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东门南路2007号广发大厦550室。
法定代表人：陈永南，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锋，上海融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华芳，上海融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潍坊恒联特种纸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海龙路1526号。
法定代表人：徐建，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中华，上海锦天城（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洁，上海锦天城（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鸿安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安公�）因与被上诉人潍坊恒联特种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联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本院(2016)鲁72民初7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鸿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锋、被上诉人恒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中华、殷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鸿安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鸿安公司一审中的所有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中，鉴于恒联公司已办理了涉案提单下的提货手续，取得了涉案货物的提货单，恒联公司就是涉案提单下的收货人；恒联公司作为收货人成为涉案提单及其所证明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合同当事一方，恒联公司与涉案提单下的承运人间的权利义务应以涉案提单及其所证明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来确定。恒联�司负有及早提取涉案货物的义务，同时负有及早返还装载涉案货物的涉案集装箱的还箱义务。主观过错不是涉案提单及其所证明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下的收货人承担违约责任的构成要素，不应以此为标准判定恒联公司是否需承担违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将恒联公司须有“主观过错”作为认定其对涉案提单及其所证明的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下对合同相对方承担违约赔偿责任的依据是错误的，违背了《合同法》和《海商法》有关收货人只要存在违约行为即承担违约责任，与收货人是否有过错无关，即收货人的责任制度为严格责任，而非过错责任。收货人的相关义务和责任，我国《海商法》第86条对此有明确规定，本案涉及的滞箱费支付责任和集装箱返还义务均属上述规定下的延续义务和责任。一审法院有关“法律亦未科以其责任”的认定是错误的，恒联公司不能因海�查扣涉案货物而免除其支付滞箱费和返还集装箱的义务。涉案集装箱并非是海关监管货物，更非海关扣押，故涉案集装箱依法可转让。鸿安公司已通过合法程序取得涉案集装箱的所有权，一审法院对于鸿安公司未取得涉案集装箱所有权的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基础，系属认定错误。
恒联公司辩称，鸿安公司关于滞箱费的诉讼请求已经超出了一年诉讼时效，丧失了胜诉权，因此鸿安公司有关滞箱费的上诉请求应不予支持。涉案集装箱一直处在海关的监管之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涉案集装箱处于海关监管之中，不得买卖，亦不可能发生《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所规定的动产物权转让所要求的交付之要件，因此不产生所有权转让的后果。虽然鸿安公司声称其从韩进会社购买了涉案集装箱，但从其提供的电子邮件往来看，使用的措辞是集装箱折旧金额或全损金额，看不出双方之间具有明确的买卖集装箱、转让集装箱所有权的意思表示。由于涉案货物系国家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货物被海关查扣，恒联公司无法提取货物。因此，导致装载货物的集装箱在卸货港不能提取、还箱的原因，是由于托运人装载的货物与提单记载不符、且该货物为我国禁止进口的货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六十六条之规定，鸿安公司主张的相关损失应当由托运人负责赔偿。同时涉案集装箱在卸货港不能提取、还箱并非“卸货港无人提取货物或者收货人迟延、拒绝提取货物”的情形下产生的风险和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八十六条之规定，恒联公司作为收货人不应承担相关费用和风险。综上，从本案事实来看，被上诉人对涉案货物为固体废物主观上无过错、客观上未实施违约行�，同时法律上也未科以其责任，且涉案货物和集装箱一直处于海关查扣和监管之中，恒联公司不能提取、占有或掌管涉案集装箱，自不应承担返还集装箱的义务，相应的亦谈不上负有赔偿集装箱价值的义务。
鸿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恒联公司支付涉案集装箱自2013年4月9日起至2013年11月28日止的滞箱费人民币444000元；2.恒联公司支付涉案集装箱自2013年11月29日元起暂计至2016年3月31日的滞箱费61488美元(按2016年3月10日的中国银行折算价6.5127计算，折合人民币400453元)；3.恒联公司返还涉案集装箱的空箱至鸿安公司指定堆场或赔偿鸿安公司涉案集装箱相应箱价合计67771美元(按2016年3月10日的中国银行折算价6.5127计算，折合人民币441372元)；4.恒联公司承担本案所有法院费用，包括但不限于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2月20日，恒联公司与海咨公司签订《销售合同》。约定，恒联公司从海咨公司购买涉案货物漂白软木牛皮纸浆(BSKP)及漂白软木牛皮纸浆(BHKP)各1000空干吨，每空干吨540美元，合同总价款为11350000美元。2013年2月1日，快运公司作为承运人签发了涉案提单，提单载明，托运人为海咨公司，通知方为恒联公司，收货人为“凭指示”，快运公司的卸货港代理为鸿安青岛公司，装货港为美国查尔斯顿港，卸货港中国青岛港，货物为20个40尺高箱的BSKP，毛重498990公斤，包装为通常出口包装，运费预付，清洁已装船。此外，提单还记载了其他事项。快运公司委托韩进会社实际承运了涉案货物。2013年3月30日，涉案货物运抵青岛港；4月3日，恒联公司换取了鸿安青岛公司签章的涉案海运单，因涉案货物被中华人民共和国黄岛海关（下称黄岛海关）查扣，恒联公司提取涉案货物未果。涉案货物实为废�胶、废塑料、未经分拣的碎织物、废纸、废轮胎、乱码絮纸，货物实际毛重为302830千克，实际净重302830千克（与提单记载的重量相差39％）。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货物仍处于黄岛海关查扣之中，海关未就涉案货物出具责令退运通知。
2013年4月12日，潍坊市公安局向恒联公司出具立案告知书，告知书记载：美国SEACONSULTINGLLC合同诈骗一案，我局认为美国SEACONSULTINGLLC涉嫌合同诈骗，现我局于2013年4月11日立案侦查，特此告知。
2013年10月15日，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西民初字第15708号民事判决，认定恒联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向海咨公司支付了货款，海咨公司亦应按照合同约定向恒联公司交付货物，但海咨公司并未按照合同约定向恒联公司交付符合合同的标的物。该判决已经生效。
2013年8月30日，鸿安青岛公司致函恒联公司称，2013年4月3日，恒联公司换取了鸿安青岛公司签章的涉案海运单后提取涉案货物，涉案集装箱及涉案货物均被海关扣押。由于恒联公司未按期归还涉案集装箱，已产生滞箱费，该费用应由恒联公司承担。恒联公司系涉案集装箱的实际占有人，应履行还箱义务，鉴于涉案货物并非买卖合同所约定的货物，可能为洋垃圾，海关处理周期比较长，为避免滞箱费的持续增加及潜在的索赔诉讼，建议恒联公司购买涉案集装箱了结滞箱费的纠纷。否则，韩进会社提起的所有索赔，将由恒联公司承担。同时，鸿安青岛公司保留因涉案货物导致其损失部分向恒联公司追偿的权利。
2013年12月31日，恒联公司致函鸿安青岛公司称，涉案货物通关后。经海关查验，实际货物与提单记载严重不符，亦非恒联公司所购货物，鸿安青岛公司作为船公司提单的收货人，在将提单换与恒联公司之前，应保证该提货单的真实性及货单相符。鸿安青岛公司应就单货不符给恒联公司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该函还谈及了其他事项。
2013年11月18日至2014年5月期间，就涉案集装箱全损金额及其业已产生的滞箱费，鸿安公司与韩进会社进行了商谈，双方确认涉案集装箱全损金额为67771.33美元，已发生滞箱费计人民币1776000元（截止至2013年11月28日）。鸿安公司与韩进会社确认以滞箱费的25％即人民币444000元（折合71382.64美元）及集装箱全损金额67771.33美元了结与韩进会社之间的争议。鸿安船务有限公司分别于2014年3月5日和5月13日代鸿安公司向韩进会社支付了上述67771.33美元和71382.64美元。其间，2014年2月21日，韩进海运（中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致函鸿安公司称因尚不确定海关将在何时解除扣押的20个集装箱，所以我们决定不再等到海关解除20个集装箱的扣押而是视作20个集装箱已经全部损失。我们同意并接受67771美元作为20个集装箱全损索赔的全部和最终的解决方案。在我们收到和解款项后，20个集装箱归属于鸿安公司。
另查明：
涉案提单项下的货物价值为296899.05美元，2013年3月4日，恒联公司通过威荣公司向海咨公司支付了全部货款296899.05美元。
受黄岛海关委托，2015年2月9日，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固体废物污染控制技术研究所对涉案货物出具鉴别报告，认定涉案货物属于目前我国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
2013年4月2日，韩进会社美国公司作为韩进会社的代理向快运公司签发了涉案海运单，该海运单载明，托运人为快运公司，收货人及通知方为鸿安青岛公司，运载货物为涉案货物，托运人装箱和计数。
2015年3月13日，鸿安公司与快运公司订立了债权转让协议，从快运公司受让了涉案提单项下�所有权利及索赔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向恒联公司索赔集装箱超期使用费、堆存费损失、货物处理费、货物退运费及其他任何性质的相关费用和损失的权利）。恒联公司确认已经收到快运公司发出的债权转让通知。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履行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产生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及还箱纠纷。根据涉案提单的记载，海咨公司系涉案货物的托运人，快运公司系承运人，恒联公司系收货人。在鸿安公司自快运公司受让了涉案提单项下的所有权利后，鸿安公司获得了涉案提单项下承运人的地位，其有权以承运人的地位主张相应的权利。由于涉案货物与涉案提单记载的货物不符，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涉案集装箱一直处于海关的查扣中，导致相应损失的发生。根据海商法第六十六条规定，托运人托运货物，应当妥善包装，并向承运人保证，货物装船时所提供的货物的品名、标志、包数或者件数、重量或者体积的正确性；由于包装不良或者上述资料不正确，对承运人造成损失的，托运人应当负赔偿责任。因此，涉案损失应当由托运人承担。在本案中，恒联公司主观上无过错、客观上未实施违约行为，法律亦未科以其责任，不应就滞箱费损失承担相关义务。至于鸿安公司以其和韩进会社就涉案集装箱价值等达成的相关协议为由主张其相关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海关监管货物，未经海关许可，不得开拆、提取、交付、发运、调换、改装、抵押、质押、留置、转让、更换标记、移作他用或者进行其他处置。因涉案集装箱处于海关监管下，没有证据表明韩进会社获得黄岛海关许可向鸿安公司交付或转让了涉案集装箱，鸿安公司并未取得涉案集装箱的所有权，其相关主张不能�立。恒联公司关于鸿安公司滞箱费请求权和还箱请求权已经超出一年诉讼时效的抗辩，因鸿安公司对恒联公司的诉请不能成立，不构成认定本案的依据。综上所述，鸿安公司主张由恒联公司向其支付涉案集装箱的超期使用费及返还空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深圳市鸿安货运代理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372元由鸿安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为海上运�合同集装箱超期使用费引起的纠纷，当事人的诉辩焦点为，恒联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及如何承担违约责任。
快运公司接受海咨公司的委托将涉案集装箱货物由美国查尔斯顿港运到中国青岛港，快运公司向海咨公司签发了提单，海咨公司为该海上运输合同关系的托运人，快运公司为承运人，后，鸿安公司受让快运公司涉案提单项下的权利义务，以承运人的身份主张本案提单项下的权利。货物运抵目的港后，恒联公司持提单自快运公司处换取了提货单，成为本案所涉提单的收货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八条的规定，恒联公司作为提单项下的收货人，其权利义务依据提单的规定确定。恒联公司换取提货单后本应及时提取货物、还箱并按照提单的约定支付占用集装箱期间的箱使费，但是，恒联公司在办理提货过程中，因涉案提单项下的货物被�关查扣而不能办理通关手续，恒联公司无法行使提取货物的权利，恒联公司因无法提取货物，没有实际占有涉案集装箱，亦造成其无法履行还箱义务。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黄岛海关尚未对查扣货物作出处罚意见，但根据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受黄岛海关委托所做鉴别报告载明“涉案提单项下的货物为我国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的结论，涉案提单项下的货物已不可能进入中国境内，恒联公司与快运公司亦不可能完成涉案提单项下货物的收货及交货义务。恒联公司未能办理通关手续并提取货物并非是其不履行或迟延履行收货权利及义务，而是政府的强制行为造成其履行不能，恒联公司未能办理通关手续及提取货物不构成违约。黄岛海关的查扣行为不仅造成恒联公司在交付货款后提取不到货物，客观上也造成鸿安公司的集装箱被占用无法收回，根据本案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是由于托运人海咨公司的虚假申报行为造成承运人和收货人的上述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四条的规定，承运人鸿安公司因托运人申报不实遭受的损失，应当由托运人海咨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鸿安公司请求收货人恒联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对其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鸿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372元由深圳市鸿安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案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童
代理审判员 冯玉菡
代理审判员 周 淼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王晓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