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粤高法审监民提字第66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起诉人、二审上诉人）：李旭超，女，汉族，住吉林省吉林市船营区。
委托代理人：徐孟君、何谦，均为广东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李旭超因起诉深圳文化产权交易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文交所）金融衍生品种交易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深中法立民终字第2463号民事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4月13日作出粤检民（行）监（2015）4400000001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5年4月29日作出（2015）粤高法审监民抗字第6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刘洁辉、万祎伊出庭履行职务。李旭超的委托代理人徐孟君、何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8月7日，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收到李旭超的起诉状，李旭超以文交所为被告，认为文交所于2011年3月22日对李旭超在文交所上市交易的“逸德阁1101号齐白石、傅抱石艺术品权益份额”停止交易，冻结李旭超权益账户，给李旭超造成严重损失。2011年12月14日，深圳市委宣传部发出《关于成立深圳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善后工作小组的通知》，成立深圳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善后工作小组（下称善后小组），要求善后小组妥善处理好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遗留问题。善后小组于2012年4月15日公告的善后安排无法保障李旭超的合法权益。请求判决：1、文交所按照“逸德阁1101号齐白石、傅抱石艺术品权益份额”在2011年3月22日停牌日的停牌价格每份21362.55元收购李旭超所持有的艺术品权益份额，收购款为27344064元；2、文交所支付李旭超自2011年3月22日停牌日起至文交所支付收购款之日止的利息2093551.44元（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暂计至2012年5月22日，实际应计至文交所付清收购款之日止）；3、由文交所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起诉人李旭超以文交所对相关交易产品无正当理由长期停牌及善后小组所作的善后安排不当、侵犯其合法权益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诉争之停牌及善后安排行为具有管理性质，并非发生在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行为，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第（四）项、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三）项、第一百四十条第（一）项的规定，该院于2012年8月30日作出（2012）深福法立民初字第41号民事裁定：对起诉人李旭超的起诉不予受理。
李旭超不服一审裁定，向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起诉人李旭超是自然人，被起诉人文交所是根据《公司法》及《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依法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李旭超与文交所系平等民事主体，文交所对李旭超不存在行政管理职权。2、文交所于2011年3月22日发布停牌公告系根据其制定并发布的《艺术品权益份额交易规则》的相关规定作出，该行为属于民事行为，并非具有行政管理性质的管理行为。3、善后小组仅仅对文交所处理艺术品权益份额交易停牌后的善后事宜作出指导性意见。善后小组要求文交所回购投资人的艺术品份额并支付回购款的行为亦非行政管理行为。善后小组与投资人之间并不直接发生法律关系，文交所对李旭超不具有行政管理职权。文交所即使根据善后小组的指导性意见对艺术品权益份额交易停牌后的善后事宜开展相关活动，也不具有行政管理性质，而是对其擅自停牌给投资人造成损失进行补偿的善后处理。4、一审法院在决定是否受理本案的过程中，严重违反《民事诉讼法》关于案件受理的规定，故意拖延，拒不及时作出是否受理案件的决定，属于重大程序违法。一审法院裁定不予受理，没有告知应该依照什么法律规定，向什么机关申请解决纠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裁定受理本案。
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所涉被起诉人文交所的停牌行为及善后小组作出的善后安排行为具有行政管理性质，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李旭超的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裁定不予受理正确。李旭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八条之规定，该院于2012年11月7日作出（2012）深中法立民终字第2463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二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李旭超是自然人，被起诉人文交所是依法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双方是平等的民事主体。李旭超是文交所的登记会员，双方根据文交所发布的《艺术品权益份额定向转让规则》、《艺术品权益份额挂牌规则》及《艺术品权益份额交易规则》的相关规定发生民事法律关系。上述的《艺术品权益份额交易规则》中第七章“交易异常情况”对“停牌”情形作了相关规定。而李旭超的主要诉求是要求文交所赔偿因停牌遭受的损失及利息，并不是要求确认停牌行为是否合法。无论文交所的停牌行为及善后小组作出的善后安排行为是否具有行政管理性质，均不能改变文交所的民事主体性质，亦不能改变李旭超和文交所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性质，更不影响法院对文交所是否需要承担相应民事责任进行实体审查。在提起民事诉讼被裁定不予受理之后，李旭超以文交所为被告提起行政诉讼，而法院认为“被告文交所不属于行政机关，也不属于法律法规授权的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组织，不是行政诉讼的适格被告”，对李旭超的行政起诉裁定不予受理。法院既不受理李旭超的民事诉讼申请，也不受理行政诉讼，实质上已经剥夺了李旭超的诉权。李旭超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且有明确的被告，有具体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要件，人民法院应当受理。
申诉人李旭超表示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另认为：1、文交所是一个依照《公司法》成立的民事主体，李旭超与文交所之间是平等民事主体关系，文交所对李旭超不存在行政管理职权。李旭超与文交所之间因文交所作出的停牌行为产生的纠纷是民事纠纷，而非因行政行为导致的纠纷。2、文交所作出的停牌行为是文交所为规避自身风险而作出的行为，并非行政行为。2011年3月22日，文交所发布的停牌公告未提及其作出的停牌行为系根据国务院或任何其他行政机关的行政决定作出，相反，文交所此后公告称将在满足一定条件后复牌。在文交所作出停牌决定后，从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出发，中共深圳市委宣传部成立了善后小组。善后小组主要作用在于指导协调文交所妥善处理因停牌而造成的相关问题。善后小组自始至终并没有与包括李旭超在内的投资人之间直接存在法律关系，也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其对李旭超具有行政管理职权。文交所在作出回购决定后，与愿意接受其回购方案的各投资人分别签署了《艺术品权益份额转让（回购）协议》，该协议进一步证明文交所与包括李旭超在内的各投资人之间系平等民事主体，双方因艺术品权益份额交易停牌产生的纠纷属于民事纠纷。3、一、二审裁定不予受理李旭超的起诉违背立案登记制的基本要求。一、二审法院以文交所作出的停牌行为具有行政管理性质为由先后作出不予受理李旭超民事起诉的民事裁定，又以文交所不是行政机关为由拒不受理行政起诉。民事裁定及行政裁定自相矛盾。
本院再审认为：2011年11月11日，国务院下发的国发（2011）38号《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载明：“由于缺乏规范管理，在交易场所设立和交易活动中违法违规问题日益突出，风险不断暴露……各省级人民政府要立即成立领导小组，建立工作机制，根据法律、行政法规和本决定的要求，对本地区各类交易场所，进行一次集中清理整顿，其中重点是坚决纠正违法证券期货交易活动，并采取有效措施确保投资者资金安全和社会稳定。”2011年12月14日，深圳市委宣传部作出的深宣通（2011）50号《关于成立深圳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善后工作小组的通知》载明：“为贯彻落实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做好深圳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有关善后工作，经市文交所建设工作领导小组研究并报市领导同意，决定成立善后小组……善后小组要按国务院及上级部门有关文件精神，尽快提出切实可行的善后工作方案，经市委宣传部、市国资委研究并报市委、市政府批准后实施，积极、及时、妥善地处理好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遗留问题，促进文交所规范健康发展，切实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李旭超以文交所长期停牌并对投资者权益账户进行冻结的行为使其遭受了经济损失，而善后小组作出的善后安排无法保障其合法权益为由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文交所赔偿其因此所受到的损失，李旭超起诉请求的事项属于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遗留问题，根据上述决定和通知，应由善后小组妥善处理。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指出：“健全社会矛盾纠纷预防化解机制，完善调解、仲裁、行政裁决、行政复议、诉讼等有机衔接、相互协调的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健全行政裁决制度，强化行政机关解决同行政管理活动密切相关的民事纠纷功能。”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系属行政机关履行市场监管政府职能性质，而对各类投资主体的利益协调、权益保障也是清理整顿活动的延伸，可不从政府职能整体内容中分离出来。故二审裁定认为案涉纠纷具有行政管理性质，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并无不当。至于李旭超另案提起的行政诉讼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行政诉讼的范围，人民法院对李旭超提起的行政诉讼是否予以受理等问题，均与本案应否受理问题无逻辑上的必然联系。李旭超因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遗留问题所产生的相关纠纷，可向善后小组申请解决。
综上所述，李旭超起诉请求的事项具有行政管理性质，李旭超的起诉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一、二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维持。李旭超的申诉理由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深中法立民终字第2463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梁 聪
代理审判员 钟向芬
代理审判员 慕丽静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黄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