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2772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南京正和电气装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溧水区白马镇工业集中区。
法定代表人刘文静。
委托代理人成志波，江苏龙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景鹏，江苏龙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肖燕，女，1978年1月26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王贤伟，江苏全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雍溧，江苏全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刘文静，男，1977年2月19日生。
委托代理人张磊，江苏宁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华德，江苏宁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正和电气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肖燕、原审第三人刘文静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5）溧商初字第4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正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成志波，被上诉人肖燕及其委托代理人王贤伟，一审第三人刘文静的委托代理人张磊、陈华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肖燕一审诉称：2010年8月24日，肖燕与刘文静通过股权受让方式成为正和公司的股东，肖燕占总股份的42%，刘文静占58%，刘文静任正和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总经理。自肖燕成为正和公司股东以来，正和公司均由刘文静实际控制经营，至今未召开过股东会，公司的经营情况也不告知肖燕，也没有分配过利润。为了解正和公司的经营情况及公司下一步运营计划，肖燕于2015年4月15日、2015年5月7日书面通知刘文静召开股东会，刘文静均未参加，正和公司处于停业状态。肖燕与刘文静已协议离婚，双方感情破裂，且处在夫妻财产分割的诉讼程序中。正和公司在存续期间长期发生严重的内部矛盾，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肖燕的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且上述问题已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故肖燕诉至法院，要求判令解散正和公司。
正和公司一审辩称：1.正和公司并不存在肖燕所称的发生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情形，也没有连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的情形。2.肖燕与刘文静存在个人纠纷，但对正和公司的经营管理不存在任何问题，肖燕本次诉讼系恶意诉讼。综上，请求驳回肖燕的诉讼请求。
刘文静一审述称：正和公司运营正常，公司管理有序，并未出现肖燕所称的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情况。肖燕要求召开股东会的时间均是工作日下午，且会议地点远离南京，导致刘文静因接送女儿放学的原因无法参加。正和公司股东存在冲突，但并非董事之间存在冲突。肖燕要求解除公司，既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情形，也不符合公司章程规定的情形。肖燕与刘文静之间的矛盾，可以由双方协商解决。综上，请求驳回肖燕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正和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肖燕与刘文静，其中肖燕持有公司42%的股份，刘文静持有公司58%的股份。刘文静为正和公司法定代表人，任执行董事兼总经理，肖燕任监事。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公司设执行董事一人，由股东会选举产生。执行董事任期三年，任期届满，可连选连任。公司设监事一人，行使下列职权：（一）检查公司财务；（二）对执行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的行为进行监督，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的执行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出罢免的建议；（三）当执行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的行为损害公司的利益时，要求执行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予以纠正；（四）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会议，在执行董事不履行本法规定的召集和主持股东会会议职责时召集和主持股东会会议；…”
另查明，肖燕与刘文静于2000年6月22日登记结婚，于2013年2月7日登记离婚。双方在协议离婚后，由于对婚姻财产分配问题存在争议，进行两次诉讼，且离婚后财产纠纷案件仍在诉讼过程中。
2015年4月15日与2015年5月7日，肖燕向刘文静邮寄送达通知书，要求召开股东会议，并通知了股东会议召开的时间与地点。刘文静未参加股东会议，也未对肖燕作出相应回应。
一审中，一审法院组织肖燕与刘文静调解，但由于双方矛盾较大，言辞激烈，致使调解工作无法开展。
以上事实，有正和公司工商登记资料、公司章程、离婚证、离婚协议书、起诉状、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关于“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的规定，正和公司已经符合司法解散的条件，理由如下：
一、肖燕持有正和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的42%，符合《公司法》规定的提起公司解散之诉的股东条件。
二、正和公司的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公司的正常经营管理建立在其权力机构、执行机构以及监督机构等内部机制的有效运作的基础上，因此对公司经营管理状况的判断，应建立在对公司权力机构、执行机构以及监督机构运行状态的综合判断的基础上。对正和公司的上述组织机构的运行现状分析，可得出以下结论：1.正和公司的股东会机制已经失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二）》）第一条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上述规定既是形式审查依据，也是实体审查的依据。一审中，肖燕与刘文静均认可，自2010年两人成为正和公司股东以来，公司至今未召开过股东会。正和公司的股东仅为肖燕与刘文静二人，而双方于2013年2月7日登记离婚，之后产生矛盾且矛盾逐渐激化，纠纷不断，及至目前已呈无法调和的态势，已无法正常的召开股东会议并形成有效的决议。正和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而肖燕与刘文静持有的股东表决权均未超过全部表决权的三分之二，因此，对于上述的公司重大表决事项，股东会议已经无法形成有效的决议。综上，正和公司的股东会机制已经失灵。2.正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刘文静，任公司的执行董事兼总经理，而刘文静正是正和公司股东冲突的当事人之一。在此情况下，刘文静管理公司的行为，已经不能代表公司股东会的意志，而体现出代表对立股东一方意志的特点，正和公司执行机构的运作已经严重受到股东冲突的影响。3.肖燕任正和公司的监事，但已无法正常行使监事的职权。根据公司章程规定，监事有权对执行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的行为进行监督，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议等。在刘文静与肖燕存在矛盾的情形下，刘文静作为担任执行董事兼总经理的高级管理人员，肖燕对其执行公司职务行为的监督权形同虚设。肖燕曾提议召开股东会议并通知了股东会议召开的时间与地点，刘文静未参加股东会议，也未对肖燕的提议作出任何的回应，仅在本案庭审时才陈述其未参加股东会议的理由。综上，肖燕已无法正常行使监事的职权，正和公司的权力机构、执行机构、监督机构均无法正常运作，已经存在严重的经营管理困难的情形。
三、正和公司的继续存续会使股东肖燕的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作为股东而言，其投资公司的最终目的是获得收益，而股东获得收益的方式为参与公司的决策、行使股东权利等。本案中，正和公司的权利机构的运行机制已失灵，股东会无法正常召开；而刘文静担任公司的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在其作为正和公司大股东的情况下，刘文静可以连选连任，一直担任正和公司的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因此，肖燕没有正常的渠道参与到正和公司的决策之中。同时，正和公司多年未分配红利，在刘文静与肖燕已登记离婚且进行财产分割纠纷的诉讼时，正和公司也未向肖燕公布财务状况并分配红利，肖燕无法有效的行使其作为股东应享有的权利。正和公司的继续存续，将进一步损害肖燕的合法权益。
四、正和公司的僵局通过其他途径无法解决。司法解散将导致公司主体资格的消灭，且不可逆转，因此将调解等其他救济途径设置为公司司法解散的前置程序，避免处理不当导致的社会资源的浪费。但设置调解前置程序的立法目的并非要求公司解散程序拖延不决，在其他救济途径无法解决公司僵局的情形下，司法解散公司为唯一的救济途径。《公司法解释（二）》第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解散公司诉讼案件，应当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同意由公司或者股东收购股份，或者以减资等方式使公司存续，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肖燕与刘文静已经对二人离婚后财产分割纠纷进行诉讼，在诉讼过程中也有多次协商，但均未能达成一致。一审中，法院也尝试组织双方调解，但由于二人之间存在的巨大矛盾，且二人争锋相对，言辞激烈，已不存在心平气和进行调解的可能。一审法院于2015年8月11日开庭审理本案，截至一审判决前已达3个月以上，双方仍未能协商一致，且肖燕多次要求解散正和公司，态度坚决。在此情况下，如仍要求肖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正和公司的僵局，有违调解前置的立法本意，损害肖燕的合法权利，应及时判决为宜。
综上所述，由于正和公司的股东肖燕与刘文静之间存在较大矛盾，公司内部机制运转失灵，形成公司僵局；且双方不愿妥协，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公司僵局；正和公司现存状态的持续，将进一步损害股东的合法权益。肖燕作为持有正和公司全部表决权42%的股东，提出解散正和公司，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依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公司法解释（二）》第一条、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解散正和公司。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正和公司负担。
宣判后，正和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肖燕和刘文静虽于2013年2月7日登记离婚，但实际是为了买房而办理的假离婚，实际产生矛盾是2014年9月，对公司的经营管理产生矛盾更是在2015年4月之后。2.一审法院认定2015年4月15日、5月7日肖燕两次向刘文静发出召开股东会议的通知，缺乏认定依据，也不符合公司章程规定，且会议的时间地点刘文静都无法参加，是为了达到诉讼目的而营造出无法召开股东会的假象。3.一审法院认定正和公司股东会机制已经失灵，无法正常召开并形成有效决议，适用法律错误。未召开股东会并不意味无法召开。除重大表决事项外，正和公司正常经营中只要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即可。4.一审法院认定刘文静不能代表公司股东会的意志无法律依据。5.一审法院认定肖燕无法正常行使监事的职权是适用法律错误。刘文静和肖燕有矛盾不代表肖燕无法行使正常的监督权，肖燕作为监事只有提议召开股东会的权利而没有直接通知股东会召开时间地点的权利。6.一审法院认定正和公司的继续存续会使肖燕的利益遭受重大损失是适用法律错误。肖燕可以通过股东会行使股东权利，肖燕一直清楚正和公司财务状况并参与分配过红利。7.一审法院认定正和公司的僵局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股东僵局形成时间是从2015年4月才开始，一审法院的调解仓促且力度不够，因肖燕多次要求解散正和公司就及时判决解散，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另外，如强令正和公司解散，将影响市场秩序的稳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肖燕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肖燕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且一审判决后，肖燕和刘文静均没有上诉，即正和公司100%股权的股东对一审判决结果并无异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第三人刘文静答辩称：1.一审判决混淆了夫妻矛盾与公司经营矛盾。刘文静与肖燕2013年2月7日登记离婚是为了购买学区房而进行的假离婚，离婚后双方一直共同居住生活，在此期间对于公司管理问题双方一直保持正常沟通，并未形成所谓的股东僵局。2.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无法正常行使监事职权是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肖燕是国家公务人员，根据《公务员法》公务员不得从事或参与营利性活动的规定，被上诉人的身份不易参与公司经营管理。3.被上诉人称公司从未分配过利润不符合事实。双方系夫妻关系，股东分红已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夫妻存续期间生活开销均来自于公司经营所得，转化为夫妻财产后已于离婚时进行了分割。4.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公司是否解散以及如何解散应根据公司章程进行，不能轻易通过司法程序强制解散。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二审法院应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肖燕和刘文静于2013年2月7日办理离婚手续，此后仍共同居住，直至2014年9月才分开。除上述事实外，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解散需要具备四个要件：（1）提起诉讼的股东所持有的表决权比例不低于公司股权的10%；（2）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3）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的利益受到重大损失；（4）通过其他途径无法解决。本案中，肖燕的股权比例为42%，符合第一个要件；双方纠纷经一审至二审调解仍无法达成一致协议，属于通过其他途径仍无法解决纠纷的情形。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是正和公司经营管理是否发生严重困难；二是正和公司继续存续是否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公司经营管理严重困难包括两种情况：一是公司的业务经营发生严重困难，如公司经营不善、严重亏损；二是公司管理及权力运行发生严重困难，如股东会、董事会等权力机构和管理机构无法正常行使职权，股东管理受到排挤或者管理者仅接受个别股东的指示管理公司事务，背离了公司经营的初衷和目的，公司治理结构失范，即公司僵局情形。本案中，正和公司的股东仅两名：肖燕（占股42%）和刘文静（占股58%），且双方原系夫妻关系，公司股权结构特殊。现双方因离婚纠纷，意见严重分歧，根据公司章程关于重大事项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不仅正和公司已无法对公司重大事项形成有效表决，而且，自2013年2月7日两股东办理离婚手续后一直诉讼不断，矛盾冲突加剧，双方之间已失去信任和合作基础，正和公司的权力决策机制已经失灵，符合前述第二种情况。因此，本院认为正和公司的经营管理出现严重困难。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正和公司的两股东肖燕、刘文静于2013年2月7日离婚至今，双方围绕婚内财产诉讼不断，亦未能按照《公司法》及公司章程规定召开定期及临时股东会议，公司经营已受到影响。如公司继续存续，即意味着为双方保留了一个相互斗争和相互损害的平台，公司及股东的利益必将进一步受到损耗。因此，正和公司继续存续将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
综上所述，正和公司已经具备了公司法规定的公司解散的四个要件，依法应当解散。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正和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荣禧
代理审判员 王方方
代理审判员 曹 薇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胡 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