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最高法民终2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陈逢干。
委托代理人：刘刚，新疆伯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刘志存。
委托代理人：李潇漪，北京大成（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志华，新疆元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新疆五宫煤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丽丽，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陈逢干因与被上诉人刘志存、一审被告新疆五宫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宫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4）新民一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23日对本案进行询问。陈逢干的委托代理人刘刚，刘志存的委托代理人李潇漪、林志华到庭参加询问，五宫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逢干因向刘志存及其他案外人进行民间借贷，已经作为被告在一审法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形成多起民事诉讼，并且形成多份生效民事调解书、民事判决书。五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丽丽系陈逢干的女儿。
2012年7月1日，王民（甲方、出借人）与陈逢干（乙方、借款人）、五宫公司（丙方、担保人）签订《还款协议书》约定：五宫公司股东陈逢干因煤矿运营资金需要，向甲方借款9350万元，借款期限1年，还款方式（2012年9月1日还330万元；2012年11月1日还330万元，2013年1月1日还330万元，2013年3月1日还330万元，2013年5月1日还330万元，2013年7月1日还7700万元），指定还款开户行账号（王民，农行6228492940009297113）。鉴于甲方给乙方借款解决了当前的实际困难，乙方向甲方特别承诺：1.乙方必须按约定日期还款。2.待丙方持有的阜康市五宫煤矿地质环境灾害治理手续或井工转露天开采手续均具备开工条件后，双方本着公平合理、互惠共赢的原则，甲方优先享有与乙方承包合作露天开采的权利，合作事项另议。3.如果乙方于2013年7月1日前未能还清所欠甲方的款项，则丙方愿意为乙方所欠甲方的欠款承担无限连带还款责任，丙方同意其持有的阜康市五宫煤矿折价4亿元人民币25%的股份转由甲方持有，并共同配合在工商局登记备案。特别约定：甲方所持有25％的股份不承担该矿与其余第三人的一切债权、债务。该矿任何质押、抵押责任由乙方原股东承担，与甲方无关。4.本协议一式六份，甲乙丙三方各持两份。未尽事宜双方友好协商签订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与本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如协商不成发生纠纷，由仲裁委员会或者人民法院解决。甲方王民签字，乙方陈逢干签字，丙方陈丽丽签字并加盖公章，王顺业和刘志存作为见证人签字。
2012年7月1日，陈逢干（借款人）、五宫公司（担保人）向王民出具《借条》载明：今借到王民人民币9350万元，此款已全部收到。借款期限1年，还款方式见2012年7月1日三方签订的《还款协议书》。
2013年8月12日，陈逢干（借款人）、五宫公司（担保人）向刘志存出具《借条》载明：今借到刘志存人民币5500万元整本金，月息2分，每月清息，借款期限3个月，由五宫公司承担连带担保保证。陈逢干签字，陈丽丽签字并加盖公章，陈逢干承认“借条内容是陈丽丽书写”。同日，刘志存从银行卡（6225213085339203）转款5000万元至陈逢干银行卡（6225213000954136），陈逢干和刘志存认可实际发生借款数额为5000万元，并非《借条》上载明的5500万元。同日，陈逢干从银行卡（6225213000954136）转款5000万元至王民银行卡（6225213001027924）。同日，王民给陈逢干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陈逢干人民币5500万元”，收款人处有王民、王顺业、刘志存的签名。
经一审法院传唤陈逢干、刘志存、王民和王顺业进行询问和对质，确认了以下事实：1.王民和陈逢干之间转款5000万元，并非《收据》上载明的5500万。2.《收条》上王民、王顺业的签名是本人所写。3.刘志存否认在《收条》上签名且申请对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鉴定。王顺业认可是自己代刘志存在《收条》上签名，代刘志存签名的理由是“王顺业、刘志存在《还款协议书》上作为见证人签名，既然陈逢干给王民还钱，我就同意见证。我代刘志存签名是表示两个见证人一起见证了，我并没有征求刘志存本人的意见”。4.王民、王顺业、刘志存否认之间存在合伙关系。
刘志存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陈逢干偿还借款5000万元；2.判令陈逢干支付借款利息2000万元【5000万元×月息2%×20个月（2013年8月12日至2015年4月12日）】；3.判令五宫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4.判令陈逢干、五宫公司承担案件受理费、保全费、送达费等诉讼费用。
陈逢干答辩称：陈逢干与刘志存之间名为借贷关系，实为走账关系。刘志存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
五宫公司同意陈逢干的答辩意见，认为本案的主债务不成立，担保亦不成立，且连带担保期间已过，五宫公司不应承担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陈逢干应否向刘志存归还借款和利息；（二）五宫公司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一）关于陈逢干应否向刘志存归还借款和利息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可见，自然人之间借款合同的生效，不但需要借贷的合意，还需要款项的实际交付。本案中，刘志存提交的《借条》和银行转账凭证，足以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实际交付5000万元款项的事实。
陈逢干认为，王民、王顺业、刘志存之间存在合伙关系，接受刘志存的转账5000万元和出具2013年8月12日《借条》是为了走账。一审法院认为，第一、陈逢干未举证证明王民、王顺业、刘志存之间存在合伙关系，且王民、王顺业、刘志存均予以否认，故对于王民、王顺业、刘志存之间是否存在合伙关系，不予认定。第二、2012年7月1日《还款协议书》、《借条》表明王民与陈逢干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故陈逢干将从刘志存处借款5000万元转账给王民，视为向王民归还欠款，更符合常理。第三、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纠纷，应注重审查款项的付款人和收款人，以便确定实际的借贷双方当事人。王顺业、刘志存在《还款协议书》上以见证人身份签名，并非出借人，且无证据证实王民、王顺业、刘志存之间存在合伙关系，故即使刘志存在2013年8月12日《收条》上签名，鉴于实际收款人是王民，也不应认定是刘志存收款。加之，王顺业承认在未征求刘志存意见的情况下，代刘志存签名，故更不能认定陈逢干向刘志存归还过5000万元欠款。因此，陈逢干的辩解意见缺乏证据予以证实，亦与本案查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刘志存与陈逢干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陈逢干应依约归还本金5000万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本案中，2013年8月12日《借条》约定“月息2分，每月清息”，故年利息24%的约定未超过利息上限的规定。因此，刘志存主张以本金5000万元为基数，以月息2%为利率，计算2013年8月12日至2015年4月12日的利息2000万元（5000万元×2%×20个月），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
（二）关于五宫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问题
刘志存与陈逢干之间存在真实、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关系，五宫公司作为保证人在2013年8月12日《借条》上签字和盖章，故五宫公司的“主债务不成立，不应当承担保证责任”的辩解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信。
关于五宫公司的保证责任方式和是否已过保证责任期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保证人与债务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为连带责任保证”，第二十一条规定“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当事人对保证担保的范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保证人应当对全部债务承担责任”，第二十六条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2013年8月12日《借条》中约定“借款期限3个月，五宫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并未明确保证范围和保证期间。因此，五宫公司应对陈逢干欠付刘志存的本金5000万元和利息2000万元承担连带偿付责任，保证期间为还款期届满之日（2013年11月12日）起的六个月，刘志存于2013年12月12日提起诉讼，未过保证责任期间。因此，对于五宫公司的以上辩解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之规定，判决：一、陈逢干偿还刘志存借款本金5000万元；二、陈逢干偿还刘志存借款利息2000万元；三、五宫公司对于借款本金5000万元和借款利息2000万元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以上款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具体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91800元，保全费5000元，由陈逢干、五宫公司负担。
陈逢干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程序有误。1.刘志存委托两名委托代理人，一审判决却只列明一名委托代理人。2.陈逢干提交书面申请调取2013年8月12日前上海浦东发展银行刘志存帐户的款项往来，以此证实陈逢干与刘志存之间系走帐往来关系。一审法院未予调取，亦未予答复。3.一审法院未对《收条》上刘志存的签名进行鉴定，轻信利害关系人的证言。4.一审法院未对是否追加王民、王顺业为第三人作出答复。（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1.《还款协议书》中涉及的9350万元款项没有进账单予以佐证，王民实际付款不足9350万元，陈逢干已清偿上述欠款。2.陈逢干提交的王顺业、王民、刘志存收款2570万元的收条；陈逢干将刘志存支付的5000万元转入王民帐户的进帐单；刘志存、王民、王顺业向陈逢干出具的5500万元的收条，以上证据证明陈逢干与刘志存之间的债权、债务已抵销，双方只是银行之间的走帐关系。（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1.一审判决否认王顺业、王民、刘志存为共同债权人暨合伙人身份，适用法律有误。2.一审判决违背大额民间借贷纠纷以审查银行进帐单确认借贷本金的原则，陈逢干未足额收到《还款协议书》中约定的借款本金9350万元。刘志存以5000万元的进帐单掩盖9350万元中的不法利益，借贷行为无效。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刘志存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刘志存承担。
刘志存答辩称，（一）一审程序并无不当。一审判决未列全刘志存的委托代理人，不影响实体判决公正，不属于程序错误。陈逢干申请一审法院调查取证超出举证期限，且申请调取的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王顺业认可代刘志存在《收条》上签字，无需再行鉴定。本案处理结果与王民、王顺业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不应追加为第三人。（二）一审认定事实正确。本案诉争借款有《借条》及银行转账凭证为证，事实清楚。刘志存并非9350万元的借款合同主体，本案诉争5000万元由陈逢干转款至王民、王顺业，与刘志存无关。王顺业擅自签署刘志存的名字，刘志存并不知情亦不予追认。陈逢干所称“走账关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如果是走账，其不应向刘志存出具借条并约定利息和担保。（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刘志存请求驳回陈逢干的上诉请求。
二审审理过程中，陈逢干提交刘志存于2012年6月29日向陈逢干付款300万元、于2012年7月3日向陈逢干付款2000万元两份付款凭证，以及于2013年8月12日收到2570万元的收款凭证，以此证明刘志存与王民存在合伙关系。刘志存认为其代为付款，不是合伙人。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陈逢干与刘志存是否存在借款关系及其效力；（二）陈逢干是否偿还了案涉款项；（三）一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错误足以影响本案公正判决。
（一）关于陈逢干与刘志存是否存在借款关系及其效力问题。刘志存提交的金额为5500万元的《借条》约定了借款金额、期限、利息等内容；银行转账凭证证明刘志存实际向陈逢干支付5000万元款项。双方当事人有成立借贷关系的书面借据，并有付款行为，足以证明双方存在借款关系。王民与陈逢干另外存在借款关系，且尚未清偿完毕。陈逢干将5000万元款项转账至王民账户，仅能证明陈逢干向王民还款，而不能证明向刘志存还款。尽管王民向陈逢干出具《收条》的收款人处有“刘志存”的签名，但刘志存否认系其本人签名，王顺业认可其代刘志存作为见证人在《收条》上签字，未征得刘志存的同意。《收条》不足以证明刘志存系收款人。陈逢干未对其向刘志存出具《借条》作出合理解释，其主张与刘志存仅是走账关系，依据不足。陈逢干主张借款合同无效，缺乏依据。
（二）关于陈逢干是否偿还了案涉借款问题。陈逢干主张王民、王顺业、刘志存系合伙关系，王民并未实际支付9350万元，陈逢干与三人的债权债务已经结清。本院认为，《还款协议书》中载明的出借人是王民，陈逢干出具《借条》确认收到王民9350万元款项，说明陈逢干与王民存在借款关系。刘志存在《还款协议书》上签字，不足以证明其是共同出借人。二审中，陈逢干主张刘志存于2012年6月29日向陈逢干付款300万元，于2012年7月3日向陈逢干付款2000万元，于2013年8月12日收到2570万元，可证明刘志存与王民存在合伙关系。本院认为，王民系《还款协议书》的合同相对人及金额9350万元《借条》的出借人，即使刘志存对该笔款项有付款或者收款行为，不足以认定其为9350万元借款合同的相对人。陈逢干主张王民、王顺业、刘志存系合伙关系依据不足。陈逢干向王民还款5000万元亦不能认定为向刘志存还款。陈逢干应否向王民偿还5000万元以及与《还款协议书》中的9350万元的关系，系另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一并审理。陈逢干主张与刘志存的债权债务已清结，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一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错误足以影响本案公正判决问题。一审判决未列全刘志存的委托代理人，可予补正，并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判决结果。《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虽然没有独立请求权，但与案件处理结果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的，可以申请参加诉讼，或者由人民法院通知参加诉讼。案涉金额为5500万元《借条》当事人是刘志存与陈逢干，刘志存基于该《借条》向陈逢干主张权利。王民、王顺业否认与刘志存存在合伙关系。陈逢干亦未举证证明三人就案涉借款存在合伙关系，本案的处理结果与王民、王顺业并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一审法院未予追加第三人并无不当。陈逢干并未申请对《收条》上“刘志存”的签字予以鉴定，其他证据可证明系王顺业代签，一审法院未予鉴定，并无不当。案涉证据足以证明刘志存与陈逢干存在5000万元借款关系，陈逢干申请一审法院调查王民和刘志存的账户资金走向，与本案的待证事实缺乏关联。一审法院未调查取证，并无不当。
综上，本院认为，陈逢干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1800元，由陈逢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纯
代理审判员 赵风暴
代理审判员 谢爱梅
二〇一六年五月四日
书 记 员 徐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