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2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玖闻，男，1984年1月12日出生，住河北省保定市易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朝阳东区支行，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8号楼1层107、108；2层201；27层2701。
负责人：陈静，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巍，男，1984年6月28日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驿炜，男，1991年11月11日出生。
上诉人赵玖闻因与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朝阳东区支行（以下简称农行朝阳东区支行）银行卡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410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玖闻、上诉人农行朝阳东区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驿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玖闻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农行朝阳东区支行赔偿赵玖闻被盗刷19990元及利息（以19990元为基数，自2017年8月15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事实和理由：赵玖闻不具备分辨短信链接是否真实的能力，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也认可存在积分兑换业务，赵玖闻有理由相信所收到的积分兑换短信是农业银行发的信息。赵玖闻在银行卡被盗刷的第一时间通过客服电话向农业银行申请了保护，已尽应尽义务。如果确实因点击积分兑换短信造成信用卡被盗刷，也是农行朝阳东区支行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根据《银行卡业务管理办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赵玖闻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四笔疑似交易发生在四个不同省份，不具有实体卡高度盖然性，赵玖闻应就其可能存在盗刷的事实进一步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交易所需信息仅可能为赵玖闻及其授权代理人掌握，赵玖闻承认存在点击不明链接的高度危险行为，应自行承担责任，报案证明也仅是赵玖闻的个人陈述，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本案为盗刷交易，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2、银行卡交易信息只有赵玖闻及其授权的人掌握，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作为开户行收到划款指令以后，有理由相信为赵玖闻发送，构成表见代理，不构成不适当的履行行为，赵玖闻应向授权代理人和无权代理人主张侵权责任，基于合同法上的严格责任原则，一审法院认定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应承担相应的给付责任的意见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赵玖闻针对农行朝阳东区支行的上诉辩称，同其上诉意见。
农行朝阳东区支行针对赵玖闻的上诉辩称，同其上诉意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赵玖闻在农行朝阳东区办理金穗贷记卡一张，卡号为4041******3492。
2017年4月12日10时48分至49分，赵玖闻陆续收到四条短信，显示赵玖闻尾号为1623的信用卡陆续发生四笔消费，金额分别为4998元、4998元、4996元、4998元。
随后，赵玖闻拨打95599客服对其尾号为3492的信用卡进行了挂失，并于当天11时许前往龙潭派出所报案，龙潭派出所就赵玖闻上述报案事实出具了《受案回执》及证明，该证明中载明赵玖闻于当日11时许报警并出示了本人的该张被骗信用卡。
针对前述四笔交易，根据农行朝阳东区支行打印的交易明细查询回单显示，交易卡号均为4041******3492，但短信通知及农行朝阳东区支行提供的生产系统截图均显示交易卡号为6258******1623。庭审中双方确认，该案实际发生交易卡号为尾号3492的信用卡，赵玖闻本人不存在另一张尾号为1623的农业银行信用卡。关于短信通知及生产系统截图中卡片尾号与实际交易卡片尾号不一致问题，农行朝阳东区支行解释为：该案涉案四笔交易确系由尾号3492的银行卡支出。之所以会出现上述情况，是因为一个账号项下可能存在多个卡号，在虚拟交易中交易的卡号与实际卡号可能出现不一致，因该案为虚拟交易，故短信中显示的是虚拟卡号。结合同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在四个城市发生共计四笔交易，农行朝阳东区支行据此进一步认为该案只能是虚拟交易。
其他交易信息方面，生产系统截图显示交易摘要均为跨行消费，交易地点分别为南雄市华凯五金塑料制品有限公司、池州市国鑫珠宝销售有限公司、深圳市嘉之德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安庆市华胜五金制品有限公司，受理模式除第一笔显示为芯片卡标准模式外，其余三笔均显示为非接触快速标准模式。另外，上述四笔交易显示的交易行城市号均不相同。
关于交易信息中显示城市号不一致问题，农行朝阳东区支行解释为：该案应属于移动POS交易，交易城市号与POS机的注册商户或POS机办理的银行相关联，故农行朝阳东区支行认为该案应是由4台不同的移送POS机进行刷卡。
关于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在答辩意见中抗辩所称赵玖闻曾点击不明短信链接，从而导致信息被泄露一事。赵玖闻在庭审中认可在涉案卡片被盗刷当天，其确实曾收到并点击过一条显示为中国农业银行发送的短信链接，该短信显示内容为：“尊敬的客户：您的账户积分10000分即将到期，将于24小时后清零，请登录网址wap.abchat.pw兑换500元现金【农业银行】”。农行朝阳东区支行称其未向赵玖闻发送过上述短信，且该短信链接网址为pw结尾，该域名与中国农业银行域名明显不符，且中国农业银行从未举办过账户积分兑换现金的活动。赵玖闻认可确系点击上述链接后才发生的盗刷，但其称点开链接后，并未输入任何信息就退出了该页面，同时称其此后向中国农业银行办理业务后的短信通知同样显示在一个短信通知栏内，其作为普通人无法区分上述短信是否为中国农业银行官方发送。
关于该案利息主张基数问题，赵玖闻称该案交易发生后，其采取每月最低还款的方式进行了还款，但为了计算方便，赵玖闻当庭将涉案交易未偿还款项一次性还清，并放弃对因分期还款所产生的额外利息的主张。该案利息以19990元为基数，自庭审当日即2017年8月15日起主张至实际付清之日止。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对赵玖闻的利息计算基数及计算开始时间表示认可。
庭审中，赵玖闻称涉案诉争交易发生时其正在北京的家中，涉案银行卡一直在其手中，在使用涉案银行卡过程中未曾出现异常情况；密码仅其本人知晓。
经一审法院院向龙潭派出所了解，刑事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当中。
另，农行朝阳东区支行提交涉案银行卡章程第十三条载明：除ATM交易外，其余交易均需持卡人签名确认。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发卡银行均视为持卡人本人的合法交易。
一审法院认为，赵玖闻向农行朝阳东区支行申请开立账户，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同意为赵玖闻办理上述业务，双方之间建立了银行卡服务合同法律关系，该法律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该案争议焦点在于：1、争议交易是否为伪卡交易；2、农行朝阳东区支行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并应否承担违约责任；3、凭密码交易视为本人交易的条款是否可以免除银行的责任；4、针对该案报案事实，是否影响赵玖闻向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主张赔偿；5、赵玖闻点击短信链接一事如何认定；6、该案的利息计算标准如何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法院认为，根据该案查明的事实，涉案诉争四笔交易发生时间均为2017年4月12日10时48分至49分，发生地点均为北京之外，且分布于四个城市，上述交易发生后一小时内，赵玖闻即持涉案尾号为3492的银行卡前往龙潭派出所报案，据此可以证明，该案诉争交易非由赵玖闻所持实体卡交易发生。此外，从双方认可的农行交易生产系统截屏来看，上述四笔交易的交易行城市号均不相同，虽农行朝阳东区支行抗辩称涉案交易系由虚拟交易方式发生，但对此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且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对第一笔发生于南雄市的交易的受理模式显示为芯片卡标准模式亦未作出合理解释，故法院可以认定赵玖闻所持有的银行卡存在着被复制的伪卡。该案可以认定为存在伪卡交易。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该案在赵玖闻与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之间存在真实有效的银行卡服务法律关系的情况下，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应保障储户的存款安全，其中包括对储户信息安全保障义务，即银行首先要对所发的银行卡本身的安全性予以保障，防止储户信息、密码等信息数据被轻易盗用。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之所以必须履行上述合同义务，首先是基于合同交易方式电子化的要求，通过银行提供的机器，只要输入了储户的信息和密码，机器就视作储户本人在进行交易，即使该信息和密码是盗取的也无从识别，因此银行对储户资金支付安全的保障义务就应当相应扩张至对储户信息和密码的保障；其次是从收益和风险相一致的要求看，电子化交易下，银行避免了对取款人身份的书面审查，但从经济上获取收益，因此对潜在的风险及危险的发生负有防范和制止义务。该案中，赵玖闻的银行卡被他人伪造，表明被盗刷银行卡不具有唯一的识别性，银行卡系统存在安全隐患，致使银行卡背面的磁条信息被伪造且不能被辨别真伪。同时，就该案相关盗刷事实来看，该案的四笔交易发生时间相差不超过两分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四个不同的城市连续发生四笔交易，该交易明显存在不符合常理的情况，对此，农业银行东区支行作为专业的金融机构，应当对账户的异常交易具备更强的监控及审查能力，但该案中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并未发现并阻止相应异常交易，综上，法院认为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未尽到安全保障的违约行为。根据我国合同法在违约责任归责原则上采取的严格责任原则，不论违约的当事人主观上有无过错，只要不是依照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可以免责的事由，就必须承担违约责任。故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应当赔付赵玖闻因此而造成的损失。
关于争议焦点三，对于凭密码交易视为本人交易的合同条款，该条款为银行事先拟定的格式条款，所体现的原则系为简化交易者身份及交易内容确认所设立，在有证据证明该交易确为伪卡交易的情况下，如仍按该条款认定为持卡人所为，则与事实不符且明显有失公平，故亦不应成为银行免除存款保障义务的理由。
关于争议焦点四，该案系银行卡纠纷，赵玖闻与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之间系民事上的银行卡合同关系，与刑事案件属于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且赵玖闻与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之间的银行卡纠纷本身不涉及犯罪，也没有证据证明赵玖闻系盗取存款刑事案件的共同犯罪人。故公安机关对赵玖闻账户遭盗刷事实的侦查并不影响农行朝阳东区支行的责任承担，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主张要求赵玖闻向犯罪嫌疑人要求赔偿亦无法律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五，该案中赵玖闻认可在该案盗刷事实发生前确系点击过不明短信链接，从该短信链接内容、点击时间、遭盗刷时间以及司法实践中银行卡遭盗刷案件的盗刷模式及相关事实来看，该案银行卡遭盗刷情况的发生与赵玖闻点击该短信链接之间存在高度关联性，且从该短信链接的内容及域名来看，该链接网址以pw结尾，明显不属于中国农业银行正常域名后缀，作为一般消费者，在收到短信通知时，不仅应关注短信是否由官方短信平台发出，也应当对相应短信中链接的真实性、合理性进行适当审查。该案中，赵玖闻未能发现短信链接中存在的明显异常而点击该网址，属于对个人信息安全保护不足，同时加大了账户信息被窃取的风险，综上，赵玖闻对该案盗刷事实的发生存在一定的责任，综合全案事实，法院认定赵玖闻应当对该案被盗刷款项承担30%的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六，该案的利息计算标准如何认定。该案盗刷事实发生后，赵玖闻为避免影响信用记录，以自有资金垫付了全部款项，同时丧失了以相应垫付资金获取正常收益的权利，故赵玖闻有权主张相应的利息。但该利息应当于赵玖闻预期可获得的资金收益标准相等，在无其他证据证明证明收益标准的情况下，相应款项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的标准计算利息更符合事实及法律规定。故法院对赵玖闻要求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主张利息的主张不予支持。现赵玖闻自愿放弃前期已分期还款金额的利息及因分期所产生的额外利息，法院不持异议。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朝阳东区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赵玖闻盗刷损失13993元并支付相应利息（以13993元为基数，自2017年8月15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的标准计算）；二、驳回赵玖闻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案件事实与一审确认事实一致。上述事实，有赵玖闻提交的银行卡复印件、短信截屏、交易明细、生产系统截屏、受案回执、证明，农行朝阳东区支行提交的金穗贷记卡申请表、金穗信用卡章程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庭审陈述，赵玖闻认可在本案盗刷事实发生前确系点击过不明短信链接。但该行为与赵玖闻所持银行卡被盗刷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尚难以确认。一审法院根据该不明短信链接内容、点击时间、遭盗刷时间以及司法实践中银行卡遭盗刷案件的盗刷模式及相关事实，确认本案银行卡遭盗刷情况的发生与赵玖闻点击该短信链接之间存在高度关联性，依据不足。
此外，一审法院认为赵玖闻作为一般消费者，在收到短信通知时，不仅应关注短信是否由官方短信平台发出，也应当对相应短信中链接的真实性、合理性进行适当审查。即使可以确认赵玖闻点击不明短信链接的行为与银行卡被盗刷存在直接联系，该确认亦明显加重了持卡人的审查责任。根据庭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上述不明短信显示系经过中国农业银行专门的信息传送渠道进入赵玖闻的手机系统，且与中国农业银行办理业务的正常短信通知显示于同一短信通信栏内。赵玖闻作为一般消费者，根据信息来源显示状态进行操作并无明显过失。一审法院认为赵玖闻对个人信息安全保护不足，对银行卡被盗刷所导致的损失应承担30%的责任缺乏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本院认为，在赵玖闻与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之间存在真实有效的银行卡服务法律关系的情况下，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应保障储户的存款安全，其中包括对储户信息安全保障义务。关于银行对储户信息安全保障义务的范围，不应仅限于银行卡本身的安全性，同时在网络交易普遍的状态下，银行同样应当关注与银行卡交易密切相关的银行与储户之间的信息服务安全。即使本案银行卡被盗刷的事实与赵玖闻对不明信息链接的操作有关，因该信息显示于银行正式的短信通知栏内，银行对储户信息安全所应承担的责任，应适当及于银行所设定的与储户信息沟通系统。
本案中，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未尽到安全保障的违约行为。根据合同法在违约责任归责原则上采取的严格责任原则，不论违约的当事人主观上有无过错，只要不是依照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可以免责的事由，就必须承担违约责任。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上诉主张赵玖闻应就其可能存在盗刷的事实进一步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该上诉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农行朝阳东区支行上诉提出有理由相信涉案划款指令系赵玖闻发送，相关事实构成表见代理，不构成银行一方不适当的履行行为，认为赵玖闻应向授权代理人和无权代理人主张侵权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农行朝阳东区支行应承担相应的给付责任的意见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该上诉主张亦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赵玖闻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以支持；农行朝阳东区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41009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朝阳东区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赵玖闻盗刷损失19990元并支付相应利息（以19990元为基数，自2017年8月15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的标准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0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朝阳东区支行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朝阳东区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谷绍勇
审 判 员 沈 放
代理审判员 熊 静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六日
法官 助理 单海涛
书 记 员 李 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