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3民终50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友郁，男，1969年10月2日出生，住址台湾新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淑慧，女，1970年11月19日出生，住址台湾新北市，系谢友郁妻子。
上诉人（原审被告）：赖金德，男，1943年7月10日出生，住址台湾彰化县，现居住地址深圳市宝安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赖宏昌，男，1972年8月9日出生，住址台湾彰化县，现居住地址深圳市宝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镇涛，广东旗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恒威电子五金(深圳)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宝安区。
法定代表人：赖金德，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镇涛，广东旗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谢友郁与上诉人赖金德、赖宏昌、原审第三人恒威电子五金(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威公司）因姓名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6民初20290号民事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谢友郁上诉请求：1、改判二被上诉人在深圳市一级以上报纸（深圳日报）对上诉人书面赔礼道歉；2、改判恢复上诉人被侵犯权益之前的恒威公司营业执照及银行财务章；3、改判二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笔迹鉴定费损失4600元；4、改判二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律师费损失13000元；5、改判二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6、判令二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上诉费。事实和理由：一、二被上诉人侵害上诉人姓名权的行为扰乱市场监督管理秩序，损害了政府部门对外的公示公信力。原审法院认定该伪造的书面材料仅向工商部门提交，没有面向社会公众，因此不具有社会危害性，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被上诉人为了获得公司控制权，阻止上诉人行使董事权利，利用假冒上诉人签名的董事会决议申请通过了工商部门的审核，并成功领取了新的营业执照及印章，该伪造的董事会决议已在工商部门存档备案并作为公司的内档材料供公众查询。二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已严重扰乱了市场监督管理秩序，侵害了公众对公司真实经营状况的知情权，损害了政府部门的公示公信力，其社会危害性极为严重，理应在深圳市一级以上的报纸上书面对上诉人赔礼道歉，才能消除该侵权行为的不利影响。否则，若任由公司高管人员随意假冒其他有表决权的高管签字而从中获利，将不利于政府部门对公司经营状况的监管，甚至滋生破坏市场经济秩序的犯罪行为。
二、二被上诉人侵害上诉人姓名权的行为对上诉人造成了直接和间接的财产损失。二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已使上诉人无法参与公司生产经营及决议的表决，上诉人为本次维权而实际支出的笔迹鉴定费4600元及律师费13000元损失，均是权利受侵害产生的直接损失，并有合同及票据佐证。并且，二被上诉人假冒上诉人签名的行为已成功变更营业执照及公司财务印章，完全掌握公司实际控制权。上诉人作为公司的唯一股东香港xx公司的股东，无法参与公司经营更让其作为投资股东的投资财产权益受损。因此，二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的严重后果远远不止变更营业执照，原审判决所述的没有导致上诉人的利益受损．属于事实认定错误。
三、二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给上诉人造成了精神损害。二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成功骗领公司营业执照及财务章，让上诉人对从设立之初一直倾注心血、苦心经营的公司失去参与经营权，对其精神造成严重损害，上诉人主张50000元的精神损害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理应得到支持。
上诉人赖金德、赖宏昌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判决上诉人无须在恒威公司公告栏处连续张贴书面道歉信七天；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谢友郁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并无冒签被上诉人姓名的行为。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在2012年6月26日董事会决议上冒被上诉人签名，侵犯其姓名权，其所提交的证据是笔迹鉴定意见书，但该意见书只表明被上诉人姓名的笔迹并非被上诉人所签，但并不能证明该签名为上诉人冒签。一审法院在判决书当中也不能确认该签名为上诉人所签。我们认为，本案为姓名权侵权纠纷，构成侵权的首要条件就是存在冒签对方姓名的行为，如不能查明此事实，就主观认定上诉人存在侵权行为系错误的。
二、上诉人不存在过错。被上诉人在庭审及诉状当中都自认其将原公司营业执照及公司财务章等公司重要经营文件拿走，上诉人赖金德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上述经营资料及营业执照应由上诉人赖金德保管，也应该留存在公司的经营地址。且根据我方提交的(2016)粤03民终字4664号民事判决书，被上诉人已经于2013年5月7日从恒威电子五金（深圳）有限公司离职，甚至在本案开庭时，被上诉人都将上述资料的原件带在身上，由此可见，被上诉人本身先存在侵犯公司权利的行为。正是由于谢友郁控制了营业执照，而作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赖金德为了继续开展工作必须补办营业执照。经补办的营业执照内容与原执照无异，并没有改变相关重要信息导致原告的利益受损。一审法院上述认定实际上确认了被上诉人的过错，也肯定了上诉人补办营业执照的正当性，也确定了被上诉人没有损害结果。但一审法院的判决结果却让上诉人不能理解，为何没有过错的上诉人还需向存在过错的被上诉人道歉。上诉人认为，侵权责任的构成必须具备四要件：即违法行为，存在过错，有损害结果，有因果联系，上述四要件缺一不可，一审法院在上诉人没有过错，被上诉人没有损害结果的前提下认定上诉人承担道歉责任系对法律的错误适用。
上诉人赖金德、赖宏昌针谢友郁的上诉答辩称，谢友郁要求恢复营业执照和银行财务章的请求，不属于本案姓名权纠纷的审理范围，该请求不应支持。其他答辩意见与我方上诉意见一致。
上诉人谢友郁针对赖金德、赖宏昌的上诉答辩称，本案并非只是姓名权纠纷，而与恒威公司其他权益存在关联，对方存在过错，应驳回其上诉。
原审第三人恒威公司答辩称，同意赖金德、赖宏昌的意见。
上诉人谢友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在深圳市市一级以上报纸(深圳日报)对原告书面赔礼道歉；2、恢复原告被侵犯权益之前的恒威公司营业执照及银行财务章及谢友郁印鉴；3、对原告笔迹鉴定费损失4600元承担赔偿责任；4、对原告律师费损失13000元承担赔偿责任；5、对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承担赔偿责任；6、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第三人恒威公司是案外人xx有限公司在中国大陆设立的外商独资企业。设立之初共有董事四名，即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赖金德、副董事长谢xx，董事谢友郁、赖宏昌。原告谢友郁按照约定一直保管恒威公司的营业执照以及财务章，后因四人之间发生纠纷，二被告于2012年7月6日向工商行政部门申请补发营业执照并于2012年7月9日取得了工商行政部门重新核发的恒威公司营业执照。重新核发的恒威公司营业执照内容与原营业执照内容无异。现原告称二被告在申请补发营业执照时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递交的签署日期为2012年6月26日的《董事会决议》上原告的签名是二被告伪造，为此原告提交了其在2015年5月委托广东中一司法鉴定所出具的《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该司法鉴定意见确认《董事会决议》上原告签名非其本人所签，故认为二被告侵犯了其姓名权，提起本案诉讼。
二被告认可原告并没有参加2016年6月26日的董事会的事实，但辩称补发事项是交给中介人员代办，虽然《董事会决议》上原告签名为虚假，但二被告否认是自己冒写，称不知道是何人冒写。
另查，原告曾于2016年4月13日提起（2016）粤0306民初7806号对恒威公司的姓名权之诉，该案件中原告所述的事实和理由与在本案中所述一致，且原告主张其于2015年才得知被伪造姓名更换营业执照的事实。2016年7月22日，法院作出（2016）粤0306民初7806号民事判决，以恒威公司作为拟制法人不可能行冒充签名的行为为由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本案原告的起诉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由于《董事会决议》上的原告的签名并非其本人所签，故原告未必能够在《董事会决议》作出时就知道其姓名权被侵犯。原告在（2016）粤0306民初7806号案件审理过程中也称自己在2015年才得知上述事实，故原告的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姓名，是用以确定和代表个体公民与其他公民相区别的文字符合和标记。姓名权是公民决定、使用和依照规定改变自己姓名的权利，一般包括自我命名权、姓名使用权和改名权三项内容。本案中，原告主张二被告在2012年6月26日的《董事会决议》上实施了冒充其签名的侵权行为，故提出本案的诉讼请求。对此，法院认为，二被告认可曾召开2012年6月26日的董事会，讨论重新申领恒威公司营业执照的事宜，同时二被告也认可原告作为董事没有参加当日的会议，但该份《董事会决议》上却有原告的签名，现经鉴定该签名非原告本人所签，那么必然是他人冒写。二被告将《董事会决议》作为重新申领营业执照的材料递交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其必然应当知道该决议上原告的签名到底由谁人所签。庭审时二被告辩称是通过中介机构代办相关事宜，不清楚谁人冒签原告的姓名，对于该辩解，法院不予采信：中介代办机构可以代为整理材料、递交材料甚至补充一些重新补办营业执照需要的表格、程序性资料，但决不可能代为作出《董事会决议》这样的基础材料，更不可能冒充董事成员的签名，二被告没有证据证明中介机构实施了上述违法行为。因此，法院认为，二被告仅仅是否认自己有冒充签名的行为，但不能提出有力的反证，又不指认真正签名的人，那么作为召开该董事会、在《董事会决议》上真实签名且实际提供该决议申请补办营业执照的当事人，法院可以认定二被告确实存在侵犯原告姓名权的行为。
关于原告主张的二被告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法院认为，二被告虽有侵权行为，但其目的是为了补办恒威公司的营业执照。事实上，恒威公司本身就有营业执照，正是由于原告控制了营业执照，而作为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赖金德为了继续开展工作必须补办营业执照。经补办的营业执照内容与原执照无异，并没有改变相关重要信息导致原告的利益受损。何况，上述冒签姓名的《董事会决议》仅是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相关事宜提交的材料，既没有面向社会公众，也没有作为其他盈利用途。因此，法院认为，二被告应当为其侵权行为道歉，但无须在深圳市市一级的报纸上书面赔礼道歉，根据其侵权行为的范围和程度，可以以书面形式在恒威公司公告栏公开道歉。对于原告主张的恢复营业执照以及财务印鉴的请求，因不属于侵犯姓名权的民事责任承担方式，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原告所主张的鉴定费、律师费、精神损失费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九条、第一百二十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赖金德、赖宏昌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在恒威电子五金（深圳）有限公司公告栏处连续张贴书面道歉信七天；二、驳回原告谢友郁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22元，由二被告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另外，赖金德、赖宏昌称谢友郁2013年5月7日从恒威公司离职，离职时未向公司移交公司营业执照。赖金德、赖宏昌确认双方争议的2012年6月26日董事会决议上的公司印章由其盖章，二人称对该董事会决议上未到会的谢友郁、谢xx签字一事不清楚，是委托中介机构办理营业执照补办事宜。
经各方确认，恒威公司在2012年7月6日委托案外人付某某提交申请资料办理恒威公司补办营业执照事宜，2012年7月9日付某某收到准予登记通知书，2012年7月12日领取证照。赖金德、赖宏昌称早在2012年6月26日董事会决议之前，公司已经委托付某某办理补办营业执照事宜，但具体委托时间无证据证明。
另外，谢友郁为本案笔迹鉴定支付鉴定费4600元，有相关发票为证。谢友郁确认本案中未委托律师参与诉讼。
对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谢友郁主张赖金德、赖宏昌在2012年6月26日董事会决议上假冒其签名，侵犯其姓名权，赖金德、赖宏昌对此不予认可，称谢友郁不能证明假冒签名系其所为。本院认为，本案纠纷产生的背景系谢友郁与赖金德、赖宏昌在经营公司期间产生矛盾，因谢友郁持有公司营业执照给赖金德、赖宏昌的经营活动带来不便。2012年6月26日赖金德、赖宏昌召开董事会拟向行政部门申请补办营业执照，谢友郁与另一董事未出席该日董事会，但该二人签名亦载于当日董事会决议之中。赖金德、赖宏昌称对该二人签名一事不知情明显违反常理。且该董事会决议须加盖恒威公司公章方能提交行政部门，而赖金德、赖宏昌确认董事会上的公章由赖金德加盖。此外，赖金德、赖宏昌称委托中介机构办理补办营业执照一事，故其对假冒签名一事不知情，但相关证据显示委托中介的时间在2012年6月26日董事会决议形成之后，即假冒签名一事发生于委托中介机构之前。赖金德、赖宏昌虽主张委托中介的时间早于2012年6月26日董事会之前，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故此赖金德、赖宏昌有关因委托中介而对假冒签名一事不知情的主张，明显有违客观事实。综上，原审法院认定赖金德、赖宏昌假冒谢友郁签名，侵犯谢友郁姓名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赖金德、赖宏昌有关不存在侵权行为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谢友郁主张赖金德、赖宏昌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对此，本院认为，谢友郁与赖金德、赖宏昌本系亲属，原应在生活和公司经营中本着亲情之念，友好互谅处理不同意见。现双方因公司经营产生纠纷，造成侵犯谢友郁姓名权的行为，该行为系为补办营业执照，由赖金德、赖宏昌持有营业执照开展经营活动，而非为侵害谢友郁的其他人身权利，故结合该侵权行为的影响范围和程度，原审法院认定赖金德、赖宏昌应在恒威公司公告栏处张贴书面道歉信公开道歉，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谢友郁与赖金德、赖宏昌对原审法院该项判决的上诉意见，本院均不予采纳。
谢友郁主张因被侵犯姓名权，赖金德、赖宏昌应支付其精神损害抚慰金。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谢友郁的该项请求有法律依据，本院根据涉案侵权行为的行为方式、影响程度和过错，酌定赖金德、赖宏昌应支付谢友郁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谢友郁为本案民事诉讼进行笔迹鉴定而支出鉴定费4600元，有证据予以证实，该4600元应由赖金德、赖宏昌负担。
谢友郁要求赖金德、赖宏昌承担律师费损失，但其在本案诉讼中并未存在律师费支出，对该项请求，本院不予支持。谢友郁有关恢复恒威公司之前的营业执照和银行财务章的请求，不属于本案姓名权纠纷的审理范围，本院不予审查。
综上，上诉人谢友郁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上诉人赖金德、赖宏昌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实体处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6民初2029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6民初2029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上诉人赖金德、赖宏昌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支付上诉人谢友郁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和鉴定费4600元；
四、驳回上诉人谢友郁的其他诉讼请求。
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22元，由上诉人谢友郁负担352元、上诉人赖金德、赖宏昌负担3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90元，由上诉人谢友郁负担727元、上诉人赖金德、赖宏昌负担86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雪 梅
审 判 员 沈 炬
代理审判员 陈 俊 松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胡谈盛（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