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抚民一终字第3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抚州市第三医院。
法定代表人胡奕军，该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章军旺，江西论研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水莲，女，1955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金溪县人，住金溪县。
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因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人民法院（2015）临民初字第2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12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的委托代理人章军旺、被上诉人王水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王水莲因不服司法机关以其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为由将其判刑，多次向有关部门进行信访申诉�2008年7月16日，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将王水莲从其家中送至抚州市第三医院进行住院治疗。7月17日，抚州市第三医院对王水莲进行精神鉴定。次日，抚州市第三医院对王水莲做出了书面精神检查诊断单，诊断王水莲为偏执型人格障碍。在此期间，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及抚州市第三医院均未通知王水莲的家属，至王水莲2008年9月23日出院，历时70天。王水莲出院后于2014年2月10日向江西省南城县人民法院对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提起行政诉讼，经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于2008年7月16日将王水莲送至抚州市第三医院治疗的行政强制行为违法；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赔偿王水莲人身自由赔偿金14048.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交通费580元、打印材料费375元，合计21003.3元。此后，王水莲认为抚州市第三医院收治行为侵犯了其民事权利，�诉至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1.抚州市第三医院赔礼道歉、消除影响；2.抚州市第三医院赔偿因关押其70天的误工费14048.3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共计74048.3元；3.诉讼费由抚州市第三医院承担。
抚州市第三医院在收治王水莲后，在其住院期间主要对王水莲进行心理疏导，在住院治疗一个星期后观察其情况并将情况告诉金溪县人民政府。2008年7月23日，金溪县人民政府向抚州市第三医院出具承诺书，载明“一、鉴于抚州市第三医院住院条件有限，愿承诺王水莲在抚州市第三医院住院期间所发生的各种意外情况由县委、县政府承担一切责任，与医院无关；二、若今后王水莲及家属就此事对医院予以追究或纠缠，所造成的一切后果由县委、县政府承担，抚州市第三医院不承担任何责任”。同日，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向抚州市第三医院出具委托书一份，载明“经请示县委、县政府同意，兹委托抚州市第三医院对王水莲进行心理疏导住院治疗。该同志在医院住院期间发生的各种意外情况和出院后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一律由我单位承担”。抚州市第三医院应政府的要求作出了对王水莲继续住院治疗的决定。2008年7月17日，抚州市第三医院对王水莲尿液进行常规检查，检查结果为尿道感染。
认定以上事实，有双方的陈述，王水莲提供的病历表、长期医嘱记录单、检查单、用药清单、心电图报告、TDD经颅多普勒报告单、停访息诉协议书、（2014）城行初字第11号行政判决书、（2014）抚行终字第33号行政判决书，抚州市第三医院提供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住院病历、金溪县人民政府承诺书、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委托书等证据。
原审法院认为，王水莲起诉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的行政案件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根�生效判决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在2008年7月16日将王水莲送至抚州市第三医院住院治疗的行政行为违法，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行政赔偿王水莲人身自由赔偿金14048.3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诊断结论、病情评估表明，就诊者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对其实施住院治疗：（一）已经发生伤害自身行为，或者有伤害自身的危险的；（二）已经发生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者有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的。”之规定，本案中王水莲并不存在上述应当住院治疗的情形，故抚州市第三医院不应当依据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的委托书、金溪县人民政府的承诺书，违反规定收治王水莲，其收治王水莲的行为侵犯了王水莲的民事权益，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侵权责任，王水莲要求抚州市第三医院赔偿其因�押70天所造成的误工费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之规定“误工费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误工时间根据受害人接受治疗的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确定。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受害人有固定收入的，误工费按照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受害人无固定收入的，按照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计算；受害人不能举证证明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状况的，可以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相同或者相近行业上一年度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参照2014年江西省在职职工平均工资43582元/年，抚州市第三医院限制其人身自由70天，应当计算70天的误工费为8358元。因抚州市第三医院的侵权行为，对王水莲造成了严重的影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鉴于本案案情，酌定抚州市第三医院应向王水莲就其侵权行为赔礼道歉，并向其支付精神抚慰金30000元为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抚州市第三医院向王水莲书面道歉；二、抚州市第三医院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王水�支付因侵权行为产生的误工费8358元、精神抚慰金30000元，合计人民币38358元；三、驳回王水莲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51.21元，由抚州市第三医院负担763.45元，王水莲负担887.76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不服，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上诉理由是，原判认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诊疗行为构成名誉侵权，显然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诊疗及治疗符合临床医学规范。对被上诉人实施强行住院治疗完全系金溪县人民政府的行为。因其违法行为对被上诉人造成的损害后果已有责任主体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包括人身自由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即被上诉人的损失已得到了完全的赔偿。一审法院以名誉侵权为由判决上诉人承担民事责任，显然违反了损失填补原则。2、一审法院以侵权责任纠纷为案由，但判决内容却又是人格权纠纷项下的名誉权纠纷。那么一审法院就应当审查上诉人的诊疗行为是否符合侵害名誉权的四个构成要件。很显然，一审判决并没有查实上诉人的诊疗行为是否符合要承担侵害被上诉人名誉权责任的四个构成要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问的相关规定，原判很显然缺乏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王水莲答辩如下，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采信正确，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二审诉讼费由上诉人承担。1、上诉人作为××治疗医疗机构，将正常的被上诉人作为××人强制治疗关押长达70天，明显侵犯了被上诉人名誉权。因被上诉人不但是精神正常人，而且对法律知识相当熟悉。上诉人关押被上�人长达70天之久，是为了收益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支付的14000余元为目的，于2008年7月16日由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将被上诉人送至上诉人处，关押70天期间内特意伪造被上诉人的病历，将被上诉人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上诉人收治××人，均要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及医疗规程之规定，对每个××患者住院必须要与患者家属联系，且住院要经患者监护人同意，何况被上诉人是正常人，上诉人关押被上诉人70天之久却未告知被上诉人的家属。在一审开庭时，上诉人当庭也承认没有履行告知被上诉人家属的事实，并向法庭提供2008年7月23日金溪县人民政府的《承诺书》和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的《委托书》，作为上诉人关押被上诉人的理由。该《承诺书》和《委托书》内容侵犯公民的人身自由权，上诉人以该《承诺书》和《委托书》为由抗辩，纯属为了推卸责任，所以一审法院对上诉人提供的该书证未采信。2、政府给的赔偿是行政赔偿，与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无任何关系。上诉人配合金溪县人民政府共同完成非法关押被上诉人的行为，明显存在过错，侵犯了被上诉人的人身自由权和名誉权，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原判判决上诉人承担相应责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没有异议。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被上诉人王水莲不同意调解，本案调解不成。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未按本院指定期间提交组织机构代码等单位信息。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是否对被上诉人王水莲构成民事侵权；二、被上诉人王水莲要求赔偿误工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诉请能否得到支持及原判认定赔偿数额是否合理。
一、关于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是否对被上诉人王水莲构成民事侵权的问题。
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认为，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诊疗行为不符合侵害名誉权的两个构成要件，即违法行为和损害后果，上诉人没有对被上诉人的名誉造成任何侵害。首先，上诉人没有对被上诉人实施侮辱、诽谤、泄露隐私等侵害名誉权的违法行为，从另案的行政诉讼判决可以认定对被上诉人实施强制治疗的主体是金溪县秀古镇人民政府。其次，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实施的诊疗行为没有造成不特定公众对被上诉人的社会评价降低，被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其在诊疗期间名誉权遭受了严重损害及后果。
被上诉人王水莲认为，被上诉人是正常人，却被关在××医院长达70天，没有正常人会被关在××院。上访申诉是�上诉人的权利，违法由司法机关管，不由作为治病医院的上诉人来管。上诉人在鉴定意见书中前面全是写有关被上诉人的案件情况和上访申诉情况，没有鉴定被上诉人有××，最后一页却说被上诉人是偏执型人格障碍。被上诉人曾在代理案件中被他方律师说有××，被上诉人在××医院治疗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这就是对被上诉人名誉的侵权。被上诉人当时得了尿道炎，上诉人影响了被上诉人的治疗，给吃的药不是治疗尿道炎的药，被上诉人这几年都在吃药，被上诉人2008年9月22日出院，但上诉人2008年9月25日还在伪造病历。抚州市第三医院的做法是违法的。
本院认为，我国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非经法定程序，宪法和法律禁止非法拘禁和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虽然本案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颁布实施以前，在法律层�上对××人的收治管理规范存在一定意义上的空白，但是这并不代表××医院可以对××人随意收治管理。事实上为规范××人的收治管理，卫生部和部分省行政区域均下达过有关通知或者出台过相关政策，江西省在2007年9月10日就已出台执行《江西省肇事肇祸××人收治管理实施办法》，对江西省范围内××人的收治管理进行了详细规范。参照该《实施办法》规定，被收治管理对象为有下列肇事肇祸行为之一的××人：严重侵害他人人身权利的；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的；抢夺、损毁公私财物的；严重扰乱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正常工作、生产秩序的；扰乱社会秩序，造成严重后果。其中，对在家肇事肇祸××人的收治管理，强制送××院治疗前公安机关还应及时与设区市××院联系进行精神医学鉴定。经鉴定确认发生肇事肇祸行为或有肇事肇祸倾向的××人，公安机关强制送××院治疗，同时逐级上报，并由设区市公安机关签发《收治肇事肇祸××人入院通知书》，交由××院治疗。本案中，被上诉人王水莲虽然是由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强制送至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住院治疗，但是政府的送治行为并不能免除上诉人对送治单位、送治对象进行合理审查的谨慎注意义务。上诉人在没有取得相关××鉴定意见和公安机关签发的入院通知书，就强制收治被上诉人，显然未尽到合理审查义务。在上诉人收治被上诉人后，抚州思康××学司法鉴定所于2008年7月23日对被上诉人作出了“被鉴定人王水莲属偏执型人格障碍”的鉴定意见，此时上诉人仍然没有科学判断被上诉人是否属于必须收治管理的对象，而是仅仅依据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的委托书和金溪县人民政府的承诺书就违反规定收治被上诉人，且又未及时通知被上诉人的成年亲属，上诉人的这种做�既未尽到对病人及其家属的善意提示和保障义务，客观上又对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的行政强制违法行为起到了协助、配合的作用，主观过错明显，侵害了被上诉人的人身自由权和身体健康权，应就其侵权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关于上诉人提出其没有对被上诉人构成名誉侵权的上诉意见，由于原判并未认定上诉人构成名誉侵权，该上诉意见缺乏事实依据，故本院对是否构成名誉侵权不予审查。
二、关于被上诉人王水莲要求赔偿误工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请能否得到支持及原判认定赔偿数额是否合理的问题。
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认为，上诉人没有侵害被上诉人的名誉，本案证据不能证实被上诉人名誉权受到严重损害，被上诉人主张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事实依据，原判认定缺乏证据支持；原判认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造成了严重�响，但并没有证据证实上诉人的诊疗行为对被上诉人造成了什么程度的影响，也没有明确造成什么方面的影响。
被上诉人王水莲认为，原判判决上诉人对被上诉人进行赔偿具有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违规收治被上诉人王水莲，导致被上诉人人身自由受到非法侵犯长达70天，被迫接受精神强制治疗，并无法对自身其他疾病自主治疗，足见上诉人的侵权行为已对被上诉人的身心造成了不可消除的严重伤害。原判认定上诉人的侵权行为对被上诉人造成了严重影响，符合客观事实，本院维持该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原判作出上诉人向被上诉人书面赔礼道歉并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及误工费的判处符合法律规定，且判处的赔偿数额并无不当，处理正确，本院亦予维持。对于上诉人认为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在另案行政诉讼中已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其再承担赔偿责任有违损失填补原则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在行政诉讼中承担的是国家赔偿责任，是国家机关违法行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后由国家依法负担的责任，其赔偿的原因在于国家机关违法行使职权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与本案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因民事侵权行为所需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并不属于相同的法律关系，二者赔偿的法律依据、赔偿的主体、归责原则、赔偿程序、赔偿方式和标准均不相同。故金溪县秀谷镇人民政府承担的国家赔偿责任并不影响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在本案中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判处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9元，由上诉人抚州市第三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长峰
审判员 邹志伟
审判员 谢志国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杨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