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商再终字第0004号
抗诉机关：最高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原再审被申请人、二审上诉人）：袁勤生。
委托代理人：谢建础，江苏拙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原再审申请人、二审被上诉人）：庞仲雍。
委托代理人：袁伟东，江苏正大发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再审被申请人：江苏琼花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扬州市邗江区杭集镇。
法定代表人：方亮，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朱飞龙，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康辉，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袁勤生因与江苏琼花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琼花集团）债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苏商再终字第0006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最高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7月30日作出高检民抗（2013）51号民事抗诉书，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2日作出（2013）民抗字第7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杨帆、王洋出庭。申诉人袁勤生及其委托代理人谢建础、被申诉人庞仲雍的委托代理人袁伟东、原审被告琼花集团的委托代理人朱飞龙、康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袁勤生于2010年1月7日起诉至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称，其受让了江苏今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今盛公司）对琼花集团的债权1320万元，请求被告琼花集团以其持有的江苏琼花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琼花高科公司）的79.2万股股权抵偿债务。当日，双方当事人就债务偿还达成和解协议，约定琼花集团将其持有的琼花高科公司的79.2万股股权抵偿所欠原告袁勤生的全部债务，并于签订协议书后六个月内将上述股票过户至袁勤生的股票账户，袁勤生同意免除于在青的担保责任。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2010）扬商初字第0001号民事调解书，对上述协议内容予以确认。后案外人庞仲雍对上述民事调解书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0年6月17日作出（2010）苏商申字第060号民事裁定，指令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2009年2月28日，袁勤生与今盛公司签订协议约定：“今盛公司欠袁勤生借款1020万元，归还期为2009年6月9日，今盛公司以其拥有的琼花集团的债权人民币5000万元作为抵押，如到期未还则归袁勤生所有，由其全权处理。”同年4月30日，双方签订债权正式转让协议，今盛公司明确其到期不能履行还款义务，约定今盛公司将其拥有的对琼花集团的全部债权正式转让给袁勤生，由袁勤生直接向琼花集团收款。
2009年10月27日，今盛公司、琼花集团、于在青签订协议书一份。协议约定，至本合同签署之日，无论之前发生过多少资金往来，签署过何种借贷文件，琼花集团应偿还今盛公司的金额确定为1320万元（包括但不限于本金、利息、违约金等各项费用），双方再无任何债权债务；琼花集团以其所持有的琼花高科公司的79.2万股的股份抵偿该金额；免除于在青的担保责任。
2009年11月6日，今盛公司向琼花集团发出债权转让通知，载明其对琼花集团拥有的债权人民币1320万元已全部转让给袁勤生，由琼花集团直接向袁勤生偿债，偿债方式按照双方所签协议办理（以股抵债）。同日，琼花集团确认收到该通知书。
2009年5月31日，今盛公司与庞仲雍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协议确认了至2009年5月30日今盛公司累计向庞仲雍借款1200万元，并约定今盛公司对琼花集团拥有到期债权，今盛公司将其对琼花集团拥有债权中的1200万元债权及相关孳息转让给庞仲雍，作为今盛公司对庞仲雍借款的归还。同日，今盛公司向庞仲雍出具了一份致琼花集团的债权转让通知，载明，其将拥有的对琼花集团的债权中的1200万元及其孳息转让给庞仲雍并优于其剩余债权收回，琼花集团直接支付给庞仲雍。
2009年10月27日，江苏正大发展律师事务所律师袁伟东受庞仲雍委托向琼花集团发出律师函并附上述债权转让通知复印件。第二天，琼花集团收到上述文件。2009年11月2日，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朱飞龙律师以律师函回复，内容为：琼花集团对今盛公司将其对琼花集团享有的1320万元债权转让给庞仲雍无异议；在2009年10月28日收到律师函前，琼花集团已与今盛公司达成以琼花高科公司股份抵偿对今盛公司的全部负债1320万元的协议，该协议在收到律师函前已经生效，庞仲雍作为该债权的受让人依法应当承继该协议的权利与义务；琼花集团愿意按协议书的约定，协助庞仲雍办理股份转让的有关事宜。
后庞仲雍于2009年12月9日诉至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要求琼花集团立即履行协议书，将72万股琼花高科公司股票转划到庞仲雍股票账户。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胡吕银、徐小丽作为庞仲雍的特别授权代理人，参与了该案的审理。该院经审理后于2010年4月2日作出（2009）扬民二初字第0082号民事判决，驳回庞仲雍的诉讼请求。庞仲雍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0年7月15日作出（2010）苏商终字第0100号民事裁定书，撤销原判，发回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袁勤生于2010年1月7日诉至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要求琼花集团向其偿还债务。当日，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法院所作出的（2010）扬商初字第0001号民事调解书经双方当事人签收，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另查明，2008年11月28日，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与琼花集团签订一份《法律服务委托协议》，约定由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对琼花集团及下属公司（不含上市公司）债务清理及资产重组等项目提供法律服务，项目服务期限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至2009年12月31日。其中，琼花集团授权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的权限为：为琼花集团债务清理及资产重组项目提供法律服务，进行项目法律策划，代为起草法律文书，出具法律意见，提供法律咨询，参与磋商和谈判，代理诉讼、仲裁、执行。
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所涉及的今盛公司分别与袁勤生、庞仲雍所签订的两份债权转让协议都是有效的。今盛公司在2009年10月27日与琼花集团对账之前一直自认为其对琼花集团拥有5000万元依法可转让的债权而分别向庞仲雍、袁勤生作了债权转让，但庞仲雍、袁勤生受让的债权是否都能得到实现，还取决于今盛公司与琼花集团之间债权数额的确定，因为在债权转让中，债权人对债务人享有的债权一般应当是确定的，只有确定存在的债权才能进行转让。2009年10月27日，今盛公司与琼花集团才确定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的数额为1320万元而非5000万元。至此，今盛公司对琼花集团所享有的债权根本无法同时实现其之前分别与袁勤生、庞仲雍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的目的，形成了袁勤生从今盛公司受让的债权与庞仲雍从今盛公司受让的债权为同一笔债权的客观状况。
通常情况下，债权转让协议一旦在债权人与受让人之间达成合意之后，就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但是要实现债权的转让，债权人还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债权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法律效力。至于债权人应当通过何种途径、何种形式通知债务人，法律并没有作特别要求，只要债权人将其转让债权的情况及时通知债务人即可，不需要征得债务人的同意，债务人应当按照债权人的通知要求，将债权人对自己的债权向新的债权人履行。因此，在今盛公司与袁勤生、庞仲雍分别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且对琼花集团享有的债权数额确定之后，琼花集团应当向袁勤生还是庞仲雍履行，关键看琼花集团最先收到谁的债权转让通知。从本案现有的证据来看，琼花集团最先于2009年10月28日收到今盛公司将债权转让给庞仲雍的通知，因此，该通知一经到达，就对琼花集团具有法律拘束力且庞仲雍就享有优先受偿权，琼花集团应按照其收到的庞仲雍受让债权的通知，向庞仲雍履行相应义务。至此，庞仲雍已成为琼花集团的新债权人，无论是今盛公司还是琼花集团均无权再行处分该笔债权债务，故琼花集团与袁勤生所达成的调解协议是无效的。再审申请人庞仲雍提出的证据和陈述的理由足以证明（2010）扬商初字第0001号民事调解书损害了其合法利益，依法应予撤销。由于袁勤生从今盛公司受让的债权与庞仲雍从今盛公司受让的债权系同一笔债权，在庞仲雍因受让案涉债权向琼花集团主张权利未获处理之前，袁勤生以其从今盛公司处受让1320万元债权为由，要求琼花集团公司以79.2万份琼花高科公司股权抵偿债务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12月29日作出（2010）扬商再初字第000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该院（2010）扬商初字第0001号民事调解书；二、驳回原审原告袁勤生的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101000元，由袁勤生负担。
袁勤生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二审认为，虽然今盛公司与袁勤生、庞仲雍所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均合法有效，但直至2009年10月27日今盛公司与琼花集团才确定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的数额为1320万元而非5000万元，从而使今盛公司对琼花集团所享有的债权根本无法同时实现其之前分别与袁勤生、庞仲雍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的目的，客观上形成了袁勤生从今盛公司受让的债权与庞仲雍从今盛公司受让的债权只能有一个得以实现的状况。琼花集团应当向袁勤生还是庞仲雍履行，依照相关法律规定要看琼花集团最先收到谁的债权转让通知。从本案现有的证据来看，琼花集团收到今盛公司将债权转让给庞仲雍的通知日期是2009年10月28日，而收到今盛公司将债权转让给袁勤生的通知日期是2009年11月6日，即今盛公司将债权转让给庞仲雍的通知先于转让给袁勤生的通知到达债务人琼花集团，琼花集团应按照其收到的庞仲雍受让债权的通知，向庞仲雍履行相应义务。至此，庞仲雍已成为琼花集团的新债权人，无论是今盛公司还是琼花集团均无权再行处分该笔债权债务，故琼花集团与袁勤生在此之后所达成的调解协议是无效的，庞仲雍提供的证据和陈述的理由足以证明（2010）扬商初字第0001号民事调解书损害了其合法利益，依法应予撤销。因此，上诉人袁勤生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本院于2011年5月26日作出（2011）苏商再终字第000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1000元，由上诉人袁勤生负担。
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院（2011）苏商再终字第0006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理由是：（一）庞仲雍委托律师寄出的债权转让通知并不对琼花集团产生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之规定，债权转让对债务人的生效时间为债务人获得债权转让通知之时，债权转让通知的主体应当为债权人，其他主体进行的通知行为不具有通知债务人的效力。本案中，债权人是今盛公司，转让债权只能由今盛公司通知，而不能由其他任何主体进行通知。2009年10月27日，江苏正大发展律师事务所律师袁伟东受庞仲雍委托向琼花集团发出律师函并附一份致琼花集团的债权转让通知书复印件。2009年10月28日，琼花集团收到上述文件。上述事实说明琼花集团收到的债权转让通知，通知的主体是债权受让人庞仲雍而非债权人今盛公司。虽然该债权转让通知书的原件为今盛公司向庞仲雍出具，但要使债权转让对债务人发生法律效力，仍应由债权人进行通知。而且，本案庞仲雍委托律师寄出的债权转让通知书为复印件，琼花集团收到后无法辨别真伪且拒绝予以追认，在诉讼中也未认可。债权转让合同对债务人的生效时间为债务人获得债权转让通知之时，不需要债务人的回复、认可，因此，债务人琼花集团法律顾问朱飞龙律师的确认回函亦对债权转让是否对债务人产生效力没有影响。如前所述，庞仲雍于2009年10月27日委托律师向琼花集团发出的律师函及后附的致琼花集团的债权转让通知书复印件虽然于次日送达至琼花集团，但并不产生债权转让效力及于债务人的法律后果。（二）2009年11月6日，今盛公司向琼花集团发出债权转让通知，载明其对琼花集团拥有的债权人民币1320万元已经全部转让给袁勤生，由琼花集团直接向袁勤生偿债，偿债方式按照双方所签协议办理（以股抵债）。同日，琼花集团确认收到该通知书。由于今盛公司并未对琼花集团发出过将其债权转让给庞仲雍的通知，因此，今盛公司向琼花集团发出的将其债权转让给袁勤生的通知对琼花集团发生法律效力。琼花集团应按照其收到的通知向袁勤生履行相应义务。2010年1月7日，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主持调解，袁勤生与琼花集团自愿达成协议，琼花集团将其所持有的琼花高科公司的79.2万股的股票抵偿所欠袁勤生的全部债务。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据此作出（2010）扬商初字第0001号民事调解书，经双方当事人签收，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该民事调解书并未损害案外人庞仲雍的合法权益。
本院再审过程中，袁勤生表示其申诉意见与检察机关抗诉意见相同。庞仲雍辩称，琼花集团已经收到了今盛公司将其债权转让给庞仲雍的通知。虽然该通知系由庞仲雍寄送的复印件，但通知主体仍是今盛公司，庞仲雍的送达行为仅是送达方式问题，并不改变通知主体是今盛公司的事实。琼花集团并未否认复印件的效力，而且以律师函的方式确认收到通知，因此，该债权转让通知对琼花集团具有法律效力。综上，检察机关抗诉理由不能成立。
本院再审庭审中，对于原审查明的事实，袁勤生及琼花集团均无异议。庞仲雍虽提出异议称，袁勤生与今盛公司于2009年4月30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是虚假协议，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全部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一、庞仲雍于2009年10月27日委托律师向琼花集团寄送律师函并附送今盛公司出具的债权转让通知书复印件的行为是否对琼花集团发生债权转让通知的法律效力；二、（2010）扬商初字第0001号民事调解书是否损害庞仲雍的合法权益。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庞仲雍于2009年10月27日委托律师向琼花集团寄送律师函并附送今盛公司出具的债权转让通知书复印件的行为对琼花集团发生债权转让通知的法律效力。首先，该债权转让通知系今盛公司出具，虽由庞仲雍向琼花集团送达，但庞仲雍仅是送达行为的实施主体，作出债权转让通知的主体仍是今盛公司。其次，庞仲雍委托律师向琼花集团送达的债权转让通知虽是复印件，但该复印件所依据的债权转让通知原件确系今盛公司出具并为庞仲雍持有，复印件与原件内容完全一致。琼花集团收到债权转让通知复印件后，并未提出异议，而且通过律师函的形式确认收到该通知并认可通知的效力，应视为庞仲雍委托律师向琼花集团送达律师函及债权转让通知复印件的行为已发生债权转让通知的法律效力。因此，检察机关关于该债权通知的主体非琼花集团债权人今盛公司，且债权转让通知非原件，通知不发生法律效力的主张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在庞仲雍向琼花集团有效送达债权转让通知的情况下，今盛公司对琼花集团享有的债权中的绝大部分已依法转让给庞仲雍，琼花集团即负有向庞仲雍履行债务的义务。然而琼花集团置今盛公司债权已有效转让给庞仲雍的事实及自身所负法定义务于不顾，却与袁勤生达成调解协议，约定将其所欠今盛公司的债务向袁勤生偿还，使庞仲雍无法从琼花集团受偿今盛公司转让的债权，明显损害了庞仲雍的合法权益。
综上，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及袁勤生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本院（2011）苏商再终字第0006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1）苏商再终字第000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旭明
代理审判员 马 倩
代理审判员 谢春城
二〇一四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占书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