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渝03民终2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鸣峰，男，汉族，1958年10月13日出生，住重庆市丰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涛，重庆东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住所地丰都县太平乡后坝村金家湾，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5002302087890551。
法定代表人：文成德，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场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代江荣，男，1974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副场长，住丰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红福，男，1975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副场长，住丰都县。
上诉人江鸣峰因与被上诉人丰都县七跃山林场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2017）渝0102民初66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江鸣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涛，被上诉人丰都县七跃山林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代江荣、向红福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鸣峰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有效，确认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发出的《解除林地（荒沟）租用合同的通知》的行为属违约行为。事实及理由：一、一审认定《林地（荒沟）租用合同》因违背国家法律规定而无效，是错误的。首先，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在2010年与江鸣峰签订合同时，并未告知江鸣峰此租用地块属于公益林。其次，国家法律规定公益林不得进行以经济效益为目的的采伐，而江鸣峰并未进行以经济效益为目的的采伐，涉案地块土地使用权并未因租赁而发生转移，使用权人依然是丰都县七跃山林场；第三，该地块只是被山洪、泥石多次冲刷而自然形成的荒沟，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条规定，此荒沟在性质上属于“未用地”。一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规定判决认定合同无效是错误的。第四，一审中，江鸣峰变更诉讼请求的前提是，丰都县七跃山林场的负责人同意江鸣峰改变诉讼请求后负责与丰都县政府相关部门协调解决江鸣峰的投资损失，原审法官也认为合同无效并向江鸣峰释明，询问是否变更请求。在此情况下，江鸣峰才当庭变更诉讼请求为请求确认《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无效。而事实上，一审判决后，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并未积极解决赔偿问题。二、签订合同时的政策背景是党中央提出大力发展林下经济，国务院并下发了国办发（2012）42号文件，即《关于加快林下经济发展的意见》。所以，江鸣峰发展的林下养殖，并未改变土地用途，符合国家法律和政策，也取得了相关部门批准后发放的养殖证。从此角度讲，涉案《林地（荒沟）租用合同》应系有效合同。
丰都县七跃山林场辩称，第一，一审法院依据江鸣峰变更后的诉讼请求而作出的合同无效的判决，应当是正确的判决。第二、《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所占地属于国家重点公益林这一事实，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一审中举示了大量的证据，江鸣峰在一审庭审中也明确表示认可，只是认为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在签订合同时未告知他。第三、一审法院认定林地租用合同违反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正确。因该林地是公益林，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租用也是转让的一种方式，应为无效。第四、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在一审中仅同意向丰都县政府汇报解决，并未要求江鸣峰变更诉讼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江鸣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发出的《解除林地（荒沟）租用合同的通知》的行为属违约行为；若丰都县七跃山林场要求解除《林地（荒沟）租用合同》，应向江鸣峰支付违约金及赔偿损失20万元。一审诉讼中，江鸣峰自愿变更诉讼请求为：确认江鸣峰、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于2010年11月17日签订的《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1月17日，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为甲方）与江鸣峰（为乙方）签订了《林地（荒沟）租用合同》，约定甲方将位于茅林沟老龙洞外面积约10亩（具体面积、位置以合同附图为准）出租乙方管理与使用。标的方位为老龙洞沟出口沿河沟上200米，老龙洞出口沿河沟下200米，宽约50米。用途为农业科技园艺开发、推广、培训、旅游服务及农业种植和水产养殖。承包租用形式为个人承包租用经营。租用期限为50年，自2010年11月18日至2059年11月17日止。租赁期限内，如国家对承租人经营项目有补贴和奖励补贴奖赏给乙方，发包方只收取项目管理费。该荒沟地上无附着物，承包租用期内乙方负责合同范围内的绿化责任，合同届满无偿交发包方。该荒沟的承包租金为每亩人民币800元，共计8000元。租金分两次付清，合同生效付一半租金4000元，三年后付清另一半租金4000元。合同经甲乙双方签字盖章后即生效。合同签订后，江鸣峰向丰都县七跃山林场支付了租金8000元，并修建了水坝、养殖的构筑物和管理建筑物。
2017年7月25日，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向江鸣峰发出了《解除林地（荒沟）租用合同的通知》，载明：“我场于2010年11月17日与你签订了林地（荒沟）租用合同。经我场认真审查，发现该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15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4条的规定，改变了林地的用途，并且没有经过国家相关部门的批准，所以该合同违反了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该合同应当无效。同时，国家林业局发布的《林地管理暂行办法》第16条规定“使用林地的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将林地用于非林业生产经营活动。使用近期无力造林的宜林地用于非林业生产的，集体林地须经县以上地方林业主管部门审核，国有林地须经省级林业主管部门审核。”第23条规定“未经林业主管部门审核，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批准占用、征用林地。”合同所涉林地属于国家级公益林，根据国家林业局、财政部发布《国家级公益林管理办法》的规定，禁止在国家级公益林开垦、采石、采沙、取土。现经我场研究决定，解除2010年1月17日与你签订的林地（荒沟）租用合同，并终止履行合同。如有不服，可在接到本通知之日起30日内向丰都县人民法院起诉，逾期不起诉，我场将收回合同所涉林地。”双方对解除合同协商未果，江鸣峰遂诉至一审法院。
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一审中举示了2005年1月4日重庆市林业局印发的《重庆市森林分类经营管理试行办法》、2006年丰都县林业局向丰都县七跃山林场颁发的丰都林证字（2006）第34003号林权证、2006年9月29日丰都县林业局发出的《关于报送丰都县森林分类经营区划成果的报告》（丰都林文[2006]74号）、2006年10月12日丰都县人民政府向重庆市林业局报送的《丰都县森林分类经营区划报告的函》、《丰都县森林分类经营区划分乡镇统计表》、2007年11月26日丰都县人民政府发出的《关于实施森林分类经营的通知》（丰都府[2007]73号）及其附件《全县森林分类经营区划一览表》、丰都县林业局出具的《丰都县七跃山林场森林分类经营区划图》，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涉案的林地（荒沟）的所有权人为丰都县七跃山林场，涉案的租赁地块在丰都县林业局森林分类经营区划中的国家重点公益林的范围内。
一审庭审中，丰都县七跃山林场明确表示其2005年就收到了相关行政主管部门关于丰都县七跃山林场森林分类经营区划的通知，但因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内部的管理工作不规范，并未注意到涉案地块属于国家公益林的范围。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关于丰都县七跃山林场、江鸣峰签订的《林地（荒沟）租用合同》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涉案合同虽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但涉案的租赁地块属于国家公益林范围，国家公益林不得从事以经济效益为目的的采伐，只准进行抚育和更新性质的采伐，以充分发挥森林的各种生态防护功能。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第三款规定，除用材林、经济林、薪炭林等森林、林木、林地使用权外，其他森林、林木和其他林地使用权不得转让。本案江鸣峰向丰都县七跃山林场租赁位于老龙洞沟的荒沟，系在签订涉案合同前已被划为国家公益林范围之内的地块，该地块的使用权依法不得转让。因此，《林地（荒沟）租用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应属无效合同。江鸣峰主张该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的情形，应予支持。对丰都县七跃山林场提出双方签订的合同系无效合同的答辩意见，与江鸣峰诉称无异，且与一审查明事实相符，应予采纳。诉讼中，江鸣峰自愿变更诉讼请求并申请撤回要求丰都县七跃山林场赔偿经济损失20万元的请求，是其对自己享有诉讼权利的合法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准许。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判决：确认江鸣峰与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于2010年11月17日签订的《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无效。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丰都县七跃山林场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为证明涉案租赁地块属于公益林范围，举示了以下证据：1、丰都县林业局2017年10月26日打印的《丰都县森林分类经营图》（七跃山林场部分截图，共二张超大图）原件；2、丰都县林业局制作的《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与江鸣峰流转林地现场查验图》（A４纸打印）；证据3、丰都县七跃山林场申请丰都县林业局高级工程师李明安出庭作证，对图纸作说明。其中证据1中，经双方当事人及证人李明高共同指认确认，与本案《林地（荒沟）租用合同》相对应的地块位于该图“老龙洞”正下方1厘米左右的未着色区域内，根据该的图例，图中绿色区域为重点公益林，红色区域为商品林，比例尺为1：10000。证据2中，制图单位将证据1中的“老龙洞”正下方1厘米左右的未着色区域等比例放大，并将原未着色区域（共0.7496公顷，约11.244亩）分别予以着色标注，即绿色区域两块共0.5035公顷，红色区域三块共0.2461公顷。证人李明高陈述称：证据2的小图是2013年的森林性质分类图，当时《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所指地块中有0.5035公顷是公益林；而证据1的大图是2016年丰县林业局委托腾飞资源公司测绘的，该图已层层上报国家林业局。至于在该大图上为何对《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所指向的区域未标注为公益林，其原因可能是测绘公司的失误所致。未着色的表示“非林用地”。
江鸣峰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认为本案事实应以该图载明的情况为准，即本案合同所指地块为非林荒地；对证据2，认为该图与2016年最新的分类图不一致，应认定已失效，不能证明涉案合同所占地块为公益林，但认可该地形图所标注的江鸣峰实际使用土地的位置和面积，因《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未附图，同意将此图作为双方合同的附件，以认定租用土地的位置和面积；对证据3，认可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
本院经审查上述证据，认为上述证据1、3均真实、合法、与本案待证事实相关，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对证据2，具有真实性、来源合法，但载明的内容与证据1相矛盾，从形成时间看，证据1应系变更了证据2的内容，故证据2不能达到证明目的。但证据2载明的边界和面积客观反映了如今江鸣峰对该土地的实际使用面积和位置现状。
对二审争议的“《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所占土地是否属于公益林”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从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举证的情况看，现《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所指向的土地并非国家规划的公益林。
本院二审中，合议庭现场勘查的情况表明，江鸣峰履行《林地（荒沟）租用合同》实际使用土地仅10余亩，与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二审中举示的证据2所标注位置和面积相符，涉案地块属于自然形成的荒沟，地表堆积着较多雨水长期自然冲刷的乱石，不适宜林木生长。现有使用范围内仅有少量灌木，无成片林木生长。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江鸣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发出的《解除林地（荒沟）租用合同的通知》的行为违约，应向其支付违约金及赔偿损失20万元，但其在一审庭审中将其上述诉讼请求变更为“请求确认《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无效”，一审法院遂对合同效力进行审理并作出评判，不违反程序法。江鸣峰上诉请求确认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发出的《解除林地（荒沟）租用合同的通知》的行为违约，该请求因江鸣峰一审变更诉讼请求而未经过一审审理，本院二审亦不作审理。现江鸣峰上诉认为《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有效，丰都县七跃山林场认为该合同因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故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依然是涉案《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
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主张涉案地块属于公益林，但从其举证情况看，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举示的《重庆市森林分类经营管理试行办法》、丰都林证字（2006）第34003号林权证、《关于报送丰都县森林分类经营区划成果的报告》、《丰都县森林分类经营区划报告的函》、《丰都县森林分类经营区划分乡镇统计表》、《关于实施森林分类经营的通知》、《全县森林分类经营区划一览表》均未明确具体到涉案地块10余亩是否属于公益林；其举示的《丰都县七跃山林场森林分类经营区划图》以及林业局相关证人亦证明涉案地块2016年至今未列入公益林范畴，本院现场勘查的情况也证明涉案地块并无成片林木生长，属于不宜林荒地。双方在《林地（荒沟）租用合同》上也明确说明该荒沟内无附着物。故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以此涉案合同所占地块为公益林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经审查，双方签订的《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应对双方当事人产生法律约束力。一审认定该地块属于公益林地，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
鉴于《林地（荒沟）租用合同》仅约定了租用的大致面积和位置，未附具体的地形图，江鸣峰、丰都县七跃山林场双方自愿将丰都县林业局制作的《丰都县七跃山林场与江鸣峰流转林地现场查验图》作为双方原租用合同的附件，作为确定租用位置和面积的依据。对此，本院予以确认。江鸣峰当庭表示今后的经营中仍保持土地占用现状，不扩大用地，系其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处分，也有利于保护周边森林资源，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江鸣峰关于涉案合同有效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因二审出现新证据，导致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2017)渝0102民初665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江鸣峰关于“确认江鸣峰于2010年11月17日与丰都县七跃山林场签订的《林地（荒沟）租用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江鸣峰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丰都县七跃山林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贺付琴
审判员 陈胜友
审判员 杨 洋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徐玲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