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09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甲，女，苗族，1931年3月25日出生，农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张代洪，男，土家族，1983年3月19日出生，城镇居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姚明，重庆市彭水县靛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某甲，男，汉族，1945年11月7日出生，农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谢昌吉，重庆市彭水县江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某乙，男，汉族，1968年3月11日出生，农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谢昌吉，重庆市彭水县江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乙，女，苗族，1951年9月19日出生，农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某，男，土家族，1967年8月29日出生，农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上诉人王某甲与被上诉人邓某甲、邓某乙、王某乙、张某某继承纠纷一案，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22日作出（2015）彭法民初字第00841号民事判决。王某甲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该案的被继承人邓文高，其身份证上载明为：“邓文高，男，汉族，1951年2月11日，重庆市彭水县普子镇普子坝村1组，身份证号：513525195102111319”，原系彭水县普子镇凤凰村（现普子镇双桥村三组）人。邓某甲系邓文高的同胞哥哥，邓某乙系邓文高的养子。张某某系王某甲的侄子，王某乙系王某甲的儿媳妇。
在实行大集体生产的1966年，时任普子镇普子坝村大队长的张广禄，因之前捡养的名为“张万和”的小孩跑了，而婚生子张万琼（已故，生前系王某乙的丈夫）年幼尚小，正需人力干活，遂经原普子乡凤凰村（现普子镇双桥村）大队长曾启林联系，年龄已满十五岁的邓文高来到普子镇普子坝村一组张广禄家中，张广禄、王某甲夫妇仍为其取名“张万和”。邓文高在张广禄、王某甲家中生活期间，由于双方相处不好，邓文高便于1967年下半年离开张广禄、王某甲家，在该村民小组“田坝子”（小地名）张兴荣的房子单独生活，另立门户。邓文高单独生活之后，将自己的姓名从“张万和”更改为原名“邓文高”。邓文高在该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生产队为他单独核算工分。1969年分取柴山林时，邓文高在该生产队单独分取了柴山林。大约在1971年，邓文高在邓姓兄长和普子坝村一组群众的帮助下，在该组修建了一间半木质结构房屋，于2010年12月20日由彭水县国土房管局为其填发了“彭水县房地证2010字第13280号”房产证。1995年9月，邓文高与一位名为张某的女性按照农村风俗举行婚礼，邓文高与张某也未向张广禄、王某甲拜礼，期间未生育子女，双方于1997年春分手。后由于邓文高生活贫困，被列为五保供养对象。邓文高于2013年10月4日因病去世，由于双方对安葬邓文高的具体事宜分歧较大，在普子镇普子坝村民委及普子坝村一组组长的协调下，双方达成协议，约定“谁埋（房子、其它遗产）就归谁”，但其书面协议涉及土地、山林，则表述为：“关于普子坝村一组五保户邓文高于2013年10月4日早因病死亡，经村组干部和张家、邓家协议如下：1、由邓家负责安葬；2、要求寿木2.5尺以上，唱3天，十块石头碑石；3、房屋、地土、柴山，死者安葬后，按国家政策为准。在场人：陈坤、李绍举、何召平、冉瑞凡。张家：王某乙、张某某。邓家：邓某乙、邓某甲。2013年10月4日”。该协议上有邓某甲、邓某乙及王某乙、张某某的亲笔签名、手印，并加盖了彭水县普子镇普子坝村民委员会公章。邓某甲、邓某乙按照普子镇普子坝村民委解决意见，将邓文高从普子镇卫生院抬回普子镇双桥村三组进行了安葬。之后，双方因邓文高的房屋及其它遗产而发生纠纷。经现场清点，邓文高的遗产有：偏六柱房子一间半（包括猪圈、灶房、卧室、正屋）、水缸一口、木床一架、黄桶一个、柜子一口、蜂桶十个、木梯一架、蒸子一个。
另查明，张广禄在1984年为自己修建活坟（打生基）时，在其墓碑上并未雕刻邓文高（张万和）名字。张广禄于2013年3月去世，邓文高虽然不愿意，但在王某乙的请求和同组村民肖世国、肖世坤、李永国的怂恿下，出葬之时为张广禄端了灵牌，王某乙为邓文高支付了现金200元。
邓文高之生父邓现元，于一九六一年腊月去世；其生母姚大秀，于一九七八年四月去世。邓文高之同胞弟兄姐妹共七人：邓文碧于一九七〇年冬月去世，邓文超于一九六二年八月去世，邓文全于一九八二年冬月去世，邓文科于一九八五年四月去世。现邓文菊健在，但明确表示放弃继承。
邓某甲、邓某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邓文高遗产瓦房2间、猪圈2间、电视1台、影碟机1台、手机1部、冰箱1台、电磁炉1台、摇糖机1台、木床1架、柜子1口、被条3床、铁锅2口、中蜂6桶、白糖200斤、蜂蜜20斤、腊肉5块（共40斤）、大米20斤、菜油10斤、猪油20斤、柴块2000斤归邓某甲、邓某乙继承和所有；二、本案案件受理费由王某甲、王某乙、张某某负担。
王某甲、王某乙、张某某一审辩称：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张广禄在普子镇政府开会回家时，将当时才六、七岁的邓文高捡回家抚养。邓文高（即张万和）与张广禄、王某甲已形成收养关系，且至今仍未解除。邓文高改回原名是因其娶了一个同样姓张的女性，因而改姓。邓文高居住的房屋是张广禄将集体社办企业的面坊拆除后，用拆除下来的材料给其修建。邓文高生病之后，一直是王某甲、王某乙、张某某在照顾。邓文高死亡后，邓某甲、邓某乙自愿安葬邓文高，是基于死者的存款和政府补助的利益驱动才同意安葬的。邓某甲、邓某乙、王某乙、张某某的诉讼主体均不适格，王某甲才是其第一顺序继承人，应当驳回邓某甲、邓某乙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是一起辖区农村五保户邓文高死亡后，因安葬而引发的财产继承纠纷，在依照继承法等相关婚姻家庭法律的前提下，应当结合当地民间风俗习惯进行合法、合情处理。从双方在庭审中所举示的证据和一审法院依职权所收集的证据看，邓某甲方就其争议的事实所举示的证人证言，均系王某甲方所在居委的村、组干部和同组村民，与邓某甲方无任何利害关系，且一审法院围绕双方在庭审中争议焦点（事实），依职权所收集的证人证言所证明的事实，与邓某甲方所举示的证人证言所证明的事实较一致。同时，王某甲方围绕其辩称观点所举示的部分证人证言却也证明了邓某甲方所主张的事实。故此，该部分证人证言的证明力较强，真实性、客观性较大，予以采信。
从双方在庭审中的诉辩观点看，双方的争议焦点为：1、被继承人邓文高是否与张广禄、王某甲形成收养关系？若形成，双方之间的收养关系是否解除？2、被继承人邓文高的遗产应由谁继承？
就其争议焦点一，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我国尚未出台收养方面的相关法律，但结合本地农村习俗，邓文高来到张广禄、王某甲家中生活，并改名为“张万和”，虽然双方未形成书面收养协议，但该一系列事实符合事实收养的特征，故可以认定张广禄、王某甲与邓文高收养关系成立。但是，从查明的法律事实看，邓文高在其被收养近二年的时间，因与张广禄、王某甲相处不好而离开张家另立门户，参加集体劳动生产单独核算工分，并单独分得了柴山林。同时，邓文高摈弃张广禄为其所取名字“张万和”，改回其原名，与张广禄、王某甲长达四十余年互不来往，对张广禄、王某甲未以父母相认。同时，张广禄、王某甲对邓文高也未以养子所认，所建活坟在其墓碑上也未雕刻邓文高或张万和之名。虽然在张广禄死后，邓文高为其端了灵牌，但也系同组村民的怂恿和王某乙的再三请求并给付了金钱，从而更进一步证明邓文高与张广禄、王某甲既无父子、母子之情，也非父子、母子之实。基于此，家庭是因婚姻关系、血缘关系或收养关系所构成的社会生活单元，被收养人的姓名是否变更，收养关系双方是否相互往来和给予互助，是否以当地民间习俗来联接其亲情关系等，也是判断其收养关系是否长期存在或解除的综合因素。按照公序良俗原则，结合当地群众公认，虽然邓文高与张广禄、王某甲之间未形成书面的解除收养协议，但根据上述法律事实，足以证明双方已并非一个家庭的成员，双方之间的收养关系事实上已经解除。
就其争议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之规定：“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因邓、张两家签订的协议是邓文高去世后双方对邓文高安葬相关事宜的约定，并非邓文高生前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故该案应直接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之规定：“遗产按照下列顺序继承：第一顺序：配偶、子女、父母。第二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继承开始后，由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第二顺序继承人不继承。没有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的，由第二顺序继承人继承。……”结合争议焦点一的判定，因邓文高生前已与张广禄、王某甲解除了收养关系，邓文高的亲生父母也已死亡，其也无妻子、儿女，故在邓文高死亡的时候，其胞兄邓某甲、胞妹邓文菊系其第二顺序继承人，理应享有继承权，但因邓文菊明确放弃了对邓文高遗产的继承，故应由邓某甲继承邓文高的遗产。邓某乙及王某甲、王某乙、张某某均非该案继承人，无继承邓文高遗产的权利。
综上所述，鉴于邓某甲既系其弟邓文高死亡后的合法继承人，又主动履行了对其弟邓文高死亡后的安葬义务，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第五条、第十条、第二十五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由邓某甲继承邓文高的遗产，即位于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普子坝村一组的偏六柱房子一间半（包括猪圈、灶房、卧室、正屋）及屋内物品水缸一口、木床一架、黄桶一个、柜子一口、蜂桶十个、木梯一架、蒸子一个；二、驳回邓某甲、邓某乙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0元，减半收取为150元，由邓某甲、邓某乙负担75元，王某甲、王某乙、张某某负担75元。
王某甲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是：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张广禄在普子镇政府开会回家时，将当时才六、七岁的邓文高捡回家抚养。邓文高（即张万和）与张广禄、王某甲已形成收养关系，且至今仍未解除。邓文高改回原名是因其娶了一个同样姓张的女性，因而改姓。邓文高居住的房屋是张广禄将集体社办企业的面坊拆除后，用拆除下来的材料给其修建的。一审认定邓某甲是邓文高同胞哥哥，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凭证人证言认定。2.被上诉人以继承纠纷提起诉讼，足以说明其认可上诉人也是本案的法定继承人，应当按法定继承顺序判决，上诉人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应当由其继承。3.邓某甲不是普子坝村一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一审判决由其继承位于该组的房屋，严重侵犯了普子坝村一组集体经济组织的合法利益。4.如果一审查明邓某乙是邓文高的养子属实，那么应当判决除房屋外的其他遗产由邓某乙继承。
被上诉人邓某甲、邓某乙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王某乙、张某某未作答辩。
本院二审审理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乡干部登记表、普子乡人民委员会简明登记表、林权证登记、户口校对表、农业征收粮食花名册、普子乡村组干部花名册、彭水县1996年农业税征实花名册、农村土地承包清册、土地现状调查表、土地现状人均占有调查表，共33页，拟证明张广禄1955年任普子乡副乡长，而非1966年任普子坝村大队长；邓文高在1997年前一直叫张万和，1997年后才更名邓文高。
被上诉人邓某甲、邓某乙质证认为，上诉人提交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张广禄任职与本案没有关联，张广禄家原有叫张万和的小孩在张家放牛，究竟是哪一个张万和不清楚，死者于1967年就将张万和更名为邓文高，请求二审法院不予采信。
本院审查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材料符合法律规定，应当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二审查明：邓某乙是邓某甲养子，而不是邓文高养子。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一、邓文高与张广禄、王某甲之间收养关系是否成立，若成立，是否已解除；二、邓文高的遗产应由谁继承。分别评述如下：
关于焦点一。邓文高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离开邓家与张广禄、王某甲家共同生活，并改名为“张万和”，可以认定邓文高与张广禄、王某甲收养关系成立。之后，因双方关系不好，邓文高单立户口，参加集体劳动生产，单独核算工分、承包田土、山林，并将姓名“张万和”又改回原名“邓文高”，而且修建张广禄的墓碑上也未雕刻邓文高（或张万和）的名字，张广禄去世时，邓文高为其端灵牌，是受村民怂恿和王某乙的请求，再结合本案其他相关证人及基层集体组织证实，一审法院认定邓文高生前与张广禄、王某甲的收养关系事实上已解除，并无不当，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邓文高生前与张广禄、王某甲解除了收养关系，邓文高没有第一顺序继承人，邓某甲、邓文菊作为第二顺序继承人，享有继承权，邓文菊明确表示放弃此继承权，故由邓某甲继承邓文高的遗产。邓文高位于彭水普子镇普子坝村一组的房屋属于邓文高个人所有，可以依法继承。上诉人认为邓某甲继承该房产侵犯了普子坝村一组集体经济组织的合法权益，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上诉人王某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咏梅
代理审判员 陈明生
代理审判员 彭松涛
二〇一五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杨鹏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