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威商再终字第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文举，男，1973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刘秀峰，山东中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市永祥宾馆工会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张玉明，工会主席。
委托代理人：刘秀峰，山东中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建中，男，1966年5月2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市永祥宾馆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荣桓，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秀峰，山东中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建中，男，1966年5月2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邵智芳，男，1981年5月11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丛晓丽，女，1970年4月13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国华，女，1975年5月1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李文举、威海市永祥宾馆工会委员会（简称永祥宾馆工会）、威海市永祥宾馆有限公司（简称永祥宾馆）与被上诉人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侵害出资人权益纠纷一案，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10月10日作出（2008）威环商初字第1506号民事判决。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0年7月7日作出（2009）威商终字第42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仍不服，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8日作出（2010）鲁民提字第511-1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二审判决，发回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重审。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8月27日作出（2008）威环商重字第1506号民事判决。李文举、永祥宾馆工会、永祥宾馆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永祥宾馆及永祥宾馆工会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刘秀峰、吴建中，上诉人李文举之委托代理人刘秀峰，被上诉人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以李文举、永祥宾馆工会、永祥宾馆为被告向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起诉称，根据威海市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威企改发（2003）6号”文件，永祥宾馆工会在永祥宾馆出资291万元，占注册资金的20.97%。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通过永祥宾馆工会出资成为永祥宾馆的股东。2007年初，李文举将企业出资的108.1万元股权违法变更登记于自己名下；2008年5月15日，永祥宾馆工会在未通知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的情况下，将其名下的永祥宾馆股权全部转让给李文举，侵犯了原告的知情权和财产权；永祥宾馆明知永祥宾馆工会与李文举之间的股权转让不合法仍为其办理了股东变更手续。因包括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在内的职工以永祥宾馆工会的名义持股，双方之间形成信托关系，故要求撤销永祥宾馆工会与李文举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要求永祥宾馆为恢复被告永祥宾馆工会的股东登记履行协助义务。
李文举辩称，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并非永祥宾馆的股东，本案所涉股权转让事项完全符合《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的规定，也符合职工持股会章程相关规定，合法有效；职工持股会是应当予以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民政部禁止职工持股会注册成为社团法人，中国证监会明令禁止没有解决职工持股会问题的公司上市；本案最终将出资转让给李文举并已取得转让款的持股会会员达128位，转让至今已超过6年，很多转让人因工作调离、出国等原因已失去联系，不可能向李文举退回转让款，故本案的判决结果应当充分考虑可执行性和社会效果。综上，要求驳回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的诉讼请求。
永祥宾馆工会辩称，职工持股会章程由包括原告在内的187人签名，对该187名持股会会员具有约束力。按该章程中关于股份转让及理事会权利的规定，2007年1月3日理事会决议将108.1万元的股权转让给孟某合法有效。通过证人证言等，可以证实李桂梅等8名持股会会员所持有的股份数为211.6万元，占持股会有表决权总股份数280.5万元的75.44%，远远超过持股会表决权的半数以上，符合持股会章程中关于股份转让的规定，亦符合《公司法》的规定。自2008年5月股权转让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至今已有5年之久，已领取股权转让款的128名持股会会员反对将股份退回，从维护一种秩序的角度讲，秩序的正义高于个体的正义，故请求驳回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的诉讼请求。
永祥宾馆辩称，永祥宾馆工会与李文举之间的股权转让符合法律规定，其为受让方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并无不当；该股权变更已办理了工商登记，从维护永祥宾馆秩序的角度亦应驳回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的诉讼请求。
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再审查明，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原系原威海市永祥宾馆职工。永祥宾馆系由原威海市永祥宾馆改制而来。根据威海市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威企改发（2003）6号”文件，改制后的永祥宾馆注册资本为1388万元人民币，股东39人，其中李汉中（忠）出资416万元，占注册资本的29.97%；邵茂升等37个自然人合计出资681万元，占注册资本的49.06%；工会出资291万元，占注册资本的20.97%。2003年6月，永祥宾馆改制完成，工商登记股东按上述改制文件登记，但实际出资的股东、出资股东的实际出资额与工商登记并不完全相符。根据双方均认可、有出资人签名的《威海市永祥宾馆股东名册》（出资日期：2003年6月，以下简称《股东名册》）记载，李汉忠、邵茂升、王荣桓、冯京山、丛强、史元彬、慕利明共计7自然人各出资100万元；李舫出资37.5万元；王栋、邵玉静、张玉明、张红卫、佟恒、刘清、夏俊波、闫丽、李文举、周良共计10自然人各出资20万元；张建出资15万元；徐承涛、刘勇、隋咏梅、谷祖蓉、马进峰、赵千里、江德刚、邹永胜、闫青、戚少辉共计10自然人各出资13.5万元；李红梅、孙妍丽共计2自然人各出资10万元；庄青松、于会智等共计197人分别出资1.5万元、1万元、0.8万元、0.5万元和0.4万元，合计出资172.4万元，以上出资共计1279.9万元。其中，邵智芳、刘国华分别出资0.8万元，丛晓丽出资1.5万元，永祥宾馆分别向各出资人发放了《股权证》（《出资证明书》），载明公司股本总额、入股金额等内容。
2006年10月27日，包括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在内共计187名参股职工召开了“威海市永祥宾馆工会持股会会员大会”，讨论通过了《威海市永祥宾馆工会持股会章程》（以下简称《持股会章程》），选举产生了李桂梅、唐玉香等10名持股会会员代表（理事会理事），授权会员代表参加永祥宾馆股东大会，代表工会持股会行使表决权。该《持股会章程》第二条规定，工会持股会是永祥宾馆工会内设的专门从事本公司内部职工股的管理组织，有权独立代表工会持股会会员行使股东权利。第三条规定，持股会以其投入的股本金股份享有所投资的股本金分红的权利。工会持股会的会员以其出资额为限对工会持股会承担责任，工会持股会以其全部出资额为限承担责任。第六条第二款规定，持股会的主要任务如下：一、募集会员出资；二、建立和管理持股会会员名册和会员股权证；三、决定、办理会员入资、增资、减资和转让出资以及决定持股会受让出资部分的转让事宜；四、根据公司分配方案，集中领取持股会应得红利，并向会员发放个人红利；五、参加公司股东大会、参与公司重大决策的研究与制定，反映会员意见要求，代表会员行使表决权；六、公司终止清算时，负责领取工会持股会应得的剩余财产，并按会员出资比例进行分配。第十五条规定，工会持股会要根据会员出资的变化，及时在会员名册上予以登载和变更。会员名册的登载和变更要有会员本人和经办人的签章。第十八条规定，会员因劳动合同期满不再续签劳动合同、被辞退、除名、辞职、停薪留职、职工死亡等原因，自发生之日起自动退出工会持股会，其出资由持股会回购或接收。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持股会所持公司的股份可以转让给他人。持股会决定将其所持有的股权转让给他人的，会员应当服从并不得另行将自己在持股会的出资转让他人。不同意持股会转让所持有的公司股权的会员，与持股会股权受让人之间形成实际出资人和名义出资人关系，该关系在出现章程第十八条规定情形时中止。第二十六条规定，持股会设立会员会议，由全体会员组成，是持股会的最高权力机构。会员会议的职权：一、讨论修改通过持股会章程；……七、对持股会所持股份转让以及持股会清算等事项作出决议。以上事项的表决，由持有持股会超过半数以上股权的会员同意生效。第二十七条规定，持股会会员代表为10人，经会员选举产生，当选的会员代表应经持有持股会半数以上股权的会员同意。第二十九条规定，持股会会员代表的职责：一、宣传、执行持股会会议的决议，承担持股会委托的工作；二、听取、汇总持股会会员的意见和建议，准确、及时地向公司反映；三、代表持股会参加股东大会并行使表决权，每一个持股会会员代表享有持股会所拥有表决权的十分之一的表决权，每一个持股会会员代表有权就股东大会表决事项单独做出决定。第三十二条规定，理事会履行下列职责：一、组织工会持股会会员会议，并执行会议决议；……六、按照持股会章程决定，办理会员、持股会出资受让、转让或退回等事宜；七、……。第三十四条规定，持股会会议由理事会主持，理事长不能出席的，可以委托其他理事主持。持股会会议或者临时会议可以提前三天通知，也可以当天通知。持股会的会员会议可以采取现场表决，也可以采取书面表决的方式（书面表决方式，包括书面签字、传真、电报、电子邮件等方式），不召开持股会会议的，一般采用书面表决方式进行。不参加持股会会议，或虽参加持股会会员会议但放弃表决权的，或者以其他方式放弃表决权的，视为同意工会持股会所表决的事项。每个会员的表决权力为他所拥有的股金数额。第三十六条规定，本章程是永祥宾馆工会持股会的行为准则，对自愿参加工会持股会、认可本章程、并在本章程上签字的会员具有约束力。已经出资，但没有在该章程上签字的，不属于工会持股会会员，该章程对其不生效力，但其享有分红的权利。自其认可本章程，向理事会提出申请，经理事会同意，并在本章程上签字之日起成为持股会会员，受本章程约束，享有权利，承担义务，并认可已经选举产生的持股会代表（理事）的代表权。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在该《持股会章程》及选举会员代表的决议上签字确认。审理过程中，双方均认可组成工会出资人的即为该《股东名册》中出资金额等于或低于1.5万元的197人，实际出资额为172.4万元。
2006年11月8日，案外人威海国盛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国盛房地产公司）向永祥宾馆支付款项108.1万元。审理过程中，证人孟某（持股会成员之一）称其向李文举借款108.1万元，用于支付受让工会持股会决议转让的工会股权108.1万元，李文举通过国盛房地产公司向其提供借款，该陈述与李文举、永祥宾馆的陈述一致。为证明永祥宾馆工会决议将108.1万元股权转让给证人孟某，永祥宾馆工会提供了一份时间为2007年1月3日的《持股会理事会决议》，内容为持股会理事会决定将工会持股会待分配股份108.1万元转让给理事孟某。该决议由10名持股会理事（会员代表）签名。
2007年3月，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与永祥宾馆的劳动合同期满，未再续签劳动合同。
2008年5月14日，永祥宾馆工会“持股会”作出一份《决议》，将持股会所持有的永祥宾馆291万元股份转让给李文举。该决议由“谷爱言、毕文静、吴隆鹏、李桂梅、王善兴、唐玉香、孟某、袁晓峰”共计8人（均系2006年10月27日选出的会员代表）签字。审理过程中，永祥宾馆工会主张该8人所持有的入股金额超过持股会会员持股总金额的半数，分别为：谷爱言14.1万元、毕文静6.3万元、吴隆鹏8.9万元、李桂梅24.3万元、王善兴6万元、唐玉香23.3万元、孟某117万元、袁晓峰11.7万元，合计211.6万元，占全部会员入股总额的72.7%，入股金额超过企业改制时出资额的原因为受让其他会员的出资。该“决议”作出后，永祥宾馆工会与李文举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收取了李文举交纳的股权转让款291万元；同年5月15日，永祥宾馆为李文举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永祥宾馆工会不再是永祥宾馆的股东，李文举的股权数额变更为481万元。
另查，上述所称“职工持股会”未经登记。审理过程中，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主张其不同意永祥宾馆工会转让股权，其未能领取转让款，永祥宾馆工会、永祥宾馆未有异议；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还主张有于秀滋等22名工会持股会会员亦不同意永祥宾馆工会转让股权，但仅可提供该22人的《出资证明书》证明出资情况，未能提供证据证实该22人的意思表示。永祥宾馆工会对各会员在本案诉争的股权转让前所持股金情况分别提供仅有其盖章的两份《威海市永祥宾馆持股会名册》（日期分别为：2007年1月和2008年1月，以下简称《持股会名册》）予以证实，按该名册，在2008年5月14日持股会《决议》上签名的8名会员持股数额分别为：谷爱言14.1万元、毕文静6.3万元、吴隆鹏8.9万元、李桂梅24.3万元、王善兴6万元、唐玉香23.3万元、孟某117万元、袁晓峰11.7万元，共计211.6万元；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否认该名册的真实性，主张按照上述《股东名册》的记载确定会员所持有的股权。依据该《股东名册》的记载，谷爱言0.8万元、毕文静1.5万元、吴隆鹏0.8万元、李桂梅1.5万元、王善兴0.8万元、唐玉香1.5万元、孟某1.5万元、袁晓峰0.8万元，合计9.2万元。审理过程中，永祥宾馆工会为证实谷爱言等9人已受让部分其他持股会会员出资的事实，提供74名证人出庭作证。该部分证人证实，持股会会员李桂梅于2007年受让会员柳卫华、尹若财、邹玉英、胡泊、张维宁、汪晓琦、庄建、徐永生、于建筑、孙晓伟、刘婷婷、耿彩红、刘晓、周娟、马红、于金萍共计16人的出资，合计金额16.5万元；持股会会员唐玉香于2007年受让会员姜学东、于毅、高喜霞、孙玲玲、耿闯、李静、李娟、陈凤水、邹涛、李永继、江珊共计11人的出资，合计金额9.5万元；持股会会员谷爱言于2007年受让会员杨玉敏、徐霞、房海君、刘丽平、滕洪秀、修玉芬、杜润光、孙帅、刘娟、孙常波、曹丽玲共计11人的出资，合计金额10.2万元；持股会会员吴隆鹏于2007年受让会员孙茂健、刘才杰、李涛、冷丽香、刘玉勇、杨见、林华飞、高霞共计8人的出资，合计金额5.7万元；持股会会员袁晓峰于2007年受让会员王燕、王秋丽、耿晓生、毕向前、毕建军、王妮、胡青荣计7人的出资，合计金额5.6万元；持股会会员毕文静于2007年受让会员韩迎雪、胡晓飞、李学强、陶进勇共计4人的出资，合计金额3.2万元；持股会会员孟某于2007年受让会员张丽华、黄萍、胡丽萍、宋妮、吕炳宣共计5人的出资，合计金额3.4万元；持股会会员王善兴于2007年受让会员孙立涛、王建华、邵智阳、张军华共计4人的出资，合计金额3.6万元，以上转让出资金额共计57.7万元，加上谷爱言、毕文静、吴隆鹏、李桂梅、王善兴、唐玉香、孟某、袁晓峰原持有的出资9.2万元，合计66.9万元。此外，永祥宾馆工会还提供证人刘朋君（出资金额0.8万元）、于莉香（出资金额0.8万元）、邢建春（出资金额0.8万元）、谭美红（出资金额0.8万元）、马秀利（出资金额0.8万元）到庭作证，证实该部分证人已将出资于2007年按原价转让给持股会会员苘茂信，双方之间未签订书面转让协议，但未能提供证人苘茂信到庭作证；其提供徐史刚等36人的《股权证》，欲证明该部分持股会会员已将出资分别转让给谷爱言、毕文静、吴隆鹏、李桂梅、王善兴、唐玉香、孟某、袁晓峰、苘茂信9人，且已领取了转让款，但该部分持股会会员既未到庭作证，永祥宾馆工会也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该36人的意思表示。
另查，永祥宾馆工会对上述会员的出资变化仅在其自制的《持股会名册》上登载，但该登载变更未有会员的签字或盖章。
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再审认为，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原系永祥宾馆工会成员，虽然在2007年3月已经与永祥宾馆终止劳动合同关系，但其出资并未收回，永祥宾馆工会转让的股权中包含了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的出资，其基于其财产权益受到侵害提起诉讼，符合法律有关规定。现三方争议的主要焦点为：1、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等职工出资人与永祥宾馆工会之间属何种法律关系；2、永祥宾馆工会于2008年5月14日将股权转让给李文举是否属可撤销的民事行为；3、李文举受让股权是否属善意取得。
关于第一焦点问题，永祥宾馆改制时，为满足企业职工向企业投资的需要，由职工作为委托人将出资提供给工会，由工会作为股东以自己的名义行使股东权利；职工以出资额为限对工会承担责任，通过工会表达自己的意愿，通过其与工会之间的约定请求转交相应的投资利益，故包括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在内的职工出资人与永祥宾馆工会之间的关系符合信托关系的法律特征，应为信托关系。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受托人违反信托目的处分信托财产或者因违背管理职责、处理信托事务不当致使信托财产受到损失的，委托人有权申请人民法院撤销该处分行为，并有权要求受托人恢复信托财产的原状或者予以赔偿；该信托财产的受让人明知是违反信托目的而接受该财产的，应当予以返还或者予以赔偿。本案中，永祥宾馆改制时，作为股东之一的永祥宾馆工会共计有197名出资职工，出资总额172.4万元，故依据职工持股会的性质、特点及威海市《关于改制企业职工持股会的试行办法》的规定，永祥宾馆工会作为受托人仅能按出资人投入公司的资本额即会员出资额来代表会员行使股东权利，履行股东义务。永祥宾馆改制时登记注册资金即股权总额1388万元，但实际股东出资仅1279.9万元，未到位的108.1万元出资由企业垫付，故该部分股权如何分配，应由永祥宾馆全体股东会议决定，永祥宾馆工会无权将该部分股权处分给他人。退一步讲，即使该部分股权已分配给工会，依《持股会章程》之规定，其执行组织理事会亦无权决定将该部分股份全部转让给某一个或某部分会员或会员以外的人，且李文举等所提供的其他证据亦无法证实其主张的孟某拥有的出资权益数额，故持股会会员孟某在职工持股会内部所拥有的表决权仍应按原出资金额计算。永祥宾馆工会主张截止2008年5月14日其将股权转让给李文举时，在工会持股会决议上签名的谷爱言等8人的持股金额为211.6万元，但其提供的《持股会名册》记载的事项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不予认可，该会员名册亦未有会员本人或经办人签章，违反了《持股会章程》第十五条“会员出资变化应有签章”的规定，对该部分证据不予认定；永祥宾馆工会提供徐史刚等36人的《股权证》，主张并证明该部分持股会会员已将出资分别转让给谷爱言、毕文静、吴隆鹏、李桂梅、王善兴、唐玉香、孟某、袁晓峰、苘茂信9人，但因该部分会员未到庭作证，且无其他证据证实原出资会员已转让了其出资，对其主张不予采信。综合上述认定，结合双方均认可且有出资人签名的《股东名册》的记载，截止2008年5月14日，谷爱言等8人依据出资在职工持股会内部所享有的表决权未达到职工出资总额的半数，且诉争股权转让时未召开持股会会员大会，亦未征求全体出资人的意见，故永祥宾馆工会转让股权违反了《持股会章程》的规定，应认定为“违背管理职责、处理信托事务不当”，侵害了出资人的利益。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善意取得是指行为人不知道法律关系双方的真实情况而出于善意目的且以合理价格受让相对人财产并办理了权利转让登记的情形。本案中，李文举作为诉争股权转让前永祥宾馆第二大股东和公司管理层成员，其对永祥宾馆的财产和经营状况、股权价值及股权纷争是明知的；其股权受让前先是提供借款给永祥宾馆职工孟某，使孟某以原价受让108.1万元的股权，扩大孟某在工会职工持股会的表决权；再通过职工持股会决议将工会所持股权全部按原价向其转让，以此达到扩充自己股权之目的，李文举的行为不符合善意取得的特征，不属善意取得。
综上，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在法定合理期间内依法提起诉讼，主张撤销权，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故要求撤销永祥宾馆工会与李文举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予以支持；在股权变更后，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是公司的法定义务，故邵智芳、丛晓丽、刘国华要求永祥宾馆履行协助义务并无不当。经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威海市永祥宾馆有限公司工会委员会与李文举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二、威海市永祥宾馆有限公司为恢复威海市永祥宾馆有限公司工会委员会的股东登记履行协助义务。案件受理费2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威海市永祥宾馆有限公司工会委员会负担。
上诉人李文举、永祥宾馆、永祥宾馆工会不服该判决，上诉称，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规定，受托人采取信托机构形式从事信托活动，而信托机构是经中国银监会审批才能设立的非银行金融机构，永祥宾馆工会不具有信托机构的基本资质，不属于《信托法》上的信托机构，且根据《信托法》规定，设立信托应采取书面形式，而永祥宾馆工会与职工之间不存在书面信托合同。2、原审适用《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错误。善意取得的前提是无权处分，本案中，永祥宾馆工会是工商登记的公司股东，它将自己的股权转让给李文举属于公司股权的内部转让，完全符合《公司法》的规定，不是无权处分。工会持股会会员将自己的股权依据《持股会章程》的规定在会员内部转让也不属于无权处分。根据民政部办公厅发出的《关于暂停对企业内部职工持股会进行社团法人登记的函》、中国证监会《关于职工持股会及工会能否作为上市公司股东的复函》及《关于职工持股会及工会持股有关问题的法律意见》的精神，职工持股会退出历史舞台已是大势所趋。在这种情况下，李文举根据《公司法》及《持股会章程》的规定，有计划、有步骤地实施股权转让，不仅是符合常理也是程序上的必然，原审认定李文举具有恶意说不通。3、原审适用《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作出撤销股权转让行为错误。永祥宾馆工会和李文举都是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公司股东，而股权转让以后已经依法办理了变更登记，该规定恰恰是不予撤销的法律依据。二、原审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对永祥宾馆提供的徐史刚等36人《股权证》所证明的事实不予认定是错误的。《股权证》是工会持股会会员依法享有股权的证明，按照惯例，股权转让后，转让人应将《股权证》交给受让人。除非有相反证据，李文举提供该36本《股权证》即是股权已经发生转让的充分证据。2、原审判决认定108.1万元股权属于公司而不是持股会是错误的。永祥宾馆登记材料显示，工会持股会所持股权数为291万元，其中包含有该108.1万元股权。原审认定108.1万元为企业改制时由企业垫付，恰好说明其非股东出资形成，即不属于股东权益，即使作为公司“库存股”，其转让也不是法定的股东会职权。相反，由原改制企业垫付形成的股权进入工会持股会作为职工的福利才更具有合理性。三、原审判决几乎整体否定了《持股会章程》的效力，属于司法权的不当扩张，消极后果严重。工会持股会成立的依据就是该章程，核心条款无效将导致整个持股会因缺乏成立依据而不再存在。即使恢复了工会股东地位，工会持股会的正常运作将没有依据。
本院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为证实部分持股会会员将股权转让给谷爱言等8人，提供了1、经公证的顾强等30名证人的证言，该30名证人均证实其原系永祥宾馆工会持股会会员，其将原持有的股权共计25.5万元转让给谷爱言等8人。2、经公证的彭静等5人的证言，该5人均证实其原系永祥宾馆工会持股会会员，其将原持有的股权转让给苘茂信，以佐证谷爱言等8人受让了他人的股权。经质证，被上诉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超过了举证期限。
二审另查明，《持股会章程》第二十条规定，会员转让出资，应通过持股会办理手续，不得私下转让。会员私下转让出资，转让无效。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再审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1、一审认定永祥宾馆工会与职工出资人之间形成信托关系是否正确；2、永祥宾馆工会是否有权将涉案股权转让给李文举；3、李文举受让涉案股权是否构成善意取得。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法人均可以成为信托法律关系的受托人，而非上诉人主张的只能是银监会批准的信托机构。永祥宾馆工会经威海市总工会注册登记，具有工会法人资格，其具有信托法规定的受托人资格。职工出资人通过工会入股永祥宾馆，永祥宾馆工会代表出资职工行使股东权利，职工出资人通过《持股会章程》的形式确定职工出资人的权利、义务及行使股东权利的方式。即委托人基于对受托人的信任，将其财产委托给受托人，由受托人按委托人的意愿以自己的名义，为受益人的利益或者特定目的，进行管理或处分。符合《信托法》规定的信托的法律特征，原审认定职工出资人与永祥宾馆工会之间形成信托关系正确。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虽然永祥宾馆改制文件规定改制后的永祥宾馆注册资本为1388万元，工会出资291万元，但永祥宾馆在缴纳了出资款后，股东实际认缴股金为1279.9万元，实际认缴出资的股东和认缴出资股东的实际出资额与工商登记并不完全相符。职工出资人合计出资172.4万元，永祥宾馆工会亦未按改制文件规定的数额291万元足额认缴出资。因此，应以股东及职工出资人实际认缴股权数额认定其股权份额，永祥宾馆工会未实际出资认缴的108.1万元股权不属于永祥宾馆工会所有，其无权决定将其对外转让。即使该股权为永祥宾馆工会所有，根据《持股会章程》的规定，持股会理事会也无权决定将持股会所持股份转让他人，因此孟某未取得该108.1万元股权。永祥宾馆工会为证实谷爱言等8人自其他会员处受让了部分股权，一审诉讼中提供了74名证人出庭作证，二审诉讼中又提供了经公证的30名证人的证人证言，上述证人均证实其将个人认缴的股权转让给谷爱言等8人，上述证人证实的内容与永祥宾馆工会的主张相互一致，该部分事实应予认定，即谷爱言等8人与上述104名证人之间存在股权转让行为。永祥宾馆工会虽提供徐史刚等36人的《股权证》，证实该36人亦将其认缴的股权转让给谷爱言、苘茂信等人，但该部分会员未到庭作证，永祥宾馆工会亦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对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信。永祥宾馆工会虽然提供证据证实上述104名证人将其认缴的股权转让给了谷爱言等8人，根据《持股会章程》第二十条的规定，会员转让出资，应当通过持股会办理手续，不得私下转让。会员私下转让出资，转让无效。一审诉讼中，永祥宾馆工会虽提供了记载有股权变更的《持股会名册》，但被上诉人对该名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且该名册中仅有永祥宾馆工会的印章，没有会员本人的签章，亦不符合《持股会章程》关于会员名册的登载和变更要有会员本人和经办人签章的相关规定。因此，谷爱言等8人与上述104名证人之间的股权转让，未按照《持股会章程》的规定通过持股会办理手续，根据《持股会章程》的规定，其股权转让行为无效。谷爱言等8人的股权仍应以《股东名册》中记载的数额即9.2万元为准，由此可见，谷爱言等8人所持股权数额未达到持股会职工出资总额的半数。根据《持股会章程》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持股会所持股份转让应由持有持股会超过半数以上股权的会员同意，谷爱言等8人因所持股权未达到持股会职工出资总额半数，永祥宾馆工会无权将持股会所持股权转让给李文举。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工会持股会对外转让股权应按照《持股会章程》规定的程序和表决权进行，以维护职工出资人的合法权益。李文举系永祥宾馆改制后的股东和公司管理人员，其了解永祥宾馆改制后的经营情况、股权状况及股权价值。其向职工孟某提供借款，使孟某原价受让108.1万股权，扩大孟某在持股会的表决权，然后再以包括孟某在内的8名持股会理事所持股权已超过出资职工出资总额半数的方法形成持股会决议，同意工会持股会将涉案股权原价转让给李文举。李文举通过这一方法，使大多数职工出资人无法参与决议，更无法对是否同意持股会转让全部股权及转让股权的价格表达自己的意愿，达到自己以原价受让工会所持全部股权的目的。原审认定李文举受让涉案股权的行为不属于善意取得正确。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当，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08）威环商重字第150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军辉
审 判 员 姜 波
代理审判员 王 慧
二〇一四年四月八日
书 记 员 刘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