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7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泽中，汉族，1936年8月25日生。
委托代理人陆琦，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奋，男，汉族，1965年10月23日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绮雯，汉族，1965年6月5日生，无业。
委托代理人林敏，江苏宏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泽中因与被上诉人徐奋、蒋绮雯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5）鼓民初字第47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徐泽中及其委托代理人陆琦，被上诉人徐奋、被上诉人蒋绮雯及其委托代理人林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徐泽中系徐奋的父亲。徐奋与蒋绮雯系夫妻关系，于1993年12月10日登记结婚。诉争红木家具于2006年12月16日在南京红星家具城香港美联红木销售部订购，徐泽中提供的当日订货单记载：货物名称及数量为仿古书柜（下花瓶）2套、仿古写字台配椅2件1套、1.8米仿古刻花大床3件（床1件配2件床头柜）1套、仿古如意四方台5件（四方台1件配方凳4件）1套老挝红酸枝（交趾黄檀），合计195000元，预付800＋50000元。订货单下方记载，购方地址为中国人家，经办人为徐泽中；供方为美联家私南京分公司，单位（签章）为南京红星家具城香港美联红木销售部。当天买方就向卖方支付订金50800元，对此徐泽中提供的卖方向买方出具的收款收据记载，客户徐先生，金额为50800元。2007年8月12日，买方又向卖方支付预付款140000元，对此徐泽中提供卖方出具的收据记载，交款单位徐泽中，收款方式现金，金额为140000元。2008年1月30日，卖方将诉争红木家具送至南京市建邺区南湖文体西村10号6幢702室（以下简称南湖702室），徐奋当日支付余款4200元，蒋绮雯提供的送货单记载客户徐先生、签收人为徐奋。2015年7月20日，徐泽中向法院起诉，要求徐奋、蒋绮雯返还上述红木家具一套。
还查明，徐奋与蒋绮雯婚后居住于南湖702室房屋内，一审审理中，原审法院组织双方进行了现场勘验：该房屋套内面积近60平方米，两室一厅，诉争家具中的写字台和配椅及其中一书柜放在两原审被告女儿的卧室内作书桌椅、书柜使用，诉争家具中的床、床头柜和另一顶书柜放在两原审被告的卧室内，四方台及方凳放在餐厅内作餐桌、凳使用。
另查明：原审法院于2015年6月4日立案受理蒋绮雯诉徐奋离婚纠纷一案，该案审理中蒋绮雯请求判决双方离婚，对诉争家具在内的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分割，2015年7月20日原审法院作出（2015）鼓民初字第370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不准离婚。
原审法院认为：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徐泽中提供了订单及付款人为徐泽中的190800元的收据，蒋绮雯只提供了载有尾款4200元支付情况的送货单，应认为诉争红木家具系由徐泽中购买。但2008年卖方根据徐泽中指示将诉争家具送至徐奋、蒋绮雯居住的南湖702室房屋，该房屋套内面积不足60平方米，家具在该房屋内并不是闲置堆放，而是由徐奋、蒋绮雯作为必备生活资料使用，且自2008年至2015年长达7年之久家具一直由徐奋、蒋绮雯合法占有使用，徐泽中一直未主张返还，直至蒋绮雯起诉徐奋要求离婚时徐泽中才称只是暂时存放并要求返还，不合常理；徐奋虽对徐泽中主张的暂时存放予以认可，但考虑到徐奋与徐泽中的父子关系且本案诉讼形成于徐奋与蒋绮雯离婚纠纷期间，不能仅仅依据徐奋的自认确认徐奋、蒋绮雯对诉争家具的占有仅是基于受托保管。综上，应当认定徐泽中已将诉争家具赠与徐奋、蒋绮雯，现被赠与的诉争家具已由徐奋、蒋绮雯长期占有使用，属徐奋、蒋绮雯所有，对于徐泽中的返还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判决：驳回徐泽中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徐泽中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上诉的主要事实与理由为：1.原审法院未能正确认定案涉红木家具所有权人是徐泽中的基础事实，属事实认定错误。案涉红木家具是徐泽中购买的基本事实已被原审法院认定，再根据徐奋与蒋绮雯2015年5月签订的《离婚协议》第四条“现在南湖住房内的红木家具一套的所有权人是徐泽中，并由徐奋负责送还徐泽中”的事实陈述，经当庭质证，双方对离婚协议真实性无异议，足以认定案涉红木家具的所有权人是徐泽中，并非徐奋与蒋绮雯。原审法院忽略了《离婚协议》这一重要证据的证明内容，导致基础事实认定错误。2.案涉红木家具暂时由徐奋、蒋绮雯使用不能得出赠与的结论，原审法院关于赠与关系的认定属法律适用错误。原审法院对于“不合常理”的认定过于武断。（1）2008年卖方将案涉红木家具送至南湖702室房屋的原因。2005年徐泽中以徐奋名义购买的中国人家房屋（位于江宁区别墅）拿到钥匙，考虑到当时居住的仙霞路房屋位于7楼（无电梯），而徐泽中夫妻年事已高，为养老需要，徐泽中于2006年下半年开始逐步筹划中国人家房屋的装修事宜。徐泽中于2006年12月16日向南京红星家具城香港美联红木销售部订购了案涉家具，货款195000元，当日预付50800元，卖方表示家具是从广东发货到南京，2007年5月底可以提货。实际到2007年8月初，卖方通知红木家具全部到货，可以提货，但考虑到中国人家房屋刚开始装修，徐泽中向卖方提出家具暂时存放于卖方仓库内，并于2007年8月12日再向卖方支付货款14万元。2008年1月底，卖方通知徐泽中，因仓库库存压力大，容量有限，其购买的红木家具必须提货，当时中国人家房屋尚未装修完毕，而徐奋提出可先将其家里正在使用的家具搬到中国人家房屋内，将案涉红木家具送至南湖702室房屋内暂给他们使用，确保红木家具的安全，考虑到红木家具越用越值钱，徐泽中便同意该建议并安排卖方于2008年1月30日将红木家具送至南湖702室房屋。若是原审法院认定的赠与，则没有必要将家具暂存在卖方仓库而迟迟不提货。（2）徐泽中直到蒋绮雯起诉徐奋要求离婚时才主张返还的原因。案涉红木家具被徐奋和蒋绮雯暂用后，对家具归徐泽中所有未曾有过争议。鉴于中国人家房屋的装修进度较慢，且待2012年徐奋和蒋绮雯感情出现问题后，徐泽中便停止了对装修的投入，导致中国人家房屋装修至今未能结束，故案涉红木家具也就一直被徐奋和蒋绮雯使用。直到蒋绮雯在离婚诉讼中主张将红木家具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分割时，徐泽中认为其本末倒置，才向其二人主张返还。
被上诉人蒋绮雯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离婚协议是一方或双方为达到离婚的目的，可能会在子女、财产分割方面作出有条件的让步，在双方未在婚姻登记机关办理离婚的情况下，该协议无效。2007年为改善家里条件，徐奋说要重新购买一套红木家具，2008年1月31日收到案涉红木家具并支付尾款4200元，当时没有人跟我讲红木家具是徐泽中交由徐奋和我保管。2009年我发现徐奋有婚外情，徐奋的母亲也知道，徐奋私自将南京市江宁经济开发区高湖路68号的东恒花园枫园G-01的房屋过户给徐泽中和刘含华，经法院判决，确认徐奋与徐泽中、刘含华2009年9月28日签订的《南京市江宁区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判决后徐泽中夫妇拒绝将上述房屋登记过户回徐奋名下，后有人找我想购买该房屋，价格约300万元，我与徐奋找到徐泽中、刘含华。徐泽中提出我必须同徐奋离婚，并当场拟了一份离婚协议（即2015年5月离婚协议），为了能让徐泽中配合过户，我在协议上签字，但签字后，徐泽中当场翻脸，又向我提出再付给他一些不存在的费用，我因此到法院起诉要求与徐奋离婚。该份离婚协议无效。2.原审法院关于赠与关系的认定不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上诉状中关于将红木家具送至南湖702室房屋的原因及直到我起诉徐奋要求离婚才主张返还的原因是不真实的。位于南京市江宁经济开发区高湖路68号的东恒花园枫园G-01的房屋是我与徐奋婚后购买，不是徐泽中以徐奋名义购买的。从购买原因讲案涉家具完全是为改善我与徐奋夫妻在南湖702室的居住环境而购买的。3.我一直认为红木家具是与徐奋的夫妻共同财产，从离婚协议的内容可以看出，是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如果红木家具是徐泽中交给蒋绮雯、徐奋共同保存的，那么就不应该在离婚协议中出现。这份离婚协议可以证明江宁别墅和红木家具是蒋绮雯、徐奋婚后共同财产，所以才会出现在离婚协议中。4.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对于自己主张购买的家具交由徐奋与蒋绮雯保管的证据不足，而实际生活中是答辩人夫妻签收了案涉家具并支付尾款，其后案涉家具更是成为夫妻家庭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被上诉人徐奋辩称：红木家具确实是由我父亲徐泽中购买的，当初选家具时是我和父亲一起去选的，是我父母支付的款项。家具在仓库存放时间过长，需要找一个地方存放，为了将红木家具集中在一起，所以就存放于南湖的房子里。另外，关于蒋绮雯所说的婚外情，我将中国人家房屋过户给我父亲是2005年，和婚外情发生的时间点无法连接上，我没有发生过婚外情，所以过户和婚外情没有必然的联系。当时我女儿要上小学，我父亲将仙霞路的房子先过户给我了，本来中国人家的别墅是要给父亲养老的，所以我将中国人家的房子过户给我父亲了。
本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月31日，案涉红木家具被送至南湖702室，由徐奋签收。徐泽中一审中提交由徐奋、蒋绮雯签字的落款时间为2015年5月的离婚协议一份，其中第四条载明：现在南湖住房内的红木家具一套归所有人徐泽中，并由徐奋负责送还徐泽中。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中，被上诉人蒋绮雯提交（2013）江宁开民初字第755号、（2014）宁民终字第4923号、（2015）鼓民初字第3703号民事判决书三份，以及徐奋母亲写给徐奋的信件复印件，拟证明徐奋、蒋绮雯夫妻感情出现状况，徐奋和徐泽中就开始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为了让蒋绮雯少分财产。上诉人徐泽中质证认为，徐奋母亲写给徐奋的信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只是提及的感情问题；民事判决书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是解决其他的财产问题，而不是本案涉及的家具问题。被上诉人徐奋质证认为，对真实性予以认可，信确实是我母亲写给我的，但是写信的时间点和将江宁房子过户给我父母的时间点是不一致的，且蒋绮雯所提交的证据与案涉家具没有关联性。
二审中，蒋绮雯陈述购买案涉家具的目的是为了改善南湖居住的情况，是为了南湖的房子买的。徐泽中及徐奋均陈述，同意案涉离婚协议中关于房产、红木家具等约定的内容。蒋绮雯陈述不认可离婚协议。
另查明，本案各方当事人所称“中国人家”房屋是指南京市江宁区高湖路68号东恒花园枫园G-01的房屋，也是案涉离婚协议中第三条所涉及的房屋。
以上事实有订货单、收款收据、收据，送货单、家具说明书、产品质量保证书、离婚协议、（2014）宁民终字第4923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原审法院认定徐泽中将案涉红木家具赠与徐奋、蒋绮雯是否有依据，徐奋、蒋绮雯应否向徐泽中返还案涉红木家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一条第（一）项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案涉红木家具系由徐泽中出资购买，徐泽中依法取得该红木家具的所有权。2008年1月31日，案涉红木家具从卖方仓库送至徐奋、蒋绮雯居住的南湖702室房屋，此后由徐奋、蒋绮雯使用，蒋绮雯主张徐泽中将该家具赠与其和徐奋。对于蒋绮雯所主张双方之间存在赠与关系，其并未提供直接证据予以证明，故应根据本案相关事实及证据综合认定。案涉红木家具订货单中记载的地址为“中国人家”，与徐泽中在本案中陈述的购买目的相符，结合各方当事人曾因“中国人家”房屋的买卖合同发生纠纷并引起诉讼，以及红木家具曾在卖家仓库存放较长时间的事实，可以认定徐泽中在购买案涉红木家具时并无赠与的意思表示。而蒋绮雯陈述购买案涉家具是为改善南湖702室居住状况，与订货单载明的事实不符，且在案涉离婚协议的约定中载有案涉红木家具归所有人徐泽中的内容。对于该份离婚协议，徐奋、徐泽中均表示认可其中对于财产处分的约定，而蒋绮雯则主张其被迫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此份离婚协议无效。本院认为，案涉离婚协议作为协议本身的效力与本案并无关联，但作为书证，可以证实各方在协商离婚时就财产处置进行了磋商，能够证明徐泽中对案涉红木家具的归属提出了明确的主张。综合以上事实及证据，徐泽中在出资购买案涉红木家具时并无赠与的意思表示，后给被上诉人家庭使用多年后仍明确要求返还，故蒋绮雯主张赠与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认定。案涉红木家具的所有权归属于徐泽中，徐泽中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5）鼓民初字第4782号民事判决；
二、徐奋、蒋绮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徐泽中红木家具一套［现存放于南京市建邺区南湖文体西村10号6幢702室，包含仿古书柜（下花瓶）2套、仿古写字台配椅2件1套、1.8米仿古刻花大床3件（床1件配2件床头柜）1套、仿古如意四方台5件（四方台1件配方凳4件）1套老挝红酸枝（交趾黄檀）］。
一审案件受理费4200元减半收取2100元，由徐奋、蒋绮雯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200元，由徐奋、蒋绮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 玲
代理审判员 周家明
代理审判员 李任飞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魏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