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01民终22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汤翠丽，女，汉族，1964年6月26日生。
委托代理人冷雪，江苏孙华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汤莉，江苏孙华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鼓楼区饮食公司，住所地南京市鼓楼区观音里15号。
法定代表人闻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汪春奕，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鼓楼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鼓楼区乐业村7号。
法定代表人杨家平，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赵鼎，江苏永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春光服装厂，住所地南京市唱经楼**号。
法定代表人吴斌，该公司厂长。
上诉人汤翠丽因与被上诉人南京鼓楼区饮食公司（以下简称鼓楼饮食公司）、南京市鼓楼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鼓楼建筑公司）、南京春光服装厂（以下简称春光服装厂）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25日作出的（2015）鼓民初字第24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对双方无争议的事实查明如下：
南京市鼓楼区饮食公司为全民所有制企业，于1956年1月全行业公私合营成立，1990年7月16日，因体制改革企业名称变更为南京市鼓楼区饮食技术经营服务公司，1996年5月13日变更为南京鼓楼区饮食公司，即本案鼓楼饮食公司。南京革新服装厂为集体所有制企业，1993年1月6日变更为威风制衣公司，1998年3月，威风制衣公司与春光服装厂合并为南京春光服装厂，即本案春光服装厂。
汤翠丽于1984年8月进入鼓楼建筑公司，1987年1月离开。1987年1月进入南京革新服装厂，1987年9月28日离开，未再就业。汤翠丽自2003年10月份开始自行缴纳社保，截至向原审法院起诉，汤翠丽社保交至2015年4月份。2014年6月，汤翠丽委托玄武职介所向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办理退休审批事项，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依据《江苏省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规定》第四章第十八条第三款规定，作出不予批准退休审批决定。
2015年4月1日，汤翠丽向南京市鼓楼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该仲裁委员会未在规定的时间内作出仲裁决定，汤翠丽遂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判令：1.确认其在鼓楼饮食公司的工作时间为1982年7月至1984年4月，工龄为1年10个月，确认其在鼓楼建筑公司的工作时间为1984年8月至1987年1月，工龄为2年4个月，确认其在春光服装厂的工作时间为1987年1月至9月，工龄为9个月；2.鼓楼饮食公司、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连带支付其自2014年6月至2015年5月自行缴纳社会保险费用7590元；3.鼓楼饮食公司、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连带支付其自2014年6月至2015年5月的养老金待遇36000元（按3000元／月计算，具体数额以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核算为准）。
原审法院对双方有争议的事实分析和认证如下：
1.关于本案诉讼时效是否已届满。汤翠丽为证明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向原审法院出具了南京市人力资源和劳动保障局2014年9月15日作出的《决定书》，证明汤翠丽自2014年9月15日后获知档案遗失，距本次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鼓楼饮食公司、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均对《决定书》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决定书》与仲裁时效之间缺乏关联性，汤翠丽最晚于1987年9月离开三公司，若存在档案遗失，当时即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因此汤翠丽的诉讼请求已超过法定仲裁时效。
原审法院认为，劳动争议的解决遵循仲裁前置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第五十条规定，当事人对本法第四十七条规定以外的其他劳动争议案件的仲裁裁决不服的，可以自收到仲裁裁决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期间不起诉的，裁决书发生法律效力。汤翠丽自1987年9月离开春光服装厂后，未再就业，其档案存放于企业、街道、职业介绍所等档案管理部门，汤翠丽对档案的完整性无从知悉。2014年6月，汤翠丽委托玄武区职业介绍所办理退休手续时，被告知在三企业工作期间的档案存在缺失，无法认定工龄，此时时效期间开始计算。汤翠丽于2015年4月1日向南京市鼓楼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该仲裁委员会于2015年4月10日出具《仲裁申请时间确认书》，汤翠丽于4月13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符合时效期间之规定。汤翠丽起诉鼓楼饮食公司、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因档案丢失所造成的损失，诉讼时效尚未届满，三公司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认可。
2.关于汤翠丽与鼓楼饮食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汤翠丽主张其自1982年7月被招入鼓楼饮食公司，1984年4月离开，工作地点为城河早点分店，向原审法院提供鼓楼饮食公司工作人员登记表、汤翠丽在鼓楼饮食公司的辞职报告及情况说明等证据。工作人员登记表载明汤翠丽自1982年7月来鼓楼饮食公司，辞职报告内容为“本人汤翠丽1982年被招工到鼓楼区饮食公司早点城河村分店工作，因工作一年多来不适应当时的工作，现要求辞职，望公司领导给予批准”，落款时间为1984年4月15日。情况说明载明“兹有我单位职工汤翠丽同志，于1982年7月招工来我单位，至1984年4月因个人原因离职。现因该同志在我单位工作时间不长，单位性质系集体企业，经时代变更时间久远，造成该职工原始档案遗失。特此说明！”双方确认，辞职报告为2008年后补，情况说明由鼓楼饮食公司于2014年7月11日出具。
鼓楼饮食公司的质证意见为：对登记表、辞职报告、情况说明等三份证据均不予认可。根据汤翠丽提供并填写的鼓楼建筑公司职工详细履历表，显示汤翠丽在1980年—1984年的工作状态为“在家待业”，与汤翠丽主张1982年7月至1984年4月在鼓楼饮食公司工作相矛盾。汤翠丽在鼓楼饮食公司留存档案仅有招工记录，无用工记录，即未提供劳动。鼓楼饮食公司向原审法庭提供城河早点职工花名册（1984年3月）、城河早点工资表（1982年10月），该职工花名册及工资表中均无汤翠丽的相关记录。辞职报告及情况说明系应汤翠丽请求而出具的虚假材料，当时汤翠丽办理退休手续，需要补充工作记录。
原审法院认为，汤翠丽提交的辞职报告、情况说明均系事后补充，与汤翠丽主张的工作时间相隔久远，真实性无法确认。汤翠丽与鼓楼饮食公司是否构成劳动关系应以当时原始材料为依据进行判定。根据汤翠丽在鼓楼建筑公司填写的履历表，显示汤翠丽在1980年—1984年的工作状态为“在家待业”，系当事人对自身就业状态的自认，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汤翠丽认为“在家待业”为笔误或者登记错误，缺乏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认可。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汤翠丽未能提供与鼓楼饮食公司形成用工关系的初步证据，且存在“在家待业”的自认事实。因此，汤翠丽请求确认其与鼓楼饮食公司于1982年7月至1984年4月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3.关于汤翠丽无法办理退休手续与档案遗失问题。《江苏省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条例》第四章第十八条第三款规定，缴纳社保不足15年的，不予办理退休手续。案件承办人于2015年10月14日前往南京市社保中心进行调查，向办理汤翠丽退休手续的工作人员制作了谈话笔录，对方向原审法院表示“尽管汤翠丽在办理退休时提供了鼓楼饮食公司、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的相关工作记录，但缺乏原始档案，如招录档案、离开档案、调动档案等，汤翠丽提供的证明如辞职报告、情况说明等系后续补充，暂时尚不能认定视同缴费年限”。由于汤翠丽在三公司处的工作时间不能认定为视同缴费年限（指参保职工实际缴费年限之前的按国家规定计算的连续工作年限），自行缴纳社保的时间不足15年，故无法办理退休手续，享受退休待遇。
原审法院认为，人事档案是劳动者身份、学历、工作履历资历等方面的证据，与个人工资待遇、社会保险待遇、组织关系紧密挂钩，尤其在计划经济年代，是劳动者工作轨迹的重要依据。由于档案的制作、转递、移交不能由劳动者本人参与，只能由用人单位负责档案管理的相关人员按规定制作、交接。因此，制作、保管、交接档案应视为用人单位的职责，1992年6月9日劳动部、国家档案局印发的《企业职工档案管理工作规定》，则将用人单位的档案管理职责予以法定化。因用人单位遗失档案造成劳动者发生损失的，劳动者有权请求赔偿相关损失。
原审审理中，汤翠丽请求原审法院向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调查并核算汤翠丽养老金待遇的具体数额，承办人于2015年11月26日前往南京市人力资源和保障局就该问题进行调查，该局工作人员告知原审法院因每一位退休人员具体情况不尽相同，确切养老金待遇难以核算，参照汤翠丽的年龄及缴纳社保情况，汤翠丽本年度可享受的退休养老金待遇大致为750元／月。经原审质证，各方对原审法院调查的材料及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初步核算的数字均不持异议。
4.关于汤翠丽要求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问题，即汤翠丽要求支付自2014年6月至2015年5月间自行缴纳的社会保险费用7590元及应享受的养老金待遇36000元问题，原审法院做如下分析：（1）汤翠丽于2003年10月开始自行缴纳社保，加上1984年8月至1987年9月期间的“视同缴费年限”，至2015年4月汤翠丽向法院起诉时，累计缴费不足15年，尚不符合《江苏省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条例》所规定的条件，汤翠丽该项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2）当汤翠丽实际缴费年限与“视同缴费年限”累计达到15年时，汤翠丽可凭借原审法院生效判决书所确定的劳动关系与劳动时间向社保部门申请办理退休手续，仍无法办理的，可向劳动仲裁部门、司法机关提出申请或起诉。因此汤翠丽要求鼓楼饮食公司、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支付其自2014年6月至2015年5月间自行缴纳的社会保险费用7590元及应享受的养老金待遇36000元，缺乏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鼓楼建筑公司及春光服装厂对汤翠丽在其公司工作的时间不持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汤翠丽诉请要求确认与鼓楼饮食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事实依据不足。汤翠丽诉请要求鼓楼饮食公司、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赔偿不能正常办理退休的损失，依据不足，原审法院均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汤翠丽自1984年8月至1987年1月与南京市鼓楼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自1987年1月至1987年9月与南京春光服装厂存在劳动关系。二、驳回汤翠丽其他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
原审宣判后，上诉人汤翠丽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上诉人与鼓楼饮食公司之间自1982年7月至1984年4月存在劳动关系。上诉人向原审法院提交的加盖鼓楼饮食公司公章的情况说明已经确认汤翠丽的工作年限，鼓楼饮食公司也已经承认将上诉人原始档案材料遗失的事实。鼓楼饮食公司虽对该份说明不予认可，但未提出相反的证据予以推翻。该证据虽是后补，但鼓楼饮食公司对其出具的盖有公司公章的材料，应负有法律责任，原审法院认为该情况说明“真实性无法确认”，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鼓楼饮食公司存留档案的招工记录中确有上诉人，并记载上诉人通过了考试，这已经能够作为形成用工关系的初步证据。而用工记录没有上诉人，责任应当在鼓楼饮食公司，鼓楼饮食公司负有记录管理人事档案义务，上诉人无法对实际用工提供证据。鼓楼饮食公司原审提交的鼓楼建筑公司职工详细履历表系孤证，不能作为认定上诉人未在鼓楼饮食公司工作的依据。上诉人提交的离职报告、情况说明和鼓楼饮食公司所提供的招工记录，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上诉人在鼓楼饮食公司工作的事实。因年代久远，鼓楼建筑公司职工详细履历表是否是上诉人自己所写已经无法查明，且当时对招正式工的要求非常高，上诉人不想给下家单位留下不好印象，存在笔误的可能性，符合事实常理。2.上诉人2003年10月自行缴纳社保，加上1982年7月至1987年9月期间的“视同缴费年限”，至2015年4月向原审法院起诉时，累计缴费已经满十五年。鼓楼饮食公司、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应当赔偿因其丢失上诉人原始档案造成的损失。即使上诉人至起诉时缴费未满15年，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也应为其丢失上诉人的档案材料承担责任。综上，原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第一项，撤销原判第二项，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的其他全部诉请。
被上诉人鼓楼饮食公司答辩称：1.鼓楼饮食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和相关资料都是事后应汤翠丽的要求而出具的，与客观事实不相符。从汤翠丽自行填写的鼓楼建筑公司职工详细履历表可以看出其1980年至1984年在家待业。鼓楼饮食公司在原审提供了1982年10月、1983年11月的工资表以及1984年3月的职工花名册，均显示并无上诉人的存在。由此可见，通过汤翠丽的自述以及原始档案资料形成证据链，证明汤翠丽与鼓楼饮食公司没有建立实际的用工关系，汤翠丽原审中提供的招工记录仅能证明其通过考试符合招用的标准，但不代表与鼓楼饮食公司实际形成用工关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鼓楼建筑公司答辩称，本案中，汤翠丽没有证据证明其不能办理退休手续是由于鼓楼建筑公司遗失了其档案造成的。原审法院所作的谈话笔录不能用于证明社会保险经办部门不同意退休手续的依据，社会保险经办部门应当说明不认可汤翠丽在鼓楼建筑公司的工作年限作为“视同缴费年限”的法律依据。汤翠丽要求鼓楼建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春光服装厂未发表答辩意见。
本院庭审中，上诉人汤翠丽与被上诉人鼓楼饮食公司、被上诉人鼓楼建筑公司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无争议事实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五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后，请求用人单位返还其收取的劳动合同定金、保证金、抵押金、抵押物产生的争议，或者办理劳动者的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等移转手续产生的争议，经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后，当事人依法起诉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本案中，汤翠丽要求鼓楼饮食公司、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赔偿已缴纳的社会保险费以及养老保险待遇损失的诉请，实质上系要求三被上诉人赔偿丢失其人事档案的损失。但鼓楼饮食公司、鼓楼建筑公司、春光服装厂是否存在丢失其人事档案的行为，是否造成其实际损失，损失的数额如何认定以及该行为与损失发生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均需进一步查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5）鼓民初字第2432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陈传胜
审 判 员 毕艳红
代理审判员 吴晓静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尹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