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49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深圳泰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蔡维谦，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崔建军，广东开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林绍明。
委托代理人：邱海导，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深圳市辰森实业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庄卫东。
上诉人深圳泰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林绍明、原审被告深圳市辰森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辰森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民三初字第2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0年5月27日，林绍明与辰森公司签订编号为深（福）房预买字（1998055）第B36321、B36310、B36311、B36312号共计四份《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预售）》，约定林绍明向辰森公司购买某园（后更名为某花园）A栋707、708、709、505、506、507、508、509、512、1804、1805、1806、1807、1808、1809、1810、1811、1205、1206、1207、1209、1212号总计22套房屋，单价为3000元/平方米，总房款为人民币4837770元。该四份合同由泰生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张某代辰森公司签名。
当天，泰生公司、辰森公司作为甲方，林绍明作为乙方，签订一份《房产回购协议》，约定：为促进甲方参与开发的某园的销售，甲方愿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180天内以每平方米人民币3082元的价格，分期回购乙方购买的上述22套房产，甲方不能按时向乙方付清购房款的，每日按未付购房款的万分之三向乙方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乙方保证在180天回购期内，不能将上述房产转让他人；若甲方在180天内未能全部回购或部分回购上述房产，则乙方有权对未回购的房产另行转让给他人。2000年5月29日，辰森公司向林绍明出具《收款收据》，载明收到购买某园A栋505、506、507、508、509、512、707、708、709、1205、1206等房款4837770元。2000年7月13日，林绍明又交给泰生公司人民币93950元，泰生公司开具收据为代交税款。2000年8月8日，泰生公司、辰森公司为甲方与乙方林绍明签订《补充协议》，约定甲方将回购协议所列的某园22套房产抵押给乙方事宜，在抵押期间考虑到甲方的实际情况，乙方同意甲方将上述22套房产，须于国土局登记备案的所需有关手续提前做好，交苏新民先生保管；乙方在抵押期间不能到国土局办理登记，如要登记，需通知甲方，给甲方二十天时间准备好款项退回乙方；协议届满后甲方如未能偿还欠款，苏新民先生根据双方友好协商后的实际情况将以上登记备案手续交乙方自行前往国土局作备案登记手续。林绍明付款后及三方签订上述协议后，泰生公司、辰森公司并未将房屋交付给林绍明。林绍明认可，泰生公司向其偿还了人民币2015000元。
泰生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某因将某花园房产采取签订假销售合同向银行按揭抵押、重复销售、假销售高息借款等方式，骗取了巨额资金，于2002年7月22日被刑事拘留，于同年8月27日被逮捕。2006年1月16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05）粤高法刑二终字第716号终审判决，判决张某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5年，处罚金200万元。该刑事案件的一审法院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06）深中法刑财执字第9号《关于对本院（2003）深中法刑二初字第375号刑事判决一案所认定的“假销售高息借款”具体数额的说明》中，认定林绍明为借款的出借人，出借金额为人民币93950元、港币为430万元，已还款项为人民币201.5万元。诉讼中，林绍明明确，诉讼请求的利息起算时间为2000年7月14日，年利率为4.75%。
另查，某花园项目原名某园。1994年3月8日和4月8日，某中心（以下简称某中心）与某公司（以下简称某公司）就某中心自留用地（宗地号XX）分别签订了《合作开发“某市场”合同书》及《补充协议书》，合同约定，由某中心在自留用地范围内提供用地，某公司提供建设资金，共同开发房地产项目，项目建成后，双方按3：7的比例分成。同年4月8日，某中心又与某公司及某某公司〔以下简称某某公司，此后该公司先后改名为某某公司、深圳市辰森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辰森公司）〕签订协议书，将原某公司公司提供建设资金的约定改为某公司与某某公司共同提供资金。某某公司因无力投入资金开发该土地，于1995年3月8日与深圳泰生实业公司（以下简称泰生公司，原法定代表人为张某）签订了《合作开发农科商住楼合同书》，约定由泰生公司负责提供开发该项目的所有资金。1997年3月3日，某中心、某某公司与原深圳市国土局签订了XX号《深圳市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1997年8月15日和10月28日，某中心、某某公司、泰生公司分别签订了《合作开发农科商住楼补充合同》、《合作开发农科商住楼合同书》，最终约定，某中心与某某公司提供合作用地，泰生公司提供开发项目的所有资金，建成后的房产按某中心19.8%、某某公司15.2%、泰生公司65%的比例分成，其中某某公司按合同应分得的15.2%的房产以3300万人民币转让给泰生公司〔泰生公司实际向某某公司（即此后的辰森公司）支付40016390元，其中，辰森公司从1997年至1998年间分七笔向成都军区驻深办付款共计2650万人民币〕。至此，张某所在的泰生公司在与某中心、辰森公司签订一系列合作合同后，开始开发建设“某花园”项目。
2010年6月9日，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第一直属分局（甲方）与泰生公司（乙方）签署《XX号第一补充协议书》，该补充协议书称：根据2010年2月10日中共深圳市委政法委员会《“某花园”案件“02.10”协调会议纪要》（深政法委[2010]5号）意见，结合辰森公司已被吊销营业执照的情况，按照2010年4月30日“某花园”案件善后处理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关于“某花园”专案有关问题的函》的精神，甲方同意乙方承接辰森公司在原合同书规定的权利、责任和义务，乙方应保障某中心在本宗地的合法权益，并按专案组上述会议纪要的要求监督落实。
2010年11月12日，某花园项目完成初始登记，AB栋、C栋、D栋全部登记至泰生公司名下。
原审原告林绍明诉讼请求：1、泰生公司、辰森公司返还林绍明购买的某花园购房款本金2916720元及利息1939618元；2、泰生公司、辰森公司支付违约金483777元；3、案件受理费由泰生公司、辰森公司承担。
原审被告泰生公司反诉请求：1、确认双方就某花园A栋707、708、709、505、506、507、508、509、512、1804、1805、1806、1807、1808、1809、1810、1811、1205、1206、1207、1209、1212号共计22套房所签订的深（福）房预买字（1998055）第B36321、B36310、B36311、B36312号共计四份《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预售）》无效；2、林绍明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虽然林绍明与辰森公司签订四份《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预售）》，约定林绍明向辰森公司购买22套房产，并支付了购房款，但林绍明与泰生公司、辰森公司签订的《房产回购协议》、《补充协议书》表明，林绍明与辰森公司并没有交易22套房产的真实意思表示，四份《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预售）》实际是林绍明借款给泰生公司、辰森公司的担保，三方约定“协议届满后甲方（泰生公司、辰森公司）如未能偿还欠款，苏新民先生根据双方友好协商后的实际情况将以上登记备案手续（全部或部分）交乙方自行前往国土局作登记备案手续”，实际是流押条款，违反了《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禁止性规定，因此，泰生公司反诉主张四份《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预售）》无效，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林绍明支付给泰生公司、辰森公司的人民币4837770元及93950元实际为借款，除泰生公司偿还了人民币2015000元外，林绍明主张泰生公司、辰森公司偿还剩余款项人民币2916720元及按照年利率4.75%计算的利息，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因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林绍明请求泰生公司、辰森公司支付违约金，没有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林绍明与深圳市辰森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签订的编号为深（福）房预买字（1998055）第B36321、B36310、B36311、B36312号的《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预售）》无效；二、深圳泰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深圳市辰森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林绍明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2916720元及利息（以人民币2916720元为本金，从2000年7月14日开始计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4.75%计算）；三、驳回林绍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泰生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义务，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49181元（已由林绍明预交），由林绍明负担8557元，泰生公司、辰森公司负担40624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0元（已由泰生公司预交），由林绍明负担50元，泰生公司负担50元。
泰生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请求本案发回重审，或直接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泰生公司无需承担偿还林绍明借款本金及利息，驳回林绍明的诉讼请求；2、由林绍明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
上诉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的审理违反法定程序、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错判，应予纠正。1、一审判决虽然正确认定了泰生公司与林绍明之间系假销售实为高息借款的法律关系，但却没有将本案的真正债务人张某（泰生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追加为被告、并判决其承担债务清偿责任。罪犯张某在1999年8月至2002年3月期间，明知“某花园”部分房产已按揭抵押给银行或出售给客户或属于按合同分配给某中心和辰森公司的部分房产，为骗取资金，仍然以签订“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的方式，个人骗取包括本案林绍明在内的多名出借人巨额资金，最终被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5年。这一事实，已经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03)深中法刑二初字第375号刑事判决书、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05)粤高法民二终字第716号刑事判决书、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深中法刑财执字第9号《说明》等生效法律文书确认。泰生公司认为，林绍明的“出借”款项是罪犯张某个人合同诈骗罪一案中的赃款，该民事赔偿责任应由张某个人承担。遗憾的是，一审法院却没有将张某追加为被告并判决其承担责任，这也是造成本案事实认定错误的重要原因。泰生公司恳请二审院将本案发回重审，将真正债务人张某追加为被告，以保证本案的程序合法、判决公正。
2、一审法院的合议庭组成人员变更后一没有及时告知泰生公司，泰生公司收到一审法院2015年3月10（开庭时间为2015年6月9日9时15分）的传票中显示的合议庭组成人员为：曹泽洲、颜浩民、陈绍粪，但一审判决书却显示更换为：颜浩民、陈绍葬、杨晓萍，根据《民事诉讼法》第128条之规定“合议庭组成人员确定后，应当在三日内告知当事人。”，一审法院的这一做法违法了程序公正的基本要求。
3、如前所述，林绍明在2000年5月出借给张某的款项属于高息借款，并且也约定了借款期限为6个月，这一事实，深圳市公安局预审监管大队2002年11月12日对林绍明的询问笔录中可以得到证实，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05)粤高法刑二终字第716号刑事判决书生效后，林绍明应当在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内提起民事诉讼，显然林绍明直到2015年1月8日才向法院起诉，已经超过了《民法通则》第135条、第137条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林绍明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驳回。
4、一审判决认定林绍明的出借本金数额也是错误的。一审判决认定林绍明支付的借款本金为人民币4931720元(4837770+93950)是根据无效的四份《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预售）》中裁明的所谓购房款计算得出的，但事实上，张某当时向林绍明借款的本金为港币430万和人民币93950，按当时2000年汇率折算总计应该为人民币4651950元，这一事实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深中法刑财执字第9号《说明》以及林绍明在深圳市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中均得到证实。
综上，泰生公司认为一审判决因程序违法、事实认定错误而作出错误判决，现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支持泰生公司的上诉请求！
林绍明答辩称，1、林绍明在一审起诉时并无将张某列为被告。泰生公司在一审期间也没有申请法院将张某追加为被告。本案中，《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及《房屋回购协议》是泰生公司、辰森公司与林绍明签订的合同，购房款项也是由泰生公司、辰森公司共同收取的，涉案房产也是由泰生公司、辰森公司共同开发建设的。因此本案是由林绍明与泰生公司、辰森公司之间发生的民事法律行为，一审不应也无需将张某追加为被告。2、一审法院对合议庭组织人员并无不当。3、泰生公司提出林绍明的起诉超出诉讼时效期间的观点是错误的。林绍明曾因本案纠纷向福田区人民法院起诉，福田区人民法院因本案存在涉嫌经济犯罪驳回林绍明的起诉，诉讼时效随即中止。之后，林绍明及众多债权人从未停止对泰生公司的追偿，直至林绍明起诉前林绍明与众多债权人仍与泰生公司协商，泰生公司提出只愿意支付购房本金，不同意支付利息，林绍明无奈之下才提起诉讼，所以本案起诉并未超出诉讼时效。且一审时泰生公司并未就时效问题提出抗辩。4、林绍明出借本金数额经深圳中院（2006）深中法财执字第9号《说明》核实确认，并且辰森公司在2000年5月29日出具的出款收据中也确认收到房款4837770元。加上泰生公司在2000年7月13日收到林绍明93950元款项，可以确认林绍明共出借本金人民币4931720元，并无差错。
原审被告辰森公司未发表述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另查，2000年5月29日人民币兑港元中间价为106.13元。
本院认为，本案一审依法变更合议庭组成人员并在开庭时予以宣布，程序合法。案外人张某非涉案合同当事人，张某是否将林绍明根据合同交付给泰生公司及辰森公司的款项用于个人用途，系张某与两公司之间内部关系。本案因合同无效产生的返还义务仍应由泰生公司及辰森公司承担。原审未追加张某为被告不违反法定程序。泰生公司、辰森公司关于一审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泰生公司、辰森公司一审期间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其在二审期间提出，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泰生公司、辰森公司因合同无效返还林绍明的款项，应当以林绍明实际支付金额为依据，我院作出的（2006）深中法刑财执字第9号《关于对本院（2003）深中法刑二初字第375号刑事判决一案所认定的“假销售高息借款”具体数额的说明》中，认定出借金额为人民币93950元、港币为430万元，已还款项为人民币201.5万元。根据出借时人民币兑港元汇率计算，林绍明出借港币430万元，折合人民币4563590元，出借本金共计人民币4657540元（4563590元+93950元=4657540元）。除泰生公司已偿还人民币2015000元，泰生公司、辰森公司还应偿还剩余本金人民币2642540元及按照年利率4.75%计算的利息。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对林绍明借款本金部分计算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泰生公司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成立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民三初字第21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民三初字第21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民三初字第21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深圳泰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深圳市辰森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林绍明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2642540元及利息（以人民币2642540元为本金，从2000年7月14日开始计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4.75%计算）；
四、驳回林绍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付款义务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0133元，由上诉人深圳泰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27120元，被上诉人林绍明负担301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 红
审 判 员 吴 思 罕
代理审判员 邓 媛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尹琳（兼）
附相关法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四条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在二审期间提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其基于新的证据能够证明对方当事人的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情形除外。
当事人未按照前款规定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申请再审或者提出再审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