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9民终9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住所地南通市崇川区青年中路90号。
负责人高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春涛，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严海荣。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联重科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银盆南路361号（中联科技园）。
法定代表人詹纯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郑佳坤，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川川。
委托代理人时元光，盐城市亭湖区大洋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下称“人民财保南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严海荣、中联重科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联重科公司”）、王川川一般人格权纠纷一案，不服盐城市大丰区人民法院（2015）大港民初字第0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3月20日，严海荣与广能公司订立运输合同一份，合同约定严海荣通过汽车运输的方式将广能公司一批工程机械设备分别送至大丰市大丰港经济开发区和射阳县兴桥镇，当晚广能公司就将运输合同约定的全部机械设备装至严海荣所驾驶的冀D×××××／冀D×××××挂号重型半挂车上。次日，严海荣驾驶冀D×××××／冀D×××××挂号重型半挂车首先到达广能公司指定的第一个收货点（大丰市大丰港建森建材）后，中联重科公司大丰港大丰航运物流公司安装设备项目部作为收货单位，该单位员工朱保国即电话联系苏G×××××号起重车司机即王川川。王川川驾驶苏G×××××号起重车到涉案现场后，该项目部的安装设备项目经理何平又安排四名工人到严海荣冀D×××××／冀D×××××挂号重型半挂车旁边协助王川川，并将中联重科公司大丰港大丰航运物流公司安装设备项目部所需设备全部吊卸完毕。因冀D×××××／冀D×××××挂号重型半挂车上剩余的部分机械设备摆放不均匀，于是严海荣请王川川用涉案的起重车帮助其移动一下在冀D×××××／冀D×××××挂号重型半挂车上剩余的机械设备。在王川川同意情况下，严海荣进入冀D×××××／冀D×××××挂号重型半挂车车厢内挂起重机吊绳，并由严海荣指挥王川川起动吊车设备。在吊装过程中，因起重机上面所吊机械设备碰到车厢内的铁架，使车厢内的铁架滑落砸到严海荣，致严海荣受伤。事故发生后，严海荣被送往大丰市人民医院治疗，被诊断为左股骨颈及粗隆间粉碎性骨折，后于次日转往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左股骨粗隆间骨折、左股骨骨折，经对症治疗于2013年3月28日出院。严海荣在大丰市人民医院、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及出院后复诊期间共用去医疗费54945.16元。
2013年12月17日，严海荣以广能公司、中联重科公司、王川川为被告，向启东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于2014年1月15日撤回诉讼。2014年4月8日，严海荣再次以广能公司、中联重科公司、王川川为被告，向启东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并申请鉴定，启东市人民法院委托启东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残等级、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及人数、营养期限、后续治疗费用及相关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及人数、营养期限进行鉴定。2014年6月6日，启东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严海荣因工作时意外致左股骨粗隆间骨折、左股骨骨折。虽经手术治疗，但疗效欠佳，现遗有左髋关节活动功能部分障碍，构成人身损害十级伤残；建议误工期限为270日，护理期限为150天（护理人数为住院期间2人、出院后1人），营养期限为90日；建议后续治疗费用为7000元，其相应的误工期限为30日、护理期限为30日、营养期限为30日。该鉴定书同时明确，严海荣受伤部分左股骨颈、左股骨粗隆间骨折术后改变，内固定在位。严海荣为此支出鉴定费用2280元。2014年8月1日，严海荣再次撤回诉讼。
原审法院另查明，涉案的苏G×××××号起重车在人民财保南通公司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下称“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30万元，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人民财保南通公司在庭审过程中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特种车辆保险条款》一份，合同第一条约定：特种车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共同组成。凡涉及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均应采用书面形式。合同第二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特种车是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行驶的，用于牵引、起重、装卸等的各种轮式或履带式专用机动车等机动车。合同第三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和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合同第六条约定：保险责任保险，保险期间，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或操作人员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于超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负责赔偿。合同第三十二条约定：保险人依据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或操作人员在事故中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保险人、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或操作人员根据有关法律法规规定选择自行协商或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处理事故未确定事故责任比例的，按照下列规定确定事故责任比例：被保险机动车方负主要事故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为70%；被保险机动车负同等事故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为50%；被保险机动车负次要事故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为30%。
原审法院又查明，王川川有流动式起重机司机操作资格。事故发生时，王川川系无偿帮助严海荣吊装涉案机械设备。严海荣系启东市南阳镇聚阳镇正阳街居民。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争议焦点：1.严海荣的损失应由谁承担；2.人民财保南通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3.严海荣实际损失如何确定。
关于严海荣损失应由谁承担的问题。中联重科公司作为收货单位，其安排单位人员及吊车司机王川川将该公司所应接收的机械设备已全部卸装完毕，就剩余在冀D×××××／冀D×××××挂号重型半挂车上的机械设备，中联重科公司并未安排王川川用起重机帮助严海荣从事吊装作业。严海荣自行向王川川发出口头要约，请求王川川帮助其对冀D×××××／冀D×××××挂号重型半挂车上剩余机械设备进行平整，王川川亦表示了同意，严海荣与王川川实际订立了一份口头无偿承揽合同。严海荣受伤与王川川在履行承揽合同过程中的过错行为之间存在相当因果关系，故王川川应对严海荣因本起事故所造成的损失承担侵权责任。严海荣向中联重科公司主张赔偿损失，无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故对严海荣要求该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求依法不予支持。王川川系专业吊车驾驶员，其明知吊装作业过程存在较大风险，在未有专业指挥人员的情况下，仅依靠在车厢内挂吊车吊绳的严海荣口令起动起吊设备，造成起重机上的机械设备撞到车厢内的铁架，铁架在滑落时砸到严海荣，进而导致严海荣受伤，是本起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严海荣没有相应的吊车指挥资质，却擅自指挥吊机起动吊车，亦是本起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结合本案中王川川系无偿帮助的事实，一审法院确定王川川承担此事故主要责任，严海荣承担此事故的次要责任。
关于人民财保南通公司是否应当按保险合同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人民财保南通公司应当根据商业三者险的合同约定向严海荣履行赔偿保险金的义务。理由有：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确定的，根据被保险人的请求，保险人应当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本案中，王川川要求一审法院追加人民财保南通公司为被告，并要求由人民财保南通公司承担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其次，严海荣受伤系王川川在操作涉案苏G×××××号起重车过程中产生的，不属于交通事故范围，该情形不符合《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一条、第三条规定范围，故严海荣向人民财保南通公司主张交强险部分损失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依法不予支持。最后，涉案《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特种车辆保险条款》中未约定商业三者险必须在发生交通事故时方能赔偿保险金，同时根据涉案保险合同第六条约定，可理解为起重机操作人员在操作起重机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的，保险公司也应承担赔偿责任，故人民财保南通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对严海荣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严海荣有权要求人民财保南通公司按商业三者险合同约定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
关于严海荣的实际损失。一审法院认为，严海荣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144元（18元／天×8天）、营养费810元（90天×9元／天）、护理费10977.84［（150天＋8天）×69.48元／天］，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医疗费，严海荣主张55055.12元，经审核其中54945.16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认定；误工费，严海荣主张31482元（270天×116.6元／天），但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专业从事运输业工作，故一审法院认定为25406.6元（270天×34346元／年÷365天）；交通费，严海荣主张2000元，其未能提供相应的交通费票据，但结合事故发生后严海荣住院情况，一审法院酌情认定1200元；残疾赔偿金，严海荣主张68692元（34346元／年×2年），但其提交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明确受伤部位有内固定存在，其未能证明该内固定的存在是否影响本次伤残鉴定结论，故对该鉴定意见中关于残疾等级的部分暂不予认定。同理，严海荣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及后续治疗的有关费用，其可在内固定取出后再行进行伤残评定，并据此另行主张相关损失。严海荣主张的陪护费、被抚养人生活费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故一审法院确定严海荣在本案中的损失为：医疗费54945.1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44元、营养费810元、护理费10977.84元、交通费1200元，合计68077元。
综上，严海荣因本起事故目前所造成的实际损失为68077元，王川川按责应承担47653.9元（68077元×70%），该责任应由人民财保南通公司按商业三者险约定予以承担。因王川川的相关责任已由人民财保南通公司承担，故王川川在本案中不再承担赔偿责任。人民财保南通公司、王川川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是对其相关权利的放弃。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人民财保南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严海荣因本起事故所造成的各项损失47653.9元；二、王川川在本案中不承担赔偿责任；三、驳回严海荣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06元，由严海荣负担506元，王川川负担1200元。
上诉人人民财保南通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对承揽合同的定义，承揽合同是典型的有偿合同，一审判决认定严海荣与王川川之间系无偿承揽合同无法律依据。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严海荣与王川川之间是典型的无偿帮工关系，严海荣所受损伤应由其自行承担；2.一审法院认定责任比例错误。王川川依照严海荣的指令进行起吊作业，王川川仅仅是机械地按照指令作业，注意义务相对较小，严海荣在作业过程中属于主导一方，且其本人在车厢，最清楚被起吊车厢内的状况，其注意义务较大，故应由严海荣承担主要责任；3.即便认定王川川应承担部分事故责任，根据风险自负和善良风俗原则，也应当免除其部分赔偿责任。在本起事故中，王川川根据严海荣的指令进行作业，并无故意或重大过失，故一审判决仅仅依据其所判断的事故责任计算赔偿责任违背相关法律原则；4.一审判决计算赔偿数额时采纳了启东市人民法院委托启东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作出的启人医鉴定所（2014）临鉴字第115号鉴定意见中的相关意见不合法，启东市人民法院并非事故发生地法院，并无管辖权，该鉴定意见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5.一审法院错误理解保险条款中对于保险责任约定的范围。根据保险合同条款第六条约定，商业三者险的保险责任范围实际是对交强险的延伸补充，其保险责任也是“交通事故”。如果仅依据“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实际上是片面地理解该条款，人为扩大了商业三者险的保险责任范围。综上，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王川川答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王川川与严海荣之间形成无偿的加工承揽合同关系，适用法律正确，法律未明确规定，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加工承揽关系，双方之间必须有金钱给付的约定；2.王川川与严海荣之间形成的无偿承揽合同关系，并不能否认承揽人在加工承揽过程中对他人造成损害即能免除赔偿责任；3.本案的鉴定意见是启东市人民法院依法委托的鉴定机构作出的，且该鉴定机构具有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上诉人对鉴定意见持有异议，但未提供相反证据证明该鉴定意见存在问题；4.王川川与上诉人签订的保险合同明确约定，本案事故应属商业三者险的理赔范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中联重科公司答辩称，上诉状中未提及要求中联重科公司承担责任，故对该上诉状没有意见。
被上诉人严海荣未作答辩。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原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是否恰当；2.司法鉴定意见书能否作为本案定案依据；3.人民财保南通公司应否在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一、关于原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是否恰当的问题
本院认为，本案中王川川无偿帮助严海荣用起重机移动半挂车上的机械设备，系无偿帮工行为，一审认定双方形成无偿承揽合同关系不妥。严海荣指挥王川川启动吊车设备，在吊装过程中因起重机上面所吊机械设备碰撞到车厢内的铁架，致使车辆内的铁架滑落击中严海荣，并致其受伤。严海荣受伤与王川川操作起重机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王川川作为专业吊车的操作人，理应知晓安全操作规范及流程，现其未能谨慎操作，以确保他人人身安全，对本起事故的发生具有重大过错；严海荣并非专业的吊车指挥人员，盲目指挥吊装作业，其对案涉事故的发生亦存在过错，故原审判决认定王川川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严海荣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并无不当。
二、关于司法鉴定意见书能否作为本案定案依据问题
经本院审查，本案中严海荣因案涉左股骨粗隆间骨折、左股骨骨折，后行骨折闭合复位小切口钢板、空心钉内固定术。启东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在对严海荣进行法医临床检查并审阅其受伤后X光片及病历资料后作出的鉴定意见。上诉人仅以启东市人民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为由否定本案鉴定意见的真实客观性，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三、关于人民财保南通公司应否在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赔偿责任问题
本院认为，1.案涉《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特种车辆保险条款》并未特别说明不适用于特种车辆在作业过程中发生的损害赔偿，该类车辆在工作场所作业时发生的事故造成的人身伤亡，可以参照并适用该保险条款，由保险人在商业险的赔偿范围内予以赔偿；2.起重车非属一般车辆，该车辆系特种车辆，起重作业是其作业的常态，更多的事故则发生在起重作业过程中。投保特种车辆商业险的目的，即为驾驶该起重车从事起重作业过程中发生的事故对不特定第三者造成人身伤亡时分散风险，故案涉起重车在作业过程中导致第三人损害，保险公司应按照商业险约定进行理赔。
综上，上诉人人民财保南通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06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静云
代理审判员 杨汉勇
代理审判员 张海静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乔 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