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7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威海顺道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市古寨东路***号***室。
法定代表人：段大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建军，陕西同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市金猴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市和平路***号。
法定代表人：杜刚，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尚回乐，山东鹏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王大勇，男，汉族，1982年11月29日出生，住乳山市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苑强，山东京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兴科，山东京鲁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威海市高区金猴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市高区古寨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毕建萍，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谷祖昊，男，汉族，1981年7月7日出生，住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系该单位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尚回乐，山东鹏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威海顺道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道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威海市金猴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猴进出口公司）、被上诉人王大勇、被上诉人威海市高区金猴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猴小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威商初字第1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顺道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段大伟、委托代理人何建军，被上诉人金猴进出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尚回乐，被上诉人王大勇及其委托代理人苑强、刘兴科，被上诉人金猴小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谷祖昊、尚回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顺道和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三项，改判支持上诉人顺道和公司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审程序违法。1.原审法院未及时向顺道和公司送达答辩状，剥夺了顺道和公司的诉讼权利。2.原审法院在庭前依职权向被上诉人王大勇进行庭前调查，属于滥用职权、偏袒被上诉人。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顺道和公司履行了与被上诉人金猴进出口公司签订的《汽车配件采购合同》的主要义务，支付了全部货款，不存在虚假合同。2.被上诉人金猴进出口公司如何处分自己的财产与上诉人顺道和公司无关。3.被上诉人王大勇向被上诉人金猴小贷公司借款14天的年利息高达54%，属于典型的高利贷行为。4.无证据表明，上诉人顺道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段大伟向银行借款是为了偿还被上诉人王大勇的高利贷。
被上诉人金猴进出口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顺道和公司的上诉没有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王大勇辩称：涉案汽车配件采购合同的真实目的是为了配合银行贷款使用，对此有2014年1月28日中信银行个人借款合同可以佐证。王大勇实际偿付利息并以自有大楼作抵押，王大勇也同意依法偿还相应款项。原审法院审理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顺道和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金猴小贷公司辩称：同意被上诉人金猴进出口公司的答辩意见。
顺道和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解除顺道和公司与金猴进出口公司签订的《汽车配件采购合同》；2.金猴进出口公司返还顺道和公司支付的货款900万元及利息87.75万元（截止2015年4月30日，2015年5月1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按借款合同约定的利率计付）；3.金猴进出口公司赔偿顺道和公司违约金18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月28日，段大伟（顺道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顺道和公司、王大勇与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分行签订《中信银行个人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段大伟向银行借款900万元，借款用于购买汽车配件，支付对象为金猴进出口公司，顺道和公司为借款债务提供连带责任担保，王大勇提供威海市青岛中路85-8号房屋抵押担保，还约定了借款期限、借款利息等。该合同签订后，银行于2014年1月30日依约将借款900万元汇入金猴进出口公司账户。
2013年10月30日，金猴小贷公司与王大勇签订担保借款合同两份，约定王大勇向其分别借款630万元、2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3年10月30日至2013年11月13日止。合同签订后，金猴小贷公司依约履行合同。借款期限届满，王大勇未按时偿还借款。2014年2月10日，王大勇出具《还款证明》一份，内容为：“我于2014年1月30日偿还威海市高区金猴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贷款830万元，该款项由威海顺道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划转至威海市金猴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账户，特此证明。”同日，王大勇之妻李晓燕签字确认的《结清证明》一份，内容为：“借款人王大勇在我公司借款人民币捌佰叁拾万元，已于2014年1月30日结清（还款由威海顺道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账户划转至威海市金猴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特此证明。”
一审庭审中，顺道和公司、金猴进出口公司及王大勇等对借款合同、汽车配件采购合同签订的过程与约定的借款用途是否为购买汽车配件有争议，提交证据与陈述如下：（一）顺道和公司提交了其与金猴进出口公司签订的《汽车配件采购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顺道和公司向金猴进出口公司购买汽车配件，合同总价为900万元，金猴进出口公司提供货款的20%作为质量保证金，顺道和公司应当在对标的物检验合格后30个工作日内以电汇、承兑汇票、汇票等方式付款，还约定了金猴进出口公司不能交货的应支付违约金等。
顺道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段大伟称，因其与王大勇商量决定共同经营汽车配件的生意，经营所得利润五五分成，于是约定由王大勇出抵押物，段大伟向银行借款，借款用途为支付配件货款，三方签订了借款合同；购销合同签订过程是王大勇持有合同到段大伟办公室来签订的，当时遗漏了签订时间，具体时间不详，大约在履行期之前；在开庭前并不了解王大勇与金猴小贷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段大伟不会为其偿还830万元债务，借款合同的用途为支付配件款；王大勇偿还了涉案借款利息，若王大勇不按期偿还利息，则段大伟就拍卖其房产。
（二）金猴进出口公司称段大伟与顺道和公司并不相识，是金猴小贷公司请求其在购销合同上盖章以协助王大勇向银行办理借款使用；贷款发放至金猴进出口公司账户后，已经财务内部转账至金猴小贷公司，偿还王大勇之前的借款本金、利息等。
（三）王大勇称借款合同的实际用途是为偿还向第三人金猴小贷公司的借款，是银行工作人员何滨介绍的顺道和公司公司签订了汽车配件购销合同，在借款合同签订之前与段大伟并不认识，也不知道段大伟的办公室地址，段大伟所述不属实；王大勇与第三人金猴小贷公司商量找一公司作为出卖方在购销合同上签字，后经金猴小贷公司协助由金猴进出口公司在购销合同出卖方处盖章。
（四）金猴小贷公司称，王大勇在该公司处借款830万元后，请求协助找另一公司作为出卖人，在购销合同上签字以贷款，并称在贷款发放后即以该贷款偿还尚欠的借款本息，于是金猴小贷公司工作人员在请示公司领导后由金猴进出口公司在购销合同出卖方处盖章。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用途是否为购买汽车配件。当事人对购销合同、借款合同的签订、履行过程有争议，结合相关证据及当事人庭审的陈述，一审法院认为购销合同系形式上存在，但只是名义上签订了买卖汽车配件合同，是假借购买汽车配件为借款用途，实际上是为向银行借款而签订的虚假合同，借款合同签订时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该借款用于偿付王大勇向第三人小额贷款公司的借款。理由如下：一是购销合同签订的时间、地点、过程无法确定不合常理。段大伟称是王大勇持有合同到其办公室来签订的，购销合同签订时遗漏了签订时间，具体时间不详，王大勇对此予以否认。一审法院认为，购销合同的签订双方应为顺道和公司及金猴进出口公司，王大勇作为第三人，持有合同到段大伟处签订不合常理，段大伟主张的合同签订过程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二是顺道和公司履行购销合同付款的行为违反常理。购销合同中约定，金猴进出口公司需提供货款的20%作为质量保证金，且应在标的物检验合格后30个工作日内再付款。而实际上在金猴进出口公司未交付标的物，也未对标的物进行检验的情况下，顺道和公司就全额支付了合同价款，金猴进出口公司至今未依约支付保证金，而顺道和公司长时间不主张权利，顺道和公司提前履行付款义务并长期不向金猴进出口公司主张权利的行为违反常理；三是借款利息的支付方式与借款合同的约定不符。借款合同中约定是由段大伟支付借款利息，王大勇提供抵押担保，王大勇作为抵押人无须支付借款利息，而实际上却是由王大勇偿还利息。一审庭审中，段大伟称若王大勇不按约支付利息，就拍卖王大勇的房产，这与其称与王大勇共同经营配件分配利润的主张相悖；四是第三人王大勇与金猴小贷公司签订的借款担保合同、王大勇及其妻李晓燕出具的还款证明与金猴进出口公司、第三人金猴小贷公司的陈述可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证实王大勇向金猴小贷公司的借款是通过从顺道和公司划转至金猴进出口公司公司账户来偿还的。
综上，本案当事人签订购销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是为配合银行贷款的需要，当事人签订借款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贷款用于偿付王大勇的债务，购销合同和借款合同的目的均非用于购买汽车配件，购销合同为虚假合同，双方当事人均未实际履行，应当依法予以解除。顺道和公司基于虚假合同要求金猴进出口公司返还货款，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九十四条第五项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解除原告威海顺道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与金猴进出口公司威海市金猴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签订的《汽车配件采购合同》；二、驳回原告威海顺道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要求被告威海市金猴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返还货款900万元及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威海顺道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要求被告威海市金猴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赔偿原告违约金180万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1865元，由顺道和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顺道和公司提交的新证据及各方质证情况如下：1.中信银行威海分行出具的段大伟个人经营贷款情况说明一份。证明：借款合同关系和涉案买卖合同均合法有效，不存在银行介绍段大伟与王大勇认识、段大伟替王大勇还款的事实。金猴进出口公司、金猴小贷公司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仅系银行贷款时的形式要求和表面证据。王大勇质证称：对盖有银行公章的文件认可，没有盖公章的不认可，该证据仅是配合银行贷款流程要求，不能证明双方签订涉案买卖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
2.中信银行威海分行出具的段大伟个人经营贷款情况说明等证据。证明：银行对已涉案买卖合同的真实性进行了审查；顺道和公司已履行合同约定的付款义务；银行员工没有介绍王大勇与段大伟认识，也不知晓王大勇与金猴小贷公司的借款事宜。金猴进出口公司、王大勇、金猴小贷公司的质证意见均同证据1。
3.民事起诉状一份。证明：涉案买卖合同真实有效，金猴进出口公司应当承担还款及赔偿损失等责任。金猴进出口公司和金猴贷款公司质证称：该证据与其无关。王大勇质证称：该证据仅能证明银行追索贷款的事实；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王大勇抵押的房屋足以偿还银行贷款，抵押时该房屋评估价值为1809万元；如果法院支持顺道和公司的上诉请求，将导致银行贷款不能全部清偿的风险。
4、山东华田律师事务所马晓军律师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证明：顺道和公司委托马晓军律师多次到金猴进出口公司催要货款，并要求赔偿损失和违约金。金猴进出口公司、金猴小贷公司质证称：贷款的过程非常清楚，顺道和公司亦明知签订合同就是为了贷款使用，而非购买汽车配件。王大勇质证称：形式上的追索不能反推出原合同的真实性。
5、证人何某出庭作证。证明：银行借款的申请人为段大伟，贷款用途是用于顺道和公司经营，该笔贷款直接支付给金猴进出口公司；贷款的抵押人系王大勇，何滨没有介绍王大勇与段大伟认识。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一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违法。二、顺道和公司与金猴进出口公司签订的涉案《汽车配件采购合同》是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
一、关于一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违法的问题。上诉人顺道和公司主张，一审法院未及时向顺道和公司送达答辩状，在一审开庭前不应依职权向王大勇调查，存在程序违法问题。对此，本院认为，顺道和公司没有提交相关证据，证明一审法院迟延送达答辩状，其该一主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法院依职权开展调查，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由法官根据案情需要确定，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一审法院在调查取证方面存在违法之处。故上诉人顺道和公司主张原审法院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顺道和公司与金猴进出口公司签订的《汽车配件采购合同》是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本院认为对该问题应当综合考虑以下几点进行分析：第一、对于涉案《汽车配件采购合同》的签订时间、地点和过程等各方当事人说法不一。一审中顺道和公司称，是王大勇持有该合同到段大伟办公室来签订的，合同签订时遗漏了签订时间，具体时间不详，王大勇对此予以否认。本院认为，涉案合同如果是真实的，合同双方当事人对于合同的签订时间、地点和签订过程应比较明确，应当由合同的双方当事人进行协商并签订合同，顺道和公司所主张的涉案合同的签订过程不符合常理。第二、顺道和公司主张的其履行合同的行为与合同约定不相符。双方在合同中约定金猴进出口公司需提供货款的20%作为质量保证金，且顺道和公司应在交付标的物并检验合格后30个工作日内再付款，但按照顺道和公司的主张，其在金猴进出口公司并未交付涉案货物时，就全额支付了全部900万元货款，且在金猴进出口公司迟迟未交货时，顺道和公司长时间怠于行使要求供货的权利，顺道和公司上述行为与正常的商业惯例和双方合同约定不相符。第三，王大勇与金猴小贷公司的借款合同、900万元银行借款的流转过程、王大勇的还款行为、金猴进出口公司和金猴小贷公司的陈述等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证明涉案《汽车配件采购合同》不是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真实目的只是为了便于王大勇向银行贷款，并归还其对金猴小贷公司的欠款。在银行借款合同的履行中，银行依据该合同拨付到金猴进出口公司的900万元由王大勇偿还了其对金猴小贷公司的借款。王大勇亦主张，其为段大伟与中信银行威海分行签订的借款合同的实际借款人，其提供了足额的房产进行抵押，且该借款的利息一直由王大勇支付。段大伟也认可该银行借款的利息一直由王大勇支付的事实。第四，本案二审中，顺道和公司提供的中信银行威海分行出具的段大伟贷款时的相关证据，只能证明中信银行威海分行按照内部放贷流程和借款合同约定发放贷款的事实，不能证明顺道和公司和金猴进出口公司签订的涉案《汽车配件采购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第五、顺道和公司作为提起本案诉讼并主张权利的一方，其在本案中所举证据的证明效力未达到法律规定的要求。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15〕5号《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根据该规定，结合到本案顺道和公司的举证和金猴进出口公司、王大勇等的反驳证据，综合分析，顺道和公司所主张的待证事实不具有高度盖然性，至少是达到了真伪不明的程度，顺道和公司主张的相关待证事实不能成立，本院不予认定。
据此，本院认为，顺道和公司与金猴进出口公司签订的《汽车配件采购合同》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实际系双方为获取银行贷款而签订的名义上的合同，并未实际履行，该合同对双方不发生法律效力。顺道和公司主张解除该合同并由金猴进出口公司承担还款、赔偿损失和违约责任等主张因证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上诉人顺道和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865元，由上诉人威海顺道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
审 判 长 肖彬
审 判 员 马红
代理审判员 康靖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彭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