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115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娟娟，女，1982年2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牛培山，上海同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逸天，男，1970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美玲，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张林秀，女，1960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宝山区。
上诉人陈娟娟因与被上诉人胡逸天、张林秀占有排除妨害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100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娟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胡逸天在一审时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陈娟娟在一审中提交的六组证据均未被一审法院采纳，但该六组证据至少可以证明以下三节事实：1、陈娟娟与张林秀的房屋交易真实合法有效，且交易时间早于胡逸天；2、陈娟娟对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城XX弄XX号XX室（以下称系争房屋）的占有系基于合同约定的合法占有，且陈娟娟已装修并居住至今；3、造成本案纠纷的实质系张林秀恶意违约将系争房屋一房二卖所致。该六组证据与本案具有重要关联性，理应予以采纳。陈娟娟与张林秀之间的买卖合同真实有效，陈娟娟已付清全部房款，并非张林秀所称的借贷关系。张林秀一审中本人未出庭陈述，二审中理应要求其本人出庭当面质证。陈娟娟与张林秀之间的买卖合同约定动迁组通知办理进户当日交房，而2015年8月陈娟娟得知张林秀已经入户的消息后，一直催促张林秀配合陈娟娟办理进户手续。陈娟娟早在2015年9月即开始对系争房屋实际占有，并请装修公司现场丈量，打算国庆节后装修。但因张林秀不愿意配合陈娟娟至物业处办理入住手续，导致陈娟娟的装修一拖再拖。为了让物业公司先通水通电便于装修，陈娟娟于2015年10月9日向物业公司交纳了2015年10月、11月的物业管理费。之后，2015年11月，张林秀与胡逸天恶意串通，趁陈娟娟不备，非法更换了房屋门锁，非法进入系争房屋进行装修。为此，陈娟娟曾报警让胡逸天停止装修。本案系占有物返还请求权纠纷，但本案纠纷实质系房屋所有权的争夺，而陈娟娟已在一审法院起诉张林秀继续履行买卖合同，该案尚在一审法院审理中。陈娟娟对系争房屋享有的权利优先于胡逸天，故应驳回胡逸天的诉讼请求。
胡逸天辩称，不同意陈娟娟的上诉请求。陈娟娟没有先占有房屋。陈娟娟与张林秀之间未签订过买卖合同，双方也未实际履行合同。陈娟娟目前占有房屋系通过非法手段强行占有，陈娟娟还就张林秀交付房屋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该案目前中止审理，故陈娟娟自己认为张林秀尚未交付房屋。而胡逸天对系争房屋系合法占有，胡逸天依据其与张林秀之间的买卖合同对系争房屋拥有合法权利。一审法院判决正确，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林秀二审中未作陈述。其在一审中同意胡逸天的诉讼请求，并述称：首先，其与胡逸天之间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其于2015年7月向胡逸天交付了房屋，并协助胡逸天办理房屋入住手续。双方约定待系争房屋可以办理过户手续时，一同至交易中心办理过户手续，届时胡逸天再向其支付购房尾款80,000元。其次，其与陈娟娟之间没有任何合同关系，亦没有收到陈娟娟支付的任何钱款。两人素不相识，从诉状副本来看，陈娟娟非本市户口，根据上海市限购政策，其亦不可能将系争房屋出售给陈娟娟。再者，陈娟娟于2016年1月4日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其交付房屋，陈娟娟在该次诉讼中从未提及已入住房屋，其也从未在诉讼过程中将房屋钥匙交予中介公司。最后，朱某与胡某系夫妻关系。张林秀与胡某之间存在高利贷民间借贷关系，张林秀收到的转账金额为高利贷的本金，其他所谓的现金均为高利贷利息。为保障债务履行，张林秀确认曾在一份空白的买卖合同上签了字。约三个月之前，朱某私自扣留了张林秀一天，让其归还陈娟娟在本案中所述的这笔所谓的购房款，张林秀没有办法让朋友做了担保，表示同意归还该笔款项，朱某才放人。如果陈娟娟认为其与张林秀之间存在系争房屋买卖关系，那么张林秀只能认为陈娟娟亦系发放高利贷的参与者。
胡逸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陈娟娟立即停止侵权，消除妨害，向胡逸天返还系争房屋，并将房屋恢复原状；2、陈娟娟向胡逸天支付自2015年10月23日起至实际消除妨碍之日止的损失费。后，胡逸天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陈娟娟搬离系争房屋，将房屋返还给胡逸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5年7月19日，张林秀与案外人Z公司（以下简称Z公司）签订了《委托出售协议书》一份，协议约定张林秀委托Z公司以710,000元的转让价(净领价)出售系争房屋。
2015年7月19日，胡逸天向案外人Z公司支付了购买系争房屋的定金20,000元，Z公司向胡逸天出具了代为保管款项的收款收据。
2015年8月16日，胡逸天与案外人Z公司签订《佣金确认书》一份，上载胡逸天因上述经纪公司为其提供系争房屋的居间事务承诺给付居间佣金计10,000元。案外人Z公司的工作人员唐某向其出具了定金收据,确认收到胡逸天支付的购买系争房屋的定金100,000元。
2015年9月29日，张林秀（出卖方，甲方）与胡逸天（购买方，乙方）签订《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城XX弄XX号XX室转让协议（动迁房预售预购合同）》，合同约定甲方与上海市政府动迁所签署了《动迁补偿协议》于2015年依法取得了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城XX弄XX号XX室动迁安置房一套，并确定甲方已完成与该房屋开发商的交房手续，为该房屋的合法且唯一所有权人。因甲方出售的该房屋是拆迁安置配套商品房受国家政策限制，限制期内无法进行该房屋的产权交易，同时国家政策限制期限内无法办理以乙方为产权人的上海市房地产权证和签订网签合同，乙方于2015年7月14日实地看房，看房后对以上情况已知道并且无异议。乙方以740,000元受让甲方上述房屋，该价格系甲方到手价。乙方于2015年7月19日支付甲方房款50,000元，于2015年10月1日前支付甲方房款610,000元，待房屋可以上市交易，甲乙双方前往上海市房地产交易中心办理产权过户手续。见收件收据当日，乙方支付甲方尾款80,000元。甲方于2015年9月29日将系争房屋交付给乙方。该合同对双方就购买系争房屋的其他权利义务作了约定。
同日，胡逸天以银行转账方式给付张林秀550,000元。张林秀向胡逸天出具了收到购房款660,000元的首付款收条。
2015年11月3日，胡逸天为装修事宜至系争房屋所在的物业公司办理了装修出入证，并支付了押金。
2015年11月12日,胡逸天向系争房屋所在的物业公司支付了自2015年10月至2016年12月期间的物业管理费。
2015年11月13日，系争房屋所在的物业公司向胡逸天发出了《整改通知单》，上载：XX号XX室胡逸天业主，经检查你室内损坏房屋承重结构，违反了相关规定，请胡逸天在五日内进行整改，恢复原状。
2015年11月18日，胡逸天与案外人上海A有限公司签订《上海市居民管理燃气供用气合同》，胡逸天向该司申请办理系争房屋的供气手续，并向该司支付了安置费155元。
2016年3月16日，陈娟娟擅自将系争房屋的门锁更换，将胡逸天存放在房屋内的装修物品搬出，从胡逸天处强占了房屋。
一审中，陈娟娟自称正对系争房屋进行装修。
一审法院另查明，坐落于上海市XX路XX弄XX室房屋由案外人上海B有限公司、上海C有限公司作为拆迁人进行拆迁。张林秀作为该次动拆迁的安置对象受配取得了坐落于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现该房屋登记的权利人为案外人上海D有限公司。
陈娟娟曾以张林秀为被告，于2016年1月4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张林秀向其交付房屋，并由张林秀向其偿付逾期交房的违约金。该案进行了2016年1月25日、2016年2月29日两次庭审。在两次庭审中，张林秀均作如下答辩：一是，其与陈娟娟素不相识，从未收到其支付的任何款项。二是，其与陈娟娟未就系争房屋签订过房屋买卖合同。陈娟娟非本市人员，其不可能将房屋出售给陈娟娟。三是，陈娟娟从未上门察看房屋。四是，系争房屋已出售给案外人。五是，诉讼之前张林秀根本不知道已将系争房屋出售给其他人的情况。
胡逸天持有系争房屋有线电视安装费、维修基金收据、建筑垃圾清运费收据的原件。
一审中,经法院向陈娟娟释明,陈娟娟向法院表示:一、对于其在系争房屋内已进行的装修工程的造价不要求法院进行司法鉴定；二、其对胡逸天与张林秀之间的买卖合同效力存有异议，并不排除胡逸天与张林秀之间有恶意串通的行为，但其不要求另案进行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五条规定，占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被侵占的，占有人有权请求返还原物。占有物返还请求权的行使，应具备以下条件：一是请求权的主体应为原占有人，请求权的相对人应为现占有人。此处的原占有人，是指侵占发生前对物享有事实上管领力的占有人。无论原占有人是有权占有还是无权占有，善意占有还是恶意占有，均享有占有物返还请求权。非占有人，即使对物享有合法的权利，也不能行使此项请求权。二是须有侵占行为或事实，且侵占行为的结果导致原占有人丧失占有。三是侵占行为具有违法性。
就本案而言，首先，胡逸天与张林秀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向张林秀支付了大部分购房款后，张林秀将房屋交付给胡逸天占有、使用。胡逸天取得房屋后，办理了入住手续，缴纳了相关费用，开通了燃气等设施，并开始进行房屋装修工程。以上事实均显示胡逸天系系争房屋的原占有人。其次，陈娟娟未经胡逸天及张林秀同意，以强行打开房屋门锁、将胡逸天存放在该房屋内的物品搬离的行为，使胡逸天丧失了对系争房屋的占有、使用权，其行为显属违法。
综上，现胡逸天以诉称事实与理由，要求陈娟娟搬离系争房屋，并将房屋返还给胡逸天的诉讼请求，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应予支持。至于陈娟娟认为胡逸天与张林秀存在恶意串通的可能，但其未提供证据加以佐证，且经法院释明后，仍不要求另案进行诉讼，故对陈娟娟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关于陈娟娟在庭审中自称已对系争房屋进行装修一节，因未有证据佐证，且经法院行使释明后，陈娟娟亦不要求对其已进行的装修造价进行审价，故此系陈娟娟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应予以尊重。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五条之规定，于2016年8月10日作出判决：陈娟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搬离坐落于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并将上述房屋返还给胡逸天。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由陈娟娟负担。
经本院审理查明，2015年11月12日，胡逸天向系争房屋所在物业公司支付了自2016年10月至2016年12月期间的物业管理费人民币251.20元。一审法院认定其余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陈娟娟的丈夫杨某自2015年8月23日至9月27日期间，多次通过手机短信联系张林秀到物业公司为陈娟娟办理进户手续。张林秀承诺办理，但一直以生病为由推迟办理时间，最终承诺于国庆节后第一天办理，但未兑现。
陈娟娟于2015年10月9日向物业公司交纳系争房屋2015年10月、11月的物业费167.40元。2015年12月5日陈娟娟发现胡逸天聘请了装修人员进入系争房屋现场装修，陈娟娟报警。
本院认为，系争房屋系被上诉人张林秀动迁安置所得，现房屋产权尚登记在案外人上海D有限公司名下。而被上诉人胡逸天起诉要求上诉人陈娟娟搬离并向其返还系争房屋，实系胡逸天就系争房屋行使占有物返还之请求权。根据我国《物权法》的相关规定，行使占有物返还请求权的主体应为原占有人，原占有人即指侵占发生前对物享有事实上管领力的占有人。因此，行使占有物返还请求权的主体首先应就其对标的物的原占有事实负有举证义务。而本案中，胡逸天主张签约当日即2015年9月29日张林秀向其交付了房屋，其于2015年10月10日开始进行装修。而张林秀则在一审中主张其于2015年7月即向胡逸天交付了房屋。虽然对于房屋交付日期，原本由合同双方一致确认即可予以认定，但鉴于本案系因系争房屋一房二卖而产生的纠纷，而各方当事人之间就系争房屋所涉及的买卖合同的效力尚存在争议，且均未经法院作出生效裁判。因此，胡逸天作为张林秀认可的买受方，其就房屋何时交付，何时实际占有的称述，不应仅基于张林秀的确认，还应结合相关证据予以综合判断。虽然预购合同约定张林秀于2015年9月29日向胡逸天交付房屋，但鉴于张林秀与胡逸天并未签署房屋交接书，故目前尚无直接证据显示胡逸天于2015年9月29日实际占有了系争房屋。而从胡逸天提交的装修出入证押金收据以及装修出入证收据，显示时间在2015年11月3日；燃气供气合同签署时间在2015年11月18日。故胡逸天主张其于2015年10月10日已开始进行装修，显然其证据并不充分。
而陈娟娟则主张，其与张林秀之间的买卖合同约定动迁组通知办理进户当日交房，而2015年8月其得知张林秀已经入户的消息后一直催促张林秀交房，但张林秀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脱。2015年9月中旬，上诉人在中介公司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已实际进入系争房屋并更换了门锁，并委托装修工人进入系争房屋进行丈量、设计。为让物业通水通电便于装修，于2015年10月9日向物业缴纳了系争房屋2015年10月、11月的物业管理费，以此证明陈娟娟于2015年9月已实际占有系争房屋。虽然陈娟娟也未提供其2015年9月中旬已实际占有系争房屋的直接证据，但从其提交的其丈夫及中介人员与张林秀的短信往来可以显示，2015年8月23日至9月27日期间，陈娟娟确实在催促张林秀办理进户手续并交付房屋，而张林秀一直以生病为由推迟时间，最后张林秀同意在国庆节过后第一天为陈娟娟办理进户手续，但最终还是没有兑现。结合陈娟娟提交的2015年10月9日其向物业交纳的系争房屋2015年10月、11月物业管理费167.4元的收据，因张林秀一直答应办理进户手续而又未能履行，故陈娟娟所称其在2015年9月中旬即国庆节前通过中介公司取得系争房屋钥匙，进入安排装修事宜，更于国庆节后即10月9日交纳了系争房屋2015年10月、11月物业管理费的讲法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综合胡逸天与陈娟娟两方的举证情况分析，并不排除陈娟娟于2015年9月已经实际占有系争房屋的可能性，而胡逸天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其2015年11月3日去物业处办理了装修手续，时间也在陈娟娟为装修缴纳物业费之后。不排除陈娟娟所称，2015年11月胡逸天更换门锁后，进入房屋进行装修的事实。而且，因胡逸天对系争房屋进行装修，陈娟娟于2015年12月确实也进行了报警。之后，陈娟娟于2016年3月将门锁换掉，再一次占有系争房屋。从本案两位购房者多次先后更换门锁，并各自强占房屋的事实来看，单纯基于占有物返还的法律关系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胡逸天与陈娟娟因系争房屋而产生的纠纷。本案纠纷缘起于系争房屋一房二卖，而对于一房二卖所涉及的两份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尚存在争议，又无法院生效判决对此作出认定的情况下，先行处理本案纠纷实属无奈。综合双方的举证情况，胡逸天基于原占有人的事实起诉要求陈娟娟排除妨碍，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就本案处理不妥，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陈娟娟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1008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胡逸天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人民币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被上诉人胡逸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 焱
代理审判员 娄 永
审 判 员 蒋庆琨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许 晶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