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昆民一终字第5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斌，男，汉族，1972年6月12日出生。
特别授权诉讼代理人荣敬华，云南道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某，女，汉族，2002年1月23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刘露璐，女，汉族，1975年5月24日出生。
特别授权诉讼代理人廖哲、潘行建，仲法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刘露璐，女，汉族，1975年5月24日出生。
特别授权诉讼代理人肖胜德，云南亮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斌因与被上诉人王某某、刘露璐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昆明市官渡区人民法院（2014）官民一初字第10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0月28日、2015年4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斌及诉讼代理人荣敬华，被上诉人王某某的诉讼代理人廖哲、潘行建，被上诉人刘露璐的诉讼代理人肖胜德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本院依上诉人王斌的申请委托云南春城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司法鉴定，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确认以下法律事实：被告王斌与第三人刘露璐原系夫妻关系，双方2001年7月17日登记结婚，2002年1月23日生育原告王某某。被告王斌与第三人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了《财产划分协议》，约定将被告王斌与第三人刘露璐名下的夫妻共同财产昆明市世纪城迎春苑2幢2单元1D号房屋、昆明市世纪城惜春苑3幢2单元15C房屋和昆明市世纪城惜春苑3幢2单元15D号房屋赠与原告王某某所有，并由刘露璐全权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原告王某某表示愿意接受赠与。现上述房屋已过户至原告王某某名下。原告遂诉至一审法院，请求：确认被告王斌与刘露璐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合法有效。
一审法院认为：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规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即赠与合同是一种双方法律行为、单务无偿合同、诺成性合同即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无需实际交付标的物即告成立且生效的合同。房产是否办理过户手续不影响赠与合同的效力。本案中，被告王斌与第三人刘露璐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订立《财产划分协议》约定将属二人夫妻共同财产的昆明市世纪城迎春苑2幢2单元1D号房屋、昆明市世纪城惜春苑3幢2单元15C房屋和昆明市世纪城惜春苑3幢2单元15D号房屋赠与原告王某某，系被告王斌与第三人刘露璐对其共有的财产依法进行处分的行为，该《协议》系二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规定，且受赠人王某某表示接受赠与，故该《财产划分协议》属依法成立并生效的赠与合同。因此，原告王某某请求确认被告王斌与第三人刘露璐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合法有效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被告王斌关于《财产划分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有规避法律、逃避债务的嫌疑的辩解，无证据加以证实，不予采纳；被告王斌称父母将房子以赠与协议或者合同方式赠与未成年子女，是没有效力的，只能通过赠与公证书才能顺利将房产由父母过户与未成年子女，否则父母作为赠与人和受赠人的法定代理人，自己与自己发生民事法律行为，此行为不可能产生法律效力的辩解，一审法院认为，夫妻在协议中将房产赠与未成年子女，鉴于夫妻既是赠与人，又是受赠人的法定代理人这一双重身份，不应要求未成年子女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或作出接受赠与的意思表示，只要查明夫妻赠与意思表示真实、明确，即可以认定夫妻赠与房产给未成年子女的协议相关内容成立且合法有效。且受赠人为未成年子女，法定代理人仅是其财产代管人，并非受赠人，而父母将房屋赠与未成年子女，并未违反民法禁止性规定，被告称只能通过赠与公证书才能顺利过户的观点也无法律依据，故被告的辩解意见，依法不予采纳。至于被告称原告提交法庭的协议与原告提交房管部门、公证处的赠与合同完全不同，而该《公证书》已被撤销，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并非《公证书》所涉及的《赠与合同》，故该辩解意见与本案无关联性，亦不予采纳。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百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被告王斌与第三人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属有效合同。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0元，由被告王斌承担。
一审判决宣判后，一审被告王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由被上诉人承担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为：一审判决不但认定事实错误，且无视并歪曲事实。1、一审判决确认：被告王斌与第三人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了《财产划分协议》，约定将王斌与刘露璐名下的夫妻共同财产昆明市世纪城迎春苑2幢2单元1D号房屋、昆明市世纪城惜春苑3幢2单元15C房屋和昆明市世纪城惜春苑3幢2单元15D号房屋赠与原告王某某所有，并由刘露璐全权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原告王某某表示愿意接受赠与。现上述房屋已过户至原告王某某名下。认定事实错误，该《财产划分协议》并非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的基本事实是被上诉人刘露璐利用上诉人王斌的空白签名和指模伪造赠与协议，并与国正公证处的公证员周绍波勾结，违法公证，并将涉案房屋过户至王某某名下。该公证书因违反公证的法定程序已于2013年8月5日被撤销，王某某所取得物权的行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指向的不动产事实上处于随时被撤销的状态，不动产理应回复到公证赠与之前的状态，即应当属于王斌与刘露璐的共同财产。2、一审判决无视被上诉人所提交的赠与协议内容有规避法律、逃避债务的嫌疑。3、本案诉争的《财产划分协议》实质应当属于赠与合同，但一审判决无视被上诉人给公证处、房管部门所提交的赠与合同与提交法院的财产划分协议完全不同，让人无法理解。4、从法律意义讲，父母将房子以合同或协议的方式赠与未成年子女，是没有效力的。5、根据物权法的相关规定，本案中《财产划分协议》指向的财产权利事实上并未转移，依据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八十七条之规定，上诉人享有随时撤销赠与的权利。上诉人在本诉中主张撤销赠与，因此，合同效力应当为无效。
被上诉人王某某答辩称：一审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和补充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1、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合法有效。2、王斌在上诉状中提出该《财产划分协议》并非其真实表示、内容有规避法律、逃避债务的嫌疑等理由，纯属捏造事实，混淆是非，无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3、本案要确认的是王斌、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的有效性，王斌向法庭提交的《致昆明市国信公证处函》、《昆明市国信公证处关于撤销（2010）云昆国正证字787号公证书的决定书》所指向的对象均不是2010年1月16日的《财产划分协议》，该两份材料均与本案没有关联性。4、父母将房产赠与给未成年子女的行为并未违反我国法律的禁止性规定，系双方的自由行为。
被上诉人刘露璐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全部上诉请求。本案是合同效力之诉，只应审查合同效力是否违反法律规定的问题。对于是否办理了赠与合同的公证手续，不是本案应予以审查的内容。对于赠与财产是否转移，是否能撤销赠与，应以合同法规定为准。对于赠与合同是否能予以撤销，也不是本案审查范围。赠与财产已经交付，赠与已经完成。
二审中，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征询双方意见，王斌对于一审认定事实“被告王斌与第三人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了《财产划分协议》，约定将被告王斌与第三人刘露璐名下的夫妻共同财产昆明市世纪城迎春苑2幢2单元1D号房屋、昆明市世纪城惜春苑3幢2单元15C房屋和昆明市世纪城惜春苑3幢2单元15D号房屋赠与原告王某某所有，并由刘露璐全权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原告王某某表示愿意接受赠与。”有异议，认为王斌与刘露璐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不属实，对此，本院认为，对于该部分事实双方均有争议，本院将该部分案件事实的表述变更为“一审审理过程中，王某某提交一份以王斌和刘露璐名义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载明：将王斌与刘露璐名下的夫妻共同财产昆明市世纪城迎春苑2幢2单元1D号房屋、昆明市世纪城惜春苑3幢2单元15C房屋和昆明市世纪城惜春苑3幢2单元15D号房屋赠与王某某所有，并由刘露璐全权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刘露璐认可该协议的签订，王斌则认为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其并不认可该赠与行为”。对于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案件事实无异议的部分，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二审补充认定：2013年8月5日，云南省昆明市国正公证处作出（2013）云昆国正撤字第2号《关于撤销（2010）云昆国正证字第787号公证书的决定》，载明：根据利害关系人王斌的书面申请，按照《公证程序规则》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我处对（2010）云昆国正证字第787号《公证书》进行了复查。我处认为在办理上述公证的程序上具有错误，王斌本人未到公证处申请办理赠与公证，并且由于该程序无法补正，依据《公证程序规则》第六十三条第五款之规定，我处现作出撤销该《公证书》的决定，该公证书自始无效。本院在二审审理过程中，依王斌申请依法委托云南春城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如下司法鉴定：1、对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左下方落款处男方“王斌”字迹是否系王斌本人亲自所签进行鉴定。2、对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左下方落款处男方手印与协议主文“本协议一式两份”，系字压印，还是印压字进行鉴定。3、对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落款日期“二O一O年一月十二日”的书写形成时间进行鉴定。4、对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落款日期“2010年1月16日”的书写形成时间进行鉴定。5、对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落款处王斌签字及按印与协议主文形成时间先后顺序进行鉴定。云南春城司法鉴定中心经过鉴定，作出云春鉴（2015）文鉴字第017号《对两份〈财产划分协议〉签名笔迹、朱墨时序、形成时间的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左下方落款处男方“王斌”字迹非王斌本人亲自所签。2、对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左下方落款处男方手印与协议主文“本协议一式两份”，系印压字。左下方落款处男方手印与左下方“王斌”落款签名书写文字，系印压字。3、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王斌”黑色手写签名字迹的形成时间和样本落款时间为“二O一O年一月二十五日”的《赠与合同》落款处“刘露璐”黑色手写签名字迹的形成时间为同时期。4、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王斌”签名字迹无法与落款时间为“二O一O年一月二十五”的《赠与合同》落款处“刘露璐”黑色手写签名字迹样本进行形成时间比对。5、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落款处王斌签字及按印与协议主文形成时间先后顺序为先签字后打印，再按印。6、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落款处“王斌”与“刘露璐”签名字迹系用同一种类型油墨的签字笔书写形成；“王斌”及“刘露璐”签名字迹与“2010年1月16日”落款时间的书写字迹系用不同种类油墨的签字笔书写形成。王斌为此垫付鉴定费80000元。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是否合法有效。
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第六十三条关于：“人民法院应当以证据能够证明的案件事实为依据依法作出裁判”；第六十四条关于：“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第六十六条关于：“审判人员对案件的全部证据，应当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进行综合审查判断。”及第七十三条关于：“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因证据的证明力无法判断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则作出裁判”，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关于“民事法律行为是公民或者法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的合法行为。”及第五十五条关于“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关于“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之规定，本案中，王斌主张涉案的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当中的签字虽为其本人所签，但当时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由于王斌本人经常出差，为了应付做生意时的一些经济往来（比如商业融资、公司管理、股权交易和变更），需要王斌的签字，故而在空白纸上签好字交给刘露璐管理，当中的手印应该系前妻刘露璐在其醉酒的时候拉着其的手按上去的，该协议的内容并未经过其的同意，其也未进行过追认。对此，本院认为，对于涉案的《财产划分协议》，通过鉴定机构的文印鉴定，所作出的鉴定意见为“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落款处王斌签字及按印与协议主文形成时间先后顺序为先签字后打印，再按印。王斌与刘露璐于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中，落款处“王斌”与“刘露璐”签名字迹系用同一种类型油墨的签字笔书写形成；“王斌”及“刘露璐”签名字迹与“2010年1月16日”落款时间的书写字迹系用不同种类油墨的签字笔书写形成。”则该鉴定意见与王斌的陈述相吻合。根据日常习惯，协议形成的顺序应当为先有协议内容，双方阅看完协议内容确认无误以后，再行签字，再按手印，同时签字与日期一般为一气呵成，但从鉴定结论来看均与日常习惯相违背。另外，根据云南省昆明市国正公证处作出的（2013）云昆国正撤字第2号《关于撤销（2010）云昆国正证字第787号公证书的决定》，将之后所形成的作为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所依据的赠与合同公证书进行撤销的事实。则王某某提起本案诉讼，要求确认2010年1月16日签订的《财产划分协议》合法有效，王某某应负有证实《财产划分协议》系王斌真实意思表示的举证责任，由于王某某未能提交确实、充分的证据证实该事实成立，故其诉请依法不能得到支持，本院对此予以驳回。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一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第六十六条、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以及《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昆明市官渡区人民法院（2014）官民一初字第101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王某某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50元，鉴定费80000元由被上诉人王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昕光
审 判 员 蔡 芸
代理审判员 熊梓旭
二〇一五年五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仝倩华
郭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