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13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重庆市银海煤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黔江区舟白街道路东2组。
法定代表人：李江陵，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芹菲，重庆光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世国，重庆光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重庆市黔江区国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黔江区城西办事处新华西路1355号。
法定代表人：黄传维，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郑旭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科，重庆纵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连铭，男，汉族，1952年4月29日生，住重庆市黔江区舟白街道箭坝村*组。
上诉人重庆市银海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海煤业公司）与被上诉人重庆市黔江区国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汇资产管理公司）、王连铭租赁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2日作出（2015）黔法民初字第02103号民事判决。银海煤业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于2015年12月2日对上诉人银海煤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芹菲，被上诉人国汇资产管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郑旭东、李科进行了询问，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审理查明：2005年11月22日，王连铭与重庆市黔江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签订了《重庆市黔江区渝东蔡地槽煤矿综合楼、矿区土地、公路租赁合同》，约定由王连铭租赁渝东蔡地槽煤矿综合楼、矿区土地、公路，租赁期限从2005年11月22日至2020年11月22日止；租金标准为人民币年45万元（从2006年起按黔江本地煤炭的市场销售均价的增减幅度进行同比例增减调整）。因蔡地槽煤矿综合楼已不存在，2006年9月8日，王连铭与重庆市黔江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签订《重庆市黔江区渝东蔡地槽煤矿综合楼、矿区土地、公路租赁合同补充协议》，协议约定了王连铭不再租赁蔡地槽综合楼，从2006年1月1日起，租金变更为37万元每年，租金支付方式等仍按照原约定。2010年6月，黔江区国资委批准，蔡地槽煤矿矿区属于国有的土地和公路划拨到国汇资产管理公司。由于黔江地区煤炭市场销售价格发生变化等因素，2011年1月7日，经过协商，重庆市兴黔连铭煤矿与原告国汇资产管理公司签订《重庆市黔江区渝东蔡地槽煤矿综合楼、矿区土地、公路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约定对2010年7月1日至2015年6月30日期间将租金一次性调整，实行定额支付，租金在此期间不再依据黔江本地煤炭市场行情的涨跌变化调整，从2011年1月1日起每年租金60万元。每年的租金分两次支付，在每年的1月31日前支付上半年的租金，7月31日前支付下半年的租金。若到期未按约定的时间和数额交纳租金，每延期一天，按应付租金的5‰支付滞纳金。《重庆市黔江区渝东蔡地槽煤矿综合楼、矿区土地、公路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签订后，重庆市兴黔连铭煤矿、银海煤业公司支付了2011年1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的租金，从2014年1月1日至2015年6月30日止的租金共计90万元未缴纳。重庆市兴黔连铭煤矿系王连铭出资的个人独资企业，成立时间2006年8月1日，注销时间为2011年9月6日。2011年11月，王连铭的兴黔连铭煤矿并入银海煤业公司。
国汇资产管理公司一审诉称，被告已尚欠原告租金90万元及相应滞纳金应当支付。国汇资产管理公司请求法院判决：二被告立即向原告支付尚欠的租金90万元及滞纳金（滞纳金即为：被告从2014年2月1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止，以30万元为基数按每日5‰向原告支付滞纳金；被告从2014年8月1日起至2015年1月31日止，以60万元为基数按每日5‰向原告支付滞纳金；被告从2015年2月1日起至支付完毕之日止，以90万元为基数按每日5‰向原告支付滞纳金）；并由二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王连铭、银海煤业公司一审辩称，2005年11月22日，王连铭与重庆市黔江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签订了《重庆市黔江区渝东蔡地槽煤矿综合楼、矿区土地、公路租赁合同》，租赁期限为15年，从2005年11月22日至2020年11月22日止；租金标准为人民币年45万元，并约定了租金按黔江本地煤炭市场的销售均价的增、减幅度进行同比例增、减调整。2006年9月8日，王连铭与重庆市黔江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签订《租赁合同补充协议》，协议约定了答辩人不再租赁蔡地槽综合楼，租金变更为37万元每年。2010年6月，经黔江区国资委批准，蔡地槽煤矿矿区属于国有的土地和公路划拨到国汇资产管理公司，即本案的原告。2011年1月7日，王连铭与原告签订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原告认为当时黔江区煤炭市场大幅度上涨，决定在2010年7月1日至2015年6月30日期间将租金一次性调整，变更为定额支付，每年租金60万元，在此期间不再依据黔江本地煤炭市场行情的涨跌变化调整。2011年11月，王连铭的兴黔连铭煤矿并入银海煤业公司。2012年，煤炭市场出现全国性的销量下降。因此，自2012年开始，受全球金融危机的潜在影响，中国的煤炭市场出现全国性的供过于求，很多省市地区的煤矿出现亏损，销售价格远低于成本价，有的煤矿的销售收入还不够工人工资发放。黔江本地的煤炭同样也出现大幅降价、销售量大幅下滑的景象。答辩人的煤矿年亏损一千多万元，但答辩人仍然按约定支付了2012年租金60万元。2013年、2014年，煤炭行业仍然不景气，市场疲软，答辩人煤矿的工人工资都要靠贷款发放，另外加上煤矿出现死亡事故，经常停产整顿，到年底煤矿年亏损达两千多万元，答辩人再无力支付高达60万元的年租金。原租赁合同中约定了租金根据黔江本地的煤炭市场行情涨跌可以对租金做出相应的增减调整，被答辩人在煤炭市场价值最高的时候增加了租金，并一次性做出了5年不变的调整，但根据我国《合同法》情势变更的法律原则，合同有效成立后，因不可规则于双方当事人的原因发生情势变更，致合同之基础变更或者丧失，若继续维持合同原有效力显失公平，应允许变更合同内容或解除合同。本案的双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都无法预知合同签订后将会发生何种不可预知不可避免的客观变化，如果现在继续按原《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履行合同支付年租金60万元明显已经显失公平。
王连铭、银海煤业公司一审反诉称，反诉人认为被反诉人起诉反诉人履行合同支付共计90万元的租金请求已经显失公平，反诉人请求人民法院依法根据我国合同法的情势变更原则，予以变更合同，减少反诉人的应支付租金，实现合同公平原则。王连铭、银海煤业公司请求依法判决：变更反诉人与被反诉人之间签订的《补充协议二》的租金支付金额，判决反诉人的年应付租金60万元变更为年应付租金5万元，诉讼费用由被反诉人承担。
国汇资产管理公司一审辩称，1.反诉原、被告签订的补充协议二明确约定租金实行一次性调整，实行定额支付。双方不再依据煤炭的行情涨跌情况进行再调整，因此在签订合同时双方的意思真实，反诉原告无权变更。2.在租赁履行期间，反诉原告未向反诉被告提出任何变更租金以及合同变更的主张。3.无论煤炭行情的涨跌，均属于商业风险的范畴，不存在无法预见等原因导致合同基础和目的动摇的情况，不符合情势变更的条件。4.反诉原告主张的情势变更无事实依据，请求法院驳回反诉原告的请求。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原、被告间签订的租赁合同及两份补充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均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2011年兴黔连铭煤矿并入银海煤业公司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四条“公司合并时，合并各方的债权、债务，应当由合并后存续的公司或新设的公司承继”的规定，应由银海煤业公司承担《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所约定的权利义务，王连铭不应承担责任。在《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中双方明确约定“对2010年7月1日起至2015年6月30日期间的租金实行一次性调整，乙方实行定额支付，在此期间双方不再依据黔江本地煤炭市场行情的涨跌变化情况再进行调整”，故被告即反诉原告应按照合同履行义务，其主张因煤炭市场行情发生变化，履行合同显失公平的主要抗辩及反诉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按照《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的约定，本诉被告应支付尚欠的租金90万元，对本诉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在《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中有“若到期未按约定的时间和数额缴纳租金，每延期一天，按应付租金的5‰支付滞纳金”的约定，根据合同内容分析，合同中约定的滞纳金性质实质是违约金，兼具补偿性和惩罚性。由于本诉被告未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租金，其行为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支付违约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约定的每日5‰的滞纳金过高，应予以调整。法院酌情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确定滞纳金，从本诉被告应支付租金的次日计算至清偿完毕之日止，对本诉原告主张多余部分滞纳金不予支持。本诉被告应支付的滞纳金具体为：从2014年2月1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止，以3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滞纳金；从2014年8月1日起至2015年1月31日止，以6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滞纳金；从2015年2月1日起至支付完毕之日止，以9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滞纳金）。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由本诉被告重庆市银海煤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本诉原告重庆市黔江区国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支付租金900000元及滞纳金（滞纳金计算方式：从2014年2月1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止，以30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滞纳金；从2014年8月1日起至2015年1月31日止，以60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滞纳金；从2015年2月1日起至支付完毕之日止，以90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滞纳金）；二、驳回本诉原告重庆市黔江区国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反诉原告王连铭、重庆市银海煤业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2800元（重庆市黔江区国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已预交），减半收取6400元，由重庆市银海煤业有限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050元，减半收取525元（重庆市银海煤业有限公司已预交），由重庆市银海煤业有限公司负担。
银海煤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支持银海煤业公司一审的反诉请求；2.一、二审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有误，做出了判决由一审被告承担一审原告的财产损失，是错判的根本原因。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称“其上诉人主张因煤炭市场行情发生变化，履行合同显失公平的主要抗辩及反诉理由不成立”，这是不正确的。上诉人在一审中主张因煤炭市场行情发生变化、履行合同显失公平的主要抗辩及反诉理由是情势变更原则。2.上诉人遭遇的煤炭市场出现全国性的销量下降，煤炭市场持续低迷的情形，已经超出了被上诉人所称“商业风险”的范畴。2012年开始的煤炭行情的涨跌不属于商业风险的范畴，其造成的损失不在上诉人预期承担范围内，此种异常情况极大地损害了上诉人的利益，以致上诉人无力向被上诉人支付高额租金，上诉人希望降低租金的要求显然不符合《补充合同（二）》的规定，但却是合情合理的。
国汇资产管理公司答辩称，1.（2015）黔法民初字第02103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根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上诉人的上诉事实及理由均不能成立，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判由被上诉人承担责任有误，上诉人的这种观点是不成立的，上诉人提到情势变更原则，但上诉人是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3.原审法院作出的判决结果是依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补充协议（二）》之间的约定，这个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
二审中，被上诉人国汇资产管理公司为证明2014年煤炭价格上涨，举示以下证据：重庆市黔江区龙桥煤业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龙桥煤业原煤销售情况表一张；拟证明2014年年度的煤炭价格非但没有下降反而上涨了。上诉人质证认为：该份证据不是二审新证据，也不能显示出煤炭的真正价格，不能说明这反映的是市场价格，达不到被上诉人重庆市黔江区国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证明目的。上诉人在二审中未提交新证据。经本院审查认为，国汇资产管理公司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重庆市黔江区龙桥煤业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其销售煤炭情况，与本案无关联性，不能达到国汇资产管理公司的证明目的，故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根据王连铭与国汇资产管理公司签订的《重庆市黔江区渝东蔡地槽煤矿综合楼、矿区土地、公路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第三条第四款约定：2015年7月1日至2020年期间的租金仍按原《租赁合同》的约定重新计算，即以2005年37万元／年租金、煤炭180元／吨的价格为基数，按租金计算年度的黔江区本地煤炭市场均价同比例涨跌租金。乙方每年应当支付的租金，由甲、乙双方在2015年6月30日前两个月内协商确定后，可再签订《补充协议（三）》。经协商若不能达成一致意见的，直接按原《租赁合同》的约定执行。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银海煤业公司上诉主张本案适用情势变更原则减少租金的理由是否成立。
首先，情势变更原则是指合同有效成立后，因不可归则于双方当事人的原因发生情势变更，致合同基础动摇或丧失，若继续维持合同原有效力显失公平，允许变更合同内容或者解除合同；而商业风险是指在商业活动中，由于各种不确定因素引起的，给商业主体带来获利或损失的机会或可能性的一种客观经济现象，属于从事商业活动的固有风险。其次，情势变更原则适用的条件是应有情势变更的事实，即合同赖以存在的客观情况确实发生变化；情势变更必须为当事人所不能预见；情势变更必须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即是由除不可抗力以外的其他意外事故所引起；情势变更的事实发生于合同成立之后，履行完毕之前；如继续维持合同效力，则会对当事人显失公平。最后，不能单纯从市场价格的涨落来判断是情势变更还是商业风险，应当根据具体案情综合多种因素审慎作出结论。
本案中，煤炭价格的涨跌是属于市场行为，是市场价格的正常波动；从本案租赁合同的签订情况看，双方当事人在签订合同时约定了从2005年至2020年租金的缴纳数额及方式，但从2012年开始的煤炭行情的涨跌系上诉人重庆市银海煤业有限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可以预见，是属于商业活动中的固有风险，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根据该租赁合同的的履行情况来看，租金起先是按照煤炭价格进行调整，接着协议采取固定结算租金的方式，最后又按照煤炭价格进行调整租金方式。即银海煤业公司在签订租赁合同时已经预见了煤炭价格的涨跌波动情况。另双方签订的《重庆市黔江区渝东蔡地槽煤矿综合楼、矿区土地、公路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二）》明确约定，2010年7月1日起至2015年6月30日期间的租金实行一次性调整，乙方实行定额支付，在此期间双方不再依据黔江本地煤炭市场行情的涨跌变化情况再进行调整，故银海煤业公司上诉请求适用情势变更原则减少2014年1月1日起至2015年6月30日期间租金的理由不成立；在双方当事人协商不能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2015年7月1日至2020年期间的租金按黔江区本地煤炭市场均价同比例涨跌计算租金，即2015年7月1日至2020年期间的租金亦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进行调整。上诉人主张因煤炭行情变化，履行合同显失公平，适用情势变更原则的主要抗辩理由不成立。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银海煤业公司上诉的事实和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50元，由上诉人重庆市银海煤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飞
代理审判员 徐婷婷
代理审判员 王军峰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谭昕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