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2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杨鸥律师事务所，住所地苏州市吴中区东吴南路**号致远大厦*栋*楼。
诉讼代表人杨鸥，该事务所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李至龙，江苏杨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潘芬，江苏杨鸥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天地彩钢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市相城区元和镇曹庄村。
法定代表人俞方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国强，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潘建峰，系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江苏杨鸥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杨鸥律所）因与被上诉人苏州天地彩钢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地彩钢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2015）吴商初字第6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鸥律所一审诉称：杨鸥律所按约履行了与天地彩钢公司所签《聘请律师合同》约定的义务，但天地彩钢公司未依约支付代理费。故要求判令：1、天地彩钢公司给付代理费36668元，并赔偿该款从2015年8月22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1.5倍计算至支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2、本案诉讼给予由天地彩钢公司负担。
天地彩钢公司一审辩称：天地彩钢公司与杨鸥律所所签《聘请律师合同》已终止履行，且杨鸥律所未为其付出劳动，其不应支付杨鸥律所代理费。综上，要求驳回杨鸥律所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8月19日，杨鸥律所、天地彩钢公司签订《聘请律师合同》一份，合同约定：杨鸥律所接受天地彩钢公司委托指派律师杨鸥等作为天地彩钢公司与苏州祎晓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一审程序的代理人，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天地彩钢公司应按所涉财产标的额向杨鸥律所支付律师代理费36668元，经天地彩钢公司要求杨鸥律所同意给予优惠，天地彩钢公司在2015年8月21日前一次性支付杨鸥律所律师代理费29334元，逾期天地彩钢公司应按36668元支付杨鸥律所，并支付自合同签订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损失；如杨鸥律所无故解除、终止履行合同，所收取的律师代理费应全部退还天地彩钢公司，如天地彩钢公司要求解除、终止合同，则已支付的律师代理费不予退还，约定收取的律师代理费应继续支付。在该合同上，杨鸥律所加盖了公章，天地彩钢公司由法定代表人俞方伟签了名。杨鸥律所一审确认，上述合同文本，由其提供。当天，天地彩钢公司向杨鸥律所提供了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传票一份，传唤天地彩钢公司于2015年8月21日9时15分调解，于2015年9月9日13时30分开庭。合同签订后，天地彩钢公司未交付代理费，杨鸥律所也未派人参加调解。
2015年8月25日，杨鸥律所致函天地彩钢公司：“……因贵司未在合同约定期限内履行付款义务，故请贵司在收到本函当日一次性支付本所代理费36668元。”同月27日，天地彩钢公司致函杨鸥律所：“……因案情转变，我司与贵所无磋商意愿，双方之间的合作就此终止。”同月28日，杨鸥律所复函天地彩钢公司：“……因贵司已与本所签订《聘请律师合同》，该合同对委托事项、委托权限、律师费用等作了明确约定，故请贵司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付款等义务。”上述杨鸥律所、天地彩钢公司所发对方之函，对方均于次日收妥。
双方一致确认，天地彩钢公司与苏州祎晓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定作合同纠纷一案的被告为天地彩钢公司，该案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9日下午开庭进行审理。
一审庭审中，杨鸥律所称，相城区人民法院开庭之日，杨鸥律师准时到庭，并将委托代理材料递交给了相城区人民法院；因天地彩钢公司另行委托了其他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出庭，故杨鸥律师未参加庭审；2015年9月13日，相城区人民法院将其递交的委托代理材料退还给了本所。另，杨鸥律所称，合同签订之前天地彩钢公司法定代表人俞方伟向杨鸥律师咨询过三、四次，天地彩钢公司对此予以否认。
上述事实，由双方当事人一审提供的《聘请律师合同》、函件、邮寄凭证、一审庭审笔录等证据所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杨鸥律所、天地彩钢公司签订的《聘请律师合同》上虽未加盖天地彩钢公司公章或合同专用章，但由天地彩钢公司法定代表人俞方伟签了名，故该合同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双方签订《聘请律师合同》后，天地彩钢公司于2015年8月27日向杨鸥律所发出通知，通知杨鸥律所终止双方之间的委托关系；杨鸥律所于次日收到该通知，双方之间签订的合同自该日解除，即2015年8月28日解除。双方所签《聘请律师合同》约定如天地彩钢公司要求解除、终止合同，则已支付的律师代理费不予退还，约定收取的律师代理费应继续支付，该约定有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关于“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的事由，委托合同解除或者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应当向受托人支付相应的报酬”的规定。上述“支付相应的报酬”，可理解为报酬数额应按照受托人已完成的委托事务部分与整体的比例确定。但是，如果受托人对委托人事务的完成毫无贡献，那么不应获得报酬。同时，双方所签《聘请律师合同》为杨鸥律所提供的格式条款，而杨鸥律所作为专业法律服务单位对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条款并未向对方履行提示或说明义务。因此，上述约定无效而不发生法律效力。本案中，杨鸥律所并未举证其完成了天地彩钢公司委托事务中那些委托事务的证据，故杨鸥律所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解除合同是否给杨鸥律所造成了损失，杨鸥律所未主张，原审法院不理涉。据此，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江苏杨鸥律师事务所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71元，由江苏杨鸥律师事务所负担。
上诉人杨鸥律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原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聘用律所合同》于2015年8月28日已解除，并在此基础上认定杨鸥律所对于天地彩钢公司委托事务的完成毫无贡献显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1、从天地彩钢公司出示的2015年8月24日函件内容及其在一审声明情况来看，其意思表示是与杨鸥律所处于磋商阶段，合同并未生效，既然其认为合同未签订，不存在其要求解除的意思表示。2、原审法院不应当直接认定合同已经解除，而应当向天地彩钢公司进行释明，再由天地彩钢公司决定是否提起反诉。而原审法院在天地彩钢公司没有反诉情况下，直接作出有利于天地彩钢公司的认定，侵犯了杨鸥律所的合法权益。3、由于合同未曾解除，杨鸥律所尽心尽责履行天地彩钢公司委托事务，运用法律专业知识提出法律意见、参与诉讼等。天地彩钢公司法定代表人曾分别于2015年8月13、14日、8月18日三次电话咨询杨鸥律所，8月19日更是在听取杨鸥律所提出的法律意见后，立刻代表天地彩钢公司与杨鸥律所签订《聘请律所合同》。2015年9月9日，杨鸥律所律师杨鸥亦按照合同约定至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参加庭审。律师提供法律服务，是一种智力的抽象服务，而且可以提供的数量又是受到时间限制的。杨鸥律所律师杨鸥为天地彩钢公司提供法律帮助，提出法律意见，并为其参加庭审，均是为完成委托事务所作出的智力和时间成果。故可以认定杨鸥律所已按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天地彩钢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律师费用36668元。（二）原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聘用律所合同》为杨鸥律所提供的格式条款，且属于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条款并未向对方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因此合同约定不发生法律效力的认定错误。1、本案合同条款不属于格式条款，是双方协商并修改后再由杨鸥律所的电脑打印出来，并非事先拟定，也并非不能协商修改。且签订合同时，对方法定代表人及人力资源总监都在现场，其二人没有详细看就签署合同，并不合理。2、退一步，即便合同条款是格式条款，但也并不必然导致约定无效。本案争议的合同第六条，该条款对于双方终止合同的法律后果均进行了明确约定，双方法律地位平等，权利义务对等，并未免除杨鸥律所的责任，也未加重天地彩钢公司的责任，排除其主要权利，更不符合合同无效或者免责条款无效的条件。二、原审法院认为合同第六条约定违反了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的规定，并以此认为报酬数额应当按照受托人已完成的委托事务部分与整体的比例确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的规定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本案合同第六条约定内容即属于该条法律规定的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情形。本案委托事项不能完成是由于天地彩钢公司未告知杨鸥律所情况下另行委托他人，故属于不可归责于杨鸥律所的事由，又因为双方在合同第六条就该情形作出了特别约定。根据意思自治的原则，在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下，当事人之间的约定优于法律法规的规定，天地彩钢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继续履行合同，即应当按约自费律师费36668元。三、原审法院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一）原审法院对于新证据未重新指定举证期限，违反法定程序。杨鸥律所于2015年10月22日、10月25日向原审法院邮寄了新证据电话录音及文字整理，以证明天地彩钢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意支付代理费36668元。但是原审法院不仅未重新确定举证期限，在判决书中没有提及该证据。（二）原审法院仅以全日制劳动合同复印件一份即认定天地彩钢公司代理人符合法律规定，违反了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依据法律规定，原审法院应当严格把控当事人工作人员，应当提交身份证件和与当事人有合法劳动关系的证明资料，包括劳动合同、社保证明等材料，而不能仅凭一份全日制劳动合同书的复印件。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用由天地彩钢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天地彩钢公司二审答辩称：原审法院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为支持其上诉请求，杨鸥律所二审提交如下证据：证据1、2015年8月通话清单，证明天地彩钢公司与杨鸥律所签约之前，已经多次咨询，当时杨鸥律所不愿意签订合同，但是俞方伟要求杨鸥律所代理，当时俞方伟带着公司人力资源部总监王瑾，两人一起到律所。俞方伟称其老婆朱艳桃说杨鸥代理案件，比较放心。因为认识近十年的，案子胜诉率相当高，非要杨鸥代理。当时杨鸥不愿意代理其案件，因为在杨鸥的眼里，俞方伟诚信度不高；证据二：光盘三份，即俞方伟和杨鸥的通话录音及清单，分别时间是2015年10月14日和2015年10月22日和2015年10月23日。10月14日证明的内容是俞方伟要到杨鸥律所来找杨鸥，来寻衅滋事。10月22日的内容是俞方伟向杨鸥请求，同意支付天地彩钢公司结欠杨鸥律所的律师费，要求杨鸥不要依法追究其责任。10月23日的内容是同意支付律师费，低声下气请求不要追究其责任；证据三：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法医临床学鉴定意见书两份和苏州市吴中区人民城南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协议书。苏大司鉴中心（2015）临鉴字3466、3467号。说明天地彩钢公司一伙十几人由俞方伟带领到杨鸥律所寻衅滋事，把杨鸥、李至龙打成轻微伤，其中有老婆朱艳桃，其父亲，还有其姐姐、小舅子朱云龙以及公司员工潘建峰，具体以人民调解书上的签名为准。苏州市吴中区人民城南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协议书说明俞方伟带领公司一伙人怕承担责任，同意由于其寻衅滋事行为赔偿杨鸥、钟芸人民币三万元；证据四：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出具的（2014）相刑二初字第0067号刑事判决书，是关于苏州市相城区元和街道办事处原副主任、党工委原委员、苏州市相城区民政局原副局长马晓雁受贿的判决书。这份判决书说明马晓雁在采取强制措施的时候，俞方伟向杨鸥咨询，俞方伟向马晓雁行贿1万多元，目的是为了使其亲戚家的小孩就近入学。因为马晓雁在苏州市元和街道办事处是分管教育的副主任，当时俞方伟咨询杨鸥怎么办，杨鸥建议其去自首。
针对杨鸥律师提交的证据，天地彩钢公司发表如下质证意见：证据一只是对方的口头陈述，并没有充分的证据说明俞方伟说过这些话；对于证据二中10月14日的录音真实性有异议，寻衅滋事已经由公安部门处理过了，以公安部门的处理结果为准；对于证据三鉴定意见书和调解协议书真实性没有异议；对于证据四有异议，对于杨鸥律所诬告俞方伟行贿事宜要负法律责任，要求其提供相应的证据，否则就是诽谤。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就相城区人民法院审理的苏州祎晓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诉天地彩钢公司定作合同纠纷一案，杨鸥律所系于2015年9月9日通过挂号信方式向该案承办法官寄送委托书及委派律师出庭函，该函件经查询系于2015年9月10日11时送达法院。
以上事实，由杨鸥律所一审提交的委托书、出庭函及挂号信邮票予以证实。
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在于：本案委托代理合同是否已解除？杨鸥律所主张天地彩钢公司给付律师费36668元及赔偿利息损失依据是否充分？
本院认为，《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委托人可以拒绝律师为其继续辩护或代理，也可以另行委托律师担任辩护人或代理人”。因此，法律明确取消和辞去代理的行为，都属于单方法律行为，委托人的解除权是委托人的法定权限。故天地彩钢公司依法有权随时解除案涉委托合同。而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在本案双方委托合同法律关系已经成立的情况下，天地彩钢公司于2015年8月27日向杨鸥律所发送正式函件明确终止双方合作关系，应视为解除委托合同关系的意思表示。由于该函件系于2015年8月28日送达杨鸥律所，故双方委托合同关系自2015年8月28日解除，原审法院关于案涉委托合同解除的认定，并无不当。
关于本案委托合同解除后处理，即杨鸥律所主张天地彩钢公司给付律师费36668元及利息问题。本院认为，在签订合同时天地彩钢公司已向杨鸥律所提供了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案件的传票，其中明确传唤天地彩钢公司于2015年8月21日9时15分至法院参加调解，但是杨鸥律所当日并未据此参加调解而履行委托事务，存在违反委托合同的情形。而就2015年9月9日杨鸥律所指派律师杨鸥至相城区人民法院参加天地彩钢公司案件开庭，由于天地彩钢公司已于2015年8月28日终止双方委托合同，故杨鸥律所指派律师参加诉讼活动，已不构成履行双方委托合同项下事务，亦也不能据此主张相应的报酬。结合杨鸥律所在本案中并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表明其在接受委托后，就天地彩钢公司的案件进行过诉讼准备等工作，本院认为，杨鸥律所诉请要求给付天地彩钢公司给付委托事宜报酬，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驳回其诉请的处理并无不当。
另，关于杨鸥律所上诉主张原审法院存在程序不当问题，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杨鸥律所主张本案应当发回重审，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杨鸥律所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42元，由上诉人江苏杨鸥律师事务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代理审判员 丁 兵
代理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戴 文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