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嘉民终字第2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中心支公司。
代表人：陈驰波。
委托代理人：周甲笑。
委托代理人：朱景雄。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献英。
委托代理人：蔡敏丽。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朱献英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3）嘉南民初字第2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5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6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甲笑、朱景雄，被上诉人朱献英的委托代理人蔡敏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2年9月27日，朱献英的女婿朱晓俊为朱献英丈夫秦国涌向平安保险公司投保平安幸福定期寿险（A，2004）（下称幸福A04）以及平安附加意外伤害保险（2008）（下称附加意外08）、平安附加意外伤害医疗保险（A），支付了保险费共计1571元，保险合同成立及生效时间为2012年10月8日0时。基本保险金额分别为30000元、470000元、20000元。其中幸福A04合同约定：被保险人于主险合同生效之日起1年内因疾病身故，平安保险公司按保险金额的10%给付身故保险金，并无息返还所交保险费，主险合同终止；被保险人因意外伤害身故或者于主险合同生效之日起1年后因疾病身故，按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合同终止。附加意外08合同约定：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身故的，按基本保险金额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附加险合同终止。主险、附加险合同对于“意外伤害”定义为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生存保险金受益人为秦国涌，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朱献英。合同生效后，秦国涌在2012年11月1日被发现死于自家茭白田里。死者家属报警后，桐乡市公安局派员进行现场勘验检查及尸表检验，并在鉴定意见中排除了机械性损伤致死及常见毒物中毒死亡等原因。桐乡市公安局龙翔派出所向朱献英出具了死亡证明用于秦国涌尸体火化，死亡证明上记载秦国涌系因溺水死亡。平安保险公司在朱献英报案后，要求朱献英一方对秦国涌的尸体进行死因鉴定，但朱献英一方予以拒绝，后将秦国涌的尸体火化。故平安保险公司以秦国涌未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而拒绝向朱献英支付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仅同意按保险金额的10%支付身故保险金并无息退还保险费，双方就此产生争议。在诉讼过程中，龙翔街道卫生院、龙翔派出所均出具了情况说明，龙翔街道卫生院认为系根据家属的描述对秦国涌死因作出判断；龙翔派出所认为系根据卫生院的死亡医学证明出具了死亡证明。
原审法院认为，投保人朱晓俊系被保险人秦国涌的女婿，秦国涌同意朱晓俊为其与平安保险公司订立人身保险合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保险合同合法有效。投保人履行了支付保险费的义务，平安保险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在发生保险事故时向受益人给付保险金。根据诉辩双方的主张，该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有无发生，即被保险人秦国涌是否遭受意外伤害而身故。双方对“溺水死亡”属于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并无分歧，主要争议在于秦国涌是否真实地死于溺水。本案中朱献英在发现秦国涌死亡后及时通知了平安保险公司并报警，履行了法定的通知义务，公安机关经过尸表检验后排除了机械性损伤致死及中毒死亡的可能。保险合同约定在理赔时申请人应当提供“国家卫生行政部门认定的医疗机构、公安部门或其他相关机构出具的被保险人的死亡证明”，现卫生院出具了死亡医学证明，龙翔派出所也出具了死亡证明，系医疗机构、公安机关依职权出具的证明文书，对外具有证明被保险人死因的法律效力，从这一点上讲朱献英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证明符合理赔的条件。卫生院与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是关于死亡医学证明和死亡证明上记载秦国涌死于“溺水”的原因，而并非否定其死因为溺水。两者不存在矛盾，平安保险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否定朱献英关于秦国涌死于溺水的主张。虽然事故发生后平安保险公司曾要求进行尸检，并告知朱献英可能会因为未进行尸检而拒赔，但保险合同中双方仅约定受益人除了死亡证明之外，再提供“所能提供的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等有关的其他证明和资料”，并未明确约定受益人必须提供被保险人的尸体检验报告，因而平安保险公司该项要求加重了朱献英的义务并试图免除自身的责任，应认定朱献英不负有相应的义务。朱献英已按照合同约定提供了证明资料，该院认定双方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发生，平安保险公司应当按约定向受益人朱献英给付保险金，其中幸福A04身故保险金30000元，附加意外08身故保险金470000元，共计500000元。关于朱献英主张的逾期利息，因双方在理赔过程中存在较大争议，未能确定债务及履行期限，故该主张无法律依据，对逾期利息不予支持。平安保险公司的辩解意见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平安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朱献英给付保险金500000元；二、驳回朱献英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上述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400元，由平安保险公司负担，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判决宣告后，平安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第一、一审认定被保险人秦国涌溺亡，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桐乡市公安局龙翔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不能作为秦国涌溺水身亡的证据。根据该所出具的《情况说明》，该所出具的死亡证明并非法医鉴定后得出的结论，不是其依职权作出的行政确认或判断，只是根据桐乡市龙翔街道卫生院于2012年11月2日的《死亡医学证明书》所转载，龙翔派出所的死亡证明主要用于注销户口，并非用于证明死亡原因。（二）桐乡市龙翔街道卫生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也不能作为秦国涌溺水身亡的证据。根据该卫生院出具的《情况说明》，死者在卫生院外死亡，医生未到死亡现场，未见过死者；死者未经医学诊断；死者家属无法提供死亡原因证明；溺水死亡系死者家属的描述。根据国务院《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未经医师（士）亲自诊查病人，医疗机构不得出具疾病诊断书、健康证明书或者死亡证明书等证明文件。卫生院在未见死者未经诊断情况下，出具死亡医学证明不符合规定。同时，认定死者溺亡不符常理。死亡事故发生后，桐乡市公安局龙翔派出所民警、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即前往案发事故现场进行勘查，查明事发时茭白地里水深约2cm左右，且多处还裸露着泥土，该水深尚不足以淹没一根蜡烛，成人即使仰卧至少高30厘米以上，如此状况下不可能淹死一个正常人。
第二、一审法院解释保险条款有误。尸检是在秦国涌死因不明的情况下唯一能查明死亡原因的方法。保险合同约定了受益人须提供“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等有关的其他证明和资料”，在尸检是唯一方法的情况下，受益人须提供尸检报告。尸检是保障被上诉人权利的手段，保险公司提示尸检是查明事实的需要，是为避免纠纷发生而向合同相对人作出的善意表示，是履行合同的正当行为，一审以“试图免除自身责任”来解释合同行为难以理解。在死因不明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无法得到赔偿。
第三、本案整体经过存在一些不符常理之处：1.事故发生后家属未按常理报120医疗急救；2.不正常死亡情况下，探究死亡原因为家属必然选择，但家属未请求第三方查验死亡原因；3.死亡第二天，卫生院违规出具死亡医学证明；派出所依据卫生院证明出具证明。4.家属明知死因不明会引发纠纷，仍于第三天仓促火化，有掩盖事实的嫌疑，也不符丧葬风俗。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朱献英一审中的诉讼请求。
朱献英答辩称，秦国涌溺水身亡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卫生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和派出所出具的证明证实秦国涌溺水死亡，这些证明是医疗机构和公安机关依职权出具的证明文书，具有法律效力，也符合保险合同的约定。第二、保险公司认为被上诉人是在明知秦国涌死因不明可能无法获赔的情况下，将尸体火化，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被上诉人是在派出所出具证明以后才将尸体火化。
平安保险公司二审中提供下列证据：
证据一、桐乡市龙翔街道卫生院出具的《说明》原件一份，该说明载明：“本院于2012年11月2日应龙翔街道皂林村秦国涌家属要求出具005号死亡医学证明书，因本院及当事医生未到死者家及死亡现场，未见死者本人，死亡未经本院诊治，故该死亡医学证明书不能作为本院证明秦国涌死因的证明文书，不具有对外证明被保险人死因的法律效力。”证明卫生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不能作为该院认定秦国涌死因的证明文件，不具有对外被保险人死因的法律效力。
证据二、龙翔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原件一份，该说明载明：“我所2012年11月2日出具的秦国涌死亡证明，其中溺水身亡是根据桐乡市龙翔街道卫生院于2012年11月2日的死亡医学证明书所开具。死亡证明中溺水身亡的记载不是我所依职权出具的证明秦国涌死因的证明，不具有对外证明被保险人死因的法律效力。”证明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中的溺水身亡的记载不是依职权出具的证明秦国涌死因的证明，不具有对外证明被保险人死因的法律效力。
朱献英质证认为：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而且这两份证据不是相反证据，也没有否认秦国涌不是溺水死亡。卫生院和派出所出具这样的说明是不符合程序的。
本院认证如下：两份证据系原件，分别加盖有桐乡市龙翔街道卫生院和桐乡市公安局龙翔派出所印章，真实性自无疑义。两份证据均说明卫生院和派出所之前出具的死亡证明不具有对外证明秦国涌死因的法律效力。朱献英虽对两份证据持有异议，但并未提供反证。综上，本院对这两份证据予以认定。
朱献英二审中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另，平安保险公司于2013年7月11日出具《调解建议书》一份，表示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愿意补偿朱献英50000元并承担本案上诉费。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朱献英要求平安保险公司赔付保险金50万元的主张应否予以支持的问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按照保险合同请求保险人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时，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应当向保险人提供其所能提供的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有关的证明和资料。”本案中，朱献英提供了桐乡市公安局龙翔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证明秦国涌溺水身亡，并据此请求平安保险公司给付保险金50万元。然而，根据平安保险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桐乡市龙翔卫生院于2012年11月30日出具的《情况说明》载明，其在《死亡医学证明书》中记载秦国涌死于“溺水”系根据死者家属描述作出的判断，该卫生院并未派员到死者家和死亡现场，亦未见到死者。桐乡市公安局龙翔派出所于2013年3月28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亦载明，其在《死亡证明》上记载的秦国涌“溺水身亡”系根据龙翔卫生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所开具。平安保险公司在二审中提供的两份证明也明确卫生院和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并不具有对外证明秦国涌死因的法律效力。
综合上述情况，秦国涌是否为“溺水死亡”并不明确，平安保险公司要求对尸体进行鉴定，但朱献英一方予以拒绝并将尸体火化，秦国涌死因究竟为何目前已经无法查明。在这种情况下，朱献英请求平安保险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给付保险金50万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诉讼请求无法得到支持。原审在平安保险公司已经提供证据证明秦国涌的死因难以确定的情况下，仍认定朱献英已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符合理赔条件并据此作出判决，属适用法律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平安保险公司二审中愿意补偿朱献英50000元系对其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处分，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照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3）嘉南民初字第27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朱献英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3）嘉南民初字第27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补偿朱献英50000元。
如果未按上述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400元，由朱献英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富祥
代理审判员 陈 远
代理审判员 章玉萍
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阮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