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69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婉青，女，1968年2月2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吴某，女，1995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凌琳，上海汇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红燕，女，1975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飞，浙江腾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婉青、吴某因与被上诉人沈红燕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2民初9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如下事实：赵婉青与吴某系母女关系。位于杭州市上城区房屋（建筑面积39.1平方米）原登记在赵婉青一人名下。2016年6月16日，赵婉青与吴某签订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一份，约定赵婉青以450000元的总价将房屋转让给吴某。2016年6月19日，上述房屋由赵婉青委托，经南京金汇通房地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杭州分公司评估，市场价值为580000元。2016年7月7日，上述房屋登记至吴某名下。吴某未实际向赵婉青支付房屋转让款。吴某的父亲吴天虹（与赵婉青已经离婚）因工作原因于2007年8月24日发生意外事故死亡，浙江铁路保安服务公司将赔偿金140000元支付给赵婉青，作为吴某的生活抚养费。2007年12月26日，赵婉青的工商银行账户收到该笔款项。2007年12月26日至2008年1月20日期间，赵婉青分多次将该款项取出。2008年1月12日至2008年2月26日期间，赵婉青建设银行账户现金存入多笔款项，共计156800元。2008年2月26日，赵婉青还清案涉房屋贷款余额159961.13元。2012年9月18日，吴某与其祖父吴宝德签调解协议书一份，约定吴宝德一次性将卖房所得款中的400000元赠给吴某，吴某拿到款项后将户口迁出。2012年9月26日，赵婉青收到该400000元。赵婉青庭审中陈述该400000元用于萧山房屋的装修。
另，赵婉青与案外人章全军（现已故）于2009年3月6日登记结婚再婚。章全军曾于2015年9月18日向沈红燕出具借款借据，确认借到沈红燕借款800000元。该借款实际发生时间在2011年元月8日至2012年3月2日期间。沈红燕于2016年5月27日就上述借款起诉赵婉青和案外人章全军，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2日作出判决：章全军、赵婉青归还沈红燕借款750000元并支付相应利息。2016年8月30日，沈红燕向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7年1月17日，萧山区法院出具执行裁定书，认为被执行人目前无财产可供执行，故终结执行。2017年1月19日，萧山区法院执行员询问赵婉青：“吴某身边有没有钱”；赵婉青回答：“400000元是她爷爷给她的，140000元是她父亲的赔偿款，是吴某名下的”；执行员再问：“这540000元钱在谁手上”；赵婉青回答：“在女儿手上，没有给我。”沈红燕因本案纠纷支出律师费4000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中，赵婉青与吴某虽然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约定案涉房屋总价为450000元，但吴某并未实际向赵婉青支付购房款，赵婉青及吴某抗辩称，赵婉青曾将吴某的赔偿款用于归还案涉房屋的按揭贷款，且赵婉青将属于吴某的400000元款项用于萧山房屋的装修，因此吴某实际向赵婉青支付了540000元款项。原审法院认为，首先，赵婉青曾在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执行局陈述吴某享有的540000元在吴某处，并未由其保管，但赵婉青却在本案审理过程中陈述该540000元已由其使用，显然存在不诚实的陈述；其次，赵婉青及吴某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540000元款项的具体用途；最后，赵婉青在其与沈红燕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在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审理过程中，将案涉房屋转让给吴某，存在恶意规避债务的行为。综上，赵婉青无偿转让案涉房屋，侵害了沈红燕的合法债权，沈红燕要求撤销转让行为并由赵婉青承担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赵婉青及吴某的抗辩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于2017年7月27日作出如下判决：一、撤销赵婉青与吴某于2016年6月16日签订的就位于杭州市上城区房屋的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二、吴某和赵婉青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将位于杭州市上城区房屋的产权过户至赵婉青名下；三、赵婉青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沈红燕律师费4000元；四、驳回沈红燕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赵婉青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预收案件受理费80元，实际收取40元，财产保全费4020元，合计4060元，由赵婉青负担。
上诉人赵婉青、吴某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罔顾已经查明的事实，错误地将赵婉青与吴某之间分家析产行为认定为房屋买卖合同，导致错误适用法律。
一、原审已经查明赵婉青用吴某的生活抚养费支付案涉房屋的贷款，却对此行为的法律性质未予任何认定，而这一行为的确切法律性质直接影响到本案的结果。该事实足以证明吴某系案涉房屋的共同出资人，对涉案房屋享有共有权。赵婉青、吴某之间的房屋过户行为名为房屋转让，实为分家析产，是一种物权行为，绝非原审法院认定的“到期债务或者无常转让财产”，但原审法院对赵婉青、吴某这一抗辩未做任何认定，仅仅认为其抗辩缺乏依据，与其查明的事实相悖，从而导致适用法律错误。
二、关于40万元的去向，赵婉青在看守所向萧山区法院执行法官的陈述与在本案中的陈述不同，原审法院完全忽视了赵婉青在第一次陈述时所处的人身自由被限制的极端处境，存在虚假陈述的可能，仅以赵婉青“存在不诚实的陈述”就轻易否定赵婉青在本案中的陈述的已将40万元用于萧山房屋装修的事实。事实上，赵婉青在看守所陈述54万元“在女儿手上，没有给我”完全与赵婉青、吴某所提供证据相悖。赵婉青、吴某提供的吴某工商银行存折与赵婉青的农业银行交易明细，恰恰证明了这40万元早在2012年9月26日就已经被赵婉青领取，本案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赵婉青将该钱款返还给吴某。因此，赵婉青在看守所的的陈述完全没有依据，其在本案中的陈述却有充分、确凿的证据予以证明。正因为赵婉青将吴某的财产用于他处，所以只能用其在涉案房屋内的产权份额进行偿还，这是监护人对被监护人财产的赔偿，而不是所谓的“无偿转让财产”。
综上，本案房屋的过户不属于“放弃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不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和相关司法解释条款，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沈红燕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沈红燕答辩称：一、赵婉青、吴某于2016年6月16日签订《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约定赵婉青以合同价45万元将座落于杭州市上城区的房产转让给吴某所有，该房产已于2016年7月7日登记至吴某名下，但吴某并未实际向赵婉青支付购房款，事实清楚。首先，2017年1月19日，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执行人员问赵婉青：“吴某身边有没有钱？”赵婉青答：“40万是他爷爷吴宝德给她的，还有14万是他父亲的赔偿款，是吴某名下的”，执行人员又问：“这54万元钱在谁的手上？”答：“这54万元是在我女儿手上，没有给我”，从该执行笔录可以看出，到2017年1月19日做笔录时，吴某手上有54万元钱，并由吴某自己保管；其次，吴某在原审庭审中也明确，对案涉房屋转让合同项下约定的房屋转让款45万元并未向赵婉青支付。
二、原审法院虽在法院审理查明部分，认定了2007年12月26日至2008年1月20日期间，赵婉青多次从工商银行账户取出款项，2008年1月12日至2008年2月26日期间，赵婉青建设银行账户现金存入多笔款项，但原审法院仅是陈述了账单的进出账情况，并没有认定工商银行取出的款项就是赵婉青还清案涉房屋贷款余额的款项，案涉房产系赵婉青于2005年购买更加不能证明吴某对案涉房屋进行出资。赵婉青原审庭审中陈述吴某从祖父处获赠40万元且用于萧山房屋的装修，但也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赵婉青在原审中的陈述54万元已由其使用的说法，既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也显然与执行笔录的说法不一致，赵婉青在原审中明显存在不诚实陈述。
三、沈红燕对章全军（赵婉青的已故丈夫）及赵婉青存在债权，因债务人不履行还款义务，于2016年5月27日向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6）浙0109民初7997号，赵婉青于2016年6月2日收到起诉状副本，即在明知对沈红燕负有债务的情况下，将案涉房产转让给吴某，沈红燕因章全军及赵婉青不履行还款义务，于2016年5月27日向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且在原审庭审中吴某也明确清楚知道赵婉青对外存在债务，吴某和赵婉青均存在恶意。
四、2017年1月17日，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109执8173号之六执行裁定书，查明“被执行人目前无财产可供执行”。
综上，赵婉青将其所有的案涉房产以名为45万元价格转让，实为无偿转让给吴某，且已办理房屋过户手续，严重损害了沈红燕的合法权益，致使沈红燕的债权难以实现，该无偿转让行为应依法予以撤销。原审判决将赵婉青与吴某之间的行为认定为无偿转让房产认定正确，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吴某的祖父吴宝德赠予吴某的400000元，于2012年9月26日存入赵婉青的中国农业银行账户（账号62×××15），该账户交易记录显示，至2012年10月底，该400000元基本被赵婉青通过现金支取或向第三人汇款等方式处分完毕。其余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权人沈红燕以债务人赵婉青无偿转让房屋侵害其债权为由行使债权人撤销权，首先应认定赵婉青将房屋转让给吴某是否系无偿行为。
浙江铁路保安服务公司赔偿的140000元是吴某的生活抚养费，赵婉青在2007年12月26日至2008年1月20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将该140000元全部支取；2012年9月，吴某的祖父吴宝德赠予吴某400000元，亦被赵婉青处分。上述540000元系吴某的财产，被赵婉青处分时吴某尚未成年，尚无证据证明款项用于吴某的抚养或赵婉青已经返还。吴某的合法债权应得到平等保护，本院认定赵婉青在转让房屋之前对吴某负有540000元债务。赵婉青主张其将房屋转让给吴某系抵偿对吴某所负的债务，事实依据充分。赵婉青和吴某之间的房屋转让合同存在合理对价，虽然吴某在订立合同后并未向赵婉青支付购房款，但并不构成赵婉青无偿转让财产。沈红燕行使债权人撤销权的条件不成就，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但同时还规定，自认的事实与查明的事实不符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赵婉青在另案中虽曾自认吴某的540000元由吴某本人占有，但该自认损害了他人即吴某的利益，且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故本院不予确认。赵婉青前后陈述矛盾，有违诉讼诚信，应予以否定评价，但该行为不能作为认定赵婉青无偿转让房屋的理由，应以实际查明的事实作为裁判依据。
综上，赵婉青和吴某的上诉请求依据充分，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赵婉青转让房屋系无偿行为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2民初95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沈红燕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财产保全费4020元，合计4060元，由沈红燕负担；二审案件受理80元，由沈红燕负担。赵婉青、吴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晓阳
审判员 程雪原
审判员 舒 宁
二〇一八年二月一日
书记员 周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