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民再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泳娟，女，1941年9月1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地震局退休干部，住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高杰，湖北尊而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准，湖北尊而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赛伦（系王泳娟之子），1968年5月28日出生，汉族，中国银河证劵股份有限公司职员，住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高杰，湖北尊而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准，湖北尊而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解放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胡豫，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敬凯，湖北忠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强，湖北忠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泳娟、刘赛伦与上诉人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以下简称协和医院）医疗事故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29日作出（2015）鄂江汉民再重字第00001号民事判决，双方当事人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赛伦及其与上诉人王泳娟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熊高杰、上诉人协和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敬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泳娟、刘赛伦上诉认为，第一，一审法院没有依法明确具体的过错责任程度与赔偿项目的具体计算过程；第二、一审法院采信证据有误，举证责任分配不当；第三，本案应当适用过错推定，依法推定医院对患者的伤残损害后果具有全部责任；第四，本案属于一因多果，应当区别对待；第五，协和医院认为王泳娟、刘赛伦的主张存在矛盾之处不能成立；第六，关于协和医院伪造、篡改、隐匿病历的事实与法定过错未予认定。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举证责任分配不当，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协和医院承担。
协和医院针对王泳娟、刘赛伦的上诉请求答辩认为，协和医院的医疗行为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武汉市医学会对本案进行鉴定时，双方对病历都是认可的。但鉴定结果认为协和医院不构成医疗事故后，对方向省医学会提出复核，在复核过程中，因对方认为病历不真实才导致鉴定中止，协和医院的病历是真实的，鉴定不能的不利后果应当由对方承担。刘鼎文是因癌症死亡，并不是因协和医院的医疗行为死亡，要求协和医院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依据。对于患者的伤残鉴定是应当进行活体检查的，不可能对死亡的人进行伤残鉴定，明鉴的鉴定是对方在程序违法的前提下单方委托的，最后鉴定机构撤回其鉴定是合理的，该鉴定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王泳娟、刘赛伦的全部上诉请求。
协和医院上诉认为，武汉市医学会武医鉴（2010）078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应作为本案的有效证据予以采信；协和医院并未侵犯患者的医疗知情权，并且诊疗行为与患者的损害后果无因果关系；原审判定协和医院赔偿经济损失8万元没有任何依据，并且损失认定过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采信证据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王泳娟、刘赛伦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王泳娟、刘赛伦承担。
王泳娟、刘赛伦针对协和医院的上诉请求答辩认为，协和医院没有完成其举证责任，应当推定其存在过错。武汉市医学会的鉴定报告采用的病历存在问题，鉴定内容不符合客观事实，鉴定程序违法，不应予以采信。手术医师的签名不是医师本人所签，是伪造病历的行为，是协和医院的医疗行为导致刘鼎文大小便失禁、截瘫，最终导致其死亡，协和医院应当承担责任。关于伤残鉴定的问题，并非只有进行活体检查才能进行鉴定，依据书面病历记载材料也可以进行鉴定。请求驳回协和医院全部上诉请求。
刘鼎文（系王泳娟的丈夫、刘赛伦的父亲）于2010年7月1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协和医院赔偿医疗费20220.28元并承担诉讼费。2010年8月15日刘鼎文书面申请增加诉讼请求为：1.赔偿医疗费（增加部分）187203元、护理费204400元、交通费23203元、伙食补助费87600元、营养费58400元、残疾赔偿金14708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1647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50000元，以上共计838650元；2.协和医院承担全部诉讼费。刘鼎文于2010年8月20日死亡。2011年6月10日，王泳娟、刘赛伦变更诉讼请求为：1.医疗费287869元、护理费29680元、交通费2320元、伙食补助费12720元、营养费12720元、残疾赔偿金282981元、残疾辅助器具费1647元、死亡赔偿金1200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0元、丧葬费16500元，以上合计866437元；2.协和医院承担全部诉讼费。再审中，王泳娟、刘赛伦申请变更及追加的诉讼请求有：残疾赔偿金由原审一审中的282981元变更为164562元，死亡赔偿金由12万元变更为205702元，丧葬费由16500元变更为2570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由12720元变更为17150元，营养费由12720元变更为19500元，护理费由29680元变更为34915元，鉴定费5000元，其他费用2064元，医疗费、残疾辅助器具，精神损失费的数额同原审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9年6月23日，刘鼎文因病到协和医院外科住院治疗，协和医院出具的入院证诊断为肠梗阻。根据武汉市医学会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诊治概要载明：刘鼎文因结肠癌术后3年，腹胀2年，加重伴腹痛3天到协和医院外科住院治疗。专科情况：腹部膨隆，可见结肠癌术后手术瘢痕，无腹壁静脉曲张，触及较韧，左上腹压痛无反跳痛，全腹叩鼓音，振水音阳性，移动性浊音阳性，肠鸣音活跃，有气过水声。6月21日武汉大学人民医院腹部立位平片示：肠梗阻。6月26日患者在全麻下行“小肠减压+右半结肠切除术”，术后予以抗炎、止血、补液、换药等对症治疗。7月13日患者因右半结肠切除术后切口裂开在硬膜外麻醉下行切口Ⅱ期缝合。7月15日患者诉双下肢疼痛，7月17日17时患者诉左下肢不能活动，右下肢活动差，双下肢髋平面以下有麻木感，查体患者左下肢不能活动，不能抬离床面，亦不能水平移动，右下肢不能完全抬离床面，患者感觉、痛觉存在，双上肢正常，趾骨上区浊音不明显，立即请麻醉科会诊，腰背部硬膜外穿刺部位无红、肿、热、痛，建议请神经内科会诊。神经内科会诊查体：双下肢肌张力减低，左下肢肌力Ⅰ，右下肢肌力Ⅱ级，双侧膝反射对称存在，双侧跟腱反射消失，双侧巴氏征阴性，双侧胸12以下浅感觉减退。急诊行CT显示：腰4-5、腰5～骶1椎间盘膨出，硬膜囊受压，双侧椎间孔狭窄，予以甘露醇、地塞米松等治疗，建议行腰骶部MRI。7月18日CT提示：1、腰1及胸12椎水平椎官左侧密度稍增高，考虑硬膜外血肿可能；2、结合薄层3D观察，中胸段椎管内可见环形稍高密度影，考虑蛛网膜下腔出血可能大；3、双侧少量胸像积液。请神经外科会诊，建议手术探查，患者家属拒绝并签字，随后多次请神经内科、麻醉科、骨科、针灸科、康复科等多科室会诊。7月23日患者转至神经内科，予以脱水、营养神经、针灸理疗的等治疗。2010年9月16日患者出院，出院时患者无法自主控制大小便，双下肢肌力Ⅳ级，肌张力及腱反射正常，双膝以下浅感觉减退，双侧病理症可疑。出院诊断：1、硬膜外血肿（脊髓）；2、蛛网膜下腔出血（脊髓）；3、肠梗阻术后。患者因“脊髓硬膜外血肿（胸12-腰1），截瘫”先后于2009年9月16日至2009年11月28日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康复科住院治疗，2010年2月20日至4月27日、2010年5月31日至7月3日在武汉中南医院康复科住院治疗。2010年5月31日患者入院时左下肢近端肌力5级，远端肌力5级，右下肢近端肌力4级，远端肌力4级。双下肢肌张力AshworthⅢ级。两侧踝关节活动度下降。双下肢麻木、疼痛、在腰1～腰5平面存在感觉过敏且逐渐加重，左侧骶3、右侧骶1感觉平面以下痛觉和触觉消失，双下肢本体感觉存在。膝跳反射活跃，跟腱反射活跃，踝阵挛和髌阵挛未引出。Bsbinski征阳性。予以手法、湿热、气压等治疗。2010年7月3日患者出院，出院时患者双下肢肿胀明显，腹腔积水明显，疼痛症状稍有改善，右下肢肌力Ⅲ+级。后刘鼎文因脊髓硬膜外血肿引起的截瘫被迫转入同济医院、中南医院、省中医院继续治疗。在四家医院住院治疗共用去医疗费287869元。2010年7月2日，武汉市医学会受理刘鼎文与协和医院的鉴定申请，2010年7月23日作出武医鉴字（2010）078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鉴定分析意见为：1、2009年7月13日医方为患者行切口Ⅱ期缝合有适应证，无手术、麻醉禁忌证，医方选择硬膜外麻醉正确。医方选择的硬膜外穿刺点、药物、药剂量及浓度均未违反医疗常规；2、2009年7月18日CT提示“腰1及胸12椎水平椎管左侧密度稍增高”临床考虑为硬膜外血肿，不能完全排除硬膜外麻醉无关，属并发症，该血肿大小不足以引起患者双下肢功能障碍；3、2009年7月18日CT提示“中胸段椎管内可见环形稍高密度影”，临床考虑为脊髓蛛网膜下腔出血，其原因分析如下：1）根据麻醉记录，患者无误穿脊髓蛛网膜下腔临床表现，因此脊髓蛛网膜下腔出血与医方的麻醉操作无关；2）根据患者的临床表现，其脊髓蛛网膜下腔出血临床考虑为自发性出血。综上，患者脊髓蛛网膜下腔出血属合并症，是双下肢功能障碍的原因。”另外，该鉴定书认定医方的缺陷为医方的病历中，存在2009年7月13日的麻醉知情同意书缺失的缺陷，但此缺陷不足以判定为医疗事故。该鉴定书最终结论为本案例不构成医疗事故。后刘鼎文及王泳娟、刘赛伦不服武汉市医学会的鉴定结论，向湖北省医学会再次申请鉴定，湖北省医学会于2011年2月中止该鉴定。审理中，王泳娟、刘赛伦还提出司法鉴定申请，但有关鉴定机构以无法做出鉴定为由亦予以中止，并将鉴定材料退回法院。王泳娟、刘赛伦认为由于协和医院提供的病历存在伪造、涂改问题，导致司法鉴定和湖北省医学会的鉴定无法进行。为此，王泳娟、刘赛伦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协和医院赔偿。另查明，刘鼎文于2010年8月20日因患结肠癌死亡并已火化，王泳娟、刘赛伦为其继承人。
王泳娟、刘赛伦围绕其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依法提交了21组证据，协和医院在重审中提交了刘鼎文的住院病历一套、武汉市医学会武医鉴字【2010】078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的《情况说明》。原审法院对于上述证据认证认为，一、关于协和医院对刘鼎文的诊疗行为有无过错、与刘鼎文的损害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根据双方提交的病历资料，2009年6月23日，刘鼎文因结肠癌术后肠梗阻到协和医院住院治疗，同年6月26日被告对刘鼎文在全麻下行“小肠减压+右半结肠切除术”，术后予以抗炎、止血等对症治疗。同年7月13日刘鼎文因手术切口裂开，协和医院对其采取置管硬膜外腔麻醉方式将裂开的切口给以缝合。《麻醉记录单》显示麻醉位置是T10-11↑，《麻醉记录》显示的麻醉位置是T11-12↑。2009年7月18日，协和医院对刘鼎文的《CT检查报告书》显示“L1及T12椎水平椎管左侧密度稍增高，考虑硬膜外血肿可能”，上述两个麻醉穿刺位置及紧邻部位出现的血肿，说明协和医院在手术中对刘鼎文实施硬膜外麻醉时存在反复穿刺并导致出血形成硬膜外血肿的情形。对于此次手术所使用的硬膜外麻醉方式，协和医院称已告知王泳娟、刘赛伦麻醉方式，与王泳娟、刘赛伦签署了麻醉知情同意书，因管理不善遗失。王泳娟、刘赛伦称此次手术与协和医院签署过麻醉知情同意书，但所告知的是全麻方式，而非硬膜外麻醉方式，对此，协和医院作为病历的制作者和保管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法院对此情节认定为协和医院存在未向刘鼎文及其家属告知麻醉方式的情形，侵害了王泳娟、刘赛伦的医疗知情权。关于协和医院采取硬膜外麻醉方式是否得当的问题，根据协和医院病历记载，刘鼎文于2009年6月26日手术后接受了抗炎、止血等对应治疗，而对于接受抗凝治疗的病人，在手术中应避免应用硬膜外麻醉，协和医院在对刘鼎文手术时所选择的麻醉方式违背了麻醉学上这一常识，对此给患者造成的损失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刘鼎文在2009年7月13日的手术后次日即出现双下肢疼痛无力，王泳娟、刘赛伦诉称协和医院对此未及时采取治疗措施一节，协和医院提交的《病程记录》2009年7月15日5pm显示“患者诉左下肢疼痛，中午诉难以忍受，给予曲验一只。”；同月16日9am《病程记录》显示“患者诉双臀部、双下肢疼痛，难以忍受…嘱给予双氯酚酸纳密环…”，同月17日9am《病程记录》显示“患者仍述双臀部、双下肢疼痛，难以忍受…”；同月17日5pm《病程记录》显示“患者诉左下肢不能活动，右下肢活动差，双侧髋平面以下诉有麻木感…，查体患者左下肢不能活动，不能抬离床面，亦不能水平移动，右下肢不能完全抬离床面…嘱请麻醉科会诊，协助诊治”；同月18日8am《病程记录》显示“患者诉髋平面以下麻木，双下肢不能活动…，查体见双下肢不能活动，均不能抬离床面，右下肢脚趾可动，左下肢脚趾活动差，右下肢感觉欠佳，左下肢脚踝平面以下感觉基本丧失…请神经内科会诊，建议行腰骶椎MRI”，同月18日7pm《病程记录》显示“患者今日10am拟行胸腰椎MR，因伪影干扰无法检查，下午3：30pm行T7-L5CT检查，考虑：1.T12及L1水平面椎管左侧密度稍高，考虑硬膜外血肿可能；2.中胸段椎管蛛网膜下腔出血可能。请神经外科会诊，建议行椎管探查术，患者家属拒绝手术”。另协和医院提交的2009年7月17日协和医院神经内科《会诊记录》中记载“病情及治疗情况:患者于2009年7月13日在硬膜外麻下手术，术后第二天出现双下肢疼痛，当日下午出现双侧髋平面以下不适，双下肢无力”，以上《病程记录》、《会诊记录》显示刘鼎文于2009年7月13日手术后第二天即出现硬膜外血肿症状，协和医院在同月18日才对其作相应检查以确定症状原因，并提出会诊、手术等治疗建议。根据麻醉学相关资料可知硬膜外血肿的预后取决于早期诊断和及时手术，如确诊后尽早（8小时内）行椎板减压术，清除血肿，症状多可缓解，预后较好，如超过12小时再行手术，恢复可能性极小。对有凝血障碍及正在使用抗凝治疗的病人，应避免使用硬膜外麻醉；穿刺操作时应强调避免暴力及反复穿刺。”而协和医院对刘鼎文的术后症状在第5天才作出诊治反应，已经失去了抢救诊治的时机。2009年9月16日，刘鼎文从协和医院出院后，先后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康复科、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康复科、湖北省中医院继续治疗，于2010年8月20日在湖北省中医院住院期间死亡，死亡原因：“Ⅰ（A）直接导致死亡的疾病或情况：结肠癌术后复发转移（肝、脾、肾等）；（B）引起（A）的疾病或情况：肠梗阻术后；（C）引起(B)的疾病或情况：重度营养不良、呼吸循环衰竭，Ⅱ其它疾病诊断（促进死亡，但与导致死亡无关的其它重要情况）不完全性截瘫。根本死亡原因：呼吸、循环、多脏器衰竭。”上述事实说明刘鼎文的截瘫属于不完全性截瘫，对刘鼎文的死亡起了促进作用，其损害结果与协和医院的医疗行为存在因果关系。
二、关于本案的司法鉴定多次退回及双方当事人自行申请的鉴定能否采信的问题：1．本案在原一审、二审、再审及重审诉讼过程中，就协和医院病历真实性、刘鼎文的损害后果与协和医院医疗行为因果关系、参与度、刘鼎文的伤残等级等问题，根据双方当事人的申请多次送交司法鉴定。2010年9月10日，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委托湖北省新华医院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于2010年10月12日回函称“因本所没有此方面的技术力量，故本所决定中止对上述案件的受理”。2014年6月5日，法院委托湖北三真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所于同年10月10日作出三真司鉴中心（2014）司鉴字第0060号《不予受理通知书》，认为鉴定样本缺乏刘鼎文截瘫的客观资料及尸检报告，鉴定要求超出该机构技术条件和鉴定能力，故中止鉴定程序。2015年8月27日，法院委托湖北诚信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2016年2月3日，该所回函称：“因完成鉴定所需的技术要求超出本机构现有条件，现将该案退回贵院”。2017年2月27日及同年4月17日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又先后两次将本案移交鉴定。2017年5月10日，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法医司法鉴定所回函认为：“被鉴定人已殁，无法准确判断生前伤残情况”，而作退案处理。上述鉴定经过说明，关于本案的司法鉴定问题，法院已经给予了双方当事人充分的司法救济，而不能鉴定的主要原因是被鉴定人刘鼎文已死亡，仅依据病历资料对刘鼎文的伤残无法准确作出判断。2.双方当事人在本案诉前及诉讼中自行进行的鉴定情况。双方当事人在诉讼前共同申请武汉市卫生局委托武汉市医学会对协和医院的医疗行为进行鉴定，2010年7月23日，武汉市医学会做出武医鉴字【2010】078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结论不构成医疗事故，证明医院的医疗行为没有过失，刘鼎文的血肿与协和医院的医疗行为没有因果关系。王泳娟、刘赛伦不服，认为该鉴定书所依据的被告提供的病历资料缺乏真实性和完整性，其鉴定结论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王泳娟、刘赛伦依据鉴定程序，向原委托鉴定单位提出再次鉴定申请，武汉市卫生局按照规定程序委托湖北省医学会再次进行鉴定。2010年10月28日，湖北省医学会因原审原告对原审被告提供的病历资料提出质疑，作出鄂医鉴档[2010]142号《关于中止刘鼎文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程序的决定》，中止鉴定程序。故武汉市医学会武医鉴字【2010】078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效力待定，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在重审过程中，王泳娟、刘赛伦提交了鄂明医临鉴字[2017]第1052号《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书》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刘鼎文生前的伤残程度分别为八（8）级、三（3）级。2、于2009年07月13日后护理期和营养期均为390日。2017年6月26日，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向法院发出《情况说明》，以鉴定程序违法要求法院退回该鉴定书，故该鉴定结论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原审法院综合上述双方争议的证据结合事实的认定查明，刘鼎文因直肠癌术后肠梗阻在协和医院处的医疗及其后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康复科、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康复科、湖北省中医院继续住院治疗的事实属实。另查明，2009年7月13日刘鼎文因肠梗阻手术切口裂开，协和医院对其采取硬膜外麻醉方式将裂开的切口给以缝合。此次手术缺失麻醉知情同意书，协和医院是否告知及如何告知患者及家属麻醉风险没有证据，对此情节应认定为协和医院存在未向刘鼎文及其家属告知麻醉方式。而《麻醉记录单》显示麻醉位置是T10-11↑，《麻醉记录》显示的麻醉位置是T11-12↑。2009年7月18日，协和医院对刘鼎文的《CT检查报告书》显示刘鼎文L1及T12椎水平椎管左侧密度稍增高，考虑硬膜外血肿可能，这两个麻醉穿刺位置及紧邻部位出现的血肿，说明协和医院在手术中对刘鼎文实施硬膜外麻醉时存在反复穿刺并导致出血形成硬膜外血肿的情形。刘鼎文于手术后第二天即出现硬膜外血肿症状，协和医院在同月18日才对其作相应检查以确定症状原因，并提出会诊、手术等治疗建议。2009年9月16日刘鼎文从协和医院出院，转其它医院继续治疗。2010年8月20日刘鼎文在湖北省中医院住院期间死亡，死亡直接原因是结肠癌术后复发转移（肝、脾、肾等），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呼吸、循环、多脏器衰竭，其它促进死亡但与导致死亡无关的其它重要情况是因不完全性截瘫。还查明武汉市医学会武医鉴字【2010】078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因湖北省医学会复核鉴定程序中止而效力待定，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鄂明医临鉴字[2017]第1052号《司法鉴定书》因鉴定人以鉴定程序违法要求法院退回该鉴定书，该鉴定书亦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多次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调解，因各持己见，调解未达成一致意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医患关系明确，协和医院在对刘鼎文的医疗过程中，未告知刘鼎文及其家属手术麻醉方式，侵犯患者及家属的医疗知情权，同时协和医院在对刘鼎文治疗中未慎重选择手术麻醉方式，造成刘鼎文不完全性截瘫，在刘鼎文的死亡原因中起促进作用，协和医院在对刘鼎文的医疗行为中未尽到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对造成刘鼎文的损害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对王泳娟、刘赛伦所主张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交通费、鉴定费、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诉讼请求，根据上述事实，酌情判定由协和医院适当赔偿王泳娟、刘赛伦经济损失8万元。关于王泳娟、刘赛伦主张协和医院赔偿精神抚慰金的诉讼请求，可以赔偿1万元。对于王泳娟、刘赛伦主张协和医院赔偿的其它诉讼请求，由于缺乏足够的证据确定医疗行为与死亡后果间的因果关系及过错参与度，对该部分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使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协和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王泳娟、刘赛伦赔偿经济损失8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共计9万元，减去协和医院已支付的3万元，实际应支付6万元。二、驳回王泳娟、刘赛伦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464元、其他诉讼费用46元，共计12510元，王泳娟、刘赛伦负担11000元，协和医院负担1510元，该款王泳娟、刘赛伦已预付，协和医院应随同上诉款项一并支付给王泳娟、刘赛伦。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刘鼎文在协和医院治疗后的出院时间应为2009年9月16日，原审判决认定“2010年9月16日患者出院”与事实不符，本院予以纠正。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基本一致。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协和医院对于刘鼎文术后大小便失禁、截瘫和死亡的损害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刘鼎文在手术后出现大小便失禁、截瘫的事实有协和医院出院诊断证明证实，但协和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构成医疗事故，没有相应证据证明。武汉市医学会于2010年7月23日作出武医鉴字【2010】078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结论不构成医疗事故。王泳娟、刘赛伦对此不服，依据鉴定程序，向原委托鉴定单位提出再次鉴定申请。后因王泳娟、刘赛伦对协和医院提供的病历资料提出质疑，湖北省医学会作出鄂医鉴档[2010]142号《关于中止刘鼎文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程序的决定》，中止了鉴定程序。原审法院在再审审理期间数次委托相关鉴定机关对本案进行鉴定均未果。其中针对王泳娟、刘赛伦提出病历真实性、完整性、充分性以及瑕疵病历对形成鉴定意见是否造成影响和上述病历中存在的问题是否影响对医疗事故鉴定及因果关系鉴定得出完整、正确的结论等问题，湖北诚信司法鉴定所2016年1月25日向原审法院出具的退案函载明“因完成鉴定所需的技术要求超出本机构现有条件，现将该案退回贵院”。原审法院立案庭于2017年4月17日出具的（2017）鄂0103法鉴68号《委托鉴定回函》载明“你庭委托对患者刘鼎文术后截瘫进行伤残等级鉴定，因原告称鉴定内容不全且要求指定明鉴，本庭不能决定，现退回你庭”。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法医司法鉴定所2017年5月10日向原审法院出具的函中载明“贵院委托我所对刘鼎文术后截瘫进行伤残等级、护理时间、营养期、后续治疗费鉴定，经我所法医查阅送来鉴定材料后认为被鉴定人已殁，无法准确判定生前伤残情况，现予以退案”。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于2017年4月26日接受湖北尊而光律师事务所的委托，于2017年5月3日出具鄂明医临鉴字[2017]第1052号《鉴定意见书》。后于2017年6月26日向原审法院出具《情况说明》载明“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十八条和四十八条规定，司法鉴定机构应当统一受理办案机关的司法鉴定委托。本案在鉴定时已经进入诉讼程序，此鉴定应当由人民法院委托才符合司法鉴定程序。因此，请法院不宜采信鄂明医临鉴字[2017]第1052号《鉴定意见书》，并将鉴定意见书退回我所。”经查，《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十八条规定“司法鉴定机构应当统一受理办案机关的司法鉴定委托。”第四十八条规定“本通则所称办案机关，是指办理诉讼案件的侦查机关、审查起诉机关和审判机关。”据此，王泳娟、刘赛伦在诉讼中单方自行委托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所作的鉴定意见书，因违反上述鉴定程序规定而被原鉴定机构撤回，该鉴定意见书不能作为本案证据，本院不予采信。故王泳娟、刘赛伦主张协和医院应当对刘鼎文在手术后出现大小便失禁、截瘫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没有相应的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刘鼎文的死亡，2010年8月20日湖北省中医院记载刘鼎文的死亡直接原因是结肠癌术后复发转移（肝、脾、肾等），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呼吸、循环、多脏器衰竭，其它促进死亡但与导致死亡无关的其它重要情况是不完全性截瘫。故王泳娟、刘赛伦主张协和医院应当对刘鼎文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亦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协和医院在本案中未能提交《麻醉知情同意书》证明其在手术前告知刘鼎文及其家属手术的麻醉方式，存在侵犯患者的医疗知情权的过错，原审据此酌定协和医院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协和医院上诉认为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双方当事人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464元，由王泳娟、刘赛伦负担6232元，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负担623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志华
审判员 赵云霞
审判员 周红川
二○二○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刘小铭
书记员韩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