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民终18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盛恒泰铝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沈孝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俊，湖北大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玉婷。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雄，湖北大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富盈，湖北大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游小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雄，湖北大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富盈，湖北大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姚岚。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雄，湖北大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富盈，湖北大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北盛恒泰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恒泰公司）因与上诉人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劳动争议一案，均不服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4民初30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4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雄，上诉人盛恒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俊到庭参与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盛恒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4民初307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盛恒泰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关于本案处理依据、归责原则和责任范围的认定是公正的，也是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的。张玉婷、游小娟、姚岚未实际履行劳动义务，作为公司财务人员在未经盛恒泰公司批准的情况下通过QQ方式擅自将200余万元的款项划出，造成盛恒泰公司巨额损失。一审法院偏听偏信，单方采信张玉婷、游小娟、姚岚一面之辞，为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减轻应承担的法律责任，判决金额过低，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
上诉人张玉婷上诉请求：撤销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4民初307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张玉婷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张玉婷已于2015年5月5日提出离职申请。2015年6月8日，盛恒泰公司被诈骗之时，张玉婷已不负责会计工作，已经将银行U盾移交给了新会计游小娟，不存在过错。盛恒泰公司的损失与张玉婷没有关联。没有完善的规章制度和操作规章是造成盛恒泰公司被诈骗的主要原因。2、张玉婷没有甄别QQ聊天对象的义务。QQ聊天对象是盛恒泰公司的人事经理李莎莎要求新会计游小娟添加的。张玉婷并不知道QQ聊天对象的号码。张玉婷认为新会计和出纳的操作符合公司以往的操作惯例。3、张玉婷与盛恒泰公司并未签订劳动合同，而是与其关联公司武汉弘圣鑫商贸有限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一审判决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共同赔偿盛恒泰公司20000元，显然过重，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上诉人游小娟上诉请求：撤销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4民初307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游小娟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张玉婷与盛恒泰公司并未签订劳动合同，而是与其关联公司武汉弘圣鑫商贸有限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一审判决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共同赔偿盛恒泰公司20000元，显然过重，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2、QQ聊天对象是盛恒泰公司的人事经理李莎莎要求游小娟添加的。盛恒泰公司应当追究人事经理李莎莎的责任，是因李莎莎未甄别QQ聊天对象才造成的损失。游小娟的操作行为符合公司以往的操作惯例。只不过此次转款由短信或电话确认换成了QQ确认方式。游小娟入职不久，并不知道盛恒泰公司总经理沈孝军的电话号码，无从通过其他方式确认。
上诉人姚岚上诉请求：撤销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4民初307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姚岚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姚岚于2015年1月21日入职盛恒泰公司从事出纳工作。盛恒泰公司明知姚岚没有会计证而予以录用，其对人员选任、监督存在重大过失。2、QQ聊天对象是盛恒泰公司的人事经理李莎莎要求游小娟添加的。盛恒泰公司应当追究人事经理李莎莎的责任，是因李莎莎未甄别QQ聊天对象才造成的损失。姚岚的操作行为符合公司以往的操作惯例，不存在过错，不应赔偿盛恒泰公司的损失。3、一审判决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共同赔偿盛恒泰公司20000元，显然过重，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盛恒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张玉婷、游小娟、姚岚赔偿盛恒泰公司损失2085602元；2、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向盛恒泰公司赔礼道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玉婷于2014年2月27日入职盛恒泰公司，从事会计工作。游小娟于2015年5月27日入职盛恒泰公司，从事会计工作。姚岚于2015年1月21日入职盛恒泰公司，从事出纳工作。2015年5月，张玉婷提出辞职，后与游小娟开始交接。2015年6月8日，盛恒泰公司人事李莎莎向张玉婷、游小娟、姚岚提供公司“沈总”的QQ号码，由游小娟添加好友、询问张玉婷后，向姚岚发送沈总要求付款的QQ截图，姚岚遂将款项分数次支付给指定账户。其中，武汉弘圣鑫商贸有限公司账户付款50468元；盛恒泰公司账户支付378000元、773478元、833056元、50600元，共计2035134元。后证实该QQ号码并非盛恒泰公司总经理沈孝军所有，公安机关已受理盛恒泰公司的报案。
张玉婷、游小娟、姚岚于2015年7月底、8月、9月陆续从盛恒泰公司离职。张玉婷每月工资三四千元，姚岚每月工资两千余元。武汉弘圣鑫商贸有限公司与盛恒泰公司系关联公司。同时，一般情况下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向外支付款项，应与盛恒泰公司总经理电话或短信确认。
盛恒泰公司于2016年7月28日，向武汉市硚口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对盛恒泰公司的仲裁请求不予受理。现盛恒泰公司不服该裁决，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本案处理的依据。劳动合同履行过程中，若劳动者瑕疵履行致用人单位损害者，用人单位是否有权要求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一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条件的，另一方有权要求履行或者采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亦有类似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关于用人单位的损害赔偿请求权仅规定了竞业限制、提前解除劳动合同等方面，但并未禁止此种赔偿。同时，《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以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损失。本案中，用人单位提交的证据未能证明其管理制度经过公示，告知劳动者，不能作为本案的依据。但上述规定表明，用人单位在此种情形下有权向劳动者主张权利。
2、归责原则和责任范围。合同归责原则采严格责任，除非有法律规定或者双方约定的免责事由，在一方不完全履行致对方损害时，不问是否由第三人造成，均应向对方承担责任。同时，首先是以填补对方损害为基本的责任。
但劳动合同与一般合同有重大不同。第一，劳动者作为用人单位的雇员，其职务行为的后果直接归属于用人单位本身，产生的利益归单位享有，导致的损害亦首先由单位承担。这本身就是公司运营风险之一。倘若劳动合同的归责原则也采严格责任，必将用人单位的经营风险转移至劳动者一方，使其不堪重负，也必将破坏基本的公司制度和经济秩序，因绝无员工再会受聘于公司；此种安排也不符合危险分配的一般原则。第二，观察现行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条，对单位向劳动者主张赔偿的规定“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或竞业限制”，包含有“可归责于劳动者本身的事由”的前提条件。《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也规定了“因劳动者本人原因”。故，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中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承担责任须以有可归责于劳动者的事由为前提，应以劳动者是否尽到一般注意义务为审查界限，同时该注意义务因岗位职责之不同而不同。
责任范围。用人单位以其名义对外开展业务，利益所有，风险自担。若有损失，当然由用人单位自行承担，这也是基本的商事法则。劳动者对用人单位承担责任的范围，若有有效约定自当遵从。若无约定，由法院根据双方过错情况、负担能力及公平原则进行认定。换言之，填补损害的责任在劳动合同中应当受到限制。
3、本案中的盛恒泰公司行为。第一，盛恒泰公司本身财务制度存在漏洞。根据盛恒泰公司陈述，只需要财务人员填写单据，与总经理短信或电话确认后，即可支付大额现金。既不需要有专人审核，也不需要任何凭证。总经理也只是事后在单据上补签。这也是造成盛恒泰公司遭受诈骗的根本原因，即财务人员只需与总经理确认。第二，盛恒泰公司用工管理制度存在漏洞。案发时，两名财务人员处于交接状态，社保已经停交，此时前任人员不在状态。三名财务人员，仅有一人庭审时陈述入职时公司宣读过财务制度，其余两人表示没见过，足见盛恒泰公司管理、培训缺失；姚岚庭审中自述其入职时尚未取得会计从业资格；可见盛恒泰公司的人员选任、监督存在重大过失。
张玉婷、游小娟、姚岚是否存在可归责事由。首先，根据双方证据情况和庭审陈述，可以确定盛恒泰公司款项支付，是需要财务人员与总经理电话或短信确认的，这不仅是盛恒泰公司的财务惯例，应当说款项支付获得批准是一种常识。张玉婷、游小娟、姚岚本次支付行为已经违背此惯例，采取的是QQ确认的方式。第二，张玉婷、游小娟、姚岚作为款项支付的具体经办人员，是距离危险控制最近的人员，也是具有相当防范能力的人员。离危险最近者，所负义务也较大。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并未仔细甄别核实QQ聊天的对象，是否是总经理本人，也未采取其他方式核实，疏忽懈怠可见一斑。另外，一审法院已经注意到一个细节，即张玉婷、游小娟、姚岚添加的QQ号码来自公司人事，但并不能免除他们的核实义务，仅在程度上有所考虑。第三，从防范的经济角度分析，张玉婷、游小娟、姚岚拨打总经理电话或者发送短信无须耗费大量金钱，不过占用少许时间。事关大额款项，相较之下，一个低成本的行为即可避免。综上，认定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具有可归责事由。
4、关于具体责任范围。单位应当自行承担经营风险，遭遇诈骗也是诸多风险之一。只不过本案存在可归责于劳动者事由的情况下，劳动者向单位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张玉婷、游小娟、姚岚的收入每月不过数千元，工作时间都不长，负担能力有限。故一审法院综合考量，认定具体金额为2万元。盛恒泰公司要求张玉婷、游小娟、姚岚赔礼道歉，不予支持。
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向湖北盛恒泰铝业有限公司支付赔偿款20000元；二、驳回湖北盛恒泰铝业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湖北盛恒泰铝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审理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一审、二审现已查明的事实来看，盛恒泰公司人事李莎莎向张玉婷、游小娟、姚岚提供公司“沈总”的QQ号码，由游小娟添加好友、询问张玉婷后，向姚岚发送沈总要求付款的QQ截图，姚岚遂将款项分数次支付给指定账户，盛恒泰公司自身财务制度、用工管理制度存在的漏洞是造成其遭受诈骗的根本原因，盛恒泰公司存在重大过错，应对自身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张玉婷、游小娟、姚岚作为专业财务人员应当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在未认真甄别核实QQ聊天的对象是否是总经理本人的情况下，擅自将2035134元的款项转出，显然也存在一定的过错。一审法院综合考虑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的过错程度、损害的金额、劳动者的入职年限及实际收入水平，判决张玉婷、游小娟、姚岚共同赔偿盛恒泰公司2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盛恒泰公司、张玉婷、游小娟、姚岚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湖北盛恒泰铝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文兵
审判员 黎伟雄
审判员 王 勇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杨丰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