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民终22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史月琴，女，1981年8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金萍，浙江同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阿克苏诺贝尔功能涂料（常州）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春江镇圩塘春平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华玉，该公司亚太区财务总监。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姣云，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史月琴因与被上诉人阿克苏诺贝尔功能涂料（常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阿克苏常州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2016）浙0212民初108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过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事实已核对清楚，决定径行判决。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史月琴上诉请求：将该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45300元（14387.50元/月×12年×2）。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在于：（一）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在仲裁时认可宁波市鄞州瑞威尔粉末涂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威尔公司）与被上诉人存在竞争是错误的。业务范围相同并不意味着一定与被上诉人存在竞争关系，被上诉人并没有提供两家公司实际发生竞争的证据。（二）一审判决将2015年12月21日填写的利益冲突声明所载明的利益冲突与解除劳动合同所依据的员工手册中规定的利益冲突混为一谈，二者对行为主体的要求是明显不同的，前者仅限劳动者本人，后者包括本人及近亲属。（三）一审判决对何为严重违反利益冲突规定认定错误。1.被上诉人的2009年、2016年员工手册7-3条只规定了有意未披露时将进行纪律处分，而未规定情节严重的具体情形，从而使上诉人不能预知或预判本案情形出现时是否属于情节严重，是否出现要被解除劳动关系这么严重的后果。且从该条款的表述来看，发生利益冲突时，被上诉人应先给予上诉人纪律处分，上诉人不改正达到情节严重程度时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而上诉人并未受到过任何纪律处分。2.上诉人配偶参与的宁波市鄞州瑞赫化工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赫公司）经营业务与被上诉人没有任何利益冲突。3.被上诉人代理人当庭表示上诉人没有为其配偶公司工作或提供便利的情况的证据，而上诉人也当庭作出同样表示。可见，上诉人配偶的公司并未对被上诉人造成任何损失。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还存在于程序方面，一审判决只对规章制度的合法性进行了形式上的审查，导致实体认定错误。（一）阿克苏诺贝尔集团公司（以下简称阿克苏集团公司）和被上诉人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用工主体，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阿克苏集团公司的员工手册制定程序合法，也不能证明该手册在被上诉人处通过了合法的制定和公示程序，故该手册不能直接约束被上诉人的劳动者，包括上诉人。一审判决凭会议签到单认定2016年员工手册已经阿克苏集团公司民主会议通过也是明显的错误。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规定，用人单位在制定、修改或者决定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重大事项时，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2.2015年11月2日会议签到单不能排除是阿克苏集团公司制定员工手册时的签到单，也就是说被上诉人不能证明其提交的2016年员工手册在被上诉人处经过了民主制定程序和公示程序而约束于上诉人。3.该次会议没有任何与会人员的表决通过签字记录，也没有相关平等协商的过程及进行协商并通过的决议，2015年12月21日成都的会议纪要等同样没有与会人员签名，明显违反上述规定。4.被上诉人代理人当庭表述，2015年11月2日参加会议的是除了销售人员之外的公司所有员工，可见被上诉人召开的是全体员工大会而非职工代表大会，偏偏缺了上诉人所在的销售部门。5.会议纪要载明的会议内容远远超过了载明的会议召开时间。因此该组证据不能证明2016年阿克苏集团公司的员工手册在被上诉人处经过了民主制定程序而被作为审理依据。6.被上诉人提交2009年员工手册时没有提交该手册经过民主制定程序的证据，一审却直接认定该员工手册的真实性，属于严重的认定错误。（二）上诉人签收员工手册及相关声明，无法证明上诉人知道利益冲突并理解其含义。1.上诉人2016年5月7日签署的员工同意书没有载明是哪一版本的员工手册。2.一审法院认定了两份《关于在外任职管理者及利益冲突的声明》，2015年版本对上诉人没有约束力，2013年版本无论是第1条还是第2条仅是对上诉人本人的限制，与被上诉人当庭所述的解除劳动合同所依据的员工手册条款并不一致，也就是说声明条款不是解除劳动关系的依据。3.2015年12月21日的声明签字日期恰好是成都员工手册公示会议召开的同一天，很可能导致上诉人认为利益冲突只是声明上所载的要求，即员工本人不能参与其家庭成员控制公司进行商业往来。（三）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补正通知工会程序合法也是错误的。一审中提交的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内容与仲裁阶段提交的解除理由不一致。1.被上诉人仲裁阶段提交的通知工会通知中载明解除所依据的条款，在2016年和2009年两个版本员工手册中并没有，说明被上诉人为了歪曲事实而伪造证据。2.被上诉人未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三条规定时限通知工会，在上诉人提起仲裁前也没有补正有关程序。3.即使被上诉人后来又于2016年9月21日起诉前重新向工会寄送了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但该通知书载明的解除理由与仲裁阶段提交的通知书的理由完全不同，上诉人认为应认定仲裁阶段提交的通知书。4.被上诉人在上诉人起诉前补正通知工会程序并不是适用劳动争议司法解释四第十二条除外的规定。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存在错误。从被上诉人解除与上诉人的劳动合同所依据的规章制度的内容和其所依据的事实来看其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内容和无效解除，构成违法解除。1.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交付的劳动合同解除通知并未载明依据的具体规章制度条款，根据其当庭陈述，其解除依据是2016年版员工手册第7-3条第2项。2.该条款的内容明显不利于上诉人，且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该条款扩大了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的忠诚义务，限制了劳动者近亲属的劳动权利，也扩大了用人单位基于生产经营自主权可以对劳动者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罚的权利。3.即使该条款有效，该条款对于违反利益冲突规定达到何种程度为严重违反、是否达到被上诉人可以单方面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的程度没有明确规定。被上诉人凭着自己臆想的“严重影响”解除了与上诉人的劳动合同，对劳动者极为不公平。
阿克苏常州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公司对利益冲突有明确的规定，上诉人的配偶从事了与被上诉人经营范围相同的业务，绝对是违反了利益冲突规定的，而且上诉人是从中受益的。上诉人称利益冲突声明只涉及劳动者，而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的依据是员工手册，利益冲突声明只是证明公司有利益冲突的规定，上诉人一直未披露，存在隐瞒的事实。被上诉人已经就员工手册经过民主程序提交相关证据，上诉人对此也是认可并签字的，其对公司的规定是知晓的。被上诉人没有工会，没有必须要通知工会的义务，但被上诉人仍然通知了，并又进行补正，所以在通知工会的程序上并未违反任何法律规定。上诉人的配偶成立了两家公司，与被上诉人公司从事相同或相近的业务，性质恶劣。上诉人掌握了大量的客户信息，她对被上诉人造成的利益危害较一般员工严重。
史月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阿克苏常州公司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向史月琴支付赔偿金345300元；2.阿克苏常州公司支付史月琴15天应休未休带薪年休假工资29767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史月琴于1998年10月进入阿克苏诺贝尔粉末涂料（宁波）公司（以下简称阿克苏宁波公司），从事销售岗位工作，工作地点在宁波。2010年12月29日，史月琴与该公司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4年8月5日，由于上级公司统一调整，史月琴与阿克苏宁波公司及阿克苏常州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变更协议书。史月琴的劳动关系转入阿克苏常州公司，此前工作年限由阿克苏常州公司承接，工作地点保持不变。2016年7月31日，阿克苏常州公司向史月琴出具《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以史月琴违反员工手册行为准则规定，在利益冲突问题上存在有故意欺骗公司的行为，并且在其他同事之间造成极其不良的影响为由，通知史月琴于2016年7月31日解除劳动合同。史月琴劳动合同解除前12个月的月平均工资为13053.39元。劳动合同解除时，史月琴的累计工作年限为18年。另，阿克苏常州公司于2016年9月21日向常州市新北区总工会邮寄劳动合同解除通知，告知因史月琴严重违反公司员工手册，公司决定于2016年7月31日解除与史月琴的劳动合同。常州市新北区总工会于次日收到该邮件。
阿克苏集团公司于2015年11月通过新版员工手册（即2016年员工手册），阿克苏常州公司于同年12月21日组织员工在成都开会，会议内容包括新版员工手册的民主决议、公示等。史月琴参加了此次会议。2016年5月7日，史月琴在员工同意书上签字，确认已收到阿克苏集团公司的员工手册，承诺遵守并履行员工手册的所有规定。2016年员工手册第7-3条中“利益冲突”规定：公司要求其员工避免任何可构成利益冲突的情形。所谓利益冲突的情形是指个人为了私益而利用或可能利用其在公司的职位，对公司造成实际或潜在的损害。可能导致利益冲突的情形包括但不限于：a.员工或其近亲属对公司业务合作伙伴或公司竞争对手拥有直接或间接经济利益（包括但不限于持有股权），或者员工或其近亲属代表公司业务合作伙伴或竞争对手从事活动。即使公司员工的行为是善意的，利益冲突也可能发生……任何可能构成利益冲突的情形必须向公司披露。若有意不向公司披露，且经查确实发生利益冲突，公司将对该员工进行纪律处分，情节严重者，公司将按违纪解除劳动合同。另，史月琴于2009年7月2日曾签收公司2009年员工手册，该员工手册亦有以上“利益冲突”相关规定。
史月琴配偶双建明于2014年4月29日出资参与设立瑞威尔公司，担任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公司住所地为宁波市鄞州区五乡镇；于2015年10月28日出资参与设立瑞赫公司，担任公司监事，公司住所地为宁波市鄞州区五乡镇，经营范围包括化工原料、颜料的批发、零售等。史月琴分别于2013年10月25日和2015年12月21日签署过关于在外任职管理者及利益冲突的声明，声明在外没有担任与商业运作有关的管理职务，未向阿克苏常州公司披露其配偶在上述两家公司的经营情况。史月琴在仲裁时认可瑞威尔公司与阿克苏常州公司存在竞争，并陈述其在2015年10月已向上级领导程建忠口头进行了披露，程建忠要求其在一年内将此事处理完毕。阿克苏常州公司否认史月琴已经进行口头披露。
史月琴向宁波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45300元、年休假工资29767元。该委于2016年10月27日作出甬劳仲案字[2016]第34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阿克苏常州公司支付史月琴年休假工资18004.68元，驳回了史月琴的其他仲裁请求。该裁决为终局裁决。史月琴不服，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阿克苏常州公司解除与史月琴劳动合同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根据阿克苏常州公司提交的2016年劳动合同及签收单、员工手册民主公示会议签到单、新版员工手册及薪酬福利手册民主公示会议纪要等，阿克苏常州公司2016年员工手册的制定及公示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史月琴参加过会议，在员工同意书上签字确认承诺收到和同意遵守员工手册的规定，于2013年10月25日和2015年12月21日分别签署过关于在外任职管理者及利益冲突的声明，及史月琴在仲裁时主张已口头向阿克苏常州公司披露利益冲突，都证实了史月琴知悉阿克苏常州公司员工手册关于利益冲突的相关规定。史月琴在阿克苏常州公司长期从事销售工作，具有掌握和熟知公司与销售有关重要信息的职务便利，在其配偶参与投资设立与阿克苏常州公司具有竞争关系的公司及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情况下，其应当会意识到利益冲突问题。现史月琴在明知其配偶参与投资设立的公司与阿克苏常州公司存在竞争关系的情况下，于2015年12月21日填写利益冲突声明时，没有向阿克苏常州公司披露存在利益冲突的情形，也无证据显示之后有以其他方式进行了披露，史月琴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了阿克苏常州公司员工手册关于利益冲突的规定。阿克苏常州公司据此解除与史月琴劳动合同，并无不妥。阿克苏常州公司未设立工会，其在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前向当地工会邮寄的告知函虽未实际送达，但之后又进行了补正通知，应视为已经履行了通知工会的程序。由此，阿克苏常州公司解除与史月琴劳动合同依据得当，程序合法，不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史月琴要求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请求，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史月琴主张15天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阿克苏常州公司认可仲裁关于年休假工资的裁决，且双方认可史月琴离职前的月平均工资为13053.39元，故一审法院对史月琴关于未休年休假工资的请求，予以支持，金额确定为18004.68元（13053.39元/21.75天×15天×200%）。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三条，《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阿克苏诺贝尔功能涂料（常州）有限公司支付史月琴未休年休假工资18004.68元，限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史月琴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递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劳动合同作为一种继续性合同，特别强调当事人之间的信赖基础。为实现劳动合同之目的，除主义务以外，当事人尚需承担一定的附随义务，以维持和增进双方之间的信赖，维护双方的合法权益。忠诚义务即为劳动者一方所需要承担的附随义务之一，它是诚实信用原则在劳动法律关系中的具体体现，要求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对用人单位履行一定的以服从、注意、保密、增进利益等为主要内容的义务。本案中涉及的利益冲突规定，实际上就是被上诉人在忠诚义务方面对上诉人作出的要求。当上诉人配偶参与出资设立与被上诉人经营范围相同或相近的公司时，不管是依据一般的社会常识和经验，还是根据上诉人签字确认的员工手册和利益冲突声明，上诉人都应当意识到该两家公司与被上诉人构成竞争关系，而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处长期从事销售工作，具备掌握与销售相关的重要信息的职务便利，有可能导致利益冲突，应当及时向被上诉人进行披露。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称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两家公司与被上诉人实际发生竞争并对被上诉人造成损失，且利益冲突条款扩大了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的忠诚义务，限制了劳动者近亲属的劳动权利。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员工手册的规定，违反利益冲突条款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发生利益冲突，二是劳动者未进行披露。可见，利益冲突条款强调的是，当构成或可能构成利益冲突情形时，劳动者需要及时进行披露，以保证用人单位必要的知情权及选择权。至于是否给被上诉人造成损失，并不属于本案的审查范围。而从平衡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利益的角度出发，上诉人的披露义务相比于被上诉人的知情权和选择权，显然难称苛刻。因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的行为严重违反被上诉人员工手册关于利益冲突的规定，并无不当。根据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新版员工手册、员工手册民主公示会议签到单、新版员工手册及薪酬福利手册民主公示会议纪要等，被上诉人已经就2016年员工手册履行了法律规定的民主程序和公示告知程序，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规章制度不合法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至于通知工会的程序，目的在于保障工会对于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行为的知情权，被上诉人在解除劳动合同前向当地工会邮寄的告知函未能实际送达，自不产生通知的效力。后被上诉人又于2016年9月21日进行了补正通知，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关于补正通知的规定。因此，被上诉人不属于违法解除与上诉人的劳动合同。上诉人关于要求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45300元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 炜
代理审判员 龚 静
代理审判员 刘建军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许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