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深中法刑一终字第228号
原公诉机关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周某某，男。现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08年7月18日被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分局刑事拘留，2008年8月1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深圳市福田区看守所。
原审被告人刘某某，女。因涉嫌犯窝藏罪，于2008年7月11日被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分局刑事拘留，2008年8月1日被逮捕。现已取保候审。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彭某某，女。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孔某某，男。
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审理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周某某、孔某某犯故意伤害罪、被告人刘某某犯窝藏罪一案，于2009年7月2日对本案作出（2009）深福法刑初字第19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被告人周某某、孔某某及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彭某某不服判决，提起上诉，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将本案发回重审。福田区人民法院依法重新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并于2010年1月27日作出（2010）深福法刑重字第9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周某某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审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认为本案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经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延长审限一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周某某系鑫记猪肚鸡上步南分店员工，在逃犯周某、被害人黄某系XX分店员工。2008年6月27日19时许，被告人周某某与周某在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孔某某的住处喝酒。期间XX分店员工打电话叫周某下去照看客人的车辆，因周某喝了酒，被告人周某某便打电话到XX分店找领班询问车辆情况。被害人黄某接电话后称与周某某无关便挂了电话。周某某即前往，责问黄某为何挂他电话，两人因此事发生纠纷并互相厮打。被人拉开后周某某离开XX分店。周某某的母亲（XX分店员工）打电话告知孔某某周某某打架的事，让孔下来。孔某某及周某便从孔的住处来到该店。周某冲进店内拿起一个啤酒瓶，砸破后想打黄某，被孔某某等制止。该店老板徐某涛得知此事后，为防止出事，便找到周某某解决此事，但未成功。周某某乘机溜走。期间徐某涛拒绝孔某某插手此事，孔某某便离开了XX分店，后孔某某告知徐某涛被告人周某某等人已经购买了刀具，还会来打黄某。当晚23时许，被害人黄某与老板徐某涛从XX分店出来准备坐车离开时，被告人周某某见状便冲上前用拳殴打黄某但被徐某涛拦住，周某则持刀冲上去刺伤黄某左前胸、左前臂，黄某倒地。被告人周某某和周某随即逃离现场。被害人黄某受伤后被徐某涛等人送往医院救治，后经抢救无效死亡（经法医鉴定，被害人黄某系被单刃锐器刺伤左前胸并致心脏破裂而死亡）。
被告人周某某和周某逃离现场后找到被告人刘某某，被告人刘某某在明知周某、周某某对他人实施了故意伤害行为的情况下，为周某支付了治疗费用（周某在伤害被害人的过程中受伤），并将周某、周某某带至本市罗湖区水贝村XX休闲中心躲避数日。2008年7月11日、7月18日被告人刘某某、周某某分别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
另查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称被害人黄某是2007年10月份到深圳打工，不清楚何时到XX餐厅打工。
被害人黄某未婚，兄弟三人，父亲已经死亡。彭某某是黄某的母亲，1964年9月7日出生，系农村居民。
原判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1、被告人供述及辩解
（1）被告人周某某在侦查阶段的供述，称当天因琐事与黄某发生争执并厮打，后被人拉开。其同事周某、孔某某得知后，走进饭店，周某用砸碎的啤酒瓶吓唬黄某。后其被老板叫进店内，其被老板娘骂了一顿，其便趁老板找黄某之机离开了新沙店。其与周某一起去小店买水喝，遇到孔某某，孔某某便教唆他俩去教训黄某。周某很要面子，当时就从裤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之后孔某某又告诉其和周某，老板已给黄某结了工资，并让其和周某在路边等着收拾黄某。于是其三人坐在老板车的对面等黄某。当老板带着黄某出来时，其看见老板在场，就想算了，但孔某某说不要管是谁送黄某出来，并一直盯着其看，其受不了孔某某的刺激，就站起来冲过去用拳头打黄某，但被老板拦住。黄某想躲上车，但车门没打开。这时周某站起来绕过老板，掏出水果刀捅了黄某一刀。其和周某都楞住了，孔某某站起来对其和周某说，”可以了，快跑”。他俩便跑了。周某的手受伤了便到小诊所治疗。在诊所内，周某与刘某某联系，刘某某赶过来，付了医疗费，并对他俩说黄某在医院抢救快死了，他俩很害怕。后刘某某将他俩带到她以前上班的一家休闲中心，将他俩藏在按摩房内，并每天提供快餐。其和周某躲了5天，后买车票回了福州。到福州后其与周某分开。2008年7月18日其投案自首。被告人周某某辨认出刘某某、孔某某、周某。在此次庭审过程中，被告人周某某又称孔某某没有教唆其和周某去殴打黄某。
（2）被告人刘某某的供述及辩解，供述了自己窝藏周某、周某某的过程，并供述之前周某某的母亲已打电话告知其周某、周某某把人捅死的事实。被告人刘某某辨认出周某、周某某。
2、证人证言
（1）证人孔某某的证言，证实案发当天周某某母亲给其打电话说周某某在店里和别人打架，让其下去劝架。其与周某下去后，周某拿起饭店的啤酒瓶就要朝黄某头上砸，其赶紧去拉架。后其听说老板娘把周某某打了，周某某生气就和周某走开了。其后来找到了他俩，他俩说一会还要打黄某，而且要当着老板的面打，因为老板娘打了周某某。其劝不了他们，就把这事告诉了老板徐某涛，徐某涛说这是他员工内部问题，不要其管，而且他已经准备送黄某走，已经辞退了黄某。其听徐某涛这么讲就不管了，并把原话告诉了周某某和周某。过了一会，老板和黄某从店里出来准备上车走，周某某和周某就冲过去打黄某，双方打在一起。其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黄某就倒在地上了，其就对周某某和周某说：”你们还打，还不快走”，他俩听完就跑了，其没有看清是谁捅伤黄某的。
（2）证人徐某涛（XX分店老板）的证言，称当晚19时许，其回到餐厅后”红姐”告诉其周某某、周某、孔某某在店内与员工黄某打架。其观看监控录像，显示在19时许周某冲进来，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磕破后冲进店里，后被孔某某挡出去了。因怕出事，其马上解雇黄某，让他先留在店里，并打电话给周某某，让他回店解决问题。打了几次电话后，其亲自到星光餐厅的小巷内找到周某某，将他拉回店里问事情的由来。周某某说是因为打电话引起的纠纷；而黄某说是因为两人都喜欢吴某某引起的矛盾。其问周某某事情可以解决不，周说不能，并趁机溜走。之后孔某某告诉其周某和周某某可能还会教训黄某，他俩花了70元买了刀具。23时许，其打算开车把黄某送到朋友家。车停在店门口，其正想绕过车头上车，发现周某某、周某从对面走过来。其想开车门让黄某上车，但已来不及了，周某某用拳头打向黄某，其站在黄某前面挡住了，左手推黄某赶紧走。这时周某背着的手拿出一把刀捅向黄某的腹部，动作很快，捅了几下，捅完后就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孔某某在街对面说”可以了，你们可以走了”，周某某和周某便从对面的一条小巷里走了。后其将黄某送往医院抢救。徐某涛辨认出被告人周某某和周某。
（3）证人徐某仪（XX分店老板）的证言，称2008年6月27日20时许，其回餐厅后听服务员说刚才周某、孔某某和周某某打了店里员工黄某。这时其便见周某拿着啤酒瓶冲进店里又想打黄某，其报警，在警察来之前，周某被人劝走了。见此其就付了600元工资给黄某，让他到亲戚家避一避，黄某说他没有亲戚，其就叫他到罗湖分店的员工宿舍睡一晚，明早回湖南。22时30分许，其弟弟徐某涛带黄某上车，其在大厅里等弟媳，这时其看到周某和周某某沿着马路对面洗车场旁边的小路跑了，周某手里还拿着一把短刀，黄某浑身是血倒在车旁边。其听说黄某是被周某用刀刺伤的，同时周某某也在拼命地用拳头打黄某。其听说周某某和黄某是为了女孩子争风吃醋。
（4）证人谢某某（被告人周某某的母亲）的证言，称其儿子周某某与黄某不知因何事打起来，后被劝开。后周某到店里也上前推打黄某亦被人劝开。当晚22时许，黄某与老板准备上车时，周某就拿着一把十厘米左右的水果刀冲过去捅黄某，当时周某某与周某在一起。其到现场的时候，黄某已经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周某手上的水果刀也有很多血。
（5）证人曾某某的证言，称当天因口角周某某打了黄某，其出来劝架，其丈夫孔某某也过来抱住周某某，双方就散开了。21时许，其看见周某在门口骂黄某，一会便从门口冲进来，手里拿着啤酒瓶朝黄某头上砸去，其和店长就将周某和黄某拉开，当时黄某的头没有出血，其帮黄某上了药。23时许，店长从外面进来让其打120，说黄某全身是血，后其与老板及另一名员工将黄某送到医院。
（6）证人付某某的证言，称当天其在孔某某家里，后听说有人打架便随孔某某、周某下楼。在餐厅里其看到孔某某、周某及一名较胖的男子在和另一名男子吵架。周某敲碎了啤酒瓶要打人，后因老板来了，没打起来。
（7）证人吴某某的证言，称周某某与黄某都是其的追求者。当天23时许，收银员刘某某在前台接到一个电话（讲的是福建话）后就回宿舍收拾东西，临走前碰到其，其让她不要走，但她说如果不走就会坐牢，然后离开了。
（8）证人江某某）的证言，证实2008年6月27日23时许，刘某某离开员工宿舍。江某某辨认出被告人刘某某。
（9）证人刘某某的证言，称2008年6月底一天晚上，刘某某在伊人休闲中心店借宿，还向其借了100元，并称没有钱要在其处上班，因是老乡其同意了。后听看店的王世熙说当时她还带了两名男子，其中一名是她男朋友。刘某某辨认出被告人刘某某。
（10）证人王某某的证言与刘某某的证言基本一致。王某某辨认出被告人刘某某、周某某、周某。
（11）证人李某某的证言及辨认笔录，证实帮周某处理伤口的情况。
（12）证人周某匡、周某佃、周某谋、周某的证言，证实被告人周某某自首的事实。
（13）证人刘某富、彭某某的证言，证实黄某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事实。
3、派出所证明材料，证实被告人刘某某、周某某到案经过；被告人的身份材料、被告人周某某及刘某某出具的亲笔供词、追捕经过、门诊病历复印件、手机通话记录等书证。
4、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书，证实被害人黄某是他人用单刃锐器刺伤左胸并致心脏破裂而死亡。
5、现场勘查笔录及照片等。
6、附带民事诉讼证据，户口本、户籍证明、村委会出具的两份证明材料。
原判据此认为，被告人周某某伙同在逃人员周某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应依法予以惩罚。被告人刘某某在明知被告人周某某、周某涉嫌故意伤害他人，并可能导致被害人死亡的情况下，窝藏被告人周某某、周某躲避公安机关的抓捕，其行为已构成窝藏罪，应依法予以惩罚。被告人周某某虽然在案发后能主动投案，且之前一直如实供述自己的基本犯罪事实，但其在本次庭审中推翻之前的供述，意图掩盖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因此对其不应再以自首论。鉴于被害人的死亡不是被告人周某某的行为直接造成，在共同犯罪中，被告人周某某起次要作用，系从犯，依法应减轻处罚。鉴于被告人刘某某能主动到案，并基本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系自首，依法可从轻处罚。关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彭某某的诉讼请求，经查，根据有效的证据，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及《广东省2008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的有关规定，可予支持的数额计算如下：1、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6个月计算。丧葬费为58347元÷12个月×6个月=29173.5元。原告人提出的丧葬费24506.58元没有超过法定数额，该诉讼请求予以支持。2、死亡赔偿金，因被害人黄某系农村居民，且没有证据证实其在深圳居住满一年以上，并有稳定收入，故其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死亡赔偿金为112480元（5624元×20年），超出部分不予支持。3、被扶养人彭某某系1964年9月7日出生，无证据证实其已丧失劳动能力。因此，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上述款项共计人民币136986.58元。
认定孔某某的行为与被害人黄某的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证据不足，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孔某某不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被告人刘某某的犯罪行为与被害人黄某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故被告人刘某某亦不应承担民事责任。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三百一十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九条，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周某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被告人刘某某犯窝藏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二、被告人周某某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彭某某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共计人民币136986.58元。三、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彭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原审被告人周某某上诉提出，其在跟黄某发生口角相互厮打后，并没有通知任何人，且主动离开了，后来周某要去打黄某，其为了制止周某，才假装要过去打黄某，只是做做样子。其在本案发回重审后只是说出了事实真相，应该认定为自首，案件发回重审后法院只采纳了其交代的孔某某没有教唆他的供述，而对其的其他供述不予采纳，还认定其是在掩盖事实真相，相互矛盾。本案的发生属于突发事件，其并未和周某商量过要打黄某，是周某喝多了酒看到黄某控制不住要去打，其没有看见周某身上有刀，更没想到周某会用刀去捅黄某，其在公安笔录中说看到周某身上有刀是受了民警的误导，不是事实。对于附带民事赔偿，周某应当承担大部分赔偿，其只应承担小部分，主要责任人周某没有归案，而将全部的赔偿责任归于其一人承担不合理。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上诉人周某某于2008年7月18日向福建省古田县公安局凤埔派出所投案，后如实供述其参与本案伤害被害人的基本事实，在一审法庭上，其供认参与伤害被害人，并承认打了几拳，这有古田县公安局凤埔派出所出具的《说明》、上诉人在公安机关的审讯笔录、法庭审判笔录为证。
本院认为，上诉人周某某伙同在逃人员周某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原审被告人刘某某明知是犯罪的人而窝藏，构成窝藏罪。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认定周某某是从犯正确，判赔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但原判以周某某在法庭上推翻之前的供述，意图掩盖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不能再以自首论不当。经查一审法庭笔录，周某某在一审法庭上承认自己冲向被害人并打了几拳，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予以承认，其辩解冲上去做样子而不想真打，只是对行为的一种辩解，不影响对其犯罪事实的认定，故其自首是成立的，应依法从轻处罚。
针对上诉人上诉所提，经查，周某某与周某报复伤害被害人是有准备的，饭店老板余某涛曾与周某某商量解决其与被害人的争执，被周某某拒绝，其在公安机关的审讯中承认知道周某带刀，证人孔某某也证明了周某带刀的事实，周某某与周某共同伤害被害人是有预谋和有准备的，其辩解不知周某带刀和其本人不想伤害被害人的辩解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周某某与在逃犯罪嫌疑人周某共同伤害被害人，是共同犯罪，应当对附带民事赔偿承担连带责任，在周某没有归案的情况下，原判依法判处其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无不妥。周某某上诉提出其有自首情节，要求从轻处罚，经查属实，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二十七条、第六十七条、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0）深福法刑重字第9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第二项和第三项以及第一项中对被告人周某某的定罪部分及对被告人刘某某的定罪量刑部分。
二、撤销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0）深福法刑重字第9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第一项对被告人周某某的量刑部分，即判处有期徒刑九年。
三、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周某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刑期自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08年7月18日起至2016年7月17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永 鹰
审 判 员 李 莉
代理审判员 李 生 荣
二〇一〇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明珍（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