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27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省建设机械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朝晖路***号。
法定代表人：许惠铭,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陈女，浙江朗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大恩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环城北路**号***室。
法定代表人：赵微忠，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乐喜川，浙江新台州（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省建设机械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设机械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浙江大恩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恩公司）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铁路运输法院（2015）杭铁民指初字第3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3月20日，大恩公司、建设机械公司订立《货物运输协议》一份，约定：大恩公司应在建设机械公司指定的日期、时间，将建设机械公司指定的货物安全运至指定地点；大恩公司负责货物装车、捆扎、卸货等义务，承担货物离开车辆栏杆之前的相关安全责任；货物运到后，大恩公司负责将发货回单签字后交建设机械公司；具体业务联系可以通过传真或QQ传递；大恩公司须垫付给甲方运输押金；赵微忠为大恩公司提供担保；协议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盖章生效等，傅某参加了合同的订立过程。随后，大恩公司向建设机械公司交付400000元运输押金。经大恩公司、建设机械公司双方对账确认，2014年4月26日至同年12月25日期间，大恩公司根据建设机械公司指示，运输塔机、标准节等货物共计64批次，产生运费共计2200900元，运输业务的联系人均为傅某。2014年12月31日，大恩公司致函建设机械公司称：因业务消滞原因，要求终止与建设机械公司之间的运输合同，并要求建设机械公司退还运输押金，结清余下运费，该函件由傅某送达建设机械公司。2014年6月3日至2015年10月19日，大恩公司陆续向建设机械公司开具总金额为133930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由傅某持发票向建设机械公司结算，建设机械公司通过浙江建机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付款，付款方式包括电汇、开具转账支票、银行承兑汇票，其中支票、汇票均由傅某领取并签收，大恩公司认可收到运费1344500元。庭审中，建设机械公司认可另收取建设机械公司以现金支付的运费1000元。2014年7月4日、7月15日、10月28日傅某分别持杭州跃强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跃强公司）发票向建设机械公司结算运费200000元、110200元、150000元，建设机械公司通过浙江建机起重机械有限公司开具转账支票付款，收款人为跃强公司，傅某领取了支票并签收。2014年11月26日、2015年1月6日，傅某以嘉兴振东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东公司）发票分别向建设机械公司结算3800元、32100元，建设机械公司通过浙江建机起重机械有限公司开具转账支票付款，傅某领取了支票并签收，支票存根记载收款人为大恩公司，但建设机械公司认可该款项实际汇入振东公司账户；2014年11月27日，傅某以振东公司发票向建设机械公司结算运费140000元，并领取了编号为24528227、23893298的两张银行承兑汇票，收条记载收票人为振东公司。建设机械公司认可尚欠大恩公司225600元运费未曾支付。
另查明，大恩公司认可在与建设机械公司之间的业务关系终止后，将运输押金收据交予傅某，委托其向建设机械公司收取返还的押金400000元。傅某将收据交给建设机械公司，并于2015年2月4日领取了编号为24189590、22774959的两张银行承兑汇票，但未将汇票交给大恩公司。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建设机械公司尚欠大恩公司运费金额是多少；2.建设机械公司是否向大恩公司返还了400000元运输押金？
关于争议焦点1，该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傅某参加了大恩公司、建设机械公司之间《货物运输协议》的订立过程；履行过程中，大恩公司通过傅某与建设机械公司进行业务联系，并通过傅某向建设机械公司送达了终止合同、要求结算和返还押金的函；在此前后，大恩公司陆续将发票交由傅某向建设机械公司结算、收取运费，大恩公司亦认可收到相应运费，综合以上事实表明，大恩公司系委托傅某向建设机械公司结算并收取运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傅某在代理权限内，以大恩公司名义收取运费的法律后果归属于大恩公司。由于大恩公司、建设机械公司对于以大恩公司发票结算的运费均无异议，本案的关键在于：傅某持跃强公司、振东公司发票结算并领取的款项的性质。该院认为，首先，傅某持振东公司发票结算并以振东公司名义收取的140000元，并非以大恩公司名义实施，不属于代理行为的范畴，行为后果与大恩公司无涉，建设机械公司关于该款系支付大恩公司运费的辩称证据不足，不能成立。其次，以跃强公司发票结算的款项支票收款人为跃强公司，以振东公司发票结算的款项亦实际汇入振东公司，由于建设机械公司既不能证明向合同之外第三人付款系基于大恩公司指示，也不能证明傅某有权转授权第三人代收运费，故傅某持第三人发票结算并指示第三人收款的行为超越其代理权限范围，不能代表大恩公司，行为后果由其自行承担；且在傅某认可同时代理跃强公司、振东公司向建设机械公司结算的情况下，亦不能确定其领取的款项系涉案合同项下的运费；再次，根据合同相对性以及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建设机械公司应当向大恩公司支付运费，在傅某持第三人发票结算时，建设机械公司应当对傅某的代理权限以及第三人的收款权限进行核实，建设机械公司未尽到该注意义务，难言善意，本案亦不成立表见代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的规定，傅某持跃强公司、振东公司发票向大恩公司结算并领款的行为超越其代理权限，在大恩公司不予认可的情况下，对大恩公司不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运费总额2200900元，建设机械公司仅支付1345500元，尚欠大恩公司运费855400元应予支付。
关于争议焦点2，大恩公司认可将运输押金收据交给傅某，由其向建设机械公司收取返还的押金，故傅某系代理大恩公司收取押金。建设机械公司提交了财务账薄的记账凭证、汇票复印件、傅某的收条及证言，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上述证据形成证据链，证明建设机械公司已将400000元押金以承兑汇票形式交付傅某，傅某以大恩公司名义领取押金属于实施代理行为，行为后果由大恩公司承担。虽然傅某未将汇票交给大恩公司，但属双方委托合同内部关系，不影响代理行为的对外效力，本案应当认定建设机械公司已经履行了返还押金的义务。关于大恩公司所称承兑汇票未经背书，汇票权利并未转让的主张，该院认为，虽然建设机械公司未能提供汇票的背书情况，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49条的规定，背书人未记载被背书人名称即将票据交付他人的，持票人在票据被背书人栏内记载自己的名称与背书人记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因此，即使建设机械公司交付的汇票未记载被背书人名称，亦不直接影响汇票权利的转让。其次，从双方汇票往来情况看，建设机械公司多次以未记载大恩公司为被背书人的银行承兑汇票支付运费，大恩公司均予以接受，且大恩公司向建设机械公司垫付运输押金时交付的汇票亦未记载建设机械公司为被背书人，故建设机械公司的行为符合双方交易习惯，并无不当。
综上，该院认为，涉案《货物运输协议》系大恩公司、建设机械公司平等协商订立，内容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具有法律约束力。大恩公司履行了约定的运输义务，有权要求建设机械公司支付全部运费，大恩公司相关诉请有理，该院予以支持。大恩公司要求建设机械公司返还400000元押金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该院于2016年3月10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建设机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大恩公司运费855400元。二、驳回大恩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建设机械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054元，由大恩公司负担5483元，建设机械公司负担2571元。建设机械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至该院。
宣判后，上诉人建设机械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大恩公司的代理人傅某以第三方发票及第三方收款属于超越代理权限，一审法院对该事实的认定有误。1.一审中，傅某在证人证言中明确，虽然争议部分的款项是以第三方名义及第三方收款的方式结算，但当时他向建设机械公司表示是代表大恩公司来收款；2.虽然傅某陈述认为振东物流、跃强物流与建设机械公司有零星业务关系（事实上经建设机械公司查实，确无任何业务关系），但傅某明确争议部分的款项与振东公司、跃强公司没有关系，确为大恩公司的货款；3.建设机械公司的付款凭证后每笔均附运输明细，本案争议部分的货款虽然开票单位并非大恩公司，但是所附的运输明细均为大恩公司，亦可完全证明建设机械公司付款的真实意图是支付给大恩公司货款而非支付给第三人货款。
二、一审法院认为傅某持第三人发票结款的行为不属于表见代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1.建设机械公司有理由相信傅某持第三人发票结款的行为是代表大恩公司的。建设机械公司结款给大恩公司是基于建设机械公司和傅某确认的运输明细。建设机械公司结款的主要依据是运输明细单而非发票。因为在货运合同的实际履行中，承运方转托他人运输、开票及结款是屡见不鲜的。傅某每次代表大恩公司将货物送达目的地后，均凭相应的收货单据向建设机械公司结算，建设机械公司根据收货单据定期与傅某对运输明细单进行结算。光有大恩公司的发票，建设机械公司是不会结款给大恩公司的。因此，当傅某持收货单据向建设机械公司结款时一同附上发票，建设机械公司当然就相信是受大恩公司指示来以第三方名义收款的。2.建设机械公司主观上是善意且并无过失。双方合同签订、货物发运、货款结算均由傅某代表大恩公司完成，大恩公司并无任何证据证明其还指派其他人参与。大恩公司在双方的合同中也未明确货款一定要结算至具体哪个账户。大恩公司交纳的40万保证金是以承兑汇票的形式让傅某交给建设机械公司，其他货款的结算也很多通过承兑汇票结算。而承兑汇票的流通性在现实交易中已经被视为现金，说明大恩公司对傅某是十分信任的。建设机械公司正是基于傅某多次的代理行为均得到大恩公司的认可才不对傅某持第三方发票结款的行为产生质疑。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建设机械公司支付大恩公司运费225600元；并判令本案诉讼费由大恩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大恩公司答辩称：一、本案案由为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案涉货物运输协议的主体，即托运人为建设机械公司、承运人为大恩公司。因此，依据合同相对性，案涉货物运输协议的合同义务主要体现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大恩公司为建设机械公司履行货物运输，另一方面建设机械公司向大恩公司支付运费。二、浙江建机起重机械有限公司、跃强公司、振东公司均非案涉货物运输协议的当事人，也非涉案货物运输协议的合同义务履行人；它们之间的所谓付款及其他任何行为与本案货物运输协议双方当事人间的合同义务履行行为并无关联性。三、浙江建机起重机械有限公司没有与案涉货物运输协议的双方当事人订立书面的三方付款协议。因此，除上述三方对浙江建机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为建设机械公司向大恩公司支付运费总额2200900元中的1345500元无异议之外；对于建设机械公司欠大恩公司运费余额855400元，浙江建机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与大恩公司之间并无任何法定和约定的支付依据，大恩公司也不予认可。四、跃强公司于2013年8月21日成立，注册资本1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傅国娟；振东公司于2014年6月6日成立，注册资本200万元，法定代表人傅华堂；而大恩公司于2006年5月17日成立，注册资本3800万元，法定代表人赵微忠。大恩公司不必要由跃强公司、振东公司参与其任何物流经营行为，建设机械公司所谓的跃强公司、振东公司代开发票既不合法也不具有合理性、必要性。五、大恩公司既没有指示建设机械公司向合同之外的第三人付运费，更没有也无权指示合同之外的第三人浙江建机起重机械有限公司向第三人如跃强公司、振东公司支付运费；浙江建机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与跃强公司、振东公司之间的支付，纯属案涉运输协议之外的第三人之间的自行行为，与案涉运费支付无关，且无善意，其主张支付案涉运费不能成立。六、作为证人傅某东在一审中当庭承认建设机械公司为应对本案诉讼，指令其补签收条、提供虚假证据材料，应予以刑事司法建议处理。七、鉴于证傅某东经办的跃强公司、振东公司以及浙江京博汇通物流有限公司均为建设机械公司的业务合作对象，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证言均不具有证明力，应当不予采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判令本案诉讼费由建设机械公司承担。
二审期间，建设机械公司向本院提交浙江建机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产品发货验收单，欲证明发货时要求承运人携带单子与建设机械公司核对价格，然后再支付运费，所有建设机械公司已经支付运费的发货验收单全部已经交给建设机械公司，包括本案争议的以振东公司、跃强公司名义开具发票的60余万的运费。经质证，大恩公司认为该证据与本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没有关联，对证明对象也有异议。
二审期间，大恩公司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公司基本情况，欲证明大恩公司工商登记情况；2.牌匾、杭州服务名牌证书，欲证明大恩公司为杭州市物流与采购行业协会副会长单位、浙江省交通物流龙头企业以及获得物流服务杭州名牌的事实；3.公司基本情况，欲证明跃强公司工商登记情况；4.公司基本情况，欲证明振东公司工商登记情况。经质证，建设机械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本院对上述证据作如下认证：建设机械公司提交的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对其证明效力不予确认。对大恩公司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傅某东持第三方发票向建设机械公司结款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该结款行为的效力是否及于大恩公司。建设机械公司上诉认为其有理由相傅某东持第三方发票结款的行为是代表大恩公司的行为，其主观上是善意且无过失的。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四条规定，表见代理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综观本案现有证据可见傅某东系代表大恩公司与建设机械公司进行案涉合同的订立和履行，大恩公司委傅某东以其名义向建设机械公司结算并收取运费。傅某东持跃强公司、振东公司发票与建设机械公司结算并领取款项的行为，并不具备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且建设机械公司在向跃强公司、振东公司结算汇款前，未能审傅某东要求其向合同以外的第三方付款的行为是否基于大恩公司的授意，而仅傅某东所附的运输明细并不足以证明建设机械公司在主观上已尽到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故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建设机械公司未尽到注意义务，本案不成立表见代理，并无不当。现大恩公司傅某东超越代理权限以第三方发票领取款项的行为未予追认，故建设机械公司上述付款行为的效力不及于大恩公司。综上，建设机械公司的上诉请求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354元，由上诉人浙江省建设机械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上诉人浙江省建设机械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瞿 静
代理审判员 夏文杰
代理审判员 赵 魁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余 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