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豫01民终26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志强，男，1989年1月20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马文筱，河南金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史明灿，河南金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占喜，男，1973年10月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万小雪，河南有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志强与上诉人张占喜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郑州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人民法院（2016）豫0192民初14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冯志强及其委托代理人马文筱、史明灿，上诉人张占喜及其委托代理人万小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冯志强于2016年8月29日向郑州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张占喜赔偿冯志强丧葬费22701.5元，死亡赔偿金217060元，精神损害赔偿50000元，交通费500元，误工费1005元，扣除张占喜已赔付的30000元，下余261266.5元。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冯志强之父冯书记与冯三定系堂兄弟关系，冯三定生前未婚，系无子女、无近亲属的孤寡老人。随着冯三定年迈，由其同门近亲共商决定立冯志强为其嗣子，××死，照顾其日常生活，并耕种其承包的土地。
2016年正月，年逾60岁的冯三定经人介绍到张占喜开办经营的水牛张村养鸡场找工作，主要负责收鸡蛋和其他杂活。2016年7月29日下午，冯三定在室外清理粪场时倒地身亡。19时许，张占喜发现冯三定躺倒在地立即拨打120急救电话并通知冯志强到场。中牟县急救中心指令郑州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冯堂卫生院出诊急救。出诊医生到场后发现冯三定已面部青紫、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颈动脉搏动消失，听诊心音消失、测量血压时一侧肘关节僵硬伸不直，遂告知家属患者已死亡，并于19时18分回复中牟县急救中心出诊情况。双方就善后事宜协商未果后，张占喜于2016年7月30日12时许报警，郑州市公安局航空港区分局治安管理服务大队民警经当场征询冯志强意见，冯志强提出不要求进行尸检，排除他杀，不要求公安机关继续介入，双方协商善后事宜。此后，冯三定在鸡场停尸至8月8日，张占喜暂向冯志强支付30000元处理丧葬事宜，冯志强当日将冯三定遗体从鸡场拉走在中牟县殡仪馆火化后下葬。双方现因后续赔偿事宜发生纠纷，冯志强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依法处理。
原审法院认为：冯三定经他人介绍在张占喜经营的养鸡场从事收鸡蛋等杂活，并由张占喜按月支付劳动报酬，双方之间属雇佣关系。冯三定作为雇员在工作时间清理粪场属从事雇佣活动。事故发生当天气象部门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相关人员应当尽量避免在高温下进行户外活动，高温条件下劳作的人员也应当缩短连续工作时间，加强劳动保护，注意避暑降温。冯三定在当日高温下到室外清理粪便时死亡，高温环境可能是造成其死亡的直接原因之一，但是冯三定独居多年、无人照料，其自身的身体机能也是死亡的重要因素。综合分析各种因素，冯三定在死亡时并未遭受不法侵害或安全事故，而在事后公安机关接到报警后，冯志强又不要求进行尸检，不能排除系因冯三定年迈体弱不能适应高温环境所引发，因此可确定由张占喜承担其中30%的赔偿责任。
冯三定在从事雇佣活动中死亡，其相应的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死者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和误工费等。原审法院依以下确定冯志强的各项具体损失数额：（一）冯三定为农村居民，死亡赔偿金可按上一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0853元/年的标准计算，其死亡时已年满六十一周岁，按十九年计算死亡赔偿金为206207元；（二）丧葬费按照上一年度在岗职工42670元/年的标准计算六个月，为21335元；（三）因办理冯三定丧葬事宜，其亲属的误工时间酌定为七日，以其近亲属二人计算，按农、林、牧、渔业上一年度28849元/年的标准可计得误工费为1106.54元，在其主张的1005元范围内依法保护；交通费用根据事故发生地、处理事故所在地及冯志强的住所地的实际情况，酌定其近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为200元。
原审法院根据上述原则确定冯志强因其亲属冯三定死亡遭受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和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误工费等损失为228747元。张占喜应承担其中的30%，即68624.1元，扣除张占喜在事故发生后已支付的30000元，下余38624.1元。另外，冯三定的死亡给其亲属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张占喜另应向冯三定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
冯三定生前未婚未养育子女，在晚年并未由当地基层组织负责其晚年生活，而是按当地风俗习惯立同门侄子冯志强为嗣子，负责冯三定的日常起居、××死，且在事实上确实由冯志强办理了丧葬事宜，冯三定在无其他近亲属的情况下，由冯志强作为赔偿权利人提起诉讼并无不当，因此对于张占喜提出的冯志强不是适格诉讼主体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规定，判决如下：一、张占喜应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赔偿冯志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死者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和误工费等损失共计48624.1元；二、驳回冯志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19元，由冯志强负担4247元，张占喜负担972元。
冯志强上诉称：一、本案中张占喜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应依法支持冯志强的诉讼请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是对雇员权利保护的一种特殊规定，其目的是保护雇员在雇佣过程中，遭受人身损害时权利得到保障，防止雇主推脱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能够起到社会保险功能、简化法律程序、提高效率的作用，同时能够及时救济受害人，使双方当事人从赔偿官司中解脱出来，有利于正常的生产生活。就本案而言，一审法院既然适用本条规定，就不应当判决张占喜承担30%的责任，而应承担全部的责任。二、即使按照双方的过错责任划分，张占喜也应当承担主要责任。首先，张占喜在雇佣受害人冯三定时，冯三定已经年满60岁，属于高龄人群，且张占喜雇佣受害人是从事高强度的体力劳动，需要在高温环境下工作。因受害人已经年满60岁属于高龄人群，××，张占喜作为雇主应当预见到雇佣高龄人群会产生的伤残、死亡风险，在明知会有这种风险的情况下仍然雇佣，张占喜就应当承担这种风险带来的后果。其次，事发当天气温为37摄氏度以上，气象部门已经发出高温橙色预警，有关部门和单位应按照职责落实防暑降温措施；尽量避免在高温时段进行户外活动，高温条件下作业的人员应当缩短连续工作时间；××幼人群提供防暑高温指导，并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而受害人死亡地点是在室外的粪场，张占喜发现时受害人已经死亡。郑州航空港区冯堂卫生院出诊记录显示，出诊时受害人已经关节僵硬伸不直。根据人死亡后尸体的变化情况来说，一般死亡3到4个小时会发生尸体僵硬关节伸不直的情况，张占喜发现受害人时是傍晚7点之前，那么可以推断出受害人死亡时是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下午两三点正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间段，这时受害人作为雇员还在粪场工作，说明张占喜作为雇主没有采取高温防暑措施，也没有为受害人提供防暑降温指导，仍然要求受害人在高温时段工作。张占喜具有明显的过错。最后，张占喜作为雇主没有尽到相应的管理职责，根据郑州航空港区冯堂卫生院的出诊记录显示，卫生院19：03分接到出诊电话，19:18分通知中牟县急救中心并告知家属患者已经死亡的情况看，从出诊到通知急救中心，时间正好是十五分钟，也就可以推断出从卫生院到事发地点用时也就是五到十分之间，如果事发时有人在场，及时拨打120，那么受害人也不会死亡。综上，一审判决张占喜承担30%的责任是明显错误的。三、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后适用简易程序，由审判员一人独自公开审理本案。然而因案情复杂在此审限内无法审结，一审法院在未告知当事人作出简易转普通程序决定也未复庭的情况下，直接由简易程序转为普通程序的做法明显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明显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支持冯志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张占喜上诉称：一、一审判决支持冯志强的诉求明显错误，其诉讼主体错误。冯志强既不是冯三定的法定近亲属，也不是冯三定的拟制近亲属，更没有履行继承人应履行的照顾冯三定的日常生活等法定赡养义务。在村委会协商的目的仅仅是冯三定单身一人无依无靠，按照孤寡老人的相关政策，应该由村委会安排其入住养老院。冯三定又不愿意住养老院，冯志强为了耕种冯三定的责任田，冯三定死后还可以多占一处宅基地为目的，才出面给冯三定办理丧葬事宜。事实上，冯三定死后尸体在张占喜处整整放置了11天之久，冯志强既不让公安法医解剖查明死因，又不管不问，就是一心要钱。之后经过协商张占喜先支付了3万元，冯志强才同意把尸体拉走，并且直接拉到火葬场立即火化，第二天直接埋了。一审庭审中张占喜的代理人发问冯志强，冯三定埋葬的时间以及一周年祭日的时间，冯志强却不清楚，由此可以看出一审认定冯志强为冯三定的嗣子与事实不符，同时也证明冯志强根本没有尽到一个晚辈应尽的义务，更没有受到失去亲人的精神悲痛。如果没有生前可以耕种冯三定的责任田以及冯三定死后可以得到一处宅子这样的利益交换，冯志强也绝对不会愿意为冯三定办理丧葬事宜。二、冯志强作为冯三定同宗的代表，愿意为冯三定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合理费用：丧葬费、交通费、误工费等合计24206.5元。张占喜已经向冯志强支付了3万元，还多支付了5793.5元，已经足额支付。三、一审仅仅凭冯三定死亡后村委出具的一份证明，认定冯志强为冯三定的嗣子和继承人于法无据。事实上在冯三定生前在村委会说过冯三定是否去养老院的事情时，是因为耕种冯三定的责任田纠纷引起的，冯志强从来没有照顾过冯三定的生活。冯三定生前常年在外打工，即使过节也是独立生活。另外，冯三定死亡后，张占喜为了协调公安机关处理此事，忙的焦头烂额，没有时间管理养鸡事务，天气又热，鸡蛋没有时间卖，从而导致坏了很多。因为张占喜心情急躁，干活期间右手中指和无名指被机器切断，住院接指花费了大额医疗费。所以因冯志强故意索要高额赔偿金导致了张占喜遭受了极大的经济损失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远远比冯志强遭受的精神痛苦更重大。综上所述，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公平原则，冯志强即使承担了丧葬冯三定的义务，也不能与近亲属相提并论来主张近亲属的相关权利，这不但不符合常理而且于法无据，主体不适格。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赔偿金是对受害者近亲属的赔偿，目的是对死者近亲属的精神抚慰，是一种对象赔偿。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冯志强的诉讼请求。
张占喜针对冯志强的上诉答辩称：冯志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冯志强的上诉请求。
冯志强针对张占喜的上诉答辩称：张占喜的上诉不成立，请求驳回张占喜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除冯志强系冯三定的嗣子外，其它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冯三定在高龄的情况下到张占喜处打工，缺乏对自身身体所能适应的劳动程度和劳动条件的预知和注意；张占喜雇佣年龄已高的冯三定从事劳动，亦没有尽到相应的劳动保护义务。对冯三定在从事雇佣活动中死亡，双方均有过错，原审认定张占喜对冯三定的死亡承担30%的责任并无不当。冯志强要求张占喜承担全部责任或主要责任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冯志强与冯三定之间的关系，根据冯志强的陈述和郑州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冯堂办事处冯堂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冯三定与冯志强之间具有遗赠扶养协议关系，原审判决把冯志强表述为冯三定的嗣子缺乏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2条规定“民法通则中规定的近亲属，包括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故在民法意义上，冯志强不属于冯三定的近亲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请求赔偿人身损害赔偿的“赔偿权利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抚养义务的被抚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据此规定，冯志强应不属于本案所涉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但对于冯志强因冯三定死亡而支出的丧葬费、交通费、误工费等，冯志强有权要求赔偿，同时从我国公序良俗的角度出发，并防止放纵侵权人的行为，鼓励遗赠扶养人对老年人的保护，本院认为张占喜应给予冯志强一定的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自然人因侵权行为致死，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的主体应为死者的近亲属。据此规定并结合本案情况，对冯志强所主张的精神损害赔偿，应不予支持。
综上，冯志强的上诉请求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张占喜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郑州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人民法院（2016）豫0192民初1426号民事判决。
二、张占喜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冯志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死者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和误工费等损失共计38624.1元。
三、驳回冯志强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5219元，由冯志强负担4447元，张占喜负担772元。冯志强交纳上诉费5219元，退还772元；张占喜交纳上诉费5219元，退还4447元。一审案件受理费，比照二审收取。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宁 宇
审判员 张永军
审判员 杨成国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翟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