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六（商）终字第1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
负责人汪建军。
委托代理人滕红兵，上海圣瑞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亮。
委托代理人张磊，上海笑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亮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虹民五（商）初字第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委托的代理人滕红兵，被上诉人周亮委托的代理人张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周亮于2012年11月7日为名下牌号为“沪D7XX**”的家庭自用车辆向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项（以下简称交强险）、第三者责任险及相关险不计免赔等保险。交强险死亡赔偿限额为人民币11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第三者责任险赔偿限额为50万元；保险期间自2012年11月25日零时起至2013年11月24日二十四时止。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项下第五条第（六）项约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保险人不负责赔偿。
2013年3月16日20时50分左右，周亮驾驶上述车辆在江苏省太仓市城厢镇沿四通路由北往南行驶时，车前左部碰撞醉酒后倒于地上的第三者魏庆泽，致其当场死亡，车辆损坏。太仓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认定“当事人周亮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时，对路面状况疏于观察，且发生事故后未立即停车，保护现场，抢救受伤人员和向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报告，而驾车逃逸是造成第一次碰撞的主要原因”，“当事人周亮的行为分别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和第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
2013年10月24日，太仓市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太仓检察院）向太仓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太仓法院）提起公诉，指控周亮“违反交通安全管理法规，对路面动态疏于观察，遇情况措施不力，其车左前部与约一分钟前因醉酒驾驶电动自行车失控倒于此道路上的被害人魏庆泽人体发生碰撞，致被害人魏庆泽当场死亡，车辆损坏。事发后，周亮未停车查看，驾车离开”。太仓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检察院对周亮指控的事实一致，认定周亮“违反交通安全管理法规，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判处周亮“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
2014年1月20日，苏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零一条第一款的规定，吊销周亮机动车驾驶证。
之后，周亮向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申请赔偿，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认为周亮在发生保险事故后驾驶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属于保险条款中约定的责任免除情形，因此拒赔。周亮遂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支付保险金61万元，其中，交强险限额内保险金11万元，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保险金50万元。
审理中，周亮认为不论太仓法院的审理查明、判决的量刑还是公安局的行政处罚都未认定其存在逃逸的行为，故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应赔付保险金。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认为不能从刑事判决的量刑来反推周亮是否存在逃逸行为，交通事故认定书中已明确认定周亮事发后驾车逃逸，故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周亮以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向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索赔保险金，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应在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履行保险责任，弥补周亮的损失。具体到不同保险项下，第一，关于交强险，周亮要求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支付死亡赔偿限额保险金11万元，并不违反合同约定，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应予支付；第二，关于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条款将“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作为免赔事由罗列在责任免除项下，但对于本案，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周亮存在逃逸情节。虽交通事故认定书有相关描述，但未被太仓法院刑事判决所采信，且判决后，苏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也未按照逃逸情节对周亮作出行政处罚，故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以此为抗辩理由拒赔无事实依据，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应支付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50万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项下支付周亮保险金11万元；二、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在第三者责任险项下支付周亮保险金50万元。案件受理费9，900元，由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负担。
判决后，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不服，提出上诉称：被上诉人周亮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撞击第三者魏庆泽并导致死亡，撞击程度足以使周亮明知发生了交通事故，且车辆撞击部位在周亮驾驶座一侧，周亮称不知撞击明显是为了逃避制裁，不符事实。周亮驾车离开，其行为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其行为就是逃离，且交警部门在事故责任认定中亦确认周亮有逃逸行为。刑法中规定的“逃逸情节”与保险条款中约定的“逃离”是不同的概念，对当事人主观程度认定标准不一致，应当根据保险合同中约定的权利义务进行认定。综上，原判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第二项，依法驳回周亮要求支付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50万元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周亮答辩称：事故发生时，由于当时天色、路面状况等，并不知道撞击了躺倒在路中央的第三者魏庆泽，不存在逃离事故现场的情形，且太仓检察院、太仓法院的起诉书、刑事判决书均未认定其有“逃逸情节”；保险条款中约定的“逃离”和“逃逸”在本质上没有区分。原判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争的保险条款是免责条款，上诉人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已经向被上诉人周亮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已发生法律效力。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周亮的行为是否符合条款中约定的事故发生后，驾车逃离事故现场的免责情形。
综合太仓市交警大队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太仓检察院的起诉书、太仓法院的刑事判决书和原审法院向太仓市法院调取的刑事庭审笔录中相关的法医学鉴定意见书、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勘查笔录、现场图、事故现场路面监控录像、现场目击证人证言等证据，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周亮在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驾车逃离了事故现场，上诉人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拒绝赔偿保险金具有事实依据。
首先，刑法中规定的“逃逸”和保险条款中约定的“逃离”对当事人主观认知证明的内容和标准不同。刑法中的交通肇事罪是过失犯罪，在被告人实施犯罪时的主观上是过失，但“逃逸”作为加重处罚情节，则要求被告人主观上是故意的，即明知发生交通事故、为了逃避刑罚制裁，客观上有逃离现场的行为，且主、客观是相一致的，认定犯罪事实的证据必须是确实充分。保险条款中约定的“逃离”，就其外观行为特征来说与“逃逸”并无本质区别，但在主观上仅要求当事人知道发生了交通事故即可，当事人“逃离”事故现场的目的不论。保险条款之所以如此设置，目的是为了查明保险事故发生的原因和责任的承担，是为了确定损失和赔偿的范围。“逃离”行为本身只是对客观事实的认定，并不是确定保险人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唯一依据，而“逃逸”行为则是加重对被告人处罚的法定要件，两者并不冲突，只是侧重点有所不同。
其次，太仓检察院的起诉书、太仓法院的刑事判决书指控与判决均认定：“被告人周亮违反交通安全管理法规，对路面动态疏于观察，遇情况措施不力，其车左前部与倒于路上的第三者魏庆泽发生碰撞，致魏庆泽当场死亡，车辆损坏。事发后，周亮未停车查看，驾车离开。”从以上内容来看，无法得出周亮当时不知道车辆与物体发生碰撞的结论。即便周亮始终辩解不知道碰撞了魏庆泽，但对于发生碰撞应当是明知的。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并不仅指碰撞他人，也包括碰撞物体；不仅是双车或多车事故，也包括单车事故，当事人都应该保护事故现场并报警以明确责任和损失。同时，这也是查明确定车损发生原因、受损程度，以便保险人理赔的必要条件。
再次，从事发现场实际情况看，被上诉人周亮是应当知道发生交通事故的。第一，事发时虽然是晚上，但公路上有照明；第二，第三者魏庆泽是倒卧于公路中央，并非路边，且身旁还有一辆电动助动车，目标是明显的；第三，车辆碰撞位置是驾驶员一侧的左前部，该处的后视镜显然比副驾驶一侧更为清晰，且碰撞后将魏庆泽弹出，可见碰撞力度是极大的，却没有引起周亮怀疑，碰撞后也未从后视镜中观察，不符常理。第四，事发现场的证人证明周亮在碰撞后驶出一段距离后曾经停车，如果不是因为碰撞，在正常行驶情况下突然停车缺乏合理性。故综上分析，周亮至少是明知其车辆与其他物体发生碰撞，发生了单车交通事故，但其未停车查看，即驾车逃离现场。虽然周亮始终在刑事诉讼过程中否认明知碰撞魏庆泽，但不能否定其明知发生交通事故的事实。
最后，第三者责任险设立的目的是当发生交通事故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时由保险人予以赔偿，具有补偿被保险人损失的性质。但补偿是建立在诚信基础上，并非无条件的，保险条款中也同时约定了免责条款，目的在于排除因道德风险和恶意行为引起的不当赔偿。本案中系争免责条款设置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督促被保险人发生事故后立即报警，保护事故现场，便于公安机关查明事故原因和责任认定，另一方面，也是保险人查明事故是否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范围的必备条件。周亮在明知发生交通事故，无正当理由情况下仍然“逃离”现场，除了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还因事故致人死亡触犯了刑法，其行为有明显的过错和相当的社会危害性。若对此类违法犯罪行为所造成的损失仍然由保险人赔偿，将造成变相鼓励违法、损害他人合法利益和公共利益的不良后果，亦使负有过错的民事主体无需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有违公平合理的法律原则。
综上，上诉人人寿财险上海分公司的上诉理由具有事实依据，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4）虹民五（商）初字第6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项下支付被上诉人周亮保险金人民币11万元；
二、撤销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4）虹民五（商）初字第6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第三者责任险项下支付被上诉人周亮保险金人民币50万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周亮的其余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9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负担人民币1，785元，被上诉人周亮负担人民币8，1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9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负担人民币1，785元，被上诉人周亮负担人民币8，1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承晔
审 判 员 周 菁
代理审判员 金 冶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靳 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