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济民再字第8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济南瀚洋固废处置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孙斌，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广凤，山东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程，山东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洪霞，女，1966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傅仁全，济南天桥方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宁，男，1992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原审被告：刘玉国，男，1975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济阳县。
委托代理人：周广凤，山东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程，山东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分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董国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司光玲，山东金诚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济南瀚洋固废处置有限公司（简称瀚洋公司）与被申请人张洪霞、王宁、原审被告刘玉国、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分公司（简称人保财险济南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27日作出（2014）天民三初字第455号民事判决。瀚洋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29日作出（2015）济民四终字第289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徐志洪不服生效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8日作出（2015）济民申字第340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瀚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广凤、沈程，被申请人张洪霞及其委托代理人傅仁全，被申请人王宁，原审被告刘玉国的委托代理人周广凤、沈程，原审被告人保财险济南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司光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9月2日，一审原告张洪霞、王宁起诉至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称，2014年7月23日8时许，刘玉国驾驶瀚洋公司所有的鲁AE72**号中型厢式货车沿济南市天桥区东洛河东路由北向南行驶，行至北园大街路口向西右转弯时，导致驾驶富士达牌电动自行车沿北园大街由东向西行驶至此的王茂前倒地受伤，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刘玉国驾驶中型厢式货车倒车、绕行离开现场。请求三被告赔偿医疗费5482.68元、死亡赔偿金565280元、丧葬费2319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643955.68元。一审被告刘玉国、瀚洋公司辩称，刘玉国系瀚洋公司员工，责任由瀚洋公司承担；事故发生时，刘玉国驾驶的车辆与王茂前及其电动自行车未发生接触，对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一审被告人民财险济南分公司辩称，在合法有效的证据证实事故责任后，同意在交强险分项限额内予以赔偿。超出部分因刘玉国驾车离开现场，应由其自行承担。
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4年7月23日8时许，刘玉国驾驶鲁AE72**号中型厢式货车沿济南市天桥区东泺河东路由北向南行驶，行至北园大街路口向西右转弯时，遇王茂前驾驶富士达牌电动自行车沿北园大街由东向西行驶至此，王茂前驾驶富士达牌电动自行车倒地、受伤，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刘玉国驾驶中型厢式货车倒车、绕行离开现场。2014年8月29日，济南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天桥区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该道路交通事故成因无法查清。鲁AE72**号中型厢式货车的登记车主系瀚洋公司，该车在人保财险济南公司处投保交强险、第三者责任险20万元、不计免赔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另查明，张洪霞系死者王茂前之妻，两人育有一子，即王宁，王茂前的父母均于事故发生前去世。张洪霞、王宁要求的赔偿项目及举证、质证情况如下：1、医疗费5482.68元。张洪霞、王宁提交医疗费单据11张，证明事故发生后，王茂前被送往山东大学第二医院治疗，经抢救无效死亡。经庭审质证，其他各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2、死亡赔偿金565280元。张洪霞、王宁提交死亡证明1份、户口簿1份、身份证复印件1份、亲属关系证明1份，证明王茂前系城镇户口，主张按照2013年城镇居民标准28264元计算死亡赔偿金为565280元。经质证，人保财险济南公司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超出交强险范围由瀚洋公司和刘玉国自行承担。刘玉国、瀚洋公司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不同意承担。3、丧葬费23193元。张洪霞、王宁主张按照上年度职工平均工资计算6个月。庭审中，人保财险济南公司认为已经超出交强险范围。刘玉国、瀚洋公司对计算标准无异议，不同意承担。4、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张洪霞、王宁认为事故造成王茂前死亡，对家庭带来巨大精神痛苦，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人保财险济南公司认为数额过高，已超出交强险范围。刘玉国、瀚洋公司认为事故原因未明，不同意承担。
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交警部门经调查、勘查及检验，出具“现有证据无法查清刘玉国驾驶的鲁AE72**号厢式货车与王茂前驾驶电动自行车是否接触，该道路交通事故成因无法查清”的结论。综合考虑事故双方驾驶车辆的类型、刘玉国在事故发生后倒车绕行离开现场、王茂前受伤部位等因素，认定刘玉国驾驶的鲁AE72**号厢式货车与驾驶电动自行车的王茂前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王茂前死亡的损害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之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死者王茂前在此次事故中存有过错，故刘玉国应承担本次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事故车辆在人保财险济南公司投保有交强险，故人保财险济南公司应在交强险范围内先行承担赔偿责任。因刘玉国在事故发生后驾车离开现场，根据商业险保险合同约定，人保财险济南公司不承担商业险赔偿责任。刘玉国系从事职务行为，故对于超出交强险赔偿限额部分，由瀚洋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刘玉国不承担赔偿责任。关于张洪霞、王宁的诉讼请求，法院结合其提交的证据及庭审情况认定如下：1、医疗费5482.68元。张洪霞、王宁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其实际支出医疗费共计5482.68元，予以支持。该项费用由人保财险济南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予以赔偿。2、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王茂前因此次交通事故死亡，法院酌情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该项费用由人保财险济南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予以赔偿。3、丧葬费23193元。张洪霞、王宁主张的计算方法和计算标准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认定，该项费用由人保财险济南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予以赔偿。4、死亡赔偿金565280元。张洪霞、王宁主张的计算方法和计算标准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认定，该项费用由人保财险济南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76807元，余款488473元由瀚洋公司赔偿。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张洪霞、王宁医疗费5482.68元。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张洪霞、王宁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丧葬费23193元、死亡赔偿金76807元，共计11万元。三、济南瀚洋固废处置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张洪霞、王宁死亡赔偿金488473元。四、驳回张洪霞、王宁对刘玉国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180元，由济南瀚洋固废处置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瀚洋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上诉人认为王茂前的去世并非因上诉人所致，不能因保护弱者权益而违反公平原则。原审法院在无直接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推定上诉人承担王茂前死亡的全部责任，与事实不符，亦无法律依据，应予纠正。事故地点是一个倾斜的十字路口，无交通信号设施，按照交通法律规定及日常行为规范，遇十字路口，机动车让非机动车或行人先行。上诉人单位员工刘玉国在行至该路口时遵循了交通法律及拐弯让直行等行为规范，让驾驶电动车的王茂前先行，并未与王茂前抢路。刘玉国驾驶的车辆自始至终未与王茂前及其驾驶的电动车有任何接触，一直保持安全距离。被上诉人及天桥交警也无证据证明王茂前的摔倒与刘玉国有直接关系。刘玉国并无过错或过失，不能因刘玉国行至该路口时遇王茂前摔倒就认为王茂前的摔倒应归责于刘玉国，这于情于理不通，与法律和事实也不符。二、王茂前的摔倒与刘玉国不存在因果关系。刘玉国正常驾驶并无违法行为，亦未侵犯王茂前的合法权益。刘玉国在行至路口时，遵守法律规定让王茂前先行，没有过错或过失，且始终与王茂前保持安全距离、车速很慢，不至于导致王茂前因恐慌而摔倒在地。因此，刘玉国驾车行至该路口，与王茂前的摔倒在地并不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因果关系。因果关系分为事实上的因果关系与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作为侵权构成要件的因果关系，不是事实上的因果关系，而是在事实因果关系基础上与行为人行为违法性和主观过错等因素相联系的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刘玉国驾车行至事故路口遇王茂前摔倒，但刘玉国驾车没有违法，与王茂前的死亡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不能构成侵权。一审法院根据刘玉国倒车绕行离开现场而认定刘玉国的行为造成王茂前死亡的损害后果，在因果关系推定上存在明显错误。刘玉国遇王茂前摔倒，没有停施救而是选择倒车绕行理应进行道德谴责，但不能据此推定刘玉国应为王茂前的摔倒负责。本案中，应由被上诉人举证证明事实因果关系，然后由法院推定法律因果关系。如果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才能推定侵权行为成立；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事件。刘玉国没有过错或过失行为，与王茂前的死亡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本案的情况不足以构成交通事故。一审法院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张洪霞、王宁答辩称，结合死者的伤情及尸检报告的记载、一审法院对交通学院司法鉴定中心的询问笔录，可以认定王茂前的去世与刘玉国的驾车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应当认定刘玉国承担全部责任。一审被告刘玉国未作陈述。原审被告人保财险济南公司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我公司对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二审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根据济南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天桥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记载，刘玉国陈述当时其驾驶的车辆没有碰到王茂前，是王茂前突然歪倒在其车的右前方，刘玉国倒车、绕行离开现场。在当时的情形下，刘玉国仅凭其个人感知认为没有碰到王茂前，便在未报警的情况下倒车、绕行离开现场，其行为明显不当。事后虽经山东交院交通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未发现货车与电动车相对应的接触痕迹，但根据尸检报告，王茂前系因交通工具作用致颅脑严重损伤而死亡，且根据王茂前的伤情而言，显然应系受到速度高于电动车速度的重大外力作用所致，并非仅电动车倒地所能造成。根据交警部门的认定，现场并未发现其他车辆，上诉人瀚洋公司也无证据证实王茂前与其他车辆接触或因其他原因倒地致伤。故一审法院综合各种因素，认定刘玉国驾驶的厢式货车与驾驶电动自行车的王茂前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王茂前死亡的损害后果，并无不当。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180元，由瀚洋公司负担。
再审申请人瀚洋公司申请再审称，1、原审认定刘玉国驾驶的车辆与王茂前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王茂前死亡，该认定无证据证明。相反《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报告》、《鉴定意见书》、《物证鉴定书》能够证实刘玉国所驾驶车辆并未与王茂前驾驶的电动自行车有接触。2、刘玉国在未报警的情况下倒车、绕行离开现场，其行为明显不当，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原审以刘玉国未施援手而认定两车发生交通事故与事实不符。3、刘玉国仅是现场的路人之一，负有专责的交通警察尚不能确认刘玉国为肇事司机，原审在无证据的情况下认定刘玉国与王茂前发生交通事故导致王茂前死亡，显然与本案事实不符。4、原审认为瀚洋公司无证据证实王茂前与其他车辆接触或因其他原因倒地致伤，违反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加重了申请人的责任。请求：1、撤销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四终字第289号民事判决；2、改判再审申请人不支付被申请人死亡赔偿金。3、案件受理费由被申请人负担。被申请人张洪霞、王宁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维持原审判决。原审被告刘玉国称，同意瀚洋公司意见。原审被告人保财险济南公司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如果法院改判再审申请人不承担责任，我公司亦不应承担责任。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另，再审期间再审申请人瀚洋公司提供王茂前住院病历一份，拟证明王茂前在事故发生前存在身体胃部不适，且血糖值过高，王茂前系因上述原因摔倒死亡，而非刘玉国所驾驶的车辆造成死亡。对此，被申请人张洪霞、王宁称，根据尸检报告的记载，王茂前系因交通工具所致，王茂前生前一直身体健康。原审被告刘玉国同意再审申请人意见。原审被告人保财险济南公司对该证据无异议。被申请人张洪霞、王宁提供现场监控录像两份，拟证明王茂前死亡系因刘玉国所驾驶车辆造成。对此，再审申请人瀚洋公司、原审被告王宁称，上述两份监控录像曾作为鉴定依据被《鉴定意见书》采用，尚不足以认定两车发生过接触，但可以佐证尸检报告的死亡原因系由于电动车造成而非刘玉国的车辆。原审被告刘玉国、人保财险济南公司同意再审申请人意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王茂前的死亡是否系由刘玉国驾驶的车辆所造成。本案再审过程中，再审申请人瀚洋公司提供王茂前门诊病历一份，拟证明王茂前在事故发生前存在身体胃部不适，且血糖值过高，王茂前系因上述原因摔倒死亡，而非刘玉国所驾驶的车辆造成死亡。但根据济南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出具《鉴定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报告》记载：“王茂前系因交通工具作用致颅脑严重损伤而死亡。”死亡原因是明确的，至于是否系由刘玉国驾驶的车辆所造成的问题。刘玉国在询问笔录中称，王茂前系突然歪倒，与己无关。但根据《鉴定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报告》记载，王茂前阴囊皮肤有擦伤。该伤应系王茂前与电动自行车接触所形成的骑跨伤。若无外力作用，王茂前与电动自行车之间无法形成足以致伤的相对速度，也就无法形成此种程度的损伤。其次，根据济南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天桥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记载：“现有证据无法查清刘玉国驾驶的鲁AE72**号中型厢式货车与王茂前驾驶电动自行车是否接触。”山东交院交通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亦载明：“未发现货车与电动车相对应的接触痕迹”。但该《证明》及《鉴定意见书》并未排除刘玉国所驾驶车辆与王茂前本人发生接触的可能性。且根据交警部门的认定，现场并未发现其他车辆。据此，瀚洋公司主张刘玉国所驾驶的车辆未与王茂前接触证据不足。原审法院综合各种因素，认定刘玉国驾驶的厢式货车与驾驶电动自行车的王茂前发生交通事故，进而造成王茂前死亡的损害后果，并无不当。再审申请人瀚洋公司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5）济民四终字第28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勇
审 判 员 李文实
代理审判员 尹腾飞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孙连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