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鲁民再4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再审申诉人）：枣庄市薛城区临城街道办事处，住所地枣庄市薛城区永福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庆彦，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华，该办事处司法所所长。
委托代理人：刘荣渊，山东金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原告、再审被申诉人)：刘玉芳。
委托代理人：徐军，枣庄市中至尊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枣庄市薛城区临城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临城办事处）与上诉人刘玉芳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1月29日作出（2008）枣民一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临城办事处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6月9日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206号民事裁定，指令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14日作出（2014）枣民再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临城办事处和刘玉芳均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临城办事处的委托代理人陈华、刘荣渊，上诉人刘玉芳及其委托代理人徐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10月27日，刘玉芳向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称，1994年薛城区临城镇人民政府和薛城区永福办事处（以下简称永福办事处）共同申请开办枣庄市薛城区永福二号煤矿（以下简称永福二号煤矿）。永福二号煤矿在1995年建矿期间，因资金困难先后多次向我借款，共计l74379O.35元。2000年9月2O日，永福二号煤矿给我出具还款计划，约定从借款之日起按月息3分计息，并约定分批给付，到2008年上半年还清。因永福二号煤矿一直没能形成生产能力，无力偿还。2002年9月4日，根据永福街道办事处的申请，永福二号煤矿被注销，注销一栏内注明永福二号煤矿的债务由永福办事处负责偿还，因永福二号煤矿和永福办事处隶属于临城办事处，因此，该债务应由临城办事处负责偿还，故请求法院判令临城办事处偿还刘玉芳借款本金及利息7857890元。
临城办事处辩称，临城办事处对刘玉芳诉请的永福二号煤矿的借款情况不清楚，永福二号煤矿是临城办事处的下属单位出资开办的，刘玉芳在庭前没有提供相关证据，对于借款的真实性我们不能确认，即使有该借款，刘玉芳的起诉也已超过诉讼时效。
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三个：一、2000年9月20日永福二号煤矿给刘玉芳出具的还款计划及约定利息是否应予支持；二、永福二号煤矿向刘玉芳借款，临城办事处是否应承担还款责任；三、本案刘玉芳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借款金额及利息问题。一审认为，2000年9月2O日，永福二号煤矿为刘玉芳出具的还款计划，是针对该矿在建井期间向刘玉芳的29次借款，共计本金174379O.35元，且有刘玉芳提交的29张借条或收条相印证，29张借条或收条均加盖了永福二号煤矿财务专章及经办人签字。200O年9月20日的还款计划亦加盖了永福二号煤矿公章及财务专章。临城办事处虽对该证据中加盖的财务专章提出异议，认为与1997年lO月12日、2O01年10月15日收款收据上加盖的该印章印文有差异，一审法院委托了山东金剑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同一印章印文。临城办事处对该鉴定结论仍有异议，再次要求对2000年9月20日永福二号煤矿出具的还款计划上加盖的财务专章与薛城区公安分局治安科刻制印章证明信存根进行比对，鉴定结论亦为同一枚印章所盖印。两次鉴定结论均证实还款计划上的财务专章与比对检材的印章为同一印章加盖。因此，一审法院对20O0年9月2O日还款计划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于约定利息问题，因月息3分已超出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情况，一审法院委托有关机构对约定利息进行审计，对超出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不予支持，审计结果为借款利息5024799.65元。综上，刘玉芳主张的永福二号煤矿向其借款及约定利息均符合法律规定，其诉讼请求应得到法律的支持。
关于临城办事处是否应承担还款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永福二号煤矿向临城办事处借款，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临城办事处虽对2000年9月20日还款计划上加盖的“永福二号煤矿财务专章”提出异议，一审法院两次委托了司法鉴定机构进行比对鉴定，其结果均是与比对材料一致，因此，对刘玉芳所提交的还款计划证明永福二号煤矿向其借款及约定利息的证据，予以确认。因该矿现已由临城办事处所属的永福办事处申请注销，债务人永福二号煤矿注销前的债务依法应由永福办事处承担，而永福办事处隶属于临城办事处，自身不具备法人资格，不能独立对外承担民事责任，因此，永福办事处从事民事行为的后果应由临城办事处承担责任。故刘玉芳要求临城办事处承担永福二号煤矿借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予以支持。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本案刘玉芳依据永福二号煤矿于2O00年9月2O日为刘玉芳出具的还款计划向临城办事处主张权利，该还款计划约定到2008年上半年还清该笔借款，即刘玉芳主张该笔债权的诉讼时效应从20O8年7月1日起算，刘玉芳于2OO8年1O月27日到法院起诉临城办事处，并未超出诉讼时效期间，其权利应受法律保护。综上，刘玉芳诉请临城办事处支付借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支持。2010年1月29日，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8)枣民一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一、枣庄市薛城区临城街道办事处偿还刘玉芳借款本金人民币1743790.35元。二、枣庄市薛城区临城街道办事处支付刘玉芳借款利息损失5024799.65元。三、驳回刘玉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8118元，刘玉芳承担8938元，枣庄市薛城区临城街道办事处承担591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枣庄市薛城区临城街道办事处承担。
临城办事处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在终审判决后出现了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在终审判决后，2010年5月28日，刘玉芳因妨害作证被枣庄市薛城区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2012年6月29日，枣庄市薛城区人民法院以(2012)薛刑初字第143号刑事判决，认定刘玉芳犯罪事实为：2006年间,刘玉芳伪造还款计划，并指使董某伪造永福二号煤矿向刘玉芳借款10万元并约定月息三分的收款收据(0081120号)一张。刘玉芳持伪造的收款收据及其他28张借款凭证、收到发票证明等单据,以永福二号煤矿欠款174379O.35元及利息6301168.5元为由，向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临城办事处，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临城办事处偿付刘玉芳借款本金1743790.35元及利息5024799.65元。经核算，刘玉芳虚构借款本金10万元及利息147265元，共计247265元。刘玉芳单独或参与犯罪9起，骗取财物合计4294967.39元。刘玉芳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提交虚假证据，提起虚假民事诉讼，导致法院作出有利于自己的判决，骗取公私财物,犯罪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公诉机关的指控成立。判决刘玉芳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一审判决后，刘玉芳提起上诉。2012年10月24日，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2)枣刑二终字第69号刑事裁定维持原判。根据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枣刑二终字第69号刑事裁定及前述判决能够证明，在原审诉讼中的关键证据编号0081120号收款收据及还款计划系伪造，该新证据足以推翻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的民事判决。
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过程中，临城办事处再审理由同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一致。另称，我们申诉的是本案的全部数额，不仅仅该10万元本金及利息，请求撤销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枣民一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驳回刘玉芳的诉讼请求。
刘玉芳辩称，一、有新的证据证明没有伪造编号008112O号收款收据及还款计划。刘玉芳已经向法院出示原始证据编号0O02269号收款收据及编号0022113号收款收据，印证编号008112O号收款收据(用途：建矿用，95年6月25号借款，经办刘长凤)是从编号0022113号收款收据(用途：建井投资,刘玉芳转,收款人刘长凤)转换而来，编号0022113号收款收据是从编号0O02269号收款收据(交款人：刘玉芳，收款用途为：借款投入永福矿建井用)转换而来。即刘玉芳于l995年6月23日将l0万元现金交到枣庄市薛城区北郊电解厂（以下简称电解厂），1995年6月25日,永福二号煤矿收到电解厂转来的1O万现金；2001年换条，即交款人的名字更换为实际交款人刘玉芳。该两份证据足以证明刘玉芳没有伪造编号0081l20号收款收据。二、编号0081l2O号收款收据及还款计划的真实性已经被鲁金司法鉴定中心【2O09】文鉴字第37号鉴定意见及青正司鉴2009文痕鉴字第l80号鉴定所证实。2009年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分别委托山东金剑司法鉴定中心及青岛正源司法鉴定中心对编号0081120号收款收据和还款计划上“永福二号煤矿财务专章”印章印文与《薛城区公安分局治安科刻制印章证明存根》上加盖的该印章是否为同一枚印章形成进行鉴定，结果为同一枚印章。三、2000年9月2O日刘玉芳民事起诉的还款计划不是伪造的。检察机关指控:“2006年1O月27日，刘玉芳以永福二号煤矿欠其1743790.35元及利息6301168.50元为由，向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永福二号煤矿的开办单位临城办事处，其中，起诉所使用的编号0081120号收款收据(计1O万元)，是刘玉芳指使董某伪造。最终法院判决临城办事处偿付刘玉芳借款本金174379O.35元及利息5024799.65元，经核算，判决本息比实际本息多出247265元。该指控中没有提及该还款计划系伪造。整个刑事卷宗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本案中的还款计划是伪造的。综上，请求法院依法维持原判决。
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系检察机关抗诉启动的再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在具体的再审请求范围或在抗诉支持当事人请求的范围内审理再审案件。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刘玉芳持有的编号0081120号收款收据是否真实有效，临城办事处是否应偿还该10万元借款及其147265元利息。
枣庄市薛城区人民法院以(2012)薛刑初字第143号刑事判决及该院(2012)枣刑二终字第69号刑事裁定，已认定刘玉芳持有的编号0081120号收款收据系伪造，该收款收据应认定无效。因此，临城办事处不应承担偿还该借款10万元及147265元利息的责任，在计算临城办事处应偿还刘玉芳的借款本息中，应将其扣除。临城办事处应偿还刘玉芳借款本金1643790.35元及利息4877534.65元。
综上，因出现新的证据，足以确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2015年7月14日，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枣民再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枣民一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二、原审被告枣庄市薛城区临城街道办事处偿还原审原告刘玉芳借款本金人民币1643790.35元；三、原审被告枣庄市薛城区临城街道办事处支付原审原告刘玉芳借款利息人民币4877534.65元；四、驳回原审原告刘玉芳的其他诉讼请求。上列二、三项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6805元，刘玉芳负担11363元，枣庄市薛城区临城街道办事处负担5544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枣庄市薛城区临城街道办事处负担。
刘玉芳和临城办事处均不服再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临城办事处上诉称，1、刘玉芳在另案刑事案件的讯问笔录中承认29张凭证上的月息三分均系其后期补写，法院判决支持利息是错误的。2、按照刘玉芳的说法，下账和走账就是说收据所说的钱和票据已经入账，会计董某也证实，走账就是说收据所说的钱和票据已经入1号账了，29张凭证中至少6张已下账或走账。如果说钱和票据均已入账，那就是不欠刘玉芳的该笔款项了。3、刘玉芳的还款计划系伪造，即便存在部分借款，也早已超过诉讼时效。
刘玉芳答辩称，临城办事处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月息三分，是刘玉芳当矿长之前定下的，是政府和永福二号煤矿、电解厂定下来的。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枣民一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已认定本案的客观事实，临城办事处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主张，仅以涉案刑事案件某一证人的间接证据否认本案的客观事实不能成立。
刘玉芳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刘玉芳有新的证据，证明没有伪造证据编号008112O号收款收据及还款计划。刘玉芳已经向法庭出示原始证据编号0002269号收款收据及编号0022113号收款收据。印证编号008112O号收款收据(用途：建矿用，95年6月25号借款，经办刘某)是从编号0022113号收款收据(用途：建井投资,刘玉芳转,收款人刘某)转换而来，编号O022113号收款收据是从编号0O02269号收款收据(交款人：刘玉芳，收款用途为：借款投入永福矿建井用)转换而来。即刘玉芳于l995年6月23日将l0万元现金交到电解厂，1995年6月25日,永福二号煤矿收到电解厂转来的1O万现金，2001年换条，即交款人的名字更换为实际交款人刘玉芳。再审庭审中，证人董某（原主管会计经办人）出庭对收款收据进行了现场辨认，其认可借条上的签字是其所签，且换单据是有依据的，不是虚构伪造。并且编号008112O号收款收据及还款计划已经经两次鉴定，确信无疑。
临城办事处答辩称，刘玉芳上诉强调编号008112O号收款收据记载的10万元是有基础背景存在的，但是没有否认其作为证据是伪造的。同时，在原再审期间，另一个伪造的还款计划没有审理，属于漏审。
本院再审期间，关于还款计划，刘玉芳称，“还款计划是我写的，就是还款计划上面的时间，章在办公室，我写了一、二十份，涉及其他案件诉讼的还款计划，写完之后统一盖的章，在办公室里盖的”。关于刘玉芳提供的29张单据上载明的月息三分，刘玉芳称，编号为0081120的单据是会计直接写上的，其余的是超过三个月不给钱的，是我写的，是后期又添写的，这是我后来跟临城街道办事处说完情况包括利息怎么弄，临城办事处说超出三个月不给钱就付利息”。临城办事处认为，月息三分在另案刑事案件笔录中刘玉芳本人承认是他后期添写的，而且这种说法在董某，龙某、刘某的笔录中也得到印证。关于单据上标注的“走账”“还账”以及“冲借款”等字样，刘玉芳称，编号为0000259、编号为0000262、编号为0000281的单据上红笔标注的“走账”不是我本人所写。编号为0000260的单据红笔标注“走账”是会计写的，1995年6月2日借款单上用红笔标注的“下账”是会计写的。编号为400344单据上标注的“还账”，是我写的，是矿上拿我的钱去还借款，而不是我还款。编号为00347的收到条上标注的“冲借款”是我写的”。这个要看账上，有借款就冲抵，没有借款就打条。
本院再审认为，一、关于本案欠款数额的认定问题。第一、关于还款计划能否作为认定双方欠款金额的依据。从查明的事实看，枣庄市薛城区人民法院(2012)薛刑初字第143号刑事判决及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枣刑二终字第69号刑事裁定中，已认定该还款计划系伪造，而且该还款计划的落款时间是2000年9月20日，而编号0081120号收款收据的落款时间是2001年10月15日，还款计划中记载的款项金额却包含了该还款计划之后才出现的收款收据载明的款项显然不合逻辑。因此，该还款计划不能作为认定双方欠款数额的依据。第二、关于刘玉芳提供的29张单据如何认定，其中对于编号0081120号收款收据，枣庄市薛城区人民法院(2012)薛刑初字第143号刑事判决及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枣刑二终字第69号刑事裁定已认定该收据系伪造，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规定，在刘玉芳没有相反证明足以推翻该刑事判决确认的事实的情况下，该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应当作为本案的证据使用，故编号0081120号收款收据不能作为刘玉芳主张债权的凭证。而且即使刘玉芳所称的其于l995年6月23日将l0万元现金交到电解厂，后电解厂又投到永福二号煤矿属实，也是其与电解厂之间的债权债务，在没有证据证明债务发生转移的情况下，刘玉芳亦无权向临城办事处主张债权。
在其他28张单据中，对于龙厚文经手的单据，会计龙厚文在另案刑事判决中作了说明。对于其他单据，应对其他财务经办人员予以核实。因上述单据中大部分没有明确载明借款或欠款，而且有的单据上标注“走账”、“还借款”、“冲账”等字样，故应结合当时经手的财务人员的说明综合加以认定欠款数额。
二、关于利息的计算问题。因除编号0081120号收款收据之外，其余28张单据上的月息三分刘玉芳自认均是会计开具单据之后其后期添写的，虽然刘玉芳主张该月息三分是其与临城办事处商量后确定按月息三分计算，但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因此，对于欠款利息，原审按月息三分计算缺乏事实依据。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不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枣民再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和（2008）枣民一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李 霞
代理审判员 柴家祥
代理审判员 王治显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宗芳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