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西民再初字第00004号
原审原告（以下统称原告）吉瑞森，男，1963年4月16日出生，汉族，首都师范大学教授，住石家庄市裕华区槐中路***号华脉新村*号楼*单元***号，身份证号：3707291963********。
委托代理人张颖利，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以下统称被告）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河北分公司，住所地石家庄市高新技术开发区长江大道89号。
代表人韦秀长，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强英军，河北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瑞杰，河北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吉瑞森与被告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河北分公司（原中国联通有限公司河北分公司，以下简称联通河北分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原告吉瑞森于2006年4月28日诉至本院，本院作出（2006）西民二初字第159号民事判决，联通公司不服判决，上诉至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市中院），市中院裁定撤销该判决，发回重审。本院经审理，作出（2007）西民三初字第00150号民事判决，原告吉瑞森不服判决，上诉至市中院，市中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河北省人民检察院对本案提出抗诉，市中院裁定撤销原一、二审判决，将案件发回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27日、7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吉瑞森（参加第二次庭审）及其委托代理人张颖利，被告联通河北公司委托代理人强英军到庭参加了诉讼。经多次调解双方未能达成协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吉瑞森诉称，2004年7月，被告原代表人杨惠恒代表被告口头向原告定制《版纳风情》大型风景画一幅，当时口头约定交画后根据市场价格在6个月内付清画费，并约定画费为税后价值，税金由被告承担并代为缴纳。该画长15.5米，宽3.6米，计502.2平方尺。由于该画面积较大，原告在石家庄市桥西区时光街进行创作并完成，经原告垫付费用，装裱加工并配框后，于2004年8月交付被告，镶嵌在被告公司一楼大厅墙壁上。但被告至今未向原告付费。故诉至法院，请求判决：被告向原告支付承揽费200万元（2006年4月诉讼请求），负担诉讼中发生的一切费用。后原审诉讼过程中原告依据画的评估价值，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被告给付承揽费（画款，税前价值）607.66万元，及逾期违约利息50万元。再审期间变更逾期违约利息为自2005年2月1日起至款项支付之日止，以原审评估价607.66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
原告吉瑞森为证明其主张，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提交以下证据：
1、2006年4月17日加盖石家庄市桥西区六度园艺术服务社（以下简称六度园服务社）印章、冯小峰签字的证明1份，主要内容为证明原告吉瑞森于2004年承揽的联通公司所定做的大型风景画是其租赁六度园大厅制作完成的，服务社住所地为石家庄市桥西区时光街；
2、2006年9月19日本案原一审审判人员对六度园服务社负责人冯小峰所作调查笔录1份，主要内容为冯小峰2004年听吉瑞森说河北联通公司要买他一幅画，因画幅太大，其同意吉瑞森在六度园服务社画，时间是（2004年）上半年或者是7、8月份，拟证明该风景画是吉瑞森承揽后创作的，联通公司需要付费；
3、风景画照片2张，照片显示该画现安装于被告办公楼大厅，拟证明原告已经履行了义务，被告也已经接受，该画是被告预留尺寸、位置，原告制作好画后镶嵌在被告预留凹槽里的，进而证明该画是被告定作的；
4、2006年11月2日原一审审判人员对原告及被告方工作人员孙玉竹所作调解笔录1份，其中孙玉竹陈述具体经办过程为：“公司想作大厅画的时候，原告画了多个样本，我们选择了其中一个，当时打听了许多画家，后来确定原告作画。作画时没说要钱，新总经理来后，原告就开始陆续要钱”，拟证明被告从原告多个创作画稿中选择了一个，让原告创作成该风景画，进而证明双方系承揽关系；
5、2008年6月30日原二审审判人员通过原告代理人核实原告吉瑞森爱人是否发函索要画款60万元的电话追记笔录一份，拟证明被告确认原告索要画款的事实；
6、2006年7月27日石家庄桥东晓文书画装裱创作室（以下简称桥东晓文书画室）出具的证明吉瑞森2003年5月至2008年5月在其画廊签约期间画作价格为小品每平方尺3000-5000元，创作为每平方尺1万-1.8万元的证明及2004年6月24日他人以8万元购买吉瑞森4平方尺画2幅的收据一份，拟证明原告画作价格的参考；
7、原告吉瑞森画作拍卖价格网络截图一份，拟证明原告画作价格参考。
被告联通河北分公司辩称，原告主张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除其自己陈述外，并无其他证据证实，其所称被告原负责人向其定做风景画，并口头约定根据市场价格6个月内付清画费，且为税后价值的说法不符合常理；被告为上市公司，有严格的管理制度，不可能以口头形式签订有偿合同；双方不存在加工承揽合同关系，被告也没有向原告定做画作，双方更未约定过按市场价给付画款，原告要求支付画款及逾期违约金没有合法依据，不应支持；河北金益德资产评估事务所此前做出的评估不符合实际情况，且评估有效期已过，原告以此为据要求给付巨额画款没有合法依据。实际情况为当时被告乔迁新办公大楼，原告认为大楼大厅位置适合展示其才艺，同时原告当时有一装饰公司，也想通过与联通拉近关系，承揽工程，提出可免费给被告绘制一幅装饰画，被告查看原告绘画的样本后予以同意，（被告该处位置原来的装修设计方案为文化石），后原告根据被告大厅实际情况绘制了装饰画，并进行了安装，后来原告的装饰公司也实际从联通公司承揽了近100万元的工程；自2004年7月绘画完成至2006年被告原负责人杨惠恒调离，原告并未主张过所谓的画款，故本案并非原告所称的有偿给付，双方不存在承揽合同关系，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为证明其主张，在原审审理期间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1、被告原总经理杨惠恒经过成都蜀都公证处公证的证明书1份，主要内容为：我在任联通河北分公司总经理期间，单位决定搬迁到石家庄市东高新技术开发区长江大道89号，搬迁之前，石家庄一位叫大吉的画家与公司联系，愿意免费为公司新办公大楼前堂大厅绘制一幅画，也好为他自己作宣传；当公司办公室工作人员向我告知此事后，我考虑到不需要公司出一分钱，就同意了；随后便由该画家组织人员在新办公大楼前堂大厅墙壁上绘制并安装了一幅画，此后我再没有与该画家有过联系。拟证明原告所谓曾和杨惠恒口头约定过承揽及按市场价给付画款的说法完全是原告单方陈述，杨惠恒并不认可上述说法；
2、被告原基建负责人孙玉竹的证言1份，主要内容为：2003年我在公司综合部任经理，负责新办公大楼的基建工作，后来一个叫大吉（吉瑞森）的人，不知听谁说我公司的大厅需要装饰方案，于是找到我，希望用他的画。我把他介绍给公司总经理杨惠恒，大吉对我们说，免费为我公司作画，以后好做展示宣传。我公司原设计方案是文化石，考虑到大吉作的方案尚可，又不要钱，于是同意让他作画并安装。之后，从来没有人向我要过画款。拟证明原、被告间并不存在承揽合同关系；
3、被告原办公楼大厅设计图1份，拟证明被告大厅现镶嵌原告装饰画的位置原设计方案为文化石。
再审期间针对原告提供证据，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被告另提交以下证据：
1、桥西六度园服务社工商登记信息，信息显示该服务社系2007年5月27日才注册成立，拟证明该服务社2006年出具证明，证明2004年发生的事情，本身就是不客观的；
2、桥东晓文书画室工商登记查询信息公示系统截图，显示在河北省市场主体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中查询不到该书画室的注册信息，拟证明该单位主体本身就不存在，其出具的证明不应采信；
3、原告任法定代表人的石家庄市大吉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吉装饰公司）营业执照及该公司与联通公司签订的装修工程合同两份，拟证明该公司曾从联通公司承揽过100余万元的工程，原告为联通公司作画也是为了想从公司承揽工程，原告所谓只从联通公司承揽过20余万元的工程的说法不属实；
4、河北联通石家庄通信综合枢纽楼室内装饰工程投标文件一套，拟证明办公楼大厅装饰画位置原装修方案为文化石（浮雕），工程报价仅为63000元。
经审理查明，2004年被告位于石家庄市高新技术开发区长江大道89号的新办公大楼落成。2004年7月，原告为被告制作大型风景画一幅，并于2004年8月组织人员安装镶嵌于被告该办公楼大厅。该画长15.5米，宽3.6米。双方就该画的制作及安装未签订书面合同。大楼全部装修工程完工后，被告入住该大楼作为办公使用。杨惠恒时任被告总经理，2005年6月调任中国联通有限公司四川公司总经理。2006年4月，原告因向被告主张该画价款未果将被告诉至本院。
另查明，2005年6月及2006年2月原告任法定代表人的大吉装饰公司与被告下属秦皇岛分公司及被告分别就大吉装饰公司承揽被告研发中心装修工程及被告综合枢纽研发中心一、二层装修工程签订装修合同，合同价款分别为174083元及828000元。
本案2006年一审审理过程中，原告申请对该画价格进行评估。本院委托河北金益德资产评估事务所对该画在2004年5-7月的价格进行评估。该评估事务所以2006年7月25日为评估基准日，参照2004年6-7月份原告作品出售发票及收据、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刘云、刘建对原告本人在业界艺术地位评价及对该幅作品的价值鉴定意见、河北省美术家协会出具的对原告本人在业界艺术地位评价及其作品2004年上半年的价值说明作为取价依据进行评估，并于2006年8月4日出具评估报告，认定该画2004年7月31日价值为607.66万元，并注明评估报告有效使用期至2007年7月24日。
另再审期间查明，被告因与中国网通公司合并，已于2009年搬至其他地址办公，原办公大楼出租给其他单位办公使用，本案争议风景画由被告用幕布遮盖。
对于该画价值，原告主张仅颜料、油漆等成本支出即达40余万元，但对此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被告对此不予认可。
以上事实，有原、被告陈述及原告提供的该风景画照片、评估报告、装修合同、现场照片等证据所证实，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关于原、被告间是否为承揽合同关系。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合同是当事人之间就彼此之间权利义务关系经过协商，就合同的主要条款达成一致的结果，其本质是双方意思表示一致，达成合意。合同有效成立，才能对合同当事人双方发生法律效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原告主张与被告之间形成口头承揽合同，被告予以否认，原告对其主张应承担举证责任。对于原告为此提供的上述证据，本院分析认定如下：原告提交的六度园服务社及其负责人冯小峰签字的证明，该证明应为证人证言，主要证明原告系租用其大厅制作完成的画作，至于证明中“原告承揽的联通公司定做的大堂壁画”内容并未显示其何以得知该画是联通公司定做，该表述并无相关事实依据，不能证实原、被告之间合同关系的性质；而本案原一审对六度园服务社负责人冯小峰的调查笔录，显示冯小峰系听原告本人讲述联通公司要买他一幅画，联通公司买原告画的信息源是原告本人，而非被告或与被告关系密切的其他人或通过其他途径获悉；原、被告间商谈过程冯小峰并未参与，该笔录亦不能证实原告主张的双方系承揽关系的事实；原告提交的该画照片，只能证明原告已将画作镶嵌在被告大厅的事实，对双方是否系承揽合同关系的性质没有证明力；关于原告提交的原一审调解笔录中孙玉竹陈述，原告据该陈述的前半部分内容认为系被告从原告多个创作画稿中选择了一个，让原告创作成壁画，进而证明双方系承揽关系。而据该陈述的完整表述，孙玉竹系主张当时不是承揽关系而是赠与；重审时孙玉竹亦到庭作证，对其调解时的前半部分表述进行了解释，该证人证言与原审调解笔录完整内容能够相互印证，亦不能证实原、被告之间系承揽合同关系。至于原告提交的2008年6月30日电话追记笔录，因原告对其爱人是否向被告发函索要画款60万元的事实并不认可，该笔录为原二审法官做双方调解工作时追记的调解过程，对原、被告间法律关系的性质不具证明力。原告主张系与被告原负责人杨惠恒口头约定根据市场价格在六个月内付清画费，并称当时告知了杨惠恒按市场价给付报酬，并主张杨惠恒应当知晓其当时画作的市场价为每平尺1万余元，但对此杨惠恒予以否认，原告亦认可其与被告及杨惠恒之前并无绘画等业务合作关系，该大型风景画亦为原告首次制作，其亦未提供证据证实当时市场上有原告创作的该类风景画价格，故本院对原告该主张不予认定。综上，原告的上述证据均不足以证实原、被告系承揽合同关系的事实。
其次，根据双方之间关系、双方陈述画作制作过程及画作用途分析，原告除自身画家身份及在河北省美术家协会担任一定职务外，另担任大吉装饰公司法定代表人，大吉装饰公司与被告间存在其承揽被告联通公司装修工程的业务合作关系；本案风景画系原告在被告搬迁新办公大楼前提供给被告，并由原告组织人员安装镶嵌在该大楼大厅墙壁作为大厅装饰使用，无法拆除另行保存（原告亦不同意拆除）及用于市场流通，办公楼的特性及其使用者使用风格亦影响大楼内装饰的使用寿命，该画亦无法另行收藏，故该画与原告在画廊出售的小幅画作不具可比性，该画作如系承揽，其制作、安装及报酬更应由双方明确约定；被告系国有大型企业，有严格财务制度，其负责人未经招投标等法定程序，未经签订任何书面协议，即在原有6万余元文化石装修方案基础上更改为花费600余万元巨额资金购买原告风景画用于办公装饰，显然不符合常理。
综上，原告主张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因其未提供有力证据予以证实，且与常理不符，故对原告关于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被告应否向原告支付画款及支付金额。如前所述，不能认定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但被告实际已经收受原告制作安装的上述风景画并已用于当时新办公大楼的装饰使用。该画系原告花费一定心血，产生颜料、油漆等原材料及人工费等实际支出，经数十日辛苦创作并组织人员安装完成，画作本身亦包含一定艺术价值在内。根据公平原则，被告应对原告给予合理补偿。至于被告主张系原告为了自身宣传或为了自己的大吉装饰公司自联通公司承揽工程而无偿提供，对此本院认为，虽然当时大吉装饰公司与被告存在装修合作关系，但该合作关系仍以双方互惠互利为基础，并不因为原告为被告完成了上述画作而改变其双务有偿的性质，更不会因为该画作而使被告在履行与大吉装饰公司的装修合同中利益受损或使原告得到额外的利益。因此，原告因大吉装饰公司承揽被告工程所获得的利益与其为完成该画作而投入的创作及费用相比悬殊巨大，双方利益严重失衡，不给予原告适当补偿，则有失公平。原告为了自身宣传之说亦仅被告单方陈述，原告对此不予认可，本院对此不予认定。即使被告该主张成立，考虑到被告办公楼并不同于机场、车站之类的公共场所，原告的宣传效应并不明显，且至今尚没有因被告使用了原告画作而使原告作品升值或使原告知名度提高的相应证据。关于给付金额，原告主张应依据原审所作评估报告，因原审审理期间对画作所作评估系在认定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基础之上，评估价格主要参考的为原告在画廊所出售的作品价格，而本案画作用途为办公大楼装修装饰使用，且画作与被告原办公大楼装修已融为一体，亦无法另行拆除收藏及流通，二者不具有可比性，故该评估价格不能作为认定本案画作价值的依据。而本案的关键在于，高达600余万元的评估价值显然已远远超出双方当事人当时的预期，这从本案诉讼之初原告将诉讼请求数额确定为200万元的诉讼行为中亦可看出，更无需说被告。故对于原审所作评估结论，本院不予采信。对原告以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进而要求被告给付607.66万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告主张仅颜料、油漆等成本支出即高达40余万元，因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被告对此不予认可，本院对此亦不予认定。但综合考虑原告创作所付出心血及人力、物力支出、该风景画的实际用途、无法拆除收藏及流通、被告实际用于办公大楼装饰使用等实际情况，特别是原告时任法定代表人的大吉装饰公司在承揽被告及其下属单位的上述两项工程后，未再承揽到被告的相应工程，后双方形成本案诉讼，致原告在制作完成本案画作时所期待的相应利益落空。为平衡双方利益，彻底解决本案纠纷，根据公平原则，以被告给付原告补偿款60万元为宜。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审被告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河北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原审原告吉瑞森人民币60万元；
二、驳回原审原告吉瑞森其他诉讼请求。
被告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42893元、评估费125000元，两项合计167893元，原审原告吉瑞森负担101158元，原审被告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河北分公司负担66735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并于上诉期限届满之日起7日内预交上诉费（上诉费按照不服一审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数额交纳；收款单位：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6247，开户银行：河北银行华兴支行）。逾期不交也不提出缓交申请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刘 燕
人民陪审员 范少康
人民陪审员 何 璇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
代书 记员 赵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