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商终字第3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务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建义。
委托代理人：谢业军，山东鲁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玉生，山东鲁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马启代。
上诉人张务华与被上诉人朱建义及原审第三人马启代因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莱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莱中商初字第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务华，被上诉人朱建义委托代理人谢业军、张玉生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马启代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务华一审诉称：第三人马启代将其持有的山东三江印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江公司）的股权1800万元转让给朱建义后，朱建义一直未支付对价，第三人马启代既未以诉讼方式也未以仲裁方式主张该债权。第三人马启代拒不履行法院判决确定的其应偿还张务华欠款三千余万元的义务，又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致使张务华的到期债权不能实现，故依法提起代位权诉讼，请求判令朱建义依法支付张务华欠款1800万元及利息，诉讼费、实现债权的费用由朱建义承担。
朱建义一审辩称：一、张务华的起诉不符合代位权诉讼的条件。张务华对第三人马启代的债权虽经法院判决，但判决存在多处错误，债权不合法；第三人马启代与朱建义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不能导致双方之间产生债权债务关系，因而不存在第三人马启代怠于行使其债权，并对作为债权人的张务华造成损害的问题；股权转让协议没有约定股权转让价格，亦未约定支付时间，因而不存在债务人的债权已到期的问题。二、朱建义不是本案的适格被告。朱建义是受山东金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通公司）的委托代表金通公司接收三江公司的资产用于清偿债务，即便双方之间因股权转让存有债权债务关系，责任主体也应是金通公司，而不是朱建义。三、张务华所诉已超过诉讼时效。
马启代一审陈述称：判决马启代偿还张务华三千余万元的案件，诉讼主体错误，证据错误，事实虚假，系错案；股权转让原来有协议，但最后没有实施，朱建义不欠马启代钱，马启代未向朱建义主张过债权。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马启代向张务华借款共计430万元，为张务华的债权提供担保共计31470404.46元。莱城区人民法院于2008年12月19日判决马启代向张务华偿还借款共计430万元及利息，并对张务华31470404.46元的债权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张务华对马启代共计享有到期债权35770404.46元及利息。
2008年5月26日，三江公司召开股东会会议，会议通过的股东会决议同意马启代将其持有公司的股权1800万元全部转让给朱建义。同日，马启代与朱建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马启代自愿将其持有的三江公司的股权1800万元全部转让给朱建义，马启代将股权转让给朱建义后，其在公司的权利、义务由朱建义承担。协议签订后，三江公司随即召开了股东会会议，公司成立新的股东会，由全体股东选举朱建义为公司执行董事、经理，并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2008年5月27日，三江公司办理了公司变更登记，将股东马启代变更为朱建义，朱建义出资额仍为1800万元。朱建义未向马启代支付股权转让对价。2008年10月23日，三江公司变更企业名称为山东大华印务有限公司。
另查明，2008年5月10日，金通公司与马启代、三江公司签订协议，约定因马启代向金通公司借款2000万元未还，将三江公司的股东变更为朱建义、刘建军，由其代表金通公司接收三江公司的净资产用以清偿债务，待马启代清偿全部债务后，可以原价收回该公司，并变更股东。金通公司系朱建义、刘建军发起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莱城区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能够证明张务华对马启代享有到期债权3577万余元，但其向朱建义主张代位权必须以马启代对朱建义享有到期债权为前提。马启代与朱建义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仅约定马启代转让股权于朱建义，而未约定转让是否是有偿的还是无偿的，也没有约定转让的对价是金钱给付。结合2008年5月10日金通公司与马启代、三江公司签订的协议，更无证据证明马启代与朱建义之间转让股权的对价是金钱给付。因此，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朱建义与马启代之间的股权转让对价为支付金钱，双方之间没有形成支付金钱的债权债务关系，马启代并不因股权转让而对朱建义享有到期债权，张务华提起代位权诉讼的依据不足，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张务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9800元，由张务华负担。
上诉人张务华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股权转让协议真实有效，当事人应当履行各自的权利与义务。2008年5月26日，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明确载明“甲方自愿将其持有公司的股权1800万元，全部转让给乙方”，该协议证实了股权转让的事实和转让价格。2、工商登记备案是公信的、具有公示性的证据。三江公司工商登记信息，是对公司股东及股权转让情况的公示，证实了股东出资及股权转让协议的实际履行，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显然在当事人之间产生债权债务。3、三江公司的验资报告与法院对马启代的调查，证实了股权转让的实际履行和转让的对价。三江公司的验资报告证实该公司的实收注册资本与朱建义的实际出资额分别为3000万元和1800万元。2012年8月11日一审法院对马启代的调查结果证实，马启代承认股权转让价为“原值”，即1800万元，朱建义没有支付相应的对价。后马启代又否认这一说法，但没有相关证据证明转让的对价不是1800万元。按交易习惯，朱建义应向马启代支付1800万元的对价。4、朱建义主张股权转让的对价为1800万元并不必然产生1800万元的债权，但朱建义要有充分的证据和事实理由。本案证据证实朱建义辩称净资产不足的时间是2008年6月16日金通公司向莱城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之前，所以马启代应当在2009年6月16日之前完成评估定价或行使撤销权，否则股权转让不可撤销，朱建义应支付取得股权相应的对价。二、金通公司、马启代、三江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以下简称三方协议）是无法确认其真实性的没有履行的无效协议，与股权转让是两个法律关系。1、三方协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朱建义在莱城区人民法院的执行异议书中并没有提到该协议。2、马启代并非只欠金通公司借款，截止2008年6月20日从莱城区人民法院的诉讼看，马启代欠款上亿元，对此马启代与朱建义均清楚，签订三方协议是恶意串通、转移财产的行为，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应属无效。3、从朱建义所提执行异议可以看出，三方协议没有实际履行。既然没有履行，就不应把三方协议作为本案证据，把股权转让协议与三方协议混在一起。三方协议中提到的金通公司与马启代借款纠纷，已通过法院执行程序得到清偿，三江公司对金通公司因担保而承担的连带义务与朱建义与马启代股权转让协议的履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三、三方协议所称马启代欠金通公司借款，已经法院判决，在法院执行过程中通过资产评估、拍卖等程序对三江公司的财产依法处理，三江公司以独立财产对金通公司承担判决确定的担保责任，而非履行三方协议，三方已中止三方协议的履行。一审法院采信三方协议来否认股权转让协议本身和会计审计结论、工商登记备案中所确认的股权转让价格，把履行三方协议和三江公司对金通公司履行担保义务混为一谈。四、朱建义是本案代位权诉讼的适格主体，应当承担偿还责任。朱建义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根据合同和债的相对性原则，朱建义是适格的当事人。朱建义以接受金通公司委托为由，主张其不是适格的当事人，不符合事实和相关规定。根据《合同法》第403条第2款的规定，即使朱建义是接受金通公司的委托，也是适格的当事人。五、一审法院违背“居中”审判，“不告不理”的原则。本案相关证据可以证实，股权转让的目的是清偿马启代对金通公司的债务，这说明股权转让是有偿的，且是金钱给付。在一审过程中，朱建义从未提出过股权转让是无偿的反诉请求，更没有提出股权转让不是金钱给付的反诉请求，但一审法院在判决中却认定股权转让未约定转让是否是有偿的还是无偿的，也没有约定转让的对价是金钱给付。六、朱建义提供的证据不能否定股权转让的事实，也不能判定1800万元不是金钱。1800万元的实际出资以1800万元的价格转让符合公平原则，朱建义没有证据证明该转让的对价不是1800万元，就是认可对价是1800万元或大于1800万元。并且马启代有大量外债没有偿还，根据法律规定其不能无偿或低价转让股权，股权转让所形成的1800万元债权应当根据排除的方法予以确认。七、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本案未约定股权转让价款的支付时间，马启代可以随时要求朱建义履行。2011年9月8日，莱城区人民法院根据张务华的申请，以马启代在朱建义处有到期债权为由，向朱建义发出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朱建义于同年9月26日提出异议，为此张务华才提起代位权诉讼。本案不论是张务华还是马启代均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朱建义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三方协议为本案有效证据，认定正确。三方协议是2008年5月26日股权变更的基础。二、张务华主张马启代将其持有的三江公司股权1800万元转让给朱建义，朱建义未支付相应价款，属断章取义。三方协议的签订目的是为了通过变更股东来保证金通公司债权的安全。在马启代欠金通公司2000多万元款项的情况下，金通公司的股东朱建义和刘建军不可能出资3000万元购买三江公司股权。再者股权转让协议也未约定股权转让价格。三、一审法院关于马启代对朱建义并不享有到期债权的认定正确。股权转让协议并没有约定转让是否有偿，转让对价是否是金钱，更没有约定支付时间。根据三方协议，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为保管，待马启代清偿债务后，按三江公司净资产收回。马启代与朱建义之间没有形成金钱的债权债务关系。四、张务华主张朱建义为本案代位权的适格主体，无法律依据。三方协议约定将三江公司股东变更，由朱建义代表金通公司接收三江公司的净资产用以清偿债务。朱建义的行为只是受金通公司的委托，保证金通公司对马启代和三江公司债权的安全。退一步讲，股权转让即使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其行为也应由委托人金通公司承担。五、张务华所诉超过诉讼时效。假使马启代与朱建义之间存有债务，张务华也应当自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之次日起两年内主张权利，但时至今日，马启代从未向朱建义主张过权利。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马启代既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交书面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2008年7月11日，金通公司与马启代、三江公司等借款和担保追偿权系列纠纷案件，莱城区人民法院作出了民事判决。2008年12月22日，就其中（2008）莱城民初字第591、624号民事判决的执行，莱城区人民法院作出了（2008）莱城执字第686、67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将被执行人三江公司所有的部分资产（以双方提供资产清单为准）以260万元的价格抵债给申请人金通公司，对剩余部分债务，被执行人三江公司、马启代等应当继续清偿。
2011年9月8日，在张务华与马启代等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执行过程中，莱城区人民法院向朱建义送达了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要求朱建义直接向张务华履行朱建义对马启代所负的到期债务1800万元。2011年9月26日，朱建义向莱城区人民法院提出异议称：马启代虽将三江公司股权转让给朱建义，但系有条件转让。转让并不以股份数额作为对价，股权价值待清产核资后确定。后经初步清产核资发现三江公司的净资产根本无法折抵其对朱建义的债务，故双方协商决定不再履行股权转让的议项。之后，三江公司的资产被金通公司申请法院查封并最终以260万元（扣除金通公司向三江公司投入运营资金130万元后）折抵对金通公司的部分债务。所以马启代对朱建义不享有1800万元转让股权形成的债务。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代位权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规定：“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提起代位权诉讼，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合法；（二）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三）债务人的债权已到期；（四）债务人的债权不是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债权。”本案张务华对债务人马启代享有债权，该债权已经法院生效裁判所确认。
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主要争议焦点为：债务人马启代对次债务人朱建义是否享有债权，即2008年5月26日，马启代将其持有的三江公司1800万元股权转让给朱建义，是否因此而对朱建义享有债权。本院认为，金通公司对马启代、三江公司享有债权，该债权也已经法院生效裁判所确认。2008年5月10日，为保证金通公司对马启代、三江公司债权的安全，金通公司、马启代、三江公司签订了三方协议，约定“将三江公司的股东变更为朱建义、刘建军，由其代表金通公司接收三江公司的净资产用以清偿债务；金通公司接收三江公司的目的是为了保证债权的安全，待马启代清偿全部债务后，可以原价收回该公司，并变更股东。”2008年5月26日，朱建义与马启代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变更了工商登记，股权转让协议也未约定转让价格。从以上事实可以看出2008年5月26日朱建义与马启代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是为了履行2008年5月10日金通公司与马启代、三江公司的三方协议而签订，是为了保证金通公司对马启代、三江公司债权的安全。股权转让协议并非独立存在，朱建义受让马启代股权，目的是代表金通公司接收三江公司的净资产以消灭金通公司与马启代、三江公司之间的债务，不能证明因股权转让协议而在马启代与朱建义之间产生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故马启代对朱建义不享有债权。本案三方协议即使终止，也仅发生朱建义退还股权的问题，而不产生马启代对朱建义的债权。张务华主张三方协议系三方恶意串通所签订，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对此本院不予支持。
退一步讲，即使本案股权转让协议独立存在，也不必然在马启代与朱建义之间产生1800万元的确定债权，张务华要求朱建义向其支付欠款1800万元的诉请，也不应支持。本案2008年5月26日，马启代与朱建义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并未明确约定股权转让价格。而股权转让价格受多种因素的影响，包括出资额、净资产、公司发展前景等，出资额仅是确定股权转让价格的一种考量因素。本案张务华关于出资额为1800万元，转让价格也应为1800万元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债务人马启代对次债务人朱建义不享有到期债权，也就谈不上马启代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张务华造成损害的问题，一审判决驳回张务华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
综上，上诉人张务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9800元，由上诉人张务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爱华
审判员 马 红
审判员 安景黎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贾宝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