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浙杭商再字第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伊宏翔。
委托代理人：徐传水。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徐吉娣。
委托代理人：郑志锐。
再审申请人伊宏翔因与被申请人徐吉娣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浙杭商终字第1758号民事判决，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1日作出（2013）浙民申字第116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并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伊宏翔及其委托代理人徐传水与被申请人徐吉娣的委托代理人郑志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吉娣于2012年4月27日向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起诉时称：2011年1月13日，徐吉娣与其他三位房屋共有人与伊宏翔签订了《房屋转让合同》，标的为杭州市下城区孩儿巷××号×单元××室住房，约定总房款为1650000元。伊宏翔在支付了100万元之后表示不能依约支付剩余的650000元房款，经协商一致，由伊宏翔向徐吉娣出具650000元借条作为履行支付650000元购房款义务。2011年1月26日，伊宏翔在徐吉娣处向徐吉娣出具了借条，借条中载明“今向徐吉娣借到人民币陆拾伍万元整”。期间双方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徐吉娣等人亦将房屋交付给了伊宏翔。后徐吉娣多次催讨该笔款项未果，为维护合法权益，徐吉娣等人曾以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伊宏翔支付650000元，现经法院审理后认为徐吉娣应另案主张该650000元借款。故诉请法院判令：一、伊宏翔归还徐吉娣借款650000元，以及逾期还款利息33878元（按年利率6.56%计，自2011年6月10日暂计算至起诉之日）；二、本案诉讼费用由伊宏翔承担。
伊宏翔在原一审中辩称：购房款已另案处理。房款付清之后，伊宏翔欲向徐吉娣借650000元。因伊宏翔是晚上向徐吉娣借款的，徐吉娣无法当场交付借款。但伊宏翔已将借条出具给徐吉娣。第二天伊宏翔去向徐吉娣要借款，徐吉娣称在上班没有给伊宏翔，之后徐吉娣一直没把借款交付给伊宏翔，也没有将借条还给伊宏翔。
原一审认定：伊宏翔于2011年1月26日向徐吉娣出具借条一份，借条载明“今向徐吉娣借到人民币（陆拾伍万元整）”。该借款发生后，双方之间的借贷款项已有16000元互相抵销。
原一审认定以上事实的证据有：借条、（2012）浙杭民终字第399号民事判决书。
原一审认为：借条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和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伊宏翔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应知晓出具借条的法律后果，其出具的借条意思表示真实，且内容合法。徐吉娣等人曾以伊宏翔因未全额支付房款而向徐吉娣出具借条，并据此向法院起诉要求伊宏翔支付房屋转让款，法院在审理该房屋转让合同纠纷案件中，以房产已办理过户手续为由，推定房款已全部结清，且认为因该借条产生的债务关系应另行主张权利。故徐吉娣要求伊宏翔归还借款本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伊宏翔出具的借条中未约定还款期限，徐吉娣要求伊宏翔支付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同时，本案讼争借条项下的债务已有16000元被抵销，徐吉娣仍要求伊宏翔全额归还借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该部分请求不予支持。伊宏翔在第一次庭审时，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不影响本案审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该院于2012年11月8日作出（2012）杭下商初字第971号民事判决：一、伊宏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徐吉娣借款634000元；二、驳回徐吉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639元，财产保全申请费3939元，合计14578元，由徐吉娣负担292元，由伊宏翔负担14286元。
宣判后，伊宏翔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原一审法院依据徐吉娣等人曾以伊宏翔因未全额支付房款而向徐吉娣出具借条，并据此向法院起诉要求伊宏翔支付房屋转让款，而法院在审理该房屋转让合同纠纷案件中，以房产已办理过户手续为由，推定房款已全部付清，且认为因该借条产生的债务关系应另行主张权利的情况对徐吉娣要求伊宏翔归还借款本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据原一审法院的认定，本案名为民间借贷纠纷实为房屋买卖纠纷。伊宏翔认为，原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纠纷起因是伊宏翔未付清购房款错误：1、签订购房合同的时间是2011年1月13日，付清房款且办妥产权过户的时间是1月18日，出具借条的时间是2011年1月26日。如所欠款项为房款，则当事人理应在房屋办妥产权过户之前确认所欠房款，而不应在8日之后的26日再补写一张借条。2、从借条的内容看，其所载是借款，并未明确系由未付房款转为借款，从欠房款的法律关系转化为借贷法律关系须经双方明确约定方有效。3、原一审庭审查明，徐吉娣并未在出具借条当日向伊宏翔交付借款。伊宏翔在庭审期间表明了向徐吉娣借款之意思表示，双方借款合意是真实的。2011年1月26日当晚出具借条，双方约定次日交付款项，而徐吉娣次日未履行交付义务，称不想借给伊宏翔这笔钱了，于是最终借款未交付。伊宏翔未能收回借条系因徐吉娣称已经撕掉了。伊宏翔认为，徐吉娣以民间借贷纠纷起诉，法院应查清双方借贷合同、款项交付及借款时间、利息等实质法律因素。本案明显不是借贷法律关系的范畴，是一份未得到实质履行的借条，徐吉娣所述欠房款的理由不符合事实和常理，无法得到支持和认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徐吉娣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判令徐吉娣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徐吉娣在原二审中辩称：一、案涉房屋过户是在2011年1月18日，此后伊宏翔于1月26日出具借条确认欠款符合逻辑，且其在房屋过户后确认房款差额，此时所出具借条的效力应当被确认。伊宏翔的上诉主张不是事实，其抗辩本身不具合理性。1、徐吉娣当时本身已经无处借款，怎么可能再出借款项给伊宏翔？2、伊宏翔是成年人，且系从事民间借贷的专业人士，不可能事先未收款就出具借条，这不符合事实和常理。伊宏翔也不可能事后没有收到款项却不去要回借条或者采取其他措施。本案实际上是徐吉娣为了给儿子还债，轻信伊宏翔而出售房屋，却在房屋交付2年后未得到应得款项。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二审查明：2010年12月1日，徐吉娣等四人与伊宏翔签订《房屋转让合同》一份，约定徐吉娣等四人同意将坐落于杭州市下城区孩儿巷××号×单元××室房屋转让给伊宏翔，转让总价为165万元。后双方因房屋转让款问题发生房屋买卖合同纠纷诉讼，该案中，伊宏翔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已足额支付了房屋转让款，对此，本案二审中，伊宏翔陈述其另向徐吉娣等交付了20万元现金但当时未出具收条以及其还为徐吉娣等有其他还款亦未出具收条。2011年1月26日，伊宏翔向徐吉娣出具借条一份，借条载明“今向徐吉娣借到人民币（陆拾伍万元整）”。就该借条所涉款项，徐吉娣称系由前述房屋买卖合同的尾款转化而来。
另查明，前述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徐吉娣等四人认可伊宏翔为徐星垫付的16000元租金可以冲抵房款。
再查明，二审中，伊宏翔陈述其从事投资生意。
原二审认为：本案案由应为合同纠纷。关于案涉借条，伊宏翔作为从事投资生意的商人，对向他人出具借条的法律后果应当十分清楚，而自出具案涉借条至发生诉讼，未有证据表明其曾向徐吉娣催要借条所载款项或者要求收回借条或者采取其他方式维护自身权益，而在此前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伊宏翔亦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已支付了全部购房款，结合借条中“今向徐吉娣借到人民币（陆拾伍万元整）”的表述，应认定徐吉娣关于案涉借条系因双方对前述房屋买卖合同的结算而出具，该借条所载款项即为前述房屋买卖合同的尾款的陈述更符合客观事实。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合法成立。因双方未约定还款时间，徐吉娣有权随时要求伊宏翔归还欠款。综上，伊宏翔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原一审法院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本院于2013年2月1日作出（2012）浙杭商终字第175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286元，由伊宏翔负担。
本院再审庭审中，伊宏翔称：1、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伊宏翔虽然有借条出具给徐吉娣，但伊宏翔并未收到徐吉娣的出借款项，原一审庭审中徐吉娣的特别授权代理人在回答有没有将65万元款项交付给伊宏翔时，说并未实际交付，既然未实际交付，那么（2012）杭下商初字第971号、（2012）浙杭商终字第1758号一、二审认定借款事实成立是错误的，恳请法院再审后纠正错误判决；2、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7条规定，既然徐吉娣明确未实际交付款项，就应驳回其诉讼请求；3、房屋转让合同纠纷中已经查明伊宏翔房款已经全部付清，所以不存在借条所载65万元款项实为房屋买卖合同中的尾款之事实，再审应予纠正。
徐吉娣的委托代理人在再审庭审中辩称：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于2011年6月13日起诉，然后是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现在徐吉娣方权益没有得到有效实现。案件起因是徐星欠债太多，通过人认识了伊宏翔，伊宏翔看中了徐星和徐吉娣居住的房子，希望控制和处理涉案房屋，也是其最核心的获益途径。伊宏翔先获取了徐吉娣等人的信任，并采取了两步走的方式获得了房屋：先是和徐吉娣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要求徐吉娣出具59.4万元的收据，其承诺用该租金用于处理徐星的债务，实际上伊宏翔并未支付59.4万元；二是要求徐吉娣等人将房屋转让给伊宏翔，因为李兰和王鹰是房屋共有人，所以伊宏翔向他们支付了33万元房屋转让款，该33万元收条中也明确是房屋价款的六分之一，2011年1月18日完成了房屋过户手续后，伊宏翔在2011年1月26日向徐吉娣出具了65万元的借条，该借条是伊宏翔在与徐吉娣方结算房款后自愿出具的，名为借条，基础法律关系还是房屋买卖合同的确认，徐吉娣占有房屋比例是6分之4，应为110万元，余下部分为徐吉娣自愿给徐星的份额，165万元减去33万元，再减去67万元，总余额是65万元。由于租赁合同的租金59.4万元伊宏翔并未实际交付，所以伊宏翔最终向徐吉娣确认65万元的借条实际上就是房款未支付的款项。伊宏翔称款清交房有合同约定，我方认为房屋交付的情况下房款未结清的情形在现实中是大量存在的，结合本案我方已经提供了借65万元房款的凭证，相应的房款已经结清的举证责任在伊宏翔。伊宏翔称59.4万元款项是用来抵扣房款是不成立的，伊宏翔在多次的庭审陈述中涉及房款的交付均未提及59.4万元用来抵扣的事实，伊宏翔自己的陈述相互矛盾，伊宏翔无法提供59.4万元的交付凭证，在我方提交的录音文件中伊宏翔说没有交付59.4万元的现金，实际上是相关债务的冲抵；伊宏翔称65万元借条是拟向徐吉娣借款而出具给徐吉娣的，而徐吉娣未支付相应的款项。徐星债务总额在200万元以上，徐吉娣为儿子处理债务已经没有钱了，在80多岁的情况下还卖掉自己唯一住房，徐吉娣有什么动机拿出65万元来借给伊宏翔，无论是签订租房协议还是最终卖掉房屋，徐吉娣的出发点是为儿子偿还债务，她自己又向自己的亲友借了60多万元。伊宏翔在录音中表示是想向徐吉娣支付65万元的，但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伊宏翔是做短期借贷生意的人，徐星有大量借款没有归还，印证徐吉娣没有钱借给伊宏翔。伊宏翔称在11年1月13日转让后，因为伊宏翔是外地户口没有办法办理按揭，说明伊宏翔款项还没有付清，1月13日到1月18日之间伊宏翔通过什么方式支付了款项？伊宏翔自己所列的165万元的组成里面，最突出的就是2010年12月1日的租金59.4万元是没有实际支付的，这一笔是不能作为款项抵扣的组成，结合录音文件，事实是非常清楚的。
本院再审庭审中，徐吉娣的委托代理人提供录音光盘及文字整理资料一份，欲证明涉案房屋买卖伊宏翔未付清房款，相应65万元借条名为借条，实为欠条。伊宏翔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该份录音是委托代理人利用律师身份在谈话中多次运用谈话技巧设陷阱，且伊宏翔在谈话中也讲到款项付清。该份录音并不完整，录音时对方代理人未征得伊宏翔同意，律师也没有表明身份，属于偷录的违法证据，根据证据规则应该排除。本院认为，该录音资料的核心内容是针对59.4万元租金与65元借款，在整个谈话录音过程中，徐吉娣的代理人有采用假设及诱导性的询问方式致使伊宏翔作出关联性回答，而从录音资料分析，伊宏翔对此并没有绝对肯定的意思表示，故该证据的证明效力不予认定。
本院原二审查明徐吉娣等四人与伊宏翔于2010年12月1日签订《房屋转让合同》有误，双方签订转让合同的时间为2011年1月13日。其余事实与原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2011）杭下民初字第841号、（2012）浙杭民终字第399号及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的后续案件，因前案（2012）浙杭民终字第399号民事判决认为借条产生的债务关系，徐吉娣应另行主张权利，故徐吉娣提起本案诉讼，但徐吉娣在起诉时仍认为65万元借条系伊宏翔未支付的购房款，原一审庭审中，徐吉娣也陈述65万元款项系抵作房款，故未实际交付。现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经本院再审，已对购房款的支付事实结合本案所涉伊宏翔于2011年1月26日出具的65万元借条进行处理，且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已被本院（2014）浙杭民再字第4号民事判决所撤销，故本案原判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有错误，应予撤销。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86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浙杭商终字第1758号及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2）杭下商初字第97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徐吉娣之起诉。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楼继文
审判员 张喜妹
审判员 寿凯迎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八日
书记员 陈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