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南中法民终字第23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西兴初级中学，住所地：南充市嘉陵区西兴镇一村一社。
法定代表人唐柏林，校长。
委托代理人强春艳，四川锐思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秀梅，四川博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建筑工程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蚂蝗堰。
法定代表人李建平，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彭晶亮，四川蜀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西兴初级中学（以下简称西兴中学）因与被上诉人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建筑工程总公司（以下简称嘉建总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充市嘉陵区人民法院（2014）嘉民初字第8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西兴中学的委托代理人强春艳、张秀梅，被上诉人嘉建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彭晶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嘉陵区人民法院（2007）嘉刑初字第68号刑事判决书认定，2004年2月，西兴中学决定对该校学生公寓工程对外招标。同月的一天，嘉建总公司直属第三分公司项目经理贾应在顺庆区人民南路曹庄茶房送给西兴中学时任校长康晓明人民币5，000元，请求康晓明在工程招标中给予关照，同月25日嘉建总公司直属第三分公司中标该工程。2004年4月的一天，贾应送给康晓明人民币10，000元，感谢康晓明在工程中的支持。2004年6月的一天，贾应送给康晓明人民币5，000元，感谢康晓明在信用社帮助贷款。
2004年3月2日，发包人（甲方）西兴中学与承包人（乙方）嘉建总公司直属第三分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承包合同。约定，价款采用以竣工图按实计算方式确定；工程款支付的方式与时间：按甲乙双方协议支付。同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内容是，承建范围：水电、土建、装饰及厨房等附属设施。付款方式：1.在修建学生公寓楼过程中，甲方不支付该项目款（此工程属乙方全垫支）。在修建厨房过程中，如乙方有困难，由甲乙双方协商解决。2.在学生公寓交付使用后，两个月内双方共同办好竣工决算。3.工程按上级相关部门决算的总造价，在五年内付清，双方协商结果，甲方按实际收取的公寓费全额支付给乙方。4.因工程属全垫支，按总造价不下浮，付清工程款后，甲方多付给乙方叁年公寓费收入（每期按400住校生所交公寓费）作为利息包干补偿（含厨房），每年不得低于150，000元。该补充协议甲方代表康晓明签名，甲方在场人王能（副校长）、陈兆轩（副校长）、蒲迎春（政教主任）、蒲治果（教务员）、谢应忠（工会主席）、蒲彬（团支部书记）、罗晓娟、杨文果、杨能（教导主任）、蒲景全（会计）分别签名，乙方代表贾应签名，西兴镇人民政府分管教育的副镇长柯旬江签名。
2004年9月，学生公寓楼竣工交付。2008年10月21日，南充市嘉陵区审计局认定西兴中学学生公寓（含附属）工程价款为1，465，386.13元。2004年9月至2010年1月，西兴中学陆续付清工程款。2011年至2014年初，贾应多次向西兴中学校长蒲晓愉提出过利息主张。按照银行贷款年利率6％分段计算。嘉建总公司修建西兴中学学生公寓（含附属）工程垫资款利息约为30余万元。
2014年4月，嘉建总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称：2004年我公司全垫资修建西兴中学学生公寓。双方协商西兴中学付清工程款后，另向我公司支付资金利息45万元。2010年1月12日，西兴中学付清工程款。之后，我公司多次催收利息，西兴中学拒不支付。请求法院判令西兴中学支付垫支工程款利息45万元。
西兴中学辩称：我校在2010年1月12日已付清全部工程款，《补充协议》中新增厨房工程未纳入计委计划，超越招投标范围；《补充协议》中增加利息补偿，不属于招投标文件中所确定的合同条款，同时违背工程款取费的行业习惯、国有资产管理规定；嘉建总公司该项目实际投资人贾应为获得我校支付垫资利息等利益，先后三次向我校时任校长行贿，属典型的恶意串通、损害国有资产行为，该约定条款无效；校长工作交接时无该债务，2007年南充市财政局锁定我校债务时，对利息债务不予认可，区内其他学校修建学生公寓时也是承包商垫付，但未支付利息先例。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嘉建总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2004年3月2日，西兴中学与乙方嘉建总公司直属第三分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不仅有时任校长康晓明、副校长王能、副校长陈兆轩及学校其他人员签名，而且西兴镇领导也参与了该协议谈判过程并签名认可，故该补充协议及相关条款有效，但约定的利息计算标准高于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部分除外；2011年至2014年，嘉建总公司贾应多次向西兴中学校长蒲晓愉提出利息主张，认定其诉讼时效中断。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分段计算工程垫资利息金额，确定西兴中学应支付工程垫资利息30万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当事人对垫资和垫资利息有约定，承包人请求按照约定返还垫资及其利息的，应予支持，但是约定的利息计算标准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部分除外”的规定，判决：西兴中学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向嘉建总公司给付工程款垫资利息30万元；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嘉建总公司负担2，690元，西兴中学负担5，360元。
西兴中学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嘉建总公司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一、本案系典型的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导致无效设定合同利益的案件，但一审判决对案件事实作出了错误认定，以致错判。1.西兴中学在《补充协议》上签名的相关人员出庭作证，均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时任校长康晓明电话通知到天都宾馆，然后在已打印好的材料上签字，不是自己的真实意思表示，并非一审判决认定的“参与了该协议的谈判过程”。2.副校长等人在上述情况下的签名认可并不是赋予该《补充协议》有效的法定要件。第一，康晓明是时任校长，刑事判决已认定贾应作为承包方的代表，向康晓明行贿以在该工程中谋求关照和利益，康晓明受贿并为贾应谋取利益的行为触犯刑律并受处罚，该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事实客观存在，属于导致《补充协议》无效的法定情形。第二，《补充协议》产生也未纳入招投标范围，其中“增加利息补偿”也根本未纳入招投标文件所确定的合同价款，明明是必须招投标且需财政审计确定工程价款的工程项目，偏偏要体外循环，且违反取费方法和同行业类似项目操作习惯的方式。第三，《补充协议》所称的利息支付来源为学生公寓收入，而该收入系国有资产，根据《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五条“事业单位处置国有资产，应当严格履行审批手续，未经批准不得自行处置”的规定，西兴中学无权处分，应为无效，更何况，嘉陵区审计局自始未认定该利息。二、一审判决认定2011年至2014年嘉建总公司贾应多次向西兴中学校长蒲晓榆提出利息主张，从而认定诉讼时效中断错误。1.认定诉讼时效中断的证据不是有效证据。第一，仅一名律师取证不合法。第二，贾应及蒲晓榆个人均非合同的当事人，不能当然对西兴中学产生法律效力。第三，即使《补充协议》所设定的利息应予支持，在嘉陵区审计局于2008年10月21日确认合同价款时并未一并确认利息时，嘉建总公司已经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合同权利受到侵犯，该时点应为诉讼时效起算点。三、一审判决既然支持利息主张，则本案就漏审了涉及利息金额“厨房”相关费用的事实。《补充协议》所确定的45万元利息含厨房，即应包括厨房的修建或修缮费用一并包干，事实上，厨房根本没有修建或者修缮，应扣除该部分费用。四、一审判决并没有载明认定《补充协议》有效的法律条款，也就是说认定有效没有法律依据。
嘉建总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主要理由：1.《补充协议》合法有效。该协议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嘉建总公司取得工程款和利息属于合法收入，没有因此获得不当利益，也没有给西兴中学造成任何损失。《补充协议》既有当时的校长签字，也有中层干部签字，同时还有分管教育的副镇长签字，合同真实合法有效。即使双方没有约定，西兴中学也应给付所欠工程款的利息。2.律师一人取证，不违反法律规定，嘉建总公司从2011年就开始催收利息，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3.《补充协议》约定给付的45万元中包含的厨房，是指对原有厨房的维修，而不是新建厨房，一审考虑该因素仅判决给付30万元。
本院二审查明：案涉工程的招标文件中无5年付清工程款的内容。2008年10月21日，南充市嘉陵区审计局作出案涉工程《建设工程造价结算审计结论认定书》，双方当事人均在认定书上签字同意审计结论。
一审诉讼中，西兴中学提交了原校长康晓明受贿一案的刑事判决书、开庭笔录及侦查机关对贾应的询问笔录、康晓明的悔过书等材料，该部分证据均未提及双方串通订立《补充合同》之事。
2013年5月23日，西兴中学与南充市蓝星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将食堂（即厨房）工程承发包给该公司承建，工程价款为43.5万元。该工程价款在嘉陵区财政局评审的招标控制价468，334元之内。
二审诉讼中，西兴中学提交了嘉陵区财政局、教育局于2015年3月24日的“关于西兴初中学生公寓的说明”各1份，称两局对《补充协议》均不知情，《补充约定》所约定的款项也未纳入2008年市政府组织的教育普九债务化解专项工作中，协议中所约定的以公寓收入支付工程款利息，未经财政局审查和审批，无论是程序上还是实体上，均违反《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管理实施办法》的强制性规定，财政局及教育局均不承认其效力。
嘉建总公司贾应称，公司中标后，双方于2004年3月2日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因西兴中学付款的周期很长，双方议定要给付利息，同时因为学校刚开学较忙而没有立即签订补充协议，几天后才签订。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
《补充协议》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法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第一，从西兴中学所举证原校长康晓明受贿一案的相关材料看，均没有提及行贿的目的及受贿人实施的行为与工程款利息有关，故不能认定双方恶意串通订立《补充协议》损害国家利益。第二，《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管理实施办法》非法律或行政法规，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第三，给付工程款利息的约定，没有违反有关招投标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投标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招标人和中标人应当自中标通知书发出之日起三十日内，按照招标文件和中标人的投标文件订立书面合同。招标人和中标人不得再行订立背离合同实质性内容的其他协议。”招标文件以及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承包合同中，并没有5年付清工程款以及不支付利息的内容，故双方在《补充合同》中约定要给付利息及厨房修缮费用非背离合同实质性内容。西兴中学提出《补充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第一，嘉陵区审计局2008年10月21日作出的仅是案涉工程的工程造价结算审计结论，其中无利息内容并不当然表明不支付工程欠款利息，故不能以此作为嘉建总公司权利受到侵害诉讼时效期间的起算点。第二，一审判决认定2011年至2014年嘉建总公司贾应多次向西兴中学校长蒲晓榆提出利息主张依据的调查笔录，虽系嘉建总公司的代理律师一人取证，但《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律师办理民事诉讼案件规范》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是“律师向证人调查取证时，以两人以上共同进行为宜。”并未对律师一人取证作出禁止性规定，故不能以此否定该笔录的合法性。第三，贾应及蒲晓榆分别代表的是嘉建总公司及西兴中学，其提出权利主张，对西兴中学产生法律效力。一审认定嘉建总公司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正确。
三、厨房问题。《补充协议》所确定的45万元款项含厨房，双方当事人对是修建厨房还是对原厨房进行修缮存在争议。招投标文件及施工合同均无修建厨房的内容，也没有对厨房进行设计，且从修建厨房需要40多万元的费用判断，双方约定的应是厨房的修缮，嘉建总公司称对厨房进行了修缮，花去费用2万多元，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鉴于《补充协议》未对利息和厨房修缮费用予以明确，一审仅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关于“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原，由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西兴初级中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东
审 判 员 蒙秀梅
代理审判员 任雅莉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范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