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六（商）终字第2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旭富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峻。
委托代理人田波，上海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颖婷，上海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
负责人万忠明。
委托代理人江玉远。
委托代理人徐力。
上诉人上海旭富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旭富实业公司）因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4）虹民五（商）初字第4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旭富实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田波、陈颖婷，被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江玉远、徐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旭富实业公司为其名下沪A9XX**车辆向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投保非营业用汽车损失险、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期限自2012年12月2日零时至2013年12月1日二十四时止。保险单明示告知第2条载明：“收到本保险单、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后，请立即核对，如有不符或疏漏，请在48小时内通知保险人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超过48小时未通知的，视为投保人无异议。”第3条载明：“请详细阅读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等重要事项。”非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项下第六条约定：“下列情形，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六）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项下第十八条约定：“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人应当及时采取合理的、必要的施救和保护措施，防止或者减少损失，并在保险事故发生后48小时内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上述内容以加黑字体表述。
旭富实业公司称其驾驶员刘峻于2013年11月17日1时30分许，驾驶上述车辆由北向南行驶至杨高北路近凌河路处时，发生单车事故，造成车辆损坏及道路设施损坏，而刘峻有心脏病，感觉不舒服故打车至上海市浦东新区公利医院挂急诊治疗，治疗完毕后打电话报警。上述车辆在此期间已被交警拖离现场。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交通警察支队于2013年11月18日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刘峻负全部责任。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于2013年11月19日就此次事故对刘峻制作了保险事故现场查勘询问笔录。笔录记载：问及事故发生后如何处理时，刘峻称撞车后其头撞玻璃，身体不舒服叫出租车到医院；凌晨4时离开医院；当天10时左右给修理厂打了电话；至中午12时左右拨打电话报警。门诊病史卡记载，刘峻就诊时间为2013年11月17日凌晨1时53分，挂急诊内科。双方就保险理赔未能达成一致，故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支付保险金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307，420元（其中包括车辆维修费288，480元、停车费500元、牵引费1，130元、评估费5，000元、路桩损坏费210元、电线杆破损赔偿费12，100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旭富实业公司、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恪守履行。保险单上明确提示要求旭富实业公司收到保险单及条款后应当及时核对，如有异议应在48小时内通知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但旭富实业公司现称其仅没有收到非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但也从未提出过异议，故对旭富实业公司所称未收到保险条款，原审法院难以采信。保险单上也明确提示旭富实业公司应详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等的内容，同时保险条款中就责任免除内容也以加黑突出字体进行特别提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八十八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道路、供电、通讯等设施损毁的，驾驶人应当报警等候处理，不得驶离。机动车可以移动的，应当将机动车移至不妨碍交通的地点。……”国家法律推定社会公众知晓，作为驾驶员对国家交通法律法规应当严格遵守。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在保险合同条款中对上述有关规定再度予以明晰，并未加重旭富实业公司及其驾驶员义务，且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已经对此作出必要提示和说明，故可以认定旭富实业公司在投保时对保险条款是清楚的，对旭富实业公司关于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未尽说明义务而不应适用免责的主张，原审法院实难采信。根据上述交通法律相关规定，发生事故后驾驶员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保护现场，当然并非一概而论，如果车辆事故中发生重大人员伤亡，包括驾驶员在内发生生命垂危或者其他紧急情况需要及时医疗救治时，离开现场就有了合理性和必要性，在此种情况下也不应苛求驾驶员。但这并不等于一旦驾驶员遭受任何伤害或者感觉遭受伤害，就可以自行离开现场，不能以一般的身体伤害或者身体不适作为离开事故现场的理由。本案中，旭富实业公司称驾驶员有心脏病，事故发生时感觉不舒服故自行打车就医，但无法提供相应门急诊以及心脏病史记录，也无法证明驾驶员刘峻当时受到了严重外伤不得不立即离开现场。驾驶员称其在凌晨4点完成治疗，但也并未立即报警，却在上午10点左右先行打电话至修理厂后，再相隔2小时拨打电话报警，旭富实业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驾驶员离开现场的合理性与必要性，也无法证明驾驶员未采取合理必要措施保护现场存在客观不能的理由，对就医经过以及就医之后的行为也没有合理的说明和解释。诸多细节综合表明刘峻并未遭受严重伤害，离开事故现场没有合理性与必要性，其作为沪A9XX**车辆的驾驶员，在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离开事故现场，属于保险合同中免责条款约定的情形，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据此主张免除赔偿责任，应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判决：驳回旭富实业公司要求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赔偿保险金307，420元的诉讼请求。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上海旭富实业有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认定事实不清。旭富实业公司未收到过保险单和保险条款，免责条款对其无效。而且驾驶员刘峻是因事故发生后头部撞击玻璃，心脏不舒服，在未经医院确诊的情况下，对刘峻来说在直观上是遭受了严重伤害。作为普通人而言，这种情况下首先想到的是医院就诊。因而其离开现场具有合理性和必要性。驾驶员刘峻在去医院就诊时，已联系车辆修理厂人员前去事发地点处理并要求其报警，其在主观上并无遗弃车辆的故意。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中，并未依据刘峻遗弃车辆的行为。原判认可驾驶员刘峻在事故后就医行为，但以就医后未及时报警也无4点后的诊断记录为由，推断其离开事故现场没有合理性和必要性，以驾驶员刘峻就诊后未采取行动反推其事故发生时不应当离开事故现场，显然于理不合。因此，驾驶员刘峻并无符合保险合同中免责条款的约定的情形。此外，原审对于支付保险数额未进行查明，也未询问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对赔偿金额的意见。2、原判适用法律不当。原判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八十八条规定，推断旭富实业公司应当知道保险公司的保险条款适用法律不当。驾驶员刘峻是因就医离开现场并不存在破坏现场的行为，不能停留原地保护是因受伤客观不能。且车辆留在原地，并无驶离情况，在事故发生12小时内报警。驾驶员刘峻并未违反上述两条法律。上述两条法律规定与保险公司的保险条款并无直接联系，原判引用此两条款显然没有依据。在驾驶员刘峻并无符合保险合同第六条的免责条款约定的情形下，原判认定符合保险合同条款第六条，并依据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规定判令保险公司免责，显然适用法律不当。要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请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答辩称：驾驶员刘峻事故发生后，自行打车去医院就诊，头部并未出血或骨折，并未有任何用药治疗。其声称心脏不舒服，也仅做了心电图检查，心脏病也没有以往病史。而且车辆气囊未弹开。这些说明驾驶员刘峻伤势十分轻微，其意识清楚，完全有第一时间报警的行为基础。但其在2013年11月17日凌晨1：30发生事故后，未在第一时间报警、联系修理厂人员，而是自行离开现场，延迟至10时以后才报警、联系修理厂，到次日才就保险事故报案。其离开事故现场，不具有合理性和必要性。而且有交警接警记录，对该车驾驶员有酒后驾车怀疑。因此，本案符合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第六条第二项、第十八条的约定，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免责。原判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八十八条规定，因其为禁止性规定，对此免责条款仅需尽到提示义务即有效。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同意旭富实业公司的上诉请求，要求维持原判，驳回其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补充提供以下证据：
证据1、2014年1月7日刘峻的谈话笔录，刘峻陈述：“事故后，因头部撞上挡风玻璃，挡风玻璃撞裂，头部疼痛，于是到凌河路口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到公利医院就医，没有拨打110报警，到上午10时许，我在家用座机打电话给修理厂（姓毛），让他看下现场，并帮我报警，处理事故。”
证据2、公利医院门诊病史卡（刘峻）复印件，记载“诉半小时前驾驶车辆时急刹车后感到头晕，胸闷，无呕吐，无胸痛，当时无碰撞（有系安全带）。”
证据3、事故勘察照片，以证明事故车辆玻璃并未破损。
以上证据1、2、3，以证明驾驶员刘峻事故中系了安全带，头部未撞击挡风玻璃，这与2014年1月7日刘峻所述因头部撞上挡风玻璃到医院就诊矛盾，驾驶员刘峻碰撞头部的说法为不实陈述。
证据4、加盖旭富实业公司公章的交强险保单正本和商业险保单正本复印件，以证明旭富实业公司已经收到保单。
证据5、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全套交强险保单和商业险保单的录像、照片、文本（光盘、保单文本），以证明旭富实业公司收到了全部商业险的条款。
证据6、全套投保单，以证明投保单均附有所有保险条款，并在投保单正面以红色字体提示本保险人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黑体部分条款，投保人声明对保险条款内容和保险公司说明和提示完全理解，旭富实业公司盖章。
以上证据4、5、6，证明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已尽保险免责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
证据7、110接警登记表，以证明驾驶员刘峻在事故后未第一时间报案，交警凭经验认为可能是酒驾。
旭富实业公司对于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提供的证据1的意见同一审相关谈话笔录的意见（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恰恰证明驾驶员事故后到医院抢救、报警）。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3，认为不能证明玻璃未损坏且未撞到头部。对证据4、5、6，认为不能证明旭富实业公司收到了保险合同文本，保险公司尽到了免责提示义务。对证据7，认为不能证明驾驶员有酒驾行为。
以上证据经庭审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主要争议是：第一个问题，保险合同免责条款是否生效？第二个问题，驾驶员刘峻事故后自行离开事故现场是否有合理理由，是否符合免责条款规定事由？
关于第一个问题，旭富实业公司主张没有收到保险单和保险合同条款，未尽免责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主张旭富实业公司已经收到保险单和保险合同条款，免责条款已经生效。为此，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在原审中提供了保险单等证据，二审中又提供了加盖旭富实业公司公章的保险单正本复印件、全套保单录像、照片、文本以及全套投保单等证据予以佐证。保险单上明确提示要求旭富实业公司收到保险单及条款后应当及时核对，如有异议应在48小时内通知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但旭富实业公司从未提出过异议。综合上述证据，考虑到保险合同的文本印制形式、保险单的提示内容、保险行业的营销习惯等因素，原审法院认定旭富实业公司已收到保险条款，并无不当。保险单上明确提示旭富实业公司应详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等的内容，同时保险条款中就责任免除内容也以加黑突出字体进行特别提示。而且系争的免责条款事由，确为国家法律推定社会公众知晓，作为驾驶员对国家交通法律法规应当严格遵守，作为商事主体的投保人旭富实业公司也应清楚，故原审根据本案实际认定旭富实业公司在投保时对保险条款是清楚的，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问题，旭富实业公司主张驾驶员刘峻因头部撞击玻璃、心脏不舒服而就医，事故后自行离开现场有合理性，不属免责条款规定事由；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认为，驾驶员刘峻未受到严重伤害，事故后在未采取必要措施情况下自行离开现场不具合理性，符合免责条款规定事由。交通事故发生后，车辆驾驶人一般不得逃离事故现场并负有保护现场的义务。如驾驶人以身体受伤就医为由弃车离开事故现场，判断其是否属于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约定的事由，则应根据其受伤情况的严重性、结合生活经验和通常情理来审查驾驶人离开现场的合理性与必要性。如驾驶人仅是一般的身体伤害或者身体不适，其离开事故现场就医就缺乏合理和必要原因。本案事故发生于凌晨1：30，驾驶员刘峻直至10时左右才报警。发生事故时，驾驶员并未遭受明显受伤，到医院检查后也诊断并无严重伤势，且也无心脏病既往病史。驾驶员刘峻对于事故发生时头部撞击等重要事实存在前后不一致的陈述。退一步来说，即使事故发生时，驾驶员刘峻因担心身体受伤而去医院就诊，也不影响其报警，以查明事故原因。而合同条款所约定的事故后48小时内向保险人报案的约定，也不能作为驾驶员擅自离开事故现场的合理理由。而且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旭富实业公司向大地财险上海分公司主张支付保险金，其应对此负有举证责任。现因驾驶员刘峻擅自离开现场而在8小时后才报警的行为，导致丧失了查明事故发生时相关事实之条件，故不能排除具有免责事由存在之可能，旭富实业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之责任。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911.30元，由上诉人上海旭富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竺常赟
审 判 员 周 菁
代理审判员 王益平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浦玮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