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新民一终字第2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赵赞，男，汉族，1966年2月10日出生，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市。
委托代理人：鲁秀兰，乌鲁木齐市米东区曙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岳恒有（曾用名岳有刚），男，汉族，1962年6月5日出生，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市。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马述龙，男，汉族，1974年3月17日出生，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市。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樊龙，男，汉族，1971年4月30日出生，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市。
以上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许忠汉，新疆金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赞因与被上诉人岳恒有、马述龙、樊龙（以下简称岳恒有等三人）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昌中民二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赞及其委托代理人鲁秀兰，被上诉人岳恒有等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许忠汉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5月，岳恒有等三人得知赵赞在吉木萨尔县三台镇有7000亩土地要对外转让，遂与赵赞磋商。双方口头约定赵赞将7000亩土地有偿转让给岳恒有等三人使用。岳恒有等三人于2012年5月31日分两次向赵赞支付109万元，赵赞出具的《收条》载明“今收到岳有刚、马述龙购地款壹佰万元整”、“今收到樊龙购地款玖万元整”；同年6月26日，岳恒有等三人向赵赞支付110万元，赵赞出具的《收条》载明“今收到岳有刚、马述龙、樊龙购地款壹佰壹拾万元整”。赵赞遂将土地交付给岳恒有等三人。岳恒有等三人在办理土地使用权证时，得知当地政府明令禁止乡镇牧民私自承包开发土地，其从赵赞处承包的土地根本办理不了土地使用权证，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遂提起诉讼。
岳恒有等三人提起诉讼称：2012年5月，赵赞称其在吉木萨尔县三台镇有约7000亩荒地要对外转让，转让价为220万元。岳恒有等三人到现场查看确实有约7000亩荒地。随后双方协商，岳恒有等三人要求赵赞将7000亩荒地让给岳恒有等三人，赵赞答应在收到转让款后即可办理土地使用证。双方口头协商一致后，岳恒有等三人分两次向赵赞支付购地款219万元。但赵赞至今未给岳恒有等三人办理该宗土地使用权证。岳恒有等三人经调查得知赵赞对该宗土地并不享有土地使用权，更无法将该宗土地合法转让给岳恒有等三人。现岳恒有等三人认为双方之间达成的口头土地转让协议无效，故请求判令双方之间的土地转让行为无效，由赵赞退还岳恒有等三人219万元，并承担利息损失256230元和诉讼保全费。
赵赞答辩称：双方当事人之间约定的是草场经营权转让，不是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岳恒有等三人支付219万元是草场经营权转让费，赵赞收到此款后已经将草场交付岳恒有等三人。岳恒有等三人在支付219万元之前，到喇嘛昭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和现场进行了调查了解，知道该宗土地是草场而非荒地，故该款不应返还，更不应该承担利息。双方之间实际上签订了书面合同，内容也写明是草场经营权转让。后来岳恒有等三人对赵赞说要拿合同去进行公证，骗取了赵赞持有的合同，因此，请求法院责令岳恒有等三人提交合同。另，转让的7000亩草场赵赞只享有其中3000余亩的使用权，其余部分归倪彪、何义军、李万成等。为了查清案情，申请追加上列三人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转让事实均不持异议，但对是否签订书面转让合同存在争议，故双方之间是否签订书面转让协议是本案的焦点之一。岳恒有等三人认为有偿受让的是可耕种的土地，赵赞认为有偿转让的是草场，双方对此存在的争议是本案的焦点之二。岳恒有等三人认为在支付219万元转让费后，发现赵赞转让的土地不是合法登记在赵赞一人名下，认为赵赞无权处分。赵赞认为在转让过程中，岳恒有等三人是知道面积为7000亩的草场是归赵赞和其他三人的，赵赞是经其他三人合法授权才与岳恒有等三人达成转让协议的，在收到219万元转让款后，也按照四人在7000亩草场中所占的亩数将各自应得的转让款分给了其他三人，因此，赵赞有权处分。对此存在的争议是本案的焦点之三。岳恒有等三人又认为，其为了办理土地过户手续多次找过吉木萨尔县相关部门，吉木萨尔县政府明确表示，双方争议的土地属个人私自与牧民签订草场转让协议进行土地开发的，属非法开垦行为，故赵赞转让行为无效。赵赞认为，与其他三人是经村委会许可，与牧民协商一致有偿自愿取得草场经营权，该草场的土地归村委会集体所有，双方之间的《草场转让协议》是经过村委会同意并盖章的，故转让行为并未违法法律强制性规定，当属有效。对此存在的争议是本案的焦点之四。
一、关于双方之间是否签订书面转让协议的问题。
赵赞认为，双方之间签订了书面转让协议，并各持有一份，后来岳恒有等三人以要将书面协议进行公证的名义从赵赞处将协议骗走，故赵赞举不出此证据。岳恒有等三人认为双方之间就没有签订书面协议，且赵赞的理由不成立。即使要做公证，也必须签订协议的双方在场的情况下，程序才合法。一审法院认为，赵赞的此项抗辩理由与常理不符，且双方之间是否签订书面协议并不影响本案的处理结果，故对赵赞认为双方存在书面协议并应由岳恒有等三人提交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
二、关于双方之间有偿转让的是草场还是荒地的问题。
岳恒有等三人认为，赵赞出具的三张《收条》内容可证实，赵赞收到的是购地款，双方之间存在土地转让关系而非草原经营权转让。赵赞认为，《收条》中写明是购地款，是赵赞法律意识不强所写。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证实，双方之间转让的是草场而非荒地。一审法院认为，我国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分为国有和集体两类，因此，《收条》中表述为购地款是对法律存在模糊意识所致，且该宗土地是草场还是荒地也不影响本案的处理结果，故对此争议不予处理。
三、赵赞对7000亩土地是否有权处分的问题。
一审庭审中，赵赞认可7000亩草场并非其一人经营而是分别由四人经营不同的亩数，加起来是7000亩。赵赞提交2012年7月5日其他经营权人出具的《委托书》、其他三人收到由赵赞转交的转让款《收条》和《汇款凭证》，来证实其有权对7000亩草场经营权进行处分。岳恒有等三人认为，在双方交易时，并不清楚赵赞没有完全处分权，且双方当事人履行协议在前，赵赞与其他三人签订的《委托书》在后，因此，《委托书》存在伪造的嫌疑，赵赞无权处分。一审法院认为，赵赞对7000亩土地是否完全有权处分并不直接影响合同的效力，只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的情形，合同当属无效。
四、赵赞关于土地使用权的继受取得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及赵赞转让土地使用权的行为是否符合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
赵赞提交《草场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及村委会《证明》，拟证实其是从牧民处合法取得的草场经营权。我国法律规定土地所有权只存在两种性质，即国有土地和集体土地。其他土地权利只附属于上列两种权利，无论是草场经营权、林场经营权、耕地使用权及商业性用地。因此，牧民要取得草场经营权，除了要经过相关土地主管部门批准外，还要取得国家授权的主管部门颁发的相关使用权证书。只有在政府部门的监督指导下才能合法经营。故，牧民对国有或集体草场的有偿转让，除了必须经土地主管部门批准外，尚需国家授权主管部门的批准，缺一不可。而岳恒有等三人提交的吉县政办（2013）63号文件，即《关于印发吉木萨尔县土地开发（开荒）清理工作实施方案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第二条第（四）项明确规定对私自转包、开发农用地的处理意见：“个别乡镇牧民私自承包开发土地8宗，面积18072亩，涉及机井13眼。上述8宗开发用地均属于个人私自与牧民签订草场转让协议进行土地开发的，属非法开垦行为”。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赵赞取得草场经营权未经过相关部门的评审许可，土地使用权的取得不符合法律规定。因此，这才是处理本案的关键所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利益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赵赞取得土地使用权不合法，导致其无权转让土地使用权，故其与岳恒有等三人的口头转让协议违反了上述条款第五项的规定，当属无效。无效的合同自始至终没有法律效力，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赔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综上所述，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协议无效。导致协议无效的原因在于赵赞，因此，赵赞是有过错的，应当承担返还岳恒有等三人219万元的民事赔偿责任。赵赞直到岳恒有等三人起诉之日，仍然占有使用岳恒有等三人219万元，应当承担利息损失的民事责任。利息损失为261543.75元（109万元×4.875‰×25个月=132843.75元；110万元×4.875‰×24个月=128700元）。岳恒有等三人主张256230元，系对其权利的自由处分，并未违法相关法律规定。岳恒有等三人的主张成立，予以支持。赵赞的抗辩意见不符合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予支持。关于赵赞要求追加第三人的申请，依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赵赞的申请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在庭审中已口头裁定不予准许。
一审法院遂判决：1、赵赞与岳恒有、马述龙、樊龙之间于2012年5月31日口头达成的协议无效；2、赵赞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岳恒有、马述龙、樊龙现金219万元，利息256230元；3、诉讼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赵赞负担，并与上述款项一并给付。一审案件受理费26370元，由赵赞负担。
赵赞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并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岳恒有等三人负担。赵赞主张的具体事实和理由如下：第一、一审判决认定涉案合同无效，无事实依据。1、我与案外人倪彪、何玉军、李万成取得的7000亩集体草场，是村委会以发包方式转让的，并无违法之处。2、我与其他案外人转让的是草场经营承包权，并非用于农业开发，并不违反《通知》规定。3、我并不知道“购地款”与“草场经营权转让费”的区别，是在欠缺法律知识的情况下出具的《收条》，并非真实意思表示。第二、一审时我出具案外人倪彪、何玉军、李万成的《委托书》和《收据》，他们应当作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第三、本案中，对方没有尽到审慎责任，没有调查清楚草场权属，存在一定过错，一审判决令我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并显失公平。
针对赵赞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被上诉人岳恒有等三人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当庭表示同意一审判决结果。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第一、赵赞一审时提交村委会《证明》，拟证实与案外人倪彪、何玉军、李万成共同转让7000亩草场，是经过村委会同意的。第二、赵赞一审时提交2012年7月5日《委托书》（系倪彪、何玉军、李万成委托）、2012年7月5日《收条》（系何玉军、李万成出具）、2012年7月12日银行汇款单（系向倪彪转款），拟证实转让的草场原经营权人是赵赞与其他三人，并非赵赞一人，经其他三人书面委托，赵赞才转让涉案7000亩草场。第三、二审庭审中，被上诉人提交吉木萨尔县草原监理所于2015年1月14日出具的《证明》：赵赞与村委会之间系私下转让，未在行政主管部门办理任何手续。第四、二审庭审中，赵赞提交2012年6月3日《草场转让协议》（系王峰兵、倪彪与岳恒有、马述龙、樊龙签订，加盖村委会印章），拟证明收取219万元是受倪彪、王峰兵委托，赵赞不是本案适格被告。被上诉人岳恒有等三人质证意见为：这份《草场转让协议》的合同主体是王峰兵、倪彪，与本案无关。第五、本院二审庭审中，经询问，各方当事人对于涉案转让对象是草场不持异议。
本院认为，综合赵赞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合同关系效力；（二）赵赞是否系本案适格被告；（三）岳恒有、马述龙、樊龙主张的相关损失如何负担。
一、关于涉案合同关系效力的问题。
二审庭审中，经本院询问，各方当事人对于涉案转让对象是草场不持异议。《中华人民共和国草原法》第十三条第三款规定：“集体所有的草原或者依法确定给集体经济组织使用的国家所有的草原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牧）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牧）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吉木萨尔县草原监理所亦于2015年1月14日出具《证明》证实“赵赞与村委会之间系私下转让，未在行政主管部门办理任何手续”，故本院认定赵赞受让涉案草场未经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九条规定“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故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关系无效，与法相悖，本院予以纠正（即：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并加判驳回岳恒有、马述龙、樊龙关于确认转让行为无效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认定：本案中各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关系尚未生效，对各方当事人没有法律约束力，各方当事人基于该合同关系而取得的财产权利，应当相互返还。
二、关于赵赞是否系本案适格被告的问题。
赵赞实际收取岳恒有等三人219万元，系本案各方当事人不争事实，本院予以确认。赵赞二审时提交2012年6月3日《草场转让协议》，拟证明收取219万元是受倪彪、王峰兵委托，自己不是本案适格被告；但是，赵赞的此项二审举证和陈述，明显与赵赞在一审时的答辩意见和所举证据（《委托书》、《收条》、《银行汇款单》）证明事项，相互矛盾；且岳恒有等三人亦不予认可，故本院对该《草场转让协议》不予采信。因此，一审法院基于合同相对性原则，认定赵赞系适格被告并承担归还219万元责任是正确的。另外，赵赞与案外人之间是否存在委托收款关系，一审法院在案外人未出庭予以证实的情况下，不予认定是正确的。换言之，如果赵赞与案外人之间确实存在其他法律关系，系他们之间的内部关系；赵赞所举证据亦不能证实以上内部关系被岳恒有等三人所知晓或者所接受，故不能对岳恒有等三人产生法律上的约束力。因此，岳恒有等三人有权将存在直接款项往来的赵赞作为被告，并主张返还已经支付款项，故一审法院不予追加案外人为共同被告是正确的，本院予以支持。再言之，赵赞申请追加案外人参加本案诉讼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岳恒有、马述龙、樊龙主张的相关损失如何负担的问题。
鉴于各方当事人之间合同关系未生效，尚需等待吉木萨尔县人民政府的批准；但是，吉木萨尔县人民政府《通知》第二条第（四）项对于涉案合同情形如何处理已经有明确意见，故欲使涉案合同关系发生法律效力，在客观上已经不可能，且为事实上不能履行。因此，各方当事人之间应当按照各自过错程度，追究缔约过失责任。在岳恒有、马述龙、樊龙已经支付转让款的情况下，赵赞不能办理相关权属证书，具有明显过错，一审法院判决赵赞承担占用219万元款项期间的利息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维持（即：维持一审判决第二项）。另外，岳恒有、马述龙、樊龙为保障债权实现而支出的保全费5000元，因赵赞败诉，依法应由赵赞负担，故本院维持一审判决第三项。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涉案事实清楚，但认定涉案合同关系效力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昌中民二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赵赞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岳恒有、马述龙、樊龙现金219万元，利息256230元）、第三项（即：诉讼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赵赞负担）；
二、撤销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昌中民二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赵赞与岳恒有、马述龙、樊龙之间于2012年5月31日口头达成的协议无效）；
三、驳回岳恒有、马述龙、樊龙关于确认转让行为无效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63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369.84元，均由上诉人赵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 婷
代理审判员 段武伟
代理审判员 李 刚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