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6）粤03执复93、94号
复议申请人（异议人、被执行人）：深圳市江佳鸿装饰工程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罗秋福，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建锋，北京市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晋麟，北京市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申请执行人（93号案）：彭振环。
委托代理人：周虹，广东海埠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94号案）：罗导明。
委托代理人周虹，广东海埠律师事务所律师。
复议申请人深圳市江佳鸿装饰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佳鸿公司”）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福田法院）的（2015）深福法执异字第96、97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关于申请执行人（93号案）彭振环、申请执行人（94号案）罗导明与被执行人江佳鸿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福田法院（2015）深福法民四初字第455号（彭振环）和（2015）深福法民四初字第454号（罗导明）民事判决书已发生法律效力。因被执行人未履行上述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申请执行人彭振环、罗导明向福田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该院依法受理，案号分别为（2016）粤0304执691号（彭振环）、（2016）粤0304执692号（罗导明）。在执行过程中，被执行人江佳鸿公司以双方已经达成执行和解协议并履行完毕为由要求福田法院终结执行程序，该院经询问申请执行人并审查执行和解协议后，向被执行人发出（2016）粤0304执691-692号通知书，要求被执行人仍按照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额履行义务。被执行人对此提出执行异议，请求终结（2016）粤0304执691-692号执行案，并解除对其银行账号的查封。
福田法院查明，该院（2015）深福法民四初字第455号、（2015）深福法民四初字第454号民事判决书分别判令被执行人江佳鸿公司支付申请执行人彭振环人民币243800.16元，支付罗导明人民币331932元。以上包括后续治疗费、医疗期工资、伙食补助费、生活护理费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鉴定费等合计。2016年2月4日和5日，被执行人未经该院执行员主持，派员到两申请执行人处以和解为由，要求两申请执行人在异议人预先打印的执行和解协议书、解除查封（冻结）申请书、结案申请书以及收条上签名捺手印。其中，与彭振环签署的和解协议载明江佳鸿公司应支付申请执行人人民币40000元（判决金额人民币243800.16元）并了结（2016）粤0304执691号执行案；与罗导明签署和解协议载明江佳鸿公司应支付申请执行人人民币70000元（判决金额人民币331932元）并了结（2016）粤0304执692号执行案。江佳鸿公司随后向福田法院递交上述材料，以双方达成和解为由请求该院予以结案。福田法院于2016年2月23日向两申请执行人出示上述文件，对申请执行人予以询问并记录在案。两申请执行人均表示：“上述文书签名捺印属实，但是并不清楚和解协议的内容，也并不清楚放弃的债权金额，不同意按照私下达成的和解协议申请结案”。福田法院经审查后发出（2016）粤0304执691-692号通知书，要求被执行人仍需按照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继续履行义务。
福田法院认为，生效法律文书是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依据，该院依据生效法律文书强制执行符合法律规定。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当事人双方私下达成的和解协议是否能阻却本案继续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条第一款明确规定，“在执行中，双方当事人自行和解达成协议的，执行员应当将协议内容记入笔录，由双方当事人签名或者盖章”。该规定实际上赋予了执行员对当事人自行达成的和解协议予以确认和干预的权利。执行员可对和解协议是否合法、是否显失公平以及是否为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进行审查确认。具体到两案，两案是申请执行人因劳动工伤导致的赔偿，案件历经仲裁和一、二审审理。其中一份生效判决确认被执行人的债务为人民币243800.16元，而和解协议和解金额为人民币40000元，差额为人民币20万元以上。另一份生效判决确认债务为人民币331932元，而和解金额为人民币70000元，差额为人民币26万元以上。申请执行人为普通工人，在遭受工伤伤害且历经多年的司法程序后均同意放弃人民币20万元至26万元不等的工伤补偿款，确属罕见，不合常理。执行员在对申请执行人询问时，申请执行人在本院陈述其不清楚和解协议的具体内容和可能引起的法律后果应为事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条第二款规定，“申请执行人因受欺诈、胁迫与被执行人达成和解协议，或者当事人不履行和解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的申请，恢复对原生效法律文书的执行”。本两案中，申请执行人在接受福田法院询问时明确表示不同意履行和解协议。而和解协议的内容显失公平，严重损害了申请执行人的利益，亦不能排除欺诈的可能。由此，福田法院依据申请执行人的申请，继续依据生效判决强制执行合法有据。被执行人要求执行案结案并解除查封的异议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的规定，裁定驳回被执行人深圳市江佳鸿装饰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对（2016）粤0304执691、692号案的执行异议请求。
复议申请人江佳鸿公司不服上述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1、撤销福田法院(2016)粤0304执异96、97号执行裁定书；2、裁定(2016)粤0304执691、692号两案执行结案；3、解封复议申请人已被冻结账号，以免扩大复议申请人的损失。其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概述如下：（一）江佳鸿公司与彭振环、罗导明已达成执行和解协议。2016年2月5日，江佳鸿公司与彭振环、罗导明经过友好协商，在公平、自愿、平等的基础上签订了《执行和解协议》，复议被申请人彭振环、罗导明出具了解除查封（冻结）申请书、结案申请书、收条。上述文件资料都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江佳鸿公司已经按照协议约定支付了款项，该等协议和文件资料都是真实的，是合法有效的。（二）江佳鸿公司没有欺诈、胁迫的行为。首先，执行和解协议签订之前，彭振环、罗导明仔细地看了协议内容，知悉签订协议的后果（录音资料及现场照片可以证明）；其次，江佳鸿公司工作人员去复议被申请人彭振环、罗导明处和解时携带了案件全部资料(资料包括：深劳人仲案(2013)5007-5008号判决书、深劳人仲案(2014)3759、3760号判决书、(2015)深中法劳终字第4602、4603号判决书、两案执行人提供证据材料等文书），彭振环、罗导明均知悉上述内容，尤其是判决金额及结果。（三）福田法院认定事实与理由不符合事实。福田法院在作出执行和解协议显失公平、不排除欺诈的认定和裁定结果之前，没有开庭或听证，也没有进行深入调查。彭、罗二人同意江佳鸿公司调解方案的原因如下，江佳鸿公司与案外人罗广志于2012年8月5日签订了《施工合同》，将山东省烟台市万象城百货幕墙铝单板安装工程发包给了罗广志，罗广志作为包工头雇佣了罗导明、彭振环等人。彭振环、罗导明工伤判决生效后，罗广志通过威逼利诱等方式“买断”了罗导明、彭振环的工伤赔偿款，并骗取二人签名，导致罗导明、彭振环以为其工伤纠纷已经了结。故此，在江佳鸿公司找到罗导明、彭振环之后，二人才为了自身利益与江佳鸿公司签订调解协议。关于彭振环、罗导明为何不同意按照和解协议履行的原因，系由于罗广志威胁罗导明及其家人的安全，并要求罗导明承担律师费。故此导致二人在福田法院作调查笔录时只承认签字和捺印，对于执行和解协议不清楚。综上，江佳鸿公司提起上述复议请求。
申请执行人罗导明、彭振环共同答辩称，(一)对江佳鸿公司提交的录音、协议书、案件情况说明、微信记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二）关于罗导明、彭振环与江佳鸿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已经在仲裁和审判阶段查明并确认，江佳鸿公司无权否定生效判决确定的事实；（三）江佳鸿公司所称罗广志骗取罗导明、彭振环签字等事项，均不属实；（四）江佳鸿公司并未在当天在执行和解协议上签名和盖章，因此，在罗导明和彭振环手中的执行和解协议只有一方签名，故该协议不发生法律效力；（五）执行和解协议显失公平，且罗导明和彭振环明确表示不履行和解协议内容，应履行法院生效判决。
本院经审查，对福田法院异议裁定中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6年2月4日罗导明与江佳鸿公司签订《执行和解协议中》，双方约定江佳鸿公司于该协议签订后三日内一次性向彭振环支付人民币柒万元（“柒万”二字为手写，并有罗导明签名及捺印），罗导明同意待江佳鸿付款后，确认福田法院（2015）深福法民四初字第454号判决书项下义务全部履行完毕，并放弃未履行的部分的债权金额。签署协议现场江佳鸿公司现场进行了拍照。当日，罗导明还签署了解除查封（冻结）申请书和结案申请书。2016年2月5日，江佳鸿公司以转账方式向罗导明个人账户（农业银行账户62×××77）分别转入人民币20000元和人民币50000元，合计人民币70000元。
2016年2月25日，彭振环与江佳鸿公司签订《执行和解协议中》，双方约定江佳鸿公司于该协议签订后三日内一次性向彭振环支付人民币肆万元（“肆万”二字为手写，并有彭振环签名及捺印），彭振环同意待江佳鸿付款后，确认福田法院（2015）深福法民四初字第455号判决书项下义务全部履行完毕，并放弃未履行的部分。签署协议现场江佳鸿公司现场进行了拍照。当日，彭振环还签署了解除查封（冻结）申请书和结案申请书。2016年2月5日，江佳鸿公司以转账方式向彭振环个人账户（农业银行账户62×××78）转入人民币40000元。
本院认为，本两案审查的焦点在于：当事人在执行过程中达成执行和解协议并履行完毕的，原执行程序是否应当继续。
执行过程中当事人达成的执行和解协议，其本质上是以协议的形式对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民事权利义务进行再分配,是当事人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行为。对于该协议是否必然产生变更执行依据的效果，应视具体情况予以判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7条规定：“当事人之间达成的和解协议合法有效并已履行完毕的，人民法院作执行结案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条规定：“在执行中，双方当事人自行和解达成协议的，执行员应当将协议内容记入笔录，由双方当事人签名或者盖章。申请执行人因受欺诈、胁迫与被执行人达成和解协议，或者当事人不履行和解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的申请，恢复对原生效法律文书的执行。”据此，当事人达成的执行和解协议必须经人民法院执行机构审查确认后，才能够变更执行依据确定的义务并终结执行程序。而人民法院执行机构在审查一个和解协议是否能够产生终结执行程序的效力时，应对该协议的合法有效性进行基本判断，即审查：一是否由相关当事人达成；二是否合法有效；三是否已经履行完毕。如不符合上述条件的，该协议则不具有终结执行程序的效力。具体到本两案，罗导明、彭振环分别与江佳鸿公司签署的《执行和解协议》均系当事人签署并已履行完毕的事实并无争议，但该协议内容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的法律原则，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根据上述规定，所谓显失公平，就是一方当事人在紧迫或者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订立的使当事人之间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严重不对等的协议。人民法院认定存在显失公平情形时，应审查该协议是否满足客观和主观要件：一是客观要件，即根据该合同，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在客观上不平衡，一方当事人承担更多的义务而享受极少的权利或者在经济利益上遭受重大损失，而另一方则以较少的代价获得了极大的利益。这种不平衡违反了民法通则中的等价公平原则，也违反了当事人的自主自愿原则；二是主观要件，即一方当事人故意利用其优势或者另一方当事人的草率、无经验等订立协议。
本两案中，第一，如福田法院所述，罗导明、彭振环均因劳动工伤造成的人身损害而向被执行人江佳鸿公司索赔，案件历经劳动仲裁、一审、二审程序，该二人能够取得生效判决文书确定的赔偿款项的过程殊为不易。而根据本两案所涉之执行和解协议，罗导明根据执行和解协议仅可获得赔偿款人民币70000元，仅占判决确定金额（人民币331932元）的21%；彭振环依据和解协议尽可获得赔偿款人民币40000元，仅占判决确定金额（人民币243800.16）的17%。在案件已经进入执行强制执行程序的情况下，协议双方当事人因协议所取得的利益明显不平衡；第二，江佳鸿公司作为承揽装修装饰的公司，与一般劳动者相比，具有明显的优势地位，且在两份执行和解协议中均享有极大的利益，而作为劳动者的罗导明、彭振环则取得了较少的经济利益，显然违法公平原则；第三，罗导明、彭振环在福田法院接受询问时明确表示其不同意执行和解协议内容,并称其签名时并不了解协议的法律含义。考虑到江佳鸿公司在与罗导明、彭振环签署和解协议之时并无二人的律师在场，而协议所确定的和解金额又远低于二人依据生效判决所确定的债权金额，且并无其他补偿其利益损失的约定，故可认定罗导明、彭振环在订立执行和解协议过程中并未充分了解协议的实际含义及其所放弃的债权利益。综上，罗导明、彭振环与江佳鸿公司签订的两份执行和解协议内容显然违反公平原则，本院对该协议的合法有效性不予确认。福田法院异议裁定中认定两份执行和解协议显失公平并严重损害了申请执行人的利益，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对于江佳鸿公司提出福田法院在异议审查中没有开庭或听证调查，故而认为福田法院作出如上判决不合法的主张，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人民法院在审查执行异议、复议案件时，可依据案件情况采取书面审查或听证审查。因此，执行听证并非执行异议、复议审查的必经程序，江佳鸿公司的该项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另需指出，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造成的身体伤害不可逆转，法律规定对其劳动者的金钱补偿仅为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并不足以弥补因工伤对其精神和身体所造成的全部损失。因此，无论从人道主义还是从法律规定、社会伦理角度而言，用人单位均应及时、足额支付赔偿款项。江佳鸿公司作为用人单位，不但不主动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反而拖延支付工伤赔偿款项，并利用其在经济上、法律资源上的优势地位，与劳动者签订明显不符合公平原则的执行和解协议，大幅减少了劳动者依据生效判决可获取的赔偿金额，于情、于理、于法均应受到谴责。
综上，福田法院的异议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7条、《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复议申请人深圳市江佳鸿装饰工程集团有限公司的复议申请，维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执异字第96、97号执行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时春蕾
审判员 王晋海
审判员 王 芳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叶志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