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1民终38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某某，女，1962年2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娟，山东睿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某，山东睿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某，女，1984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为彦，山东金诚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青水岩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刘某某，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忠，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某某因与被上诉人李某某及原审被告青水岩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水岩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2民初6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当事人二审没有提出新的事实，本案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某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李某某的诉讼请求；2.判令李某某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李某某不具有主体资格。转让合同虽然是李某某签的字，但是实际购买股权的人叫陈飞，是陈飞支付股权转让款。李某某在本案中仅是名义股权购买人。在陈飞没有出庭的情况下，李某某无权单独提起本案诉讼。李某某没有代持股协议，也没有陈飞的授权书，显然不能代表陈飞的意志。2.李某某之夫陈飞是自愿投资，没有受到欺诈和胁迫，投资青水岩公司是其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我与陈飞是通过二人共同的朋友认识的。当时我的公司开发了一款名为“国色天香”的新产品（化妆品），市场反应极好，经测算，运作上市需要五、六百万元的资金支持。我因缺乏资金，想暂时搁置。这时陈飞通过朋友知道这个事情后，便主动找到我，要求投资300万元做“国色天香”产品项目，并且要参与管理销售。因为陈飞是做投资（中信证券的高管）的，善于抓住商机。陈飞对我的要求是要做到专款专用，不允许投资款挪作其他用途。算上陈飞的投资，尚有一半的资金差距，我本想拒绝的，但考虑到陈飞的积极要求，并且有中间人作保，我才勉强同意的。所以投资我的公司，完全是陈飞的个人要求。2015年8月份，陈飞在交付了165万元的投资款后，就再没有投资，剩余的四、五百万元资金全是我自筹的。所以陈飞的投资，是为了做产品项目，不纯粹的为了购买股权。现在，经过一年多的运作，“国色天香”产品已经上市，陈飞投资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不能要求撤资。3.是陈飞主动要求暂不签订转让时间，待可以转让时，再在转让协议上签日期，并办理过户手续。在《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之时，陈飞是济南中信证券公司的部门经理。他作为证券行业的高管，非常清楚股份公司的股份在成立一年内转让是有限制的。但其本人看好的项目又要投资，为避免这种尴尬，是陈飞主动向我提出在签订合同时，暂时不签日期，暂且不行使股东权利，但是要求分红和参与管理。股东权利仍先由我代为行使，待一年后，“国色天香”项目上市盈利了，也能转让股权了，再进行股权变更登记。我作为商业经营者，并不是专业的证券业人士，陈飞怎么说，我就怎么办，所以在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上均没有签署日期。4.关于我向陈飞转账十万元，是陈飞向我索要的分红。到2016年9月份，陈飞的投资达到一年时间，按照我和陈飞的约定，应当核算公司营收，如有利润就要分红了。但是，因“国色天香”产品刚上市不久，公司还没有多少盈利，而且还没到一个会计年度结束，无法进行营收核算。陈飞索要分红又急，称有家庭急用，我就先让会计以借款的形式向陈飞支付的盈利分红。因本身就是分红性质的借款，也就没让陈飞出具借条，但是约定与陈飞年底一块结算。我的会计不懂股款的含义，误将转款用途写为退股款。按法律规定股款是不能退的，因此，退股款是笔误。二、一审法院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是适用法律错误。1.《股权转让协议》是陈飞方自愿签属，没有受到欺诈和胁迫，没有丝毫损害国家及社会的公共利益，也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依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141条仅仅是管理性规定，并且违反本条款，并不会使国家利益及社会公共利益受到损害。双方的《股权转让协议》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认定为有效。并且，我与陈飞之间在协议的一年期内，也没有确实进行股权的变更手续，而且双方还约定了一年后可以转让了再行签署协议日期，办理变更过户手续，因此转让协议并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141条的规定。退而次之，即使从鼓励交易的大环境出发，也不应认定我与陈飞之间的转让协议无效。2.《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141条第一款的规定，是管理性规范，并不必然导致股权禁售期内的转让无效。根据2007年5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07年第5期《张桂平诉王华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案》案例显示，最高人民法院对于禁售期内进行股权转让效力问题的明确意见是：在股权禁售期内的股权转让行为，并不是必然的无效，双方如果约定了待禁售期结束后，再行变更，就是有效的转让。本案中，我与陈飞没有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属时间，并且双方约定了一年后再签署日期生效，在一年的股权禁售期内，由我代为行使股东权利，陈飞只享受股东利益，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的裁判精神。陈飞在一年后的2016年9月份，向我索要投资分红，就是最好的证据。3.在双方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后，超过十天陈飞才将股权转让款汇到了青水岩公司的账户中，双方以实际履行，撤销了《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第1项的约定，转让协议履行中不存在使协议无效的情形。三、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有效。
1.青水岩公司是以发起设立的方式成立的非上市公司，我作为该公司的股东及实际控制人，在公司成立一年内，向特定第三人仅转让我享有的公司10%的股权，并不影响公司的稳定性和运营的连续性，我本人也不存在以股权转让的方式退出公司经营、转移投资风险的情况，不会损害国家和社会公众利益。故不应以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之规定是效力性规范为由，判定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无效。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的意见，本案中，当事人双方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青水岩公司成立的一年内，我及青水岩公司并未为李某某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公司工商登记显示的股东仍为我和张闻遥，我作为青水岩公司的发起人股东，尽职履行股东责任，维持公司正常经营，与李某某约定投资的“国色天香”项目也如期上市，公司运营良好，并在实际营收产生利润后向股权实际受让人陈飞分配了10万元的红利。故本案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应认定为有效。四、一审法院认定李某某迟延缴付股权转让款且至今未完全缴付300万元，以及青水岩公司向陈飞转账10万元，应当视为我与李某某将协议予以变更，协议不再履行，剩余款项155万元应予以退还，该部分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首先，双方解除协议，应符合协议约定的解除条件，或符合法定解除条件，方可解除。本案中，《股权转让协议》并未约定解除协议的条款，仅在该协议第二条第一款约定“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10日内，乙方缴付人民币300万元给甲方，若乙方在10日内没有完全缴付前述股权转让款，则本协议无效”，双方约定付款的履行期限，旨在维护的是协议守约方的权利，当协议一方迟延履约，构成违约，协议的守约方有权行使法定解除权。本案中，李某某迟延支付股权转让款，且至今未能足额缴付全部款项，已构成违约，依据协议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守约方也就是我有权要求违约方李某某继续履行协议，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135万元。其次，针对青水岩公司向陈飞转账10万元的问题，该笔款项是陈飞向我索要的利润分红，不是协商解除协议的意思表示。双方并未就解除协议达成过合意，汇款附言中标注的“退回股本”是公司会计对股权分红的混同理解，误将转款用途写为“退回股本”。即使青水岩公司的转账行为是退回股金的意思表示，也仅是就10万元所对应的股权退还，并未同意退回165万元所对应的全部已转让股权，双方也未就此问题有过任何约定及协商意见。
李某某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二、关于刘某某提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问题。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受让方为我，165万元股权转让款也是由我支付，刘某某主张我不具有主体资格纯属无稽之谈。刘某某主张“是陈飞主动要求暂不签订转让时间，待可以转让时，再在转让协议上签时间，并办理过户手续”，其就该主张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也不符合常理。刘某某自己可以书写时间，至于约定，更是无从谈起。刘某某在退还我股权转让款时，转账时附言特别注明“退回股本”，这是非常清楚的事实，刘某某将其称为借款和分红，不合逻辑和基本常识。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141条明确规定：发起人持有的本公司股份，自公司成立之日起一年内不得转让。该条是禁止性强制性规定。刘某某作为股份有限公司发起人，在青水岩公司成立两个月就转让股份，并且《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协议签订即生效，并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我即成为公司股东，享受股东权益。该协议明显违反上述法律规定。刘某某在上诉状中提到的公报案例是股份有限公司股东在限制期内转让股份，但双方约定了过渡期，过渡时期转让人仍然是公司股东，在限制期满后再办理转让手续进行股权转让，在此情况下发起人仍是该部分股权的权利人，其作为发起人的法律责任并不会因签订转让股份的协议而免除，转让协议可以被法院认定为有效。而本案中，《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协议签订即生效，受让人即成为公司股东，公司据此更改股东名册、换发出资证明并到工商行政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由此我在签订协议后就成为该公司的股东，享受相应的股东权利，刘某某针对该部分的股权即失去权利，这导致刘某某作为发起人的法律责任被免除。因此本案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刘某某明知不能转让而进行转让，应当认定为无效协议。另外，《股权转让协议》也约定，若我在10日内没有完全缴付股权转让款，则本协议无效。四、我支付165万元股权转让款后，因股权转让无效并且刘某某对公司的陈述不实，双方口头协商刘某某退还我全部转让款，刘某某也已经退还了10万元，从该事实看，双方也不再履行协议，对股权转让款的返还具有新的合意，剩余款项应当予以退还。
青水岩公司未陈述意见。
李某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刘某某、青水岩公司偿还我股权转让款155万元及利息损失约10万元（自2015年8月19日起暂计算至2016年12月18日，嗣后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二、诉讼费、保全费、送达费、公告费由刘某某、青水岩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3日，刘某某（甲方）与李某某（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鉴于在签订本股权转让协议前，甲方已按照公司法等法律法规和青水岩公司章程的规定，就转让事宜向其他股东履行了书面告知义务，且符合向股东以外转让股权的条件。第一条股权的转让：1、甲方将其持有的该公司10%的股权转让给乙方；2、乙方同意接受上述转让的股权；3、甲乙双方确定的转让价格为人民币300万元；4、甲方保证向乙方转让的股权不存在第三人的请求权，没有设置任何质押，未涉及任何争议及诉讼。5、本次股权转让完成后，乙方即成为该公司的股东，享受相应的股东权利并承担义务。6、甲方应对该公司及乙方办理相关审批、变更登记等法律手续提供必要协作和配合。第二条转让款的支付：1、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10日内，乙方缴付人民币300万元给甲方。若乙方在10日内没有完全缴付前述股权转让款，则本协议无效。2、乙方将股权转让款打至公司如下账户：账户名称青水岩公司，开户行中信银行济南历下支行，账号......第三条违约责任：1、本协议正式签订后，任何一方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本协议约定条款的，即构成违约。违约方应当负责赔偿其违约行为给守约方造成的损失。2、任何一方违约时，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继续履行本协议。第五条协议的生效及其他：1、本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2、本协议生效之日即为股权转让之日，该公司据此更改股东名册、换发出资证明，并向登记机关申请相关变更登记。李某某、刘某某及青水岩公司均在协议上签字盖章。
2015年8月14日，李某某向青水岩公司中信银行上述账户转账支付120万元。2015年8月18日，李某某向上述银行账户转账支付45万元。2016年9月28日，青水岩公司向李某某丈夫陈飞账户转账10万元，并注明“退回股本”。后李某某、刘某某、青水岩公司对《股权转让协议》产生纠纷。现李某某诉至法院，要求刘某某、青水岩公司退还股权转让款155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
另查明，青水岩公司成立于2015年6月15日，系股份有限公司（非上市、自然人投资或控股），注册资本5000万元，股东为刘某某及张闻遥。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发起人持有的本公司股份，自公司成立之日起一年内不得转让”。本案中，刘某某作为青水岩公司的发起人股东，在青水岩公司成立后一年内将股份进行转让，并约定《股权转让协议》生效之日即股权转让之日并办理相关股权变更登记，因此该协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协议。因该协议无效，刘某某取得的股权转让款165万元应当予以返还给李某某。即使《股权转让协议》有效，但从该协议约定来看，李某某应自协议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刘某某支付300万元，若在10日内没有完全缴付前述股权转让款，则协议无效，李某某未按照上述时间支付股权转让款，刘某某也没有按照协议约定履行股权变更义务，李某某、刘某某均未按照协议约定履行相关义务，后刘某某将10万元股权转让款退还给李某某，应当视为李某某、刘某某双方将协议予以变更，协议不再履行，剩余款项155万元也应当予以退还。因涉案协议无效，并且迟延返还剩余股权转让款，导致李某某产生经济损失，对于李某某主张的经济损失，一审法院酌情从2016年9月29日起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刘某某的指定收款账户为青水岩公司账户，青水岩公司并不是《股权转让协议》的转让人，李某某要求青水岩公司承担返还责任，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刘某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李某某股权转让款155万元；二、刘某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某某经济损失（以155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利率，自2016年9月29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三、驳回李某某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840元，由刘某某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李某某提交2016年8月20日刘某某与李某某丈夫陈飞通话录音文本及光盘一份，欲证明刘某某在录音中多次承诺退还股权转让款。结合2016年9月28日退还10万元转让款的行为，足以证实刘某某与李某某对退还股权转让款形成合意，并已实际履行。经质证，刘某某对录音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从录音不能准确的辨别是否是刘某某本人的声音，该证据不是一审庭审后新发现的证据，不应作为二审新证据提交。如果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当事人不是陈飞而是李某某，刘某某与陈飞之间的电话录音证据应与本案无关。即使录音中的当事人是刘某某，聊天内容也与本案有关，双方也仅是在2016年8月就陈飞想抽回股本问题作出过协商，但未达成一致。刘某某也表达出希望继续合作、要求李某某继续履行协议的意思表示，同时这份电话录音也恰恰证明双方就本案《股权转让协议》的生效及履行没有争议，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并且也实际履行了部分协议。本案中向陈飞转账10万元的是青水岩公司，不是刘某某本人。假定刘某某同意李某某收回股权转让款，李某某也应当以股权转让的方式收回，而不应要求刘某某退还165万元，更不应由青水岩公司向李某某支付该笔款项。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为：1.李某某是否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2.刘某某应否返还155万元股权转让款。
关于焦点问题1，本院认为，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明确载明受让方为李某某，李某某在该协议中作为受让人签字。已经支付给刘某某的股权转让款165万元也是由李某某的银行账户分两次打入青水岩公司账户。故刘某某称李某某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的上诉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2，本院认为，刘某某与李某某签订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后，李某某虽然支付了165万元，但其并不是在协议约定的期限内完全缴付股权转让款，刘某某亦未按协议约定为李某某办理相应的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后刘某某又将10万元股权转让款退还李某某之夫陈飞，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双方将协议予以变更、协议不再履行，并无不当。刘某某上诉称退还的10万元不是股权转让款，是陈飞索要的分红款，李某某对此不予认可，且其陈述与汇款附言中的“退回股本”不符，对刘某某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既然双方协议不再履行，李某某请求判令刘某某返还剩余155万元股权转让款并赔偿损失，合法有据，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刘某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840元，由上诉人刘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培森
审判员 吴 魁
审判员 赵永先
二〇一七年六月三十日
书记员 魏小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