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沈中民一终字第017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阳市博爱专科医院，住所地：沈阳市皇姑区岐山中路*号。
负责人：孙宝鑫，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尚金凯，男，汉族，该院工作人员，住沈阳市东陵区泉园二路。
委托代理人：徐燕燕，女，汉族，该院工作人员，住沈阳市沈河区南关路。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一博，男，汉族，住沈阳市大东区大什字街。
法定代理人：王强（被上诉人父亲），男，汉族，住沈阳市大东区大什字街。
委托代理人：董明伟，沈阳市大东区南洋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沈阳市博爱专科医院（以下简称“博爱医院”）与被上诉人王一博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沈阳市大东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10日作出（2015）大东民（四）初字第664号民事判决，博爱医院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朱晓英担任审判长并主审，与审判员郭净、代理审判员孔祥政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4月28日，王一博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1月18日，王一博因患有精神抑郁症，到博爱医院进行康复治疗。2013年2月14日，王一博的父亲王强接到博爱医院打来的电话，告知其王一博跑出了医院不知去向，要求家长配合查找。王一博父亲知道后发动了所有家属一起查找，并多次拨打110进行救助。2013年2月15日凌晨，在辽中汽车站附近找到王一博，找到时王一博已经跳楼摔伤。随后由110、120将王一博送到了辽中县医院。王一博父亲王强同时通知了博爱医院，请博爱医院派人去辽中接王一博。博爱医院派出了值班主任王玉满和一名保安于半夜赶到了辽中县医院和家属一起将王一博送到了沈阳市骨科医院进行治疗。诊断王一博为腰椎3、4、5节粉碎性骨折、双脚跟骨骨折。急需要手术，博爱医院为王一博垫付医药费9万元。经过一段时期的治疗，博爱医院垫付的费用，不足以治疗王一博的所有病症。后期又产生了相关的费用，但博爱医院拒绝支付。我方认为由于院方的监管不利，致使对王一博造成的损害，请求法院判令博爱医院承担王一博的相应损失。王一博在沈阳市骨科医院住院102天。住院期间均为二级护理。博爱医院曾经给王一博垫付医药费9万元整，不包含在王一博的医药费诉讼请求中。现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博爱医院赔偿王一博医疗费91，693.04元、护理费2.6万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100元、交通费320元、租床费1000元、复印费147元，诉讼费由博爱医院承担。
博爱医院辩称：我院对于防范住院精神障碍患者擅自离院等情形，已经尽到了法律上的注意义务。包括病区之内已经设置了符合精神卫生专科医疗机构规范的各类软、硬件设施。王一博系精神障碍患者，但是我院并无法律上的依据，据此剥夺患者或者严格限制患者的人身权利。王一博住院期间尽管被按照精神卫生常规实施封闭式管理，但是并不能因此认为，王一博与监狱或者是看守所内的被羁押人员一样，采取严格的限制人身自由的强制措施。王一博作为住院患者，在病区内享有充分的行动自由。依据《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规定“精神障碍患者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也就是说，出于尊重患者的人身权利的考虑。该部法律规定，患者有权决定是否住院。因此，所谓“跑出医院”的行为，实质上等同于普通患者“擅自离院”的行为。2013年2月14日王一博乘工作人员进入病区之际不顾医务人员的竭力阻止，强行冲出病区大门离院而去。其擅自离开医院的行为，系其自身因疾病原因对外界事物所作出的判断，并非我方失职、过错所致。王一博擅自离院后，我方在第一时间内立即电话通知了患者监护人，并在此之后积极配合王一博的监护人多方寻找，对此，我方也尽到了法律上的义务。王一博出逃时，所穿的衣服为住院的病号服，而在王一博发生事故后已经换上了正常的衣服，并有通讯工具，所以我院认为，在王一博发生跳楼事件之前曾与家属有过接触，另外，王一博跑去辽中附近已经超出了我院控制的范围，故对于此次事件我院认为，并无过错。至于所垫付的9万元医药费，是出于人道主义并非我方认为自己存有过错，另外，因为王一博在跳楼后手中握有其母亲的手机，证明在王一博跑出医院后，曾于其母亲有过接触，因其母亲也为精神病人，故二人都应该有其相应的监护人进行监护。至于王一博跑到辽中后从楼上摔下，而产生的后果，与我院不存在任何关系，应该由其母亲和王一博母亲的监护人及父亲来承担完全的责任。我院认为王一博的衣服及其通讯工具应系其母亲提供，在王一博出逃过程中其母亲并没有尽到制止的义务，致使最终产生王一博跳楼的后果，就此点讲我院也不应该承担相关的责任。另外，我院是正规的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各项设施齐全，且每年都有年检，我院是有相关资质的。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1月18日，王一博因精神性疾病前往博爱医院就诊，经诊断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并入住博爱医院进行治疗，2013年2月14日，王一博在治疗期间从博爱医院跑出，并跑至辽中。2015年2月15日凌晨，其亲属发现王一博时，王一博已跳楼摔伤。2013年2月15日至2013年5月29日，王一博在沈阳市骨科医院进行住院治疗，住院102天，住院期间二级护理。共产生医药费181，693.4元（包含博爱医院垫付的9万元）、护理费2.6万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100元、交通费300元、租床费1000元、复印费147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此次医疗纠纷王一博与博爱医院之间的责任比例；2、王一博的损失赔偿范围及数额。
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公民、法人由于过错造成他人财产、人身的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王一博系精神类疾病患者，其诊断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故王一博并非完全行为能力人，此类民事主体具有特殊性，作为精神类疾病患者，在其生活中需要监护人的监护。在本案中，王一博亲属将其送至博爱医院系为了王一博由其更好的治疗和监护，在2013年1月18日，其亲属将王一博送至博爱医院后，双方已经形成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对于本案的争议焦点一，王一博跳楼摔伤后，王一博与博爱医院双方的责任比例，博爱医院提出，博爱医院在王一博住院期间已经对其进行了积极的防范措施，依据《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规定“精神障碍患者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也就是说，出于尊重患者的人身权利的考虑。该部法律规定，患者有权决定是否住院，因此，所谓“跑出医院”的行为，实质上等同于普通患者“擅自离院”的行为。另外，王一博发生事故后已经换上了正常的衣服，握有其母亲的手机，证明王一博发生跳楼事件之前曾与家属有过接触，因其母亲也为精神病人，故二人都应该有其相应的监护人，进行监护，至于王一博跑到辽中后已经超出了我院控制的范围，王一博从楼上摔下而产生的后果，与我院不存在任何关系，应该由其母亲和王一博母亲的监护人及父亲来承担完全的责任。对于博爱医院的抗辩，王一博提出，王一博在跳楼时所穿的衣服确实并非医院的病号服，但所穿的衣服和鞋子并不合身，也不是王一博以前穿过的。王一博曾与其母亲接触过，事故发生时曾持有其母亲的手机，但其母亲是精神病患者，对于与王一博接触的过程已经回忆不清，难以做详细的论述。王一博跳楼时是在辽中一小区内，其母亲在公路上，跳楼时并不在现场。博爱医院作为精神病专业医院，对发病期患者的极端行为应当有职业判断能力，应当对患者采取防范措施，王一博系精神病人，对自己的行为缺乏基本的判断，并不等同于普通的患者，故对于博爱医院提出王一博“跑出医院”的行为，实质上等同于普通患者“擅自离院”的行为的抗辩，不予认可。另外，对于博爱医院所述，王一博与亲属接触过一节，一审法院认为，对于王一博的母亲与王一博的接触过程，2013年4月12日，辽宁省辽中县公证处对于事故发生期间的与王一博母亲接触的出租车司机李鹤的证词作了公证。其阐述的事情经过为：“我平时打工、开车，我的车牌号是辽A536**。那天王一博的母亲在路边拦住我的车。她说她的儿子有精神病，跑到路旁边的胡同里了，她的电话让孩子抢走了。想借我的电话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就把电话借给他了。她给她爱人打了电话，说孩子跑到辽中了。然后又用我的电话打110报警。我们在那里等了一会，她儿子也没有出来。她就说警察也不来你开车带我去派出所吧。我就开车带她去辽中县西街派出所。派出所的人员说他是值班民警不能出去，联系领导派别人出去。因为当时是春节放假期间。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王一博的父亲打进来的，说王一博已经跳楼摔伤了。我把手机给了王一博的母亲，他们家人联系上了。然后我就开车将王一博的母亲拉回出事地点。又用我的手机给120打的电话，我帮家属把王一博抬上了车。”对于此公证书博爱医院提出，公证人员作此公正只能证明李赫在2013年4月12日，在公证处做了一翻相应的陈述，其实质的内容，公证人员因事发过程中并没有在场，故其公证书的内容并不能证明事故发生的真实情形，故对于王一博以此公证书的形式作为事实认定的证据博爱医院不认可。一审法院认为，李鹤的证词对当时的事情经过作了详细的论述，并有公证机关做出了公证，而博爱医院未提出任何证据证明公证机关作出公证的证词存有虚假的情形，故对于此份公证书的内容，予以认可。从公证书中可以看出，从王一博跑出博爱医院到摔伤是一个连续的过程，而整个过程王一博的父母及亲属都作了积极的寻找，王一博的母亲系为精神病人，即使与王一博存有短暂接触，也很难将王一博控制，且王一博与母亲的接触并非是在博爱医院完成了交接，将王一博找到后交给其监护人后发生的事故，而是因博爱医院疏忽，致使王一博跑出后，损害后果的继续。综述，本案博爱医院因未尽到相应的监护义务，致使王一博从医院跑出，在无法正确辨认自己行为的情况下跳楼摔伤。故博爱医院应对王一博摔伤产生的费用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王一博主张的各项费用：王一博主张医疗费91，693.04元，且提供了医药费票据佐证。一审法院对王一博的医药费票据进行核算，确定王一博的医药费用为181，693.04元，其中博爱医院垫付9万元，王一博自行支付91，693.04元。
王一博主张护理费2.6万元，且提供了陪护合同书、陪护证明、陪护人身份证副本、陪护协议书、家政公司营业执照副本、护理费发票佐证，其证据确实充分，予以认可。
王一博提出其住院伙食补助费为5100元，根据王一博的实际住院天数，王一博的住院伙食补助费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予以认可。
王一博主张交通费332元，且提供了交通费票据佐证。根据王一博的住院情况、本地的交通消费水平，最终确定王一博的交通费为300元。
王一博主张租床费1000元、复印费147元，并提供了相应的票据佐证，其证据确实充分，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沈阳市博爱专科医院赔偿原告王一博医药费91，693.04元（181，693.04元-9万元）；二、被告沈阳市博爱专科医院赔偿原告王一博护理费2.6万元；三、被告沈阳市博爱专科医院赔偿原告王一博住院伙食补助费5100元；四、被告沈阳市博爱专科医院赔偿原告交通费300元；五、被告沈阳市博爱专科医院赔偿原告租床费1000元；六、被告沈阳市博爱专科医院赔偿原告复印费147元；七、驳回原、被告其它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85元，由被告沈阳市博爱专科医院承担。
宣判后，博爱医院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本案王一博系“擅自离院”行为，博爱医院就此无过错存在。2、王一博在擅自离院后，很快得到其母亲的资助和帮助，并离家外出，其法定监护人应当对此承担全部责任。3、公证的“证言”，不能代替庭审质证。4.一审法院应坚持“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原则，王一博应提供证据证明医方存在过错。综上，请求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王一博辩称：1.博爱医院是有过错的，博爱医院没有对精神病患者尽到监护职责，事发当天，大铁门是开的，才导致王一博出去。2.博爱医院认为王一博母亲有过错。实际上，王一博离院后，其与母亲是如何见面的，其母亲也陈述不清，因为王一博母亲也有精神病。且王一博母亲也没有力气将儿子拉回家，只能进行尾随，并及时报警。王一博母亲尽到了应尽的义务。3.“证言”不是证明博爱医院有过错，而是证明在辽中时的事发现场情况。4.王一博摔伤住院后，我们也第一时间通知了医院，医院也赶到了现场，医院现场人员也进行了取证。其主张得到了王一博母亲的资助不属实。综上，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有王一博提供的医药费收据、住院病案、交通费票据、护理费票据、租床费票据等证据，博爱医院提供的医院营业执照等证据，经庭审质证，本院予以确认，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博爱医院应否承担王一博摔伤的全部赔偿责任。
本案中，王一博因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在博爱医院住院治疗，双方之间形成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博爱医院负有向患者王一博提供符合医疗规范的医疗服务的义务。因博爱医院对住院患者实行封闭式管理，王一博的法定监护人将王一博送到博爱医院后无法对王一博进行监护，故博爱医院应尽到对王一博临时监护的附随义务，即在博爱医院对王一博进行封闭治疗期间，博爱医院除了有对王一博进行治疗的义务外，还有义务照顾王一博的生活起居，并保障王一博人身安全。
博爱医院未能全面履行医疗服务合同义务，对王一博“擅自离院”并从楼上摔下而受伤存在重大过错。
按照常规管理要求，精神病患者需经其监护人（或监护人的委托人）与实行封闭管理的相关医院办理离院手续并接管精神病患者后才能离开相关医院，否则，相关医院不得在没有人监管的情况下，让精神病患者离开医院或造成精神病患者因医院管理等原因脱离看管。本案王一博无论是因医院大门没锁离院，还是因自己拿到钥匙打开大门而离院，其根本原因均是博爱医院管理存在漏洞。博爱医院应为此承担责任。
关于王一博离开医院后曾与其母亲接触过，应否免除博爱医院赔偿责任的问题，首先，王一博母亲是精神病患者，其没有对王一博进行有效监护的能力；其次，按照常规管理要求，只有在医患双方办理相关手续，医方将精神病患者交给患方认可的交接人后，才能免除医方的责任。退一步讲，即使王一博母亲是完全行为能力人，医方也不能完全免责。
关于博爱医院提出举证责任及“证言”应否采信的问题，本案双方对本院判决的基本事实，即王一博在博爱医院住院期间，非经办理离院手续离开医院的事实没有异议，而该事实就说明博爱医院在管理上存在过错，故王一博的法定监护人无需再举证证明博爱医院存在过错。“证言”内容不影响基本事实，且博爱医院亦没有证据证明该“证言”的真实性，故原审判决采信该证据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博爱医院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85元，由上诉人沈阳市博爱专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晓英
审 判 员 郭 净
代理审判员 孔祥政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施 跃
本案判决所依据的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