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商外终字第000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浩华工程装饰公司，住所地香港华富华富村华兴楼18楼14室。
独资东主窦乃虎。
委托代理人黄丽华，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如皋市滨江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如皋市江安镇迎春街8号。
法定代表人申启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徐福其，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浩华工程装饰公司（以下简称浩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如皋市滨江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滨江公司）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通中商外初字第00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浩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窦乃虎以及委托代理人黄丽华，滨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申启红以及委托代理人徐福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浩华公司一审诉称：我公司与如皋市江安建筑公司（以下简称江安公司）于1992年12月共同投资组建南通华安工程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安公司），后双方达成转股协议，约定江安公司将74.5%的股份转让给我公司，江安公司应将华安公司的剩余资产转移给转股后企业，不能移交资产或价值不足3万美元（我公司股本3.15万美元，0.15万美元作为转股的给付），则由江安公司待经营情况好转后补偿。后江安公司未能移交资产，致华安公司无法进行年审和经营，目前华安公司已依法注销，江安公司已改制为滨江公司，我公司作为华安公司的股东，要求滨江公司履行转股协议中的给付义务，滨江公司拒不履行。请求判决滨江公司补偿我公司人民币260738元（按1999年8月21日汇率折算），并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自1999年8月21日起的利息。庭审后，浩华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陈述材料，主张滨江公司须补偿其3万美元，按江安公司改制时即2002年9月26日的汇率折算为人民币248310元，并自该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滨江公司一审答辩称：1、华安公司自1992年成立至今23年，其曾于2010年8月向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如皋法院）起诉，并于同年9月开庭审理，当时我公司抗辩已超过诉讼时效，现又时过四年，浩华公司再次提起诉讼也已超过诉讼时效。2、江安公司改制时未提及本案债务，故我公司不应承担责任。3、浩华公司对华安公司系设备投资，我公司向华安公司原承包人追要承包款及设备，花费大量人力和费用，但只追回少量设备，现我公司经营不善，基本濒临倒闭。4、华安公司已被注销，华安公司剩余资产应由投资股东按比例分配。5、股权转让协议中未约定利息，浩华公司请求按1999年8月21日汇率折算人民币并自该日起计算利息既没有依据也不合理。请求法院判决驳回浩华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审理查明：
1992年11月，浩华公司与江安公司合资设立华安公司，经营期限至2007年11月5日。华安公司总投资18万美元，注册资本12.6万美元，合营双方出资各占注册资本50%，浩华公司以价值6.3万美元的生产设备作为出资。1993年8月，浩华公司将其25%的股份转让给江安公司。同年7月30日合营双方签订中方保底承包经营协议书，约定自1993年10月1日至1997年9月30日期间由江安公司保底承包华安公司，每年向浩华公司支付保底承包利润人民币8万元。1993年8月28日，江安公司将华安公司交案外人周建业承包经营，承包期限亦为1993年10月1日至1997年9月30日。
1999年8月21日，华安公司的股东就江安公司将其占华安公司74.5%股份转让给浩华公司，0.5%股份转让给如皋市康庄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庄公司）一事形成董事会决议，决议中载明浩华公司在华安公司3.15万美元的股本金，由江安公司对华安公司按实收的进口设备进行清理、折旧后交给华安公司，作为偿还浩华公司在华安公司的股本金，由于浩华公司将0.15万美元作为转股的给付，故江安公司交浩华公司股本金以3万美元为限，如设备清理后交付的不足3万美元时，待江安公司经营好转后另行以人民币折成美元补偿。同日，江安公司、浩华公司及康庄公司按董事会决议内容签订转股协议，约定：江安公司将占华安公司注册资本的74.5%的股份转让给浩华公司，将0.5%的股份转让给康庄公司；浩华公司不再向江安公司追要承包利润；转股前承包期间内华安公司的债权债务以及其它法律责任均由江安公司负责清理和承担；华安公司的剩余资产须及时转给转股后的企业，江安公司必须向新企业交付资产移交清单及其它有关文件、资料；所移交资产（设备）价值如不足3万美元（原外方股本3.15万美元，外方将0.15万美元作为中方转股的给付），则由江安公司待经营情况好转后另行以人民币折成美元补偿；转股后的合营公司更名为南通恒基浩业工程有限公司。1999年8月23日如皋市外经委对转股协议作出批复，同意转股。后华安公司按转股协议进行了股权变更登记，但未更名。2013年6月13日，经浩华公司申请，华安公司被注销登记。
2001年12月，江安公司向江安镇人民政府申请改制获批。江安公司2002年9月25日的改制方案中载明：江安公司前几年处于瘫痪状态，全部债权债务评估不可能，采取将有效资产进行评估值138.35万元由申启红等9人全部购买，作为滨江公司的实物投资，江安公司予以注销，江安公司的债权债务由9人按投股比例负责，改制形式为增资扩股；滨江公司实际出资包括政府价值431.47万元的土地和9人实物138.35万元、现金189万元，合计758.82万元。2002年9月26日，江安镇人民政府与申启红等9人签订转让协议，约定将江安公司有效资产138.35万元转让给申启红等9人，该9人投资组建滨江公司，江安公司的债权债务由9人按投股比例负责清偿。同日，滨江公司召开股东会，形成组建滨江公司、注销江安公司及9股东按投股比例承担江安公司债权债务的决议。同年9月28日，滨江公司经核准设立。
另查明，康庄公司于1996年8月13日设立，股东为戴艳秋、傅秀芳，法定代表人吴光爱，2006年12月16日被吊销营业执照。本案审理过程中，戴艳秋、傅秀芳、吴光爱向一审法院书面说明华安公司的债权债务与康庄公司无关，均由浩华公司负责。
还查明，为主张涉案债权，华安公司、窦乃虎作为原告，于2010年起诉至如皋法院［即（2010）皋民二速调字9号案］，要求滨江公司及申启红等9股东连带偿还人民币248322元及利息损失（自1990年起计算）。如皋法院的档案材料反映华安公司、窦乃虎的起诉时间在2010年8月26日至2010年10月11日间，但具体日期不明。如皋法院于2010年10月21日传票通知滨江公司于11月9日调解。后因调解未成，如皋法院于2011年10月10日将该案转立案为（2012）皋商初字第0647号。诉讼期间即2012年5月29日，该案原告变更为华安公司清算组，2012年8月24日，如皋法院作出准许华安公司清算组撤回起诉的民事裁定书。2014年3月3日，浩华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浩华公司系香港法人，本案系涉港股权转让合同纠纷，参照涉外合同案件处理。本案股权转让的标的公司系在中国内地设立的合资企业，双方当事人也选择适用中国内地法律作为准据法，故本案适用中国内地法律。
一、浩华公司有权提起本案诉讼
华安公司被登记注销、公司法人资格终止后，公司原股东可以对清算中未处理的债权主张权利。因为，华安公司的财产是在股东出资的基础上形成的，股东将自己的财产以投资方式交付华安公司后，就因取得公司的股权而丧失了对该财产的所有权，而华安公司在取得股东所交付财产的所有权后形成公司法人财产权。华安公司与其股东在法律上虽然是两个独立的民事主体，但因存在投资关系，股东对华安公司经营成果享有收益权利，并对华安公司解散负有清算责任。在华安公司注销登记后，对尚未处理的债权，根据民法权利承继原则，全体股东成为权利主体。华安公司注销后，其法人人格已经消灭，但华安公司的债权不因其主体的消灭而灭失，华安公司的原股东仍可以一般债权人的身份主张其权利。华安公司注销时股东为浩华公司和康庄公司，诉讼中，康庄公司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均明确表示系名义股东，对涉案债权放弃主张权利，故浩华公司有权单独就本案提起诉讼。
二、江安公司应承担补偿3万美元的责任
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系江安公司、浩华公司及康庄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已经行政机关审批，合法有效。根据协议约定，江安公司在转让股权的同时应将其占有的资产交付给华安公司，移交资产价值如不足3万美元，则待其经营情况好转后以人民币折成美元补偿。该约定明确折价补偿的条件是待江安公司经营情况好转，补偿数额以3万美元为限。协议签订后股权已变更登记，但江安公司未能交付资产，应按约在条件成就后折价补偿。诉讼中，滨江公司辩称江安公司改制前后至今长期亏损，经营状况极差，折价补偿条件未能成就。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协议中约定待经营情况好转后折价补偿，说明江安公司当时经营确有困难，双方也预见到江安公司当时不能交付资产，但协议并未确定经营情况好转的程度和标准。按照通常理解，经营情况好转是指在原有基础上有恢复或好的变化，并非指盈利，因此，只要江安公司后续经营比签订协议时有起色应该视为经营情况好转，不能以长期亏损为由认定其经营情况未好转。从改制材料可见，江安公司2002年通过增资扩股形式改制，相对于改制前几近瘫痪的企业状况而言，可以视为经营情况好转，折价补偿的条件已成就，江安公司在未交付资产的情况下，负有给付3万美元补偿款的义务。浩华公司起诉时主张3.15万美元，庭审后已书面变更请求支付金额为3万美元，符合转股协议约定数额。
三、滨江公司系江安公司改制企业，应当承担本案债务。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企业售出后，买受人将所购企业重新注册为新的企业法人，所购企业法人被注销的，所购企业出售前的债务，应当由新注册的企业法人承担，但买卖双方另有约定，并经债权人认可的除外。本案中，江安公司改制时，江安镇人民政府与申启红等9人签订转让协议，将江安公司有效资产138.35万元转让给9人，并约定江安公司的债权债务由9人按投股比例负责，该债务承担的约定并未取得债权人同意，故江安公司的债务应由改制后的滨江公司承担。
四、关于利息与汇率
浩华公司主张补偿款的汇率及利息计算时间均与双方有无约定给付期限有关。由于股权转让协议中“经营好转”本身具有时间上的不确定性，且双方并没有约定“经营好转”的具体程度和标准，导致双方对是否达到“经营好转”的认识不统一，需要人民法院加以认定。所以江安公司改制虽可以认定为“经营好转”，但并不足以认定改制时间即为双方已经约定的给付补偿款期限。
根据法律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债务，经债权人催告后，债务人不偿还的，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偿付逾期利息，应当予以准许。因此本案的利息应自债权人向债务人主张履行义务时起算，并以该日汇率折算补偿款。双方提供的证据证明华安公司曾于2010年向如皋法院起诉主张涉案债权，但诉状中未注明时间，如皋法院亦未标注签收时间。从一审法院向如皋法院调查的材料看，华安公司系在2010年8月26日至2010年10月11日期间提起诉讼，具体日期不明，为维护当事人合法权利，一审法院取该期间的起始日期即2010年8月26日作为利息起算日和汇率折算日，该时间也与滨江公司答辩所称的8月起诉相符。2010年8月26日的美元对人民币汇率为6.8041，3万美元折算人民币为204123元。
五、涉案债权未超过诉讼时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的，诉讼时效从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起中断。本案转股协议中双方对条件约定不明确，不能确定补偿款的履行期限，因此，诉讼时效期间应当从华安公司2010年8月26日向如皋法院起诉时开始计算，诉讼期间时效中断。2012年8月24日，如皋法院裁定准许华安公司清算组撤回起诉，此时诉讼时效重新计算，至2014年3月3日浩华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尚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滨江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浩华公司补偿款人民币204123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0年8月26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286元，由滨江公司负担。
浩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改判以1999年10月27日作为滨江公司付款的汇率折算日和利息起算日。理由为：根据转股协议的约定，江安公司应于经营情况好转后向华安公司支付3万美元，一审法院认定应以债权人催告之日作为利息起算日和汇率折算日，但实际上华安公司于1999年10月16日就已经开始向江安公司催要该笔债务，而该信件实际上于1999年10月27日寄出，故本案应以1999年10月27日作为汇率折算日和利息起算日。
滨江公司二审辩称，浩华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上诉请求。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审判决确定的利息起算日和汇率折算日有无不当。
二审中，浩华公司提供其于1999年10月16日至2007年12月20日所写的7封信函的复印件及信函挂号单，证明其自1999年10月16日起一直在向江安公司主张权利。浩华公司还申请证人仲某出庭，证明2009年9或10月份，证人曾和窦乃虎一起到南通找过江安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祁友才主张权利。滨江公司对上述证据及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与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当事人对自己主张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浩华公司主张其自1999年10月起一直在向江安公司主张权利，故应由其对该积极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根据浩华公司二审举证情况，其提供的主张权利的信函系复印件，对应的挂号单上只有寄件邮局的盖章，没有收件邮局的盖章，亦无挂号单回执。故在滨江公司持有异议的情形下，仅凭其提供的上述证据无法证明其曾向江安公司邮寄过主张权利的信函。同时，证人仲某所作证言仅系孤证，且浩华公司在一审中亦从未提及。据此，浩华公司提供的证据尚不能形成完整有效的证据链，并不足以证明其自1999年10月即开始向江安公司主张债权，故本院对其该项诉讼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浩华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286元，由浩华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 滔
代理审判员 罗伟明
代理审判员 刘 莉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李 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