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豫民再44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信阳大地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金�，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大宽、张俊丽，河南国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闻世宽，男，汉族，1963年8月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阮祥忠，河南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信阳大地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地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闻世宽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信中法民终字第1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3月29日作出（2015）豫法立二民申字第0221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大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大宽、张俊丽，被申请人闻世宽及其委托代理人阮祥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8月6日，闻世宽向潢川县人民法院起诉称，其于2011年5月16日与大地公司签订《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书》。由于大地公司工程质量不符合安全要求，导致其遭受重大经济损失，请求判决大地公司赔偿工程返工改建费450000元，工程鉴定、评估费21000元，因工程改建导致逾期交付造成的经济损失550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大地公司答辩称，该公司从未与闻世宽签订过《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书》，更没有到闻世宽的工地施工，请求驳回闻世宽的诉讼请求。潢川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25日作出（2012）潢民初字第00769号民事判决，大地公司与闻世宽均不服，并提出上诉。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17日作出（2014）信中法民终字第255号民事裁定，撤销上述判决，发回潢川县人民法院重审。
潢川县人民法院重审认定，闻世宽、孙东海分别租赁潢川县华中商厦（原百货公司大楼）门面房经营家具和面包生意多年。2011年，�世宽、孙东海共同购买了潢川县华中商厦，并办理房产登记。潢川县华中商厦原为3层框架结构，局部5层。由于使用需要，闻世宽、孙东海拟将原结构不足5层的部分升高到5层。后委托郑州大学建设工程鉴定加固中心（以下简称郑州鉴定加固中心）对该工程进行结构安全性鉴定。2011年3月29日，郑州鉴定加固中心出具结构安全性鉴定报告。该报告结论：潢川县华中商厦的地基、基础和上部结构能够承受原结构荷载。经加固处理后，原结构基础及底层框架柱承载力得到有效提高，从而满足加层后荷载需求。现加固工作已经完成，可以将原结构局部不足5层的部分升高至5层。2011年4月12日，潢川县规划委员会形成《2011年第二次规划会议纪要》，其中第十六项为“华中商厦改造建设方案”。会议决定：1.在不超过原有容积率的基础上，同意改造方案；2.要有相关资质部门出具�效的房屋改造安全鉴定报告；3.改造方案要统一考虑夜景效果，外装修必须一次到位。2011年5月16日，闻世宽（发包方、甲方）与大地公司（承包方、乙方）签订《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书》，该合同约定：“一、工程概况。工程名称：潢川县华中商厦楼顶加层；工程地点：潢川县政府对面；工程内容：图纸中钢结构部分；资金来源：甲方自筹；二、工程承包范围：包工包料（蓝图及图审）；三、合同工期：预计开工日期：2011年5月22日；计划竣工日期：2011年6月22日；合同工期总日历天数30天。因天气等不可抗力因素、及发包方的原因，造成工程停工的，工期予以顺延。有效日期从主钢构件进场算起；四、质量标准：合格。五、合同价款。工程造价：钢结构框架1201㎡，金额339800元（本造价不含税金，如果甲方需要开具税票，相关费用由甲方另付）。在施工中若变更设计�纸或工程内容，增减的工程量计入工程总造价。……。七、工程款支付方式：1，合同签订当日，甲方支付工程款200000元正至乙方；2，材料进场验收合格后，甲方支付工程款80000元正至乙方；3，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甲方支付工程尾款59800元正；……；八、工程验收。（一）、按照双方认可的图纸要求和约定的质量标准验收。……；十、违约责任。本合同经甲乙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合同生效后任何一方不得随意更改或中止，否则违约方赔偿对方合同总造价10%的违约金，解除合同。……”。发包方闻世宽在合同上签名，承包方由李金宇在合同委托代理人栏上签名，大地公司未在合同上加盖公司印章。2011年5月16日，李金宇出具收条：“今收到闻世宽工程预付款200000元正。收到人：大地钢构公司李金宇2011.5.16”；2011年8月3日，李金宇出具收到条：“今收到闻世宽交�工程材料款100000元正。李金宇2011.8.3”。钢结构加3层结顶后，闻世宽发现部分钢梁发生扭曲变形，于2011年9月委托郑州鉴定加固中心对该工程3层以上钢结构的安全性进行鉴定。2011年9月14日，郑州鉴定加固中心作出鉴定报告。该鉴定报告得出的结论是：“潢川县华中商厦（原百货公司大楼）3层以上钢框架结构安全性评定等级为Dsu级，即钢结构梁、柱构件普遍不能满足安全使用要求，且与之连接的混凝土檐梁及挑梁的承受能力也明显不足，应立即进行加固处理”。2011年9月23日，郑州鉴定加固中心作出潢川县华中商厦（原百货公司大楼）3层以上钢结构加固方案。2011年11月14日，闻世宽（甲方）与郑州建安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乙方，以下简称建安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双方约定承包工程的范围是：具体见甲方提供的由郑州鉴定加固中心出具的潢川县华中商厦3层以上钢结构加固方案，及甲方提出的1至6层处电梯间增加钢梁，4层挑梁处钢梁与次梁的连接；开工日期为：2011年10月16日，竣工日期为：2011年11月9日；工程质量标准为：合格；工程价款：450000元。2013年6月28日，信阳誉华宏大联合资产评估事务所（以下简称信阳誉华宏大事务所）受潢川县人民法院委托，作出《潢川县南方家私经营损失资产评估项目资产评估报告书》［信誉宏评报字（2013）第85号］。该报告载明：潢川县南方家私自2011年6月22日到2011年11月9日，第4至6层钢结构加固期间造成经营损失为607500元。闻世宽另花费评估费用3000元。诉讼中，闻世宽将诉讼请求增加至1081500元。
潢川县人民法院重审认为，一、关于李金宇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2011年5月16日签订的《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书》能否认定为闻世宽与大地公司所签的问题。从本案事实看�大地公司法定代表人与李金宇一起与闻世宽协商工程事宜，并提交公司完整的相关资料，使闻世宽足以相信是在与大地公司进行工程磋商，后双方签订合同，合同的乙方又是大地公司，李金宇在合同上签名，闻世宽自然认为李金宇是代表公司所签合同；闻世宽签订合同目的是实现工程改建，完全是善意的且无过失。故李金宇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应认定闻世宽与大地公司签订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关于大地公司辩称，其企业资料可以从其网站上下载，或通过其他方式取得；原告方的建设工程没有取得建设规划许可证和准建证，属违法建筑。该院认为，闻世宽向法院提交的大地公司的企业资质文件及施工图纸，一般人不可能收取的如此完整齐备，且大地公司也没有举证证明闻世宽是以何种方式取得上述资料的证据；另外，从网上下载的大地公司企业资料，因拍照上传而导致变形，与大地公司提交该院的相应资料明显不一致，故该院采信上述大地公司的企业资质文件、施工图纸等，是由李金宇在签订合同时提供给闻世宽的。至于闻世宽建设的工程没有取得规划许可证、准建证。该院认为，因闻世宽的华中商厦建设项目在《潢川县规划委员会2011年第二次规划会议》上已获通过，故双方当事人在闻世宽尚没有取得建设规划许可证、准建证时，可以就上述建设项目签订施工合同。双方当事人对该建设项目进行施工建设的行为，违反了《建筑法》等行政法律法规，应由相关行政机关依据行政法律法规予以处理，但不影响施工合同的成立，也不影响李金宇表见代理的成立。二、关于闻世宽的经济损失金额问题。李金宇与闻世宽签订《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书》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确认闻世宽与大地公司所签合同合法有效。大地公司作为有相应资质的专业企业，根据施工习惯，应知道钢结构加固应在结构安全的基础上施工。但大地公司没有参考郑州鉴定加固中心出具的《潢川县华中商厦结构安全性鉴定报告》的鉴定结论，不考虑加固后结构的承受能力，未按加固图纸施工，不及时阻止发包人不切实际的要求，违反操作规程，致使工程质量不合格，造成闻世宽的损失，应承担主要责任；闻世宽明知加固工程现有情况下只能加固2层，却让施工方加固3层并造成损失，也应承担相应责任。2014年12月5日，潢川县人民法院作出（2014）潢民初字第672号民事判决：一、闻世宽因钢结构加层工程造成的损失为300000元及利息（300000元的利息按本金200000元和本金100000元，分别自2011年5月16日和2011年8月3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利率计息至本判决给付之日止）和经营损失607500元，由信阳大地钢结构工程有�公司承担损失的70%，并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付清；闻世宽承担损失的30%。二、驳回闻世宽其他诉讼请求。一审诉讼费14000元，由闻世宽负担3700元，信阳大地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0300元。
大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1.原判认定闻世宽与大地公司签订《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事实不清，证据不足；2.李金宇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3.闻世宽支付李金宇的30万元是材料款和工程款，已经用于购买原材料及加固所用，即使存在质量问题，损失也应是维修费用，退还已付30万工程款及利息无法律依据；闻世宽在订立合同时明知只可升高二层，却让李金宇加固升高三层，明知这样做存在安全隐患而继续为之，应承担全部责任。4.闻世宽的营业损失属于间接损失，仅凭推论，无任何相关税收等票据证明。
闻世宽亦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1.原审责任确认不当，大地公司应承担全部责任；2.闻世宽因大地公司工程质量问题造成经济损失，为此花费工程鉴定费、评估费21000元，也应由大地公司承担，原审对此没有判决，应予改判。
大地公司与闻世宽的答辩意见均同其上诉意见。
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主要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关于李金宇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闻世宽与作为委托代理人的李金宇签订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书，该合同第一页发包方“信阳大地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系李金宇亲笔书写，闻世宽为证实与其签订合同的相对方系大地公司，向法庭提交了大地公司的资质文件、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资质证书、安全生产许可证税务登记证，该公司承建的部分工程一览表以及署名为�地公司印制的潢川县百货大楼施工图等证据。上述证据中的该公司承建的部分工程一览表以及施工图非该公司内部人员不易获取，且在二审庭审中查明，大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金旭与李金宇系亲属。因此，闻世宽有理由相信李金宇系代理大地公司与其签订合同，原审认定李金宇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并无不当。二、关于原审判决大地公司与闻世宽承担损失的比例是否适当的问题。大地公司作为有施工资质的单位，未参考郑州鉴定加固中心出具的《潢川县华中商厦结构安全性鉴定报告》的结论，不考虑加固后结构的承受能力，未按加固图纸施工，不及时阻止发包人不切实际的要求，违反操作规程，致使工程质量不合格，造成闻世宽的损失，大地公司对此应承担主要责任；闻世宽明知加固工程现有情况下只能加固二层，却让施工方加固三层并造成损失，对此，闻世宽�应承担相应责任。原判决让双方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并无不当。此外，闻世宽上诉称鉴定费应由大地公司承担，原审遗漏此判项的意见。经查属实，闻世宽委托郑州鉴定加固中心出具《潢川县华中商厦结构安全性鉴定报告》支出的16000元，委托信阳誉华宏大事务所对损失进行评估支出的3000元，合计19000元应当由闻世宽与大地公司分担，对此，该院酌定由大地公司承担13000元，由闻世宽承担6000元。该院于2015年3月16日作出（2015）信中法民终字第178号民事判决：一、维持（2014）潢民初字第67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以及诉讼费承担部分；即驳回闻世宽其他诉讼请求。二、将（2014）潢民初字第67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变更为：闻世宽因钢结构加层工程造成的损失为300000元及利息（300000元的利息按本金200000元和本金100000元分别自2011年5月16日和2011年8月3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利率计息至本判决给付之日止）和经营损失607500元，由信阳大地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承担损失的70%，并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付清；闻世宽承担损失的30%。鉴定费19000元，由信阳大地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承担13000元，由闻世宽承担6000元。二审诉讼费28533元，由信阳大地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承担20000元，由闻世宽承担8533元。
大地公司申请再审称：1.李金宇与大地公司不能构成表见代理关系；2.李金宇与闻世宽签订的《钢结构施工合同书》属无效合同；3.原审将闻世宽支付给李金宇的30万元工程款认定为损失，依据信阳誉华宏大事务所出具的资产评估报告认定经营损失均属错误。大地公司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闻世宽的诉讼请求。闻世宽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一、李金宇与大地公司构成表见代理关系。闻世宽起诉时提供有大地公司的资质文件、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资质证书等证据，且涉案施工合同上的签字人李金宇与大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金旭系近亲属关系，故原审认定闻世宽有理由相信李金宇有权作为大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与其签订施工合同，李金宇与大地公司之间构成表见代理关系，进而认定涉案合同合法有效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二、关于大地公司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比例问题。闻世宽作为发包人，明知规划部门审批及鉴定机构设计方案均为二层加固工程，擅自安排大地公司加固三层造成损失，应承担相应责任。大地公司作为专业施工单位，在明知不符合鉴定报告的情况下，未拒绝发包人不切实际的要求，且未妥善设计施工方案，致使工程质量出现问题造成损失，亦应承担相应责任。结合本案闻世宽另行委托案外人建安公司实际完成三层加固方案的情况，原判酌定由大地公司承担70%责任，由闻世宽承担30%责任的处理基本妥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三、关于大地公司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根据闻世宽与建安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涉案工程的返工改建费用为450000元，且闻世宽为此向郑州鉴定加固中心支付鉴定费用16000元，经潢川县人民法院委托信阳誉华宏大事务所进行评估费用3000元，故闻世宽实�遭受的损失应认定为450000元及鉴定费16000元、评估费3000元，共计469000元。闻世宽起诉请求大地公司赔偿迟延开业造成的经营利润损失，因企业经营利润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其状况和数额均具有不确定性。闻世宽要求大地公司赔偿其全部经营利润亏损，将使其在不需要投入任何资金、人力、物力的情况下，直接获取经营利润，超出了合同约定和大地公司签订合同时可以预见的损失范围。故闻世宽要求大地公司赔偿其经营期间的利润损失，缺乏法律及合同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大地公司应当对闻世宽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但原审在认定大地公司的损失数额上存在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信中法民终字第17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驳回闻世宽其他诉讼请求及维持一审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变更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信中法民终字第17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闻世宽因钢结构加层工程造成的损失为469000元，由闻世宽自行承担30%，信阳大地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承担损失的70%（即328300元），并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一审诉讼费14000元，按照潢川县人民法院（2014）潢民初字第672号民事判决执行；二审诉讼费28533元，由闻世宽负担20000元，信阳大地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负担853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永伟
代理审判员 李向乔
代理审判员 翟晨飞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李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