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99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湖南康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开福区教育街8号少帅府105号门面。
法定代表人：韩念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唐文广，湖南康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志如，北京市长安律师事务所长沙分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深圳天骜投资策划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滨河路与彩田路交汇处联合广场a栋塔楼a2713房。
法定代表人：彭远才，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湖南康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帅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深圳天骜投资策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骜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2014）湘高法民二终字第1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天骜公司起诉至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称，2003年2月18日，天骜公司与康帅公司签订《委托合同》，就康帅公司开发的“少帅府”项目的全程策划、销售代理工作事宜进行了约定。合同约定，在合同签订生效后，康帅公司不再委托第三方或自行进行策划销售。康帅公司严重违反《委托合同》约定，以其自行销售的实际行动表明事实上终止了《委托合同》，构成根本违约。天骜公司因上述项目的策划代理销售事宜，已经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遭受了重大经济损失。故请求判令康帅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向天骜公司赔偿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564.9万元。
一审法院查明：2003年2月18日，康帅公司（委托方）与天骜公司（受托方）、深圳市泛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泛亚公司）（受托方）签订了《委托合同》。该合同约定：“（一）委托事项为项目全程策划代理（包括项目调研策划、规划设计顾问、销售策划与组织、顾问服务及项目全部销售面积的销售、租赁）。（二）项目名称为金三角。项目位置在蔡锷路与教育街，建筑面积合计约24000平方米（具体面积以方案审批确定为准）。（三）天骜公司、泛亚公司的策划销售代理期限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至项目销售完止。（四）康帅公司的职责包括：1、在委托合同签定后向天骜公司、泛亚公司提供所委托物业之各项合法手续及相关法律文件，为销售提供预售许可证，并在工程进度、质量及协调政府主管部门方面给予保障以保证该工作的顺利展开。2、为天骜公司、泛亚公司派驻的工作人员提供项目现场办公场地、办公设备等必要设施，但设施、设备的所有权归康帅公司。3、在合同签订生效后，康帅公司不再委托第三方或自行进行策划销售。如发生康帅公司将本项目整体转让的情况，康帅公司须结清天骜公司、泛亚公司全程策划代理费并负责处理由此带来的相关善后工作，并给予天骜公司、泛亚公司相应经济补偿。天骜公司、泛亚公司的职责包括：1、合同签定20日内成立策划代理专案小组，并与康帅公司组成策划代理协商小组，定期召开专业协调会。派专业人员参加必要的本项目相关单位的联席会议，从策划销售代理角度为康帅公司提供意见和建议；其派出的策划主管或销售主管须保证每月在现场办公时间连续工作日不少于十天。2、根据康帅公司提供的项目概况，结合项目所在区域的实际情况，全面负责项目的策划、销售策划、宣传策划等,依工作进度及时向康帅公司提供完整的符合该项目开发、宣传、销售、服务的策划方案。（五）双方精诚合作，共同努力将项目开发、销售成功。（六）双方共同努力，确保本项目在2003年10月底前成功上市销售；其中天骜公司、泛亚公司具体负责项目上市的策划、组织工作，负责组织编制宣传方案，并经康帅公司审定后实施。在康帅公司确保开盘条件的前提下（即完成项目销售许可证、具备销售按揭条件及三个月以上的宣传推广），天骜公司、泛亚公司争取在满足开盘条件的4个月内完成本项目全部可销售面积的40%销售量，在满足开盘条件的8个月内完成本项目全部可销售面积的70%销售量，在满足开盘条件的12个月内完成本项目全部可销售面积的85%销售量。天骜公司、泛亚公司的收费及结算方式约定如下：a.策划费，自康帅公司收到客户款项起可先预付部分款项给天骜公司、泛亚公司作为前期策划服务费，该款项自正式结算代理费起由康帅公司分期扣回。b.销售代理费（佣金），写字楼和商铺的销售业绩分开单独核算，但销售的代理费结算比率和方式相同；商铺出租的佣金为实际租赁合同中约定的壹个月租金。写字楼和商铺的销售按实际销售总额月结算代理费。完成40%销售率（按全部可销售建筑面积计算）以内，按1.8%结算代理费。（七）若康帅公司有计划将本公司相关的其他房地产项目的代理销售事宜对外进行委托，天骜公司、泛亚公司作为其全程策划代理合作机构，享有唯一优先权，即康帅公司优先与天骜公司、泛亚公司签署相关合作协议并不再委托第三方。若因康帅公司工程进度、预售许可证、宣传广告等原因而影响天骜公司、泛亚公司正常销售或开盘的，天骜公司、泛亚公司可要求康帅公司改善、顺延实现销售目标的时间，并给予天骜公司、泛亚公司适当的费用补偿”。
此后，天骜公司就康帅公司的开发项目进行了前期策划、市场调查、项目定位等相关工作。
2006年5月19日，康帅公司的股东全部进行了变更。2006年8月8日，康帅公司少帅府设计方案评标会召开。2007年4月10日，长沙市建设委员会就康帅公司开发的少帅府工程作出《关于少帅府工程初步设计的批复》。2007年8月16日，康帅公司取得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康帅公司2010年12月16日，康帅公司开发的少帅府项目取得了房产主管部门颁发的（2010）长房预售字第9359号预售许可证。2010年12月24日，康帅公司将开发的少帅府项目开盘自行销售。
2011年5月11日，天骜公司委托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就天骜公司与康帅公司签定的委托合同履行事宜，发函给康帅公司，该函指出，康帅公司不允许天骜公司进行代理销售而是自行销售委托合同所涉项目的行为构成严重违约，并郑重要求康帅公司在收到该律师函之日起十日内按委托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或者给予委托人损失赔偿。
2013年5月10日，天骜公司委托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就天骜公司与康帅公司签定的委托合同履行事宜，发函给康帅公司，该函要求康帅公司在收到律师函之日起三日内按约定履行义务或者给予天骜公司损失赔偿。
一审法院认为，康帅公司与天骜公司、泛亚公司签订的《委托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义务。康帅公司将开发的少帅府项目开盘自行销售的行为，违反了《委托合同》的约定，已构成违约，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因康帅公司将开发的少帅府项目已经销售完毕，《委托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故康帅公司应当赔偿天骜公司所受到的损失。由于双方在《委托合同》中并没有约定违约应当承担的责任，天骜公司要求赔偿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564.9万元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考虑到天骜公司在签订《委托合同》以后实际开展了前期调查、策划、项目定位等相关工作，酌情决定康帅公司向天骜公司赔偿前期营销策划费用100万元。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康帅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天骜公司赔偿前期营销策划费用100万元；二、驳回天骜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51343元，由天骜公司负担21343元，康帅公司负担30000元。
天骜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上诉称，一、因证明存在损失的相关凭证达数千页之多，为方便携带和质证，将凭证拷贝在光盘中,一审法院认为证据形式来源不合法，不予采信，导致本案事实认定错误。二、天骜公司为房屋销售做了大量的策划营销工作，而康帅公司拒绝按《委托合同》约定将房屋交由天骜公司销售，按照《委托合同》约定的1.8%计算佣金，天骜公司可取得数千万元佣金的预期利益，该预期利益应计入天骜公司总损失额，一审法院未将天骜公司主张的预期利益认定为损失，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故请求:一、在一审判决赔偿100万元的基础上，依法改判康帅公司增加支付赔偿各项直接违约损失费用245.912773万元；二、康帅公司在赔偿总额中向天骜公司赔偿预期利益损失100万元。
康帅公司亦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上诉称：一、即便按一审认定的证据，也只能证明天骜公司做了销售策划的前期准备工作，不能认定天骜公司按合同约定对康帅公司开发的项目进行了前期策划、市场调查、项目定位等相关工作。二、康帅公司不构成违约，不应承担违约赔偿责任。三、康帅公司与天骜公司、泛亚公司签订的是代理销售合同,天骜公司、泛亚公司是两个独立法人，后者具有房地产销售资质，而前者仅是策划公司，不具有销售房屋的主体资格。天骜公司以没有将房屋委托给其销售为由提起诉讼，不是本案适格原告。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天骜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二审法院另查明，天骜公司为证明给康帅公司开发项目进行了前期策划、市场调查、项目定位的事实，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双方交接资料明细，具体如下：1、2003年3月-6月，提交了《关于康帅竞争性项目的调查分析》等10份资料；2005年提交了《商业地产市调研究分析》等2份资料；2006年1月-11月提交了《长沙市小户型楼盘市调报告》等9份资料；2008年提交了《新特区下的长株潭》等2份资料。
二审法院认为，天骜公司是本案《委托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具有因该合同纠纷引起的本案诉讼主体资格。本案中，康帅公司将开发少帅府楼盘项目的前期策划、市场调查、项目定位及销售委托给天骜公司和泛亚公司，并签订了《委托合同》,双方均应按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天骜公司提交的证据证明，其已将完成上述工作的相关资料交付给康帅公司,康帅公司不论是原股东还是变更后的股东对相关资料均予以签收，所提交的上述相关资料均是有关少帅府楼盘开发事宜。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天骜公司完成了少帅府楼盘项目的前期策划、市场调查、项目定位，有事实依据。康帅公司没有按约将少帅府楼盘后期销售策划、组织工作交由天骜公司、泛亚公司来完成，而是自行销售，违反了《委托合同》的约定,构成违约，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因康帅公司将开发的少帅府楼盘已销售完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可由康帅公司对天骜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天骜公司提交了财务凭证的光盘，以证明其存在的损失，二审法院将光盘内容与原始凭证进行了核对。虽然从凭证上体现，从2003年至2010年，天骜公司支出人员工资、奖金、社保费及房屋租金等共计345万余元，但不能证明该费用系为完成本案委托事项所支出，财务凭证亦系天骜公司单方作出，没有其他证据相佐证，故该证据不足以证明天骜公司在本案中存在的损失。一审法院对该证据没有采信，并无不当。因康帅公司自行销售了少帅府楼盘，天骜公司和泛亚公司没有参与楼盘销售，不应依据《委托合同》约定的佣金标准认定预期利益，只能由康帅公司对此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考虑到天骜公司实际完成的相关工作，酌情判决康帅公司因违约向天骜公司赔偿各项损失共计100万元，较为公平，二审法院予以维持。二审法院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8280元，由天骜公司负担34480元，康帅公司负担13800元。
康帅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认定天骜公司从2003年3月至2008年间，向康帅公司“交付”23份策划资料，缺乏证据证明，其中有些主要证据是伪造的。二、一二审认定天骜公司“完成了项目的前期策划、市场调查、项目定位等相关工作”，与基本事实不符，且缺乏证据证明。三、一二审认定康帅公司违约，违背客观事实。委托合同签订后不久，项目由于拆迁、资金的原因停顿了四年多。项目设计、规划、报建手续无法办理，没有开发建设的合法文件，项目策划、销售合作未实质性启动就停止了。在此期间，泛亚公司于2005年被吊销执照，丧失履行合同的主体资格，事实上不可能履行合同。而天骜公司未跟进策划服务，怠于履行合同，致使合同事实上处于终止状态。项目启动后，天骜公司再无联系，康帅公司有权另行委托策划公司，有权自主销售，不存在违约问题。四、一审法院在天骜公司没有确切损失的证据、合同也没有约定损失确定方法的情况下，自行“酌定”损失数额100万元，并判决康帅公司赔偿，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之规定。综上所述，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三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天骜公司未提供答辩意见。
本院认为，针对再审申请人的申请理由，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天骜公司所提供的证据材料是否系伪造的问题。经二审法院查明，天骜公司为证明为康帅公司开发项目进行了前期策划、市场调查、项目定位等工作，已经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双方交接资料明细，具体如下：1、2003年3月-6月，提交了《关于康帅竞争性项目的调查分析》等10份资料；2005年提交了《商业地产市调研究分析》等2份资料；2006年1月-11月提交了《长沙市小户型楼盘市调报告》等9份资料；2008年提交了《新特区下的长株潭》等2份资料。天骜公司已经将完成的上述相关资料交付给康帅公司，且康帅公司不论是原股东还是变更后的股东均对相关资料予以签收。康帅公司虽主张其中的主要证据系伪造，但是未提出证据佐证其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证明。在康帅公司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的情况下，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故康帅公司关于天骜公司所提供的证据材料系伪造的再审申请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至于康帅公司关于天骜公司未完成相关前期策划、市场调查等工作的主张，一、二审法院在康帅公司已经签收了相关前期策划、市场调查、项目定位等材料的基础上，认定天骜公司已经完成了相关前期市场调查工作，理据充分，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康帅公司对此加以否定的再审申请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一二审判决认定康帅公司违约是否有误的问题。康帅公司将开发案涉少帅府楼盘项目的前期策划、市场调查、项目定位以及销售委托给天骜公司和泛亚公司，并签订了《委托合同》，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但是就案涉有偿合同而言，该条所规定的任意解除权可以基于合同当事人的合意予以排除。当事人通过合同就任意解除权不得行使的约定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均应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案涉《委托合同》第四条甲方职责第三项约定，在合同签订生效后，康帅公司不再委托第三方或自行进行策划销售。因此，根据该项约定，自《委托合同》生效之后，康帅公司即不得再将《委托合同》的策划销售事务委托他人或者自行完成，既不再享有任意解除委托合同的权利。经查明，在天骜公司已经完成了少帅府楼盘项目的前期策划、市场调查、项目定位等相关工作后，康帅公司并未将少帅府楼盘后期策划销售、组织工作交由天骜公司来完成，而是自行销售，故康帅公司违反了《委托合同》关于康帅公司不再委托第三方或自行策划销售的约定，构成违约。一二审法院认定康帅公司构成违约，理据充分。康帅公司关于一二审法院认定其构成违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的再审申请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三）关于一审法院判决康帅公司赔偿天骜公司承担100万元损失是否错误问题。上面已经述及，康帅公司的自行销售行为构成根本违约，应当承担违约损失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就康帅公司应承担的违约损失赔偿责任而言，应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方面，天骜公司为完成委托合同所实际进行的投入损失；另一方面，天骜公司因康帅公司违约而丧失的可得利益。就前者而言，天骜公司应证明其实际所完成前期投入的具体成本价值；就后者而言，天骜公司的可得利益还应扣除其获得可得利益应投入的成本及天骜公司在康帅公司构成根本违约的情况下应主动通过其行为避免损失扩大的部分。但是，就本案而言，一方面，康帅公司与天骜公司之间的《委托合同》并没有对违约应当承担的责任作出约定；另一方面，天骜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已经完成的实际投入，更没有明确提供证据证明其为继续履行完合同所应付出的成本。基于此，一审法院基于天骜公司已经实际完成的前期市场调查、项目策划、项目定位等工作情况，结合天骜公司的实际工作成本以及当地的市场状况，酌情决定康帅公司的赔偿数额100万元。对此裁量，康帅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有所适当，或者违反公平原则，故康帅公司关于一二审判决其承担100万元赔偿额的认定有误的再审申请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康帅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三项规定的情形。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湖南康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关 丽
代理审判员 李 琪
代理审判员 仲伟珩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王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