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6民终3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巴陵分公司，地址岳阳市云溪区岳化三工区。
法定代表人李大为，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叙隆，该公司法律部副部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卫平，该公司法律部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岳阳市岳阳楼区枫桥湖街道办事处岳城社区居民委员会，地址岳阳楼区洞庭大桥东侧。
负责人周红兵，该居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建霞，湖南卓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新泉，湖南求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巴陵分公司（以下简称“巴陵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岳阳市岳阳楼区枫桥湖街道办事处岳城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岳城居委会”）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2015）楼民四初字第2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巴陵分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叙隆、胡卫平，被上诉人岳城居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建霞、毛新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巴陵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本案诉讼费由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土方回填道路工程示意图》只有曾某签名，当时的科长李国柱和副科长黎中秋均未在上面签名，故不能认有效文件，不具有真实性和合法性；2、《工程预（决）算书》的付款人应为岳城居委会，且该道路产权也并非巴陵分公司所有，与巴陵分公司无关。《工程预（决）算书》封面上记载的时间是1997年，而决算表是在工程完工后8年才制作，违背常理；3、答辩人与岳城居委会既没有工程合同，也没有进行工程验收，一审法院认定工程已经交付并判决支付利息是错误；4、案涉工程在1995年10月已经完工，没有证据证明岳城居委会在1997年10月份之前进行了催讨。且曾某于2001年已经退休，岳城居委会向曾某催讨，曾某并不能代表公司，故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5、本案案由是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补偿有关的协议是另一个法律关系，不能作为付款依据；6、岳城居委会一审对证人证言制作的调查笔录为孤证，不能采信。
岳城居委会辩称，1、《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土方回填道路工程示意图》系双方当事人现场办公达成一致意见的形成的，并非由答辩人单方编造；2、《工程预（决）算书》系原鹰山石化预算科预算员龚成君制件出具的，应当作为本案的有效证据；3、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巴陵分公司支付工程款利息，于法有据；4、本案六位实际施工人自工程交付至今，多次到岳城居委会、鹰山征地科、鹰山热电厂、巴陵公司、枫桥湖办事处、该工程经办人曾某及政府信访部门信访，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5、答辩人律师对案涉工程经办人曾某、兰桂和的调查更具证明力。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
岳城居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巴陵分公司立即向岳城居委会支付工程欠款136933.45元；2、巴陵分公司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双倍标准向岳城居委会支付工程欠款利息（自1995年10月至实际付清日止）；3、由巴陵分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1992年10月7日，岳阳市郊区五里乡岳城村（2002年11月1日更名为岳阳市岳阳楼区枫桥湖街道办事处岳城社区居民委员会，系岳城居委会前身）与巴陵公司工程建设指挥部（隶属巴陵分公司巴陵分公司）签订了《城陵矶化工区后续工程生活区规划还建村民宅基地拆迁补偿协议》，对还建宅基地范围、补偿标准等相关事宜进行了约定。后在该拆迁还建施工中对原有进出道路造成了损毁，导致当时移民宅基地拆迁材料无法正常运输，为了便于村民建房运输道路畅通，巴陵公司工程建设指挥部与市郊区五里乡岳城村的双方领导（参与商量的领导有巴陵分公司鹰山社区征地办工作的李国柱、黎中秋、曾某、市郊区五里乡岳城村的书记李兆雄、拆迁办主任仇辉煌、海家组组长刘东汉等人，其中巴陵分公司方的职工曾某是当时征地工作的经办人）口头协商，决定修筑一条临时道路，道路的范围为从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拆迁还建点，约定该道路的修筑由市郊区五里乡岳城村组织施工，修路费用先由岳城居委会垫付，道路竣工后，该费用一并计入城陵矶石化化工区后续工程帘子布的征地拆迁费中支付。商定后，市郊区五里乡岳城村于1995年7月组织6名农民工即刘迪辉、刘继明、曾敬平、冯盛华、胡斌、丰东海修筑该道路，于同年10月竣工并交付使用，道路全长154米，宽10米。1997年10月13日，由巴陵分公司单位厂管处预算员龚某对该道路造了一份《工程预（决）算书》，《工程预（决）算书》上载明的工程造价款为136933.45元，上面有曾某、李兆熊等人的签名，并加盖了五里乡岳城村村民委员会、鹰山石油化工厂土地管理公章。工程竣工后，巴陵分公司至今未按约定支付工程价款。庭审中，证人曾某证实，岳城居委会自1999年10月至今一直在向巴陵分公司催讨工程价款。岳城居委会为维护其合法权益诉至本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岳城居委会是否是适格主体问题？本案中岳城居委会与巴陵分公司下属的巴陵公司工程建设指挥部签订补偿协议，对补偿标准等相关事宜进行了约定，且双方领导协商修筑一条临时道路，作为在拆迁还建施工过程中损毁的原有道路的替代道路。2002年11月1日，因行政区划变更，岳阳市郊区五里乡岳城村村委会更名为岳阳市岳阳楼区枫桥湖街道办事处岳城社区居民委员会。岳城居委会是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具有独立的财产和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其他组织，本案中岳城居委会应承继岳城村村委会遗留下的未竟事务及未了结的法律关系，有权向巴陵分公司主张民事权利，是本案适格的当事人。二、关于岳城居委会是否应支付巴陵分公司工程价款及利息的问题？岳城居委会认为，其与巴陵分公司之间存在口头协议，有《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土方回填道路工程示意图》及《工程预（决）算书》可以证明当时存在口头协议，且已竣工的道路客观存在，该口头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巴陵分公司认为，双方之间没有书面协议，且岳城居委会出具的《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土方回填道路工程示意图》不是巴陵分公司出具的有效文件，仅有巴陵分公司方职工曾某一人签名，没有公司公章，不具有法律效力。本院认为，本案中曾某作为巴陵分公司的工作人员，是当时具体负责城陵矶化工区后续工程生活区规划还建村民新宅基地拆迁工作的经办人，且曾某以证人的身份出庭，证明了当时作为巴陵分公司单位征地工作经办人，确实参与了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拆迁还建点临时道路的商讨并约定由岳城居委会负责组织施工，巴陵分公司付款的事实，因曾某系巴陵分公司单位征地科职工，其所作的证言符合正常人的认知，证明效力具备高度盖然性。尽管巴陵分公司辩称曾某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没有巴陵分公司授权，没有公司公章，曾某实施的行为没有单位授权，巴陵分公司不承认其行为的法律效力，但从岳城居委会提交的证据来看，可以表明作为善意相对人的岳城居委会有理由相信曾某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其实施法律行为的特征符合民法上表见代理的权利外观，即使巴陵分公司不予追认，曾某实施的代表行为仍然有效，应视为巴陵分公司单位的行为，其法律效果归属理应由巴陵分公司承担，且巴陵分公司没有证据予以反驳，其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双方之间有《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土方回填道路工程示意图》及《工程预（决）算书》可以认定双方形成了法律权利义务关系，已修筑好的道路也可以进行佐证，虽是口头约定，但属于民法规定的意思表示类型，双方口头约定修筑道路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民事法律行为，合法有效，理应受法律调整和保护，故岳城居委会请求巴陵分公司支付岳城居委会工程价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于岳城居委会要求巴陵分公司按银行同期贷款的双倍标准向岳城居委会支付工程欠款利息的诉讼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因双方对工程价款利息没有约定，现岳城居委会主张工程价款利息，巴陵分公司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向岳城居委会支付利息，又因修筑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拆迁还建点的临时道路交付时间为1995年10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岳城居委会自工程交付之日起可向巴陵分公司主张工程价款及利息，利息计算期间为工程交付之日起至双方债权债务清偿之日止，故岳城居委会主张工程价款及利息时间的起算点为工程交付之日，即1995年10月。但岳城居委会要求巴陵分公司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双倍标准支付的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三、诉讼时效是否经过的问题？岳城居委会在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拆迁还建点临时道路竣工交付使用后，一直在找当时的经办人曾某讨要工程价款，巴陵分公司提出岳城居委会找的是曾某个人，并没有找巴陵分公司催讨过，视为未找过巴陵分公司主张权利，诉讼时效已过，不再受法律保护。一审院认为，曾某作为巴陵分公司单位的工作人员，并且是当时协商修筑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拆迁还建点临时道路的具体经办者，曾某的行为系巴陵分公司授权的职务行为，岳城居委会找曾某讨要工程价款，等同于向巴陵分公司主张民事法律权利，且曾某在庭审中作为证人多次证实岳城居委会向巴陵分公司主张付款的事实，故应认定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果。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限巴陵分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岳城居委会岳阳市岳阳楼区枫桥湖街道办事处岳城社区居民委员会支付工程欠款136933.45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自1995年10月起至工程款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岳城居委会其他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38元，由巴陵分公司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巴陵分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本院二审查明：根据证人巴陵分公司预算员龚某的陈述，其虽在《工程预（决）算书》上签字，但其并未核实工程计算金额的相关数据。兰桂和对案涉道路进行丈量和绘图是黎中秋安排的，但图纸上的具体数据其当时并未核实。经本院现场勘验，案涉道路长237米，平均宽度为9.83米，高2.4米，岳城居委会认可该数据，但巴陵分公司仅认可长度，不认可宽度和高度。曾某和杨某均陈述，修建案涉道路时，有一段系鱼塘和地势较低的菜地，当时填土一万多方。巴陵分公司于2001年解除了与曾某与兰桂和的劳动合同。经本院委托湖南锦鑫瀚邦建设工程管理有限公司对案涉道路土方工程鉴定后，该公司于2017年5月9日作出了建设工程造价咨询报告（瀚邦[2017]咨字第C006号），鉴定案涉工程造价为126719.49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主要有以下四个：一是巴陵分公司是否负有支付案涉工程款的义务；二是瀚邦[2017]咨字第C006号造价咨询报告是否应予以采信；三是案涉工程是否应支付利息，如果支付应支付多少；四是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第一个焦点，首先，巴陵分公司原员工曾某及当时负责监督施工居民杨某均出庭作证陈述，当时双方达成决定先由岳城村垫资修筑一条从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拆迁还建点临时道路，道路竣工后，该费用一并计入城陵矶石化化工区后续工程帘子布的征地拆迁费中支付的协议；其次，巴陵分公司原员工兰桂和证明2003年曾受巴陵分公司鹰山社区征地办副科长黎中秋的委派对施工道路进行过丈量、测绘。岳城居委会原负责人李兆熊亦认可修建了案涉道路的事实。故根据上述二点，结合曾某原系巴陵分公司鹰山社区征地办从事征收工作的具体经办人及绘制的工程示意图等事实，可以确定当时双方达成了决定先由岳城村垫资修筑一条从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拆迁还建点临时道路，道路竣工后，该费用一并计入城陵矶石化化工区后续工程帘子布的征地拆迁费中支付的协议。《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土方回填道路工程示意图》及《工程预（决）算书》虽因有关工程量的数据未经核实等问题存在瑕疵，但并不能推翻双方当时达成了岳城村垫资修路的事实，故巴陵分公司负有支付案涉工程款的义务。
关于第二个焦点，瀚邦[2017]咨字第C006号造价咨询报告主要是将本院现场勘验笔录中有关长宽高等数据作为鉴定依据，巴陵分公司虽对宽度和高度等有关数据持有异议，但宽度系本院勘查三处后计取的平均值，是客观真实的。至于道路高度，因原始数据未经核实，如果要确定高度需对道路进行开挖，这会严重影响居民通行及造成诉讼成本增加。证人曾某、杨某均陈述案涉道路有一段系在池塘和低洼菜地上从其他地方挖土后填土后修筑，路基高度远远超过了2.4米，巴陵分公司虽有异议，但并无相反证据能够推翻证人证言，故本院对能够进行勘验的一处道路高度测量后作为平均值亦无明显不妥。另外，瀚邦[2017]咨字第C006号造价咨询报告虽存在数据的大小写不一致，系因鉴定机构工作不细致所导致，鉴定机构已经进行了说明。因此，本院认为瀚邦[2017]咨字第C006号造价咨询报告可以作为确定案涉工程款的依据。
关于第三个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曾某等多位证人均证实案涉道路已于1995年10月竣工，故巴陵分公司本应自1995年10月起支付案涉工程款的利息，但城陵矶石化化工区后续工程帘子布的征地项目取消后，岳城居委会就应采取行之有效的方式主张权利，尤其是岳城居委会在向原经办人曾某主张权利及岳城居委会自己陈述的通过信访、堵门没有结果时更应采取提起诉讼的方式主张权利，但其直到2015年7月才提起诉讼。因此，岳城居委会对损失（案涉工程款利息）的扩大负有一定责任，本院酌定岳城居委会对扩大的工程款利息自负一定责任并酌定巴陵分公司支付案涉工程款本息合计200000元。
关于第四个焦点，曾某作为巴陵分公司单位的工作人员，并且是当时协商修筑岳城杨家组宅基地至枫桥拆迁还建点临时道路的具体经办者，曾某的行为应认定为职务行为。岳城居委会向曾某讨要工程款，等同于向巴陵分公司主张民事权利，且曾某在庭审中作为证人证实岳城居委会一直在向其不断主张权利，亦向巴陵分公司主张了权利的事实，故应认定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果，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所述，巴陵分公司关于案涉工程款是否应支付利息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巴陵分公司认为应驳回岳城居委会全部诉讼请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本案一审认定部分事实不清，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2015）楼民四初字第254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
二、变更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2015）楼民四初字第254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为：限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巴陵分公司在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岳阳市岳阳楼区枫桥湖街道办事处岳城社区居民委员会支付工程欠款本息合计20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03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38元，鉴定费13000元，合计19076元，由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巴陵分公司负担16000元，由岳阳市岳阳楼区枫桥湖街道办事处岳城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307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立春
审 判 员 付 妮
代理审判员 庞广庆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汪山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