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8）辽09刑终43号
抗诉机关（原公诉机关）阜新蒙古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王某（又名王某），男，1994年2月14日出生，汉族，初中文化，农民，因本案于2017年5月16日被刑事拘留，同月27日被依法逮捕。2018年2月9日被取保候审。
辩护人王利辉，辽宁桐鹊律师事务所律师。
阜新蒙古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审理阜新蒙古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王某犯过失致人重伤罪一案，于2018年2月8日作出（2017）辽0921刑初265号刑事判决。宣判后，阜新蒙古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不服，提起抗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4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阜新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赵海勇、赵玉梅出庭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王某及其辩护人王利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被告人王某于2016年7月开始在阜蒙县王府镇新邱村沙场打工，开铲车负责往砂机上料工作。徐某于2017年3月20日开始在阜蒙县王府镇新邱村沙场打工，是自卸汽车驾驶员。2017年3月22日4时许，在阜蒙县王府镇新邱村沙场，徐某开的自卸汽车半轴掉在沙场的上料场的沙堆旁，沙场车队队长宋某某让徐某到沙堆边上把半轴捡回来，徐某在弯腰捡半轴时，被在沙场作业的王某开的铲车铲进铲斗里，倒在洗砂机的上料口的篦子上，造成徐某受伤。徐某当日到阜新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1、铲车挤伤；2、挤压综合症；3、复合外伤；4、头部外伤、颅底骨折不除外；5、颈部外伤、颈脊髓损伤不除外；6、胸壁损伤；7、肋骨骨折；8、腹部外伤；9、右足离毁损断伤，砂石异物；10、四肢多部位损伤；11、肺部炎症。2017年5月16日，经阜新诚信法医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1、被鉴定人徐某因头、胸、颈、右足等外伤入院。专科检查胸廓挤压痛阳性，右足前端毁损离断，残端流血。2017年3月23日手术记录记载右足自踝关节前端毁损离断，仅外侧少许皮肤相连，跖骨自基底完合离断，肌肉、血管、神经断裂外漏，行右足再植术。2017年3月29日行右1、2、3跖骨及足趾切除1、2、3楔骨及舟骨切除。2017年4月11日截除第4趾，右足缺失50%以上，符合《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5.9.2m之规定，构成重伤二级。2、被鉴定人胸椎1横突骨折，符合《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5.9.4d之规定，构成轻伤二级。2017年5月27日14时，公安机关将被告人王某传唤到案。
被告人王某所持证件为小型汽车（即“C1”）的机动车驾驶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令第139号相关规定，轮式自行机械车需要准驾车型为“A1”、“A2”、“B1”、“B2”“M”的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持准驾车型为“C1”的驾驶证不能驾驶轮式自行机械车。被告人王某所驾驶的铲车右侧大灯在案发时已损坏。
原判认定上述事实，有公诉机关及其被告人的辩护人向法庭出示的并经庭审质证的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1、案件来源，证实2017年5月3日13时40分阜蒙县公安局王府派出所接到阜新市海州区南瓦村禇振英报案，称其儿子徐某在阜蒙县王府镇舍不代村南新邱沙场上班时被铲车铲成重伤。
2、到案经过，证实2017年5月16日阜蒙县公安机关将被告人王某传唤到案。
3、被害人徐某的陈述，主要内容是：我是2017年3月20日去王府新邱沙场打工的。2017年3月21日晚上6点左右，我在沙场开大翻车倒沙子，3月22日凌晨2点左右，我开的大翻车坏了，用沙场的铲车把大翻车推一边去了，大翻车坏的地点在沙场水洗沙子堆边，铲车在水洗沙子堆边铲沙子，过了一会儿车队宋队长发现我的大翻车半轴掉在沙子堆边上了，他让我把半轴捡回来，我就去捡半轴，当我猫腰捡半轴时，铲车过来了，铲车的铲子把我的右脚压在铲子下面了，接着铲子往前推把我整个身体铲进铲斗里，铲车连我带沙子扔在沙子堆旁的筛沙子的筛子上，沙子都漏下去，我的双脚卡在筛子眼儿上了，我喊救命，然后我就没知觉了。碰我的铲车和我开的大翻车都是沙场的，因为我是新去上班的，铲车司机我不知道叫啥，我俩也没有矛盾，我认为他不是故意碰我的。我也没有签劳动合同，我和老板口头约定，每月工资4300元。现在沙场已经给我付4万多医疗费。另称，铲车在沙子堆边上铲沙子，然后把沙子卸在沙子堆边上20多米的筛子上。筛子上方有一个干活用的照明灯。庭审中，被害人徐某称，不知道沙场的规章制度。
4、证人宋某某的证言，主要内容是：我在王府镇新邱村沙场上班，我任该沙场的车队队长，徐某是2017年3月20日来沙场工作的，王某是2016年六七月份到沙场，是沙场铲车司机，负责沙场上料工作。到2016年11月份开始放假，2017年3月20日王某又开始上班。2017年3月21日晚上6点徐某上夜班，开大翻车在沙场倒沙子，在现场（取沙子的地方）装沙子，拉到卸场卸下沙子。卸下的沙子由铲车上料送到洗沙机的料斗子上。王某是上料的铲车司机。2017年3月21日凌晨3时多，我在现场跟车时，大翻车司机徐某给我打电话说，他的大翻车在卸场传动轴坏了，我让他找铲车司机把大翻车推离卸场。过一会我来到卸场，看见徐某的大翻车已推离卸场，我就让徐某来我坐的大翻车上休息，我们就一起去现场装沙子，装完沙子回到卸场，我乘坐的大翻车司机发现徐某大翻车坏的转动轴在原来车坏的位置没拿走，我们就离开卸场以后我就让徐某下车把传动轴拿走，放到他的大翻车上，徐某就下车了，我去处理其他车辆的故障，我往西南走出去50米听见身后有吵杂声，回头看见有一个人在洗砂机的上料口的篦子上坐着，我赶紧来到洗砂机的上料口，发现是徐某，我上去扶他，他说是铲车把他铲上来的，他说腿疼，我就喊王某把铲车的铲子举起来救人，王某已经哆嗦了，开不了铲车了，我就喊平场地的铲车司机过来开王某的铲车，把徐某放在铲车的铲子里，徐某救下来了。用魏某某的车把徐某送到阜新市第二人民医院抢救。王某和徐某没有矛盾，不认识，我认为不是故意的。
5、证人魏某某的证言，主要内容是：2017年3月22日凌晨4点多左右，我在沙场接到铲车司机王某给我打电话说，他开铲车把一个人碰伤了，我就立即来到铲车上料场。我看见几个人扶着坐在地上的徐某，徐某说脚疼，我赶紧把他送到阜新市第二人民医院。我当时不在现场，当天徐某夜班，我问王某，他说不知道徐某什么时候来到沙堆边的，没看见他在沙堆边，当铲子铲满沙子，把沙子往漏斗里倒时沙子和一个人同时掉在漏斗里，这时候才知道把徐某铲到铲车铲子里了。王某是2016年6、7月份时候开始在沙场工作的，一直到11月份时候放假，2017年3月20日时候开始上班。停产期间没有给王某发工资，他负责在沙场开铲车上料的工作。铲车是我的，我在董立手中买的二手铲车，买时候没有任何手续没有牌照，只有车辆买卖合同。我们沙场只有“辽宁省辽河凌河保护区河道采砂许可证”。王某与沙场之间没有劳动合同，只有口头约定，沙场每个月给王某3700元工资。庭审中，魏某某称被告人所说属实，沙场有口头的规章制度。
6、被告人王某的供述及辩解，证实其是阜蒙县王府镇新邱村沙场开铲车的司机，其是2016年7月3日到新邱沙场上班的，没有签书面劳动合同，口头约定每月3700元。2017年3月21日晚上6点多其在沙场上夜班，其开铲车在沙场的上料场给沙子水洗机上料（上料就是开铲车铲沙子，把沙子送到水洗机的料斗上）当天徐某也是夜班，开大翻车往料场卸沙子。徐某开的大翻车坏在料场的沙子堆边，另一台铲车（不是我开的铲车）就把徐某开的大翻车推到一边去了。其当时就在沙子堆旁边作业。22日凌晨4点多，当其把铲车斗里的沙子往水洗机的料斗里倒的时候，其看见从其驾驶的铲车的铲斗里下来一只鞋，接着从铲斗里就下来一个人，连沙子带人都倒进料斗里了。随后其就停车，从车上下来招手喊人，车队的宋队长听见其喊了他就过来救人了，其当时吓懵了，赶紧给沙场的老板娘魏某某打电话说其开铲车把人碰伤了。过了10多分钟，魏某某来了就把徐某送医院了。当时其看见徐某的右脚出血了。其是正常作业，当时没看见徐某在沙子堆旁，其下铲的时候就把他给铲了。其开的铲车是新邱沙场的，铲车右侧轮胎上面的大灯坏了，其就一个C1驾驶证。另外，其和徐某不认识。庭审中，被告人王某称，沙场有口头规章制度，任何人不准进入沙场工作区域，进入工作区域必须拿手电，用手电晃铲车司机，给警示作用。
7、现场勘验笔录、现场图及现场照片，证实本案案发现场的有关情况。
8、辽宁省河套采砂许可证一张，证实法人代表是魏东虎。
9、医院诊断和司法鉴定意见书，证实徐某因被铲车铲伤住院治疗情况及徐某的损伤程度为重伤二级。
10、阜蒙县公安局交警车管所的证明，证明被告人王某所持证件为小型汽车（即“C1”）的机动车驾驶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令第139号相关规定，轮式自行机械车需要准驾车型为“A1”、“A2”、“B1”、“B2”“M”的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持准驾车型为“C1”的驾驶证不能驾驶轮式自行机械车。
11、涉案车辆照片，证实该铲车右大灯损坏。
12、户籍证明，证实被告人王某案发时已达到刑事责任年龄。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过失致人重伤罪在主观方面表现为过失，包括疏忽大意的过失和过于自信的过失。前者是指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被害人重伤的结果，由于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后者是指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以致发生被害人重伤的结果。具体到本案，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过失明显属于前者，反观过失致人重伤罪的本质特征在于：行为人既没有杀人的故意，也没有伤害的故意，只是由于疏忽大意或者过于自信才造成被害人重伤的结果。如果事实证明行为人对自己行为引起的重伤结果的发生并没有预见，而且根据实际情况也不能预见，则属于意外事件，行为人主观上没有罪过，因而对重伤不负刑事责任。结合本案，被告人王某是在相对封闭的特定的场所，特定的时间，从事特定的工作，且被告人王某及其证人魏某某均称沙场有规章制度，即若有人进入现场，应当挥动手电予以提示。被告人王某在上述条件均具备的情况下不可能预见到被害人去上料场沙堆旁捡大翻车半轴，以致造成被害人重伤的结果。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应属于意外事件，应由民事法律关系予以调整更为适宜。虽然被告人王某案发时持不符合驾驶资格的证件，且其所驾驶的车辆有安全隐患，但属于违反从事其职业要求的规定，与本案罪名无必然的关联。综上，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王某犯过失致人重伤罪的罪名不能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宣告被告人王某无罪。
阜新蒙古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的抗诉理由是：王某的行为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因为王某案发时持不符合驾驶资格的证件；王某所驾驶的车辆有安全隐患；王某在驾驶过程中没有尽到合理注意义务。
阜新市人民检察院出庭检察员的意见是：王某的行为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理由是：1、王某在沙场驾驶铲车已有半年之久，对工作环境熟悉，具有较高的认知能力和认知水平；2、王某明知自己只有Ｃ1驾驶证，不能驾驶轮式自行机械，其没有尽到谨慎驾驶义务；3、案件发生地的工作场所不是单独为王某所设，其他人员也能进入，王某应有较高的注意义务；4、王某驾驶的铲车右大灯损坏，有安全隐患。故王某系因疏忽大意未能预见损失后果的发生，造成他人重伤的后果，应以过失致人重伤罪定罪处罚。
原审被告人王某的辩护人所提辩护意见是：从案发时间、地点及过程分析，王某不是因疏忽大意而未预见到后果的发生，被害人到沙堆处拣拾车半轴被王某驾驶的铲车所伤属于意外事件。王某的行为不符合过失致人重伤罪的犯罪构成要件。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及证据与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一致。控辩双方在二审中均未提出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王某在驾驶铲车作业中造成被害人徐某重伤的事实清楚，但王某的行为不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一、过失致人重伤罪在主观方面表现为过失，包括疏忽大意的过失和过于自信的过失。前者是指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被害人重伤的结果，由于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后者是指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以致发生被害人重伤的结果。具体到本案，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过失明显属于前者。但如果事实证明行为人对自己行为引起的重伤结果的发生并没有预见，而且根据实际情况也不可能预见，则属于意外事件，行为人主观上没有罪过，因而对重伤不负刑事责任。不能因为结果严重就断定行为人能够预见。行为人能否预见结果发生与实际发生的结果是否严重，具有一定关系。但不能认为，凡是结果严重的，行为人就能够预见，即不能由结果逆推行为人能够预见。结合本案，王某工作的场所相对封闭；工作的时间是在作业人员很少的后半夜；发生事故的地点是沙堆边上，此处不应是人员通行及停留坐卧之地；王某及证人魏某某均证实沙场有规章制度，即夜间若有人进入现场，应当挥动手电予以提示。王某在上述情形下不可能预见到被害人去上料场沙堆旁边捡拾自卸车半轴，以致造成被害人重伤的结果。其二、行为人在实施不道德、一般违法乃至犯罪行为时，有时也会发生行为人所不能预见的其他结果，不能因为行为人实施的不道德、一般违法乃至犯罪行为，就断定他能够预见自己行为的一切结果。王某在案发时持不符合驾驶资格的证件，其所驾驶的铲车右大灯损坏，但属于违反从事其职业要求的规定，不能以此认定其疏忽大意未预见损害后果的发生。综上，王某驾驶铲车致被害人徐某受重伤的结果，应属于意外事件，对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李 渊
审 判 员 赵洪山
代理审判员 赵其林
二〇一八年六月四日
书 记 员 杨思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