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15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绍兴县海澳纺织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安昌镇中市。
法定代表人：陶建海，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何珽，浙江近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宜兴市正大纺织厂。住所地：江苏省宜兴市西渚镇西渚村。
法定代表人：陆军，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周细根，男，76岁，该厂员工。
申请再审人绍兴县海澳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澳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宜兴市正大纺织厂（以下简称正大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浙绍商终字第12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13日作出（2015）浙民申字第140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9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海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陶建海及委托代理人何珽,正大厂的委托代理人周细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正大厂向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诉称，2009年9月，海澳公司向正大厂购买麻棉布41920米，单价5.8元/米，合计货款243136元。同年9月11日，正大厂将麻棉布送到绍兴五洋印染有限公司，经海澳公司法定代表人陶建海签收，放入绍兴五洋印染有限公司库房。上述货款，海澳公司至今未付，故请求判令海澳公司支付货款243136元及利息57500元（自2009年9月11日至2014年3月2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月利率5‰计算）。
海澳公司一审辩称，正大厂、海澳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并且正大厂也不是本案讼争货物的实际货主，海澳公司与实际货主之间已经钱货两清，请求驳回正大厂的诉讼请求。
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存在买卖交易往来。2009年9月11日，正大厂向海澳公司供应布匹41920米，单价3.8元/米，并由海澳公司法定代表人陶建海签收。上述货款159296元，海澳公司至今未付，遂成讼。另查明，2010年10月21日，正大厂就该案讼争货款向该院起诉，该院于同日立案受理。
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一审审理认为，海澳公司虽辩称认为正大厂并非本案讼争货物的实际货主，其已向实际货主支付全部全部货款，但其提交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辩称主张，且由海澳公司签收的送货单抬头即为海澳公司名称，并由正大厂所持有，故对海澳公司该辩称主张不予采纳。对于货物的单价，双方当事人陈述并不一致，正大厂认为货物单价5.8元/米，海澳公司认为货物单价3.8元/米。该院认为，结合证据1、4，正大厂提交的送货单第二联中货物单价系复写形成，但在海澳公司提交的送货单第一联中并未记载，且向正大厂释明后，正大厂未申请就该货物价格进行司法评估，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故该案讼争货物的单价应按海澳公司自认的3.8元/米计算，货款金额为159296元。海澳公司尚欠正大厂货款159296元未付，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确认。海澳公司未及时付款，是引起本案纠纷的原因，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故对正大厂要求海澳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部分予以支持。正大厂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对付款期限已作约定，故利息应自第一次向海澳公司主张时起算，故对正大厂要求海澳公司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部分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绍兴市柯城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5日作出（2014）绍柯商初字第806号民事判决：一、海澳公司应支付给正大厂货款159296元，并支付该款自2010年10月21日起至2014年3月2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款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正大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海澳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810元，由正大厂负担1614元，海澳公司负担4196元。
海澳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错误。杨斌系参与讼争买卖关系的重要证人，绍兴市柯城区人民检察院对其所作的调查笔录及出具的证明文件可与海澳公司提交的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锁链，证明本案纠纷的来龙去脉。调查笔录形式上虽存在瑕疵，但此系检察机关行使法律赋予的调查权，并不是检察官的个人行为。调查笔录的形成过程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只是由于检察官的疏忽，产生了形式上的瑕疵。二、正大厂恶意伪造证据，一审法院未依法处理。正大厂在其提交的送货单上用复写纸恶意添加品名、单价、收货人、合计等关键内容，导致一审法院错误作出判决。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正大厂的全部诉讼请求。
正大厂二审答辩称：一、海澳公司系本案讼争买卖合同当事人。2009年9月11日，正大厂将海澳公司口头要的41920米麻棉布送到绍兴五洋印染有限公司。供货前，双方当事人口头约定单价为6.8元/米，但具体价格要布送到五洋印染有限公司后，海澳公司对麻棉布现场验货决定。经陶建海现场验收决定要该批货物后，送货人员与陶建海面议价格等相关事项，而后送货员当海澳公司方人员面在送货单上填写品种、价格、收货人员字样，经陶建海签收确认。验货时送货员将送货单第一联（存根联）遗失，陶建海本人承认拾到。送货单一式三联，第三联（用户单位）由陶建海持有，但其不将该联向法庭出示，而是将正大厂遗失的第一联向法庭出示，造成本案事实不清。二、正大厂持有的第二联（结算）经陶建海亲笔签字确认，完全可以证明海澳公司收到正大厂交付麻棉布41920米的事实。三、案外人与本案讼争买卖关系无关联性。海澳公司恶意串通杨斌，混淆货物买卖主体，写假的收条、证明、情况说明。四、检察机关有关人员违反相关程序规定，擅自为海澳公司取证，所写笔录的调查人员与记录人员均为同一人，该笔录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五、申请对货物单价进行司法评估。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在于本案讼争买卖合同的出卖方是否为正大厂。一审中正大厂主要提供的证据为陶建海签字确认的送货单两份，该送货单抬头为“宜兴市正大纺织厂”，并由正大厂持有，一审据此认定正大厂为本案讼争货物的所有人，并要求海澳公司支付货款。海澳公司一、二审中主要抗辩主张实际上存在两种情形，一种是正大厂不是本案讼争货物实际所有人，实际所有人为陶建林，一种是本案讼争货物经由两次买卖行为，正大厂的合同相对方为杨斌。但海澳公司对于其主张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并且其也未能合理说明由其法定代表人签收的抬头为正大厂的结算联送货单为何由正大厂持有。一审法院认定本案讼争合同的出卖方为正大厂，并根据海澳公司主张的单价计算货款并无不当，故对海澳公司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海澳公司与杨斌之间如有纠纷，可另行解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12日作出（2014）浙绍商终字第122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196元，由海澳公司负担。
海澳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正大厂在原审中仅仅提交了送货单结算联二份，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关系的事实。然，正大厂代理人在多次庭审中对于买卖关系细节和具体交易过程的询问均表示“不清楚”、“不知道”。海澳公司认为，该代理人参加了多起关联案件的庭审活动，对于相同的询问，均表示“不清楚”、“不知道”有违常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原审法院不能仅凭送货单就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正大厂提交的送货单结算联中，单价、品名、数量、收货人等用以证明买卖关系成立的关键内容均是用复写纸伪造。这一点已由正大厂提交的送货单第一联所证实。但原审法院对于正大厂妨碍民事诉讼的行为没有采取任何惩戒措施。三、原审二审中，对于海澳公司申请向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检察院调查检察院调查笔录形成过程的申请，二审法院没有调查。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检察院对杨某（杨斌）的调查笔录是海澳公司抗辩的主要证据之一，由于检察官的疏忽，在该笔录调查人一栏中少写了一个名字，在形式上存在瑕疵。为此，海澳公司在二审中提交了由当时制作该笔录的检察官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并申请向该二名检察官调查了解该份笔录的形成过程。但二审法院对于海澳公司的请求不予准许，且也没有认定该笔录的证明效力。海澳公司认为，杨斌的名字及手机号码均出现在送货单第一、二联中，且注明运费由其支付，故其系参与涉案买卖关系的重要证人，检察机关对其所做的调查笔录以及其出具的证明文件可以和海澳公司提交的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锁链，证明本案纠纷的来龙去脉，应当作为定案依据。调查笔录虽在形式上存在瑕疵，但这是以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检察院的名义向杨斌做出的调查，行使的是法律赋予检察官的调查权，并不是检察官的个人行为。调查笔录的形成过程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只是由于检察官的疏忽，产生了形式上的瑕疵。而且，该调查笔录曾作为检察机关抗诉的证据。综上，再审请求：撤销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4）绍柯商初字第806号民事判决、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绍商终字第1223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正大厂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正大厂答辩称：一、2009年9月11日，正大厂41920米麻面布送至绍兴五洋印染有限公司验收后，经海澳公司陶建海验收入库，又经陶建海在送货单上亲笔签字确认海澳公司收到正大厂交付的布料41920米的事实。二、送货单结算联由正大厂持有，第二联客户联由海澳公司持有，第一联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现场丢失在五洋公司。三、送货单结算联载明有品名、抬头、数量、单价以及陶建海签字的字样。证明双方间存在事实上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四、本案讼争的该批麻面布单价陶建海自认货款金额159296元，证明海澳公司积欠正大厂货款159296元的事实清楚。情况说明与本案没有关联，正大厂不认可。票据抬头是正大厂，按照3.8元/米为单价，计算货款金额为159296元，应依法予以确认。综上，正大厂认为：1.送货单两份抬头为正大厂，且为结算联。2.送货单第二联由正大厂持有，证明本案讼争的货物所有人为正大厂。3.讼争主体为正大厂和海澳公司适格。4.根据一、二审查明实，正大厂认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海澳公司的再审申请，维持原判。
再审期间，正大厂未提供新证据。海澳公司申请证人杨某（曾用名杨斌）出庭作证，杨陈述案涉货物系陶俊林委托他卖给海澳公司陶进海，陶进海付我10万元，我已将其中8万元付给陶俊林老婆洪俊娣。由于该批布质量有问题，海澳公司只收了2万多米布，价值8万元，其余都退回去了，是陶俊林老婆洪俊娣到绍兴处理的。双方已经货款两清。绍兴县检察院是两人找他做调查笔录。
正大厂对杨某的证言不予认可，认为不认识杨某。海澳公司对杨某的证言无异议。
本院认定：杨某（曾用名杨斌）的证言符合证据三性，予以采信。
再审审查查明:2009年9月11日，陶俊林通过杨某向海澳公司供应布匹41920米，单价3.8元/米，货款159296元。海澳公司法定代表人陶建海在送货单上签收。
另查明双方各持有的送货单（结算联、存根联）均记载了杨先生（系杨某，曾用名杨斌），138××××8959。杨斌系江苏宜兴市人，自由职业。再审庭审中，杨某承认是此笔生意的中间人，他已收取海澳公司10万元货款，并将8万元交给陶俊林的老婆洪云娣，由于货物质量有问题，只有留下8万元的布匹，其余布匹已退回。杨某认为双方已经货款两清。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本案讼争买卖合同的出卖方是否为正大厂，杨斌的身份及收款行为是否应予以抵扣。
（一）正大厂持有陶建海签字确认的两份送货单（结算联），一、二审据此认定正大厂为本案讼争货物的所有人，判决海澳公司支付货款。但是，正大厂作为销售一方，在一、二审的庭审中并不能对于买卖关系细节和具体交易过程的进行阐述。现双方各持有的送货单（结算联、存根联）上记载了杨先生（杨某）出庭作证证实案涉货物实际所有人为陶俊林，而非正大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一、二审法院仅凭送货单就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属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二）关于杨某的身份，正大厂主张系案外人，不认识。海澳公司称系货主。但是，双方各持有的送货单（结算联、存根联）均记载了杨先生（系杨某，曾用名杨斌），138××××8959。杨斌系江苏宜兴市人，自由职业。再审庭审中，杨某承认是此笔生意的中间人，他已收取10万元货款，并将8万元交给陶俊林的老婆洪云娣，由于货物质量有问题，只有留下8万元的布匹外，其余已退回。杨承认已货款两清。正大厂持有的送货单上记载的收货人系陶建海（系海澳公司法定代表人），但正大厂不能讲清楚本案业务的该厂具体经手人。海澳公司主张该笔货是向杨某订购，杨某按照海澳公司的要求直接将货送到五洋印染有限公司，然后将送货单交给陶建海。所以，10万元货款海澳公司也是直接付给杨某。从书证看，杨某要么是正大厂的代表，要么是如其所言系中间人。而杨某收取10万元货款，有其出具的收条为证。海澳公司将10万元交给杨某也符合常理，除非正大厂有证据证明其告知了海澳公司有指定的收款方式及人员。基于杨某的特殊身份，其承认除了收取10万元货款外，其余货物因质量问题已退还，双方已货款两清。如果案涉货物系正大厂的，杨某未将10万元交付正大厂及其余布匹未退还，正大厂应向杨某主张，二审法院将责任分配给海澳公司显失公平。
综上，海澳公司提出的再审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一、二审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绍商终字第1223号民事判决和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4）绍柯商初字第80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正大厂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8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196元，均由正大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代理审判员 颜晓杰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