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川民终字第7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军地培训中心。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文家乡高坎村。
法定代表人杨泽纯，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貌，北京中伦（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大学华西青羊校区。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文家乡高坎村。
法定代表人张肇达，校长。
委托代理人郭秋农，男，汉族，1949年11月5日出生，系校区常务副校长。
委托代理人苏六一，四川莘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大学附设华西卫生学校。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文家乡高坎村。
法定代表人张肇达，校长。
委托代理人吴明传，四川莘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青羊区政府）。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江汉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燎，区长。
委托代理人雷福根，四川琴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军地培训中心（以下简称军培中心）因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民初字第463号驳回起诉的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
一、与讼争房屋相关的单位的演变和存续情况
1.成都国防军事技术学校（以下简称国防军校）。1992年8月3日，原成都市教育委员会批复同意在成都市青苏职业中学（以下简称青苏职中）建立少年军校，作为青苏职中的分校。1992年8月26日，四川省成都军分区政治部批复同意青羊区民兵训练基地（以下简称民兵基地）与青苏职中共同组建少年军校。1996年1月4日，成都市教育委员会批复同意少年军校更名为国防军校。2000年7月7日，青羊区编委根据中共中央办公厅中办发（98）25号《中央关于军队武警部队和政府机关不再从事经商活动的决定》及县（市、区）人民武装部、民兵训练基地不准开办预备役军人学校的意见和中共成都市青羊区第三届委员会2000年度第13次常委会决定，通知撤销民兵基地和国防军校。同日青羊区委组织部通知撤销民兵基地党委，党委书记、党委委员职务自然消失。至此，国防军校的事业法人资格终止。
2.军培中心。成都国防军事技术学校培训中心（以下简称培训中心）系国防军校的内设机构，负责人为杨泽纯。培训中心向国防军校提出《关于组建成都军地娱乐中心（以下简称娱乐中心）的报告》，1997年6月16日，国防军校批复同意培训中心组建娱乐中心，1997年8月20日，娱乐中心经核准登记颁发营业执照，登记主管机关为国防军校，经济性质为集体所有制，杨泽纯任法定代表人。1998年6月20日，培训中心向国防军校上报《关于成都国防军事技术学校培训中心脱钩挂靠关系并更名的请示》，6月22日，国防军校批复同意脱钩挂靠关系并更名。6月26日，国防军校向民兵基地请示，拟决定培训中心与国防军校脱钩，同时更名为军培中心。7月4日，民兵基地批复同意培训中心与国防军校脱钩挂靠关系。1998年8月1日，经成都市工商局青羊分局（以下简称青羊工商局）核准，娱乐中心更名为军培中心，杨泽纯仍为法定代表人。2005年7月8日，青羊区人武部向青羊工商局申请注销军培中心，理由为军培中心已被整体出售，职工安置、债权债务等由青羊区政府处理完毕，军培中心的营业执照的公章已登报作废；7月18日，青羊工商局作出注销登记核准通知书，军培中心法人资格终止。2008年，杨泽纯以个人为原告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青羊工商局注销企业工商登记行为，2008年8月7日，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作出判决，撤销青羊工商局2005年7月18日作出的核准注销“成都军地培训中心”的注销登记核准通知书。
3.四川大学华西青羊校区（以下简称青羊校区）。2000年2月1日，原成都市教育委员会颁发《社会力量办学许可证》，批准举办青羊校区。2000年2月18日，华西医科大学、青羊区政府、成都康科实业公司（以下简称康科公司）签订《关于建立“华西医科大学青羊校区”协议书》，由华西医科大学和康科公司筹建青羊校区，后康科公司退出筹建，青羊校区的举办单位变更为华西医科大学和四川盛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2001年12月13日青羊校区完成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并领取证书。
4.四川大学附设华西卫生学校（以下简称华西卫校）。华西卫校原在华西医科大学内办学，至2004年因故停止招生，2009年经四川省卫生厅批复同意恢复招生并由四川大学校务会决定将华西卫校搬迁至青羊校区。
二、讼争房屋的情况
1.修建过程。1993年9月，当时的成都市青羊区城乡建设委员会办发四个《成都市临时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培训中心和国防军校各两个许可证，许可证载明的开工及完工时间在许可之前。1993年8月25日、9月3日、9月15日，当时的成都市青羊区国土局先后三次批复当时的文家乡人民政府，同意少年军校占用高坎村、大石桥村渣滓塘、废鱼塘和鱼塘地修建少年军校职高部、室内训练馆、教育馆和中专部公寓住宅、办公楼、娱乐用房。11月12日、13日，少年军校分别与大石桥村村委会和高坎村村委会签订《协议书》，租用两村部分土地、房屋和设施。1994年10月，青羊区政府颁发了成都市青羊区文家乡高坎文乡（企）第004、005、006、007号《村镇房屋所有权证》，其中004、005号载明的所有权人为“成都国防军事技术学校（培训中心）”，006、007号载明的所有权人为“成都国防军事技术学校”。1998年至1999年之间，军培中心仍有工程在进行建设，至1999年底部分工程尚未竣工，军培中心拖欠多家施工单位工程款，部分发生诉讼。
2.房屋出售情况
（1）出售前审计。根据青羊区委、区政府交办，1999年12月22日，青羊区审计局向军培中心和国防军校发出审计通知，对两个单位至1999年底的资产负债情况进行审计。2000年1月27日，青羊区审计局作出《审计意见书》，审计核实资产总计金额20595984.44元，负债金额18509194.66元；审计意见指出，1999年6月30日之前，国防军校、军培中心未按规定财务制度建立有关资产负债的明细表，账务处理不规范，没有按会计制度规定编制会计报表。审计意见的固定资产明细表将房屋和建筑物分为军培中心和国防军校两个单位，明细表载明：005号产权证房产为中心前院，固定资产净值3730817.10元；004号产权证房产为中心后院，固定资产净值3751840.85元；军培中心中院房屋和建筑物净值36200元；军培中心其他资产107446.44元。净值720547.71元的运输工具未明确为谁的资产。
（2）出售经过。2000年2月15日，康科公司与国防军校签订《关于整体收购成都国防军事技术学校协议书》，约定对审计意见所列资产进行整体收购，收购价1500万元；协议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青羊区委办和华西医科大学成人教育学院在协议上兼章，青羊区委办在协议上签署“同意甲乙双方的意见”。2000年2月18日，青羊区委专题会议研究收购事宜，会议议定：原则同意以1500万元价格整体收购，特别指出，青羊区委、区政府不承担任何债务包袱；会议还议定了收购后其他事宜的处理原则；最后形成《关于高坎民兵训练基地被整体收购及其有关事宜的会议纪要》。同日，华西医科大学、青羊区政府、康科公司签订《关于建立“华西医科大学青羊校区”协议书》，约定：青羊区政府同意华西医科大学和康科公司组建青羊校区，同时负责向青羊校区移交资产，办理权属证书和人员安置；协议还对其他事宜进行了约定。协议签订后，青羊区政府按约定将整体收购的资产全部移交给青羊校区，2000年9月19日，青羊区政府将原004、005、006、007号《村镇房屋所有权证》合并办理为高坎企字第004号《村镇房屋所有权证》，登记所有权人为华西医科大学青羊校区。
（3）出售后使用情况。因军培中心拖欠工程款，施工单位未撤离，青羊校区占有资产出现障碍，2000年12月7日，青羊区委办以文件形式作出《关于华西医大青羊校区土地占用、房屋产权的说明》，说明青羊校区取得土地、房屋及相关证书合法。后又因纠纷，青羊区府办致函四川大学校长卢铁成，确认青羊校区土地占用和房屋所有等有关手续符合规定，并承诺“如果校区办学期间在土地租用、房屋等方面发生问题，由区政府出面解决”。青羊校区办学期间，又新建或改建房屋10000多平方米。2002年5月28日，杨泽纯曾联名12人以青羊区政府及其时任区长为被告提起过行政诉讼，要求撤销青羊区政府滥用职权出售军培中心财产的具体行政行为，次日，杨泽纯等人申请撤回起诉。2003年12月23日，军培中心以相同的事实和诉讼请求曾向法院起诉四川大学和康科公司，2004年2月26日，申请撤回起诉。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可见，在物权保护中，返还原物的请求权人只能是物的权利人，因此，权利人要求返还原物的前提是物权清楚，而本案中讼争房屋权利不但有多个不同版本的《村镇房屋所有权证》，而且不同的《村镇房屋所有权证》还确定了不同的权利人，已经不能直接根据权属证书确定讼争房屋的权利人。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规定了“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但本案的讼争房屋的特殊情况决定了其权利归属的确认不属于人民法院主管，理由如下：其一，讼争房屋是在租赁的集体土地上修建的临时建筑的事实决定了主管机关是相关行政机关。《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讼争房屋占用的土地为租赁的集体土地，土地性质决定不能通过民事诉讼的方式确定土地的使用权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临时建设应当在批准的使用期内自行拆除”，所有权是物存续期间权利人的一项对世权利，讼争房屋既然规划为临时建设工程，其能够存续的年限由行政审批决定，其权利能否存续也不能采用民事诉讼的方式确定。其二，挂靠经营的事实决定了财产权属应当通过产权界定的方式确定。国防军校是国有事业单位，军培中心是登记为集体所有制企业挂靠在国防军校经营的经济组织，挂靠集体企业的存在会导致集体企业户数的虚增和资产总量的失真，影响对公有制经济性质企业的正确判定以及财会制度和税收政策的规范执行，因此对挂靠企业应当根据1998年3月24日由财政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布的《清理甄别“挂靠”集体企业工作的意见》由清产核资机构按照“谁投资、谁所有”的基本原则，“将各类挂靠企业全部纳入清理甄别的工作范围”，青羊区人武部批复同意军培中心脱钩与国防军校的挂靠关系时即要求理顺产权关系。按照《集体企业国有资产产权界定暂行办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规定，“发生兼并、拍卖等产权变动的”，“应当首先进行产权界定”，因军培中心未经甄别及产权界定即发生了2000年包括讼争财产在内的高坎基地及国防军校被作为国有资产整体出售并移交给青羊校区的法律行为，军培中心主张讼争房屋的所有权，本质上是讼争房屋权属属集体资产还是国有资产之争。《集体企业国有资产产权界定暂行办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各级国有资产管理部门是产权界定的主管机关，国有资产管理部门会同有关部门负责组织实施产权界定工作。”第三十三条规定，“军队、武警等特殊单位所举办的集体企业产权界定，可参照本办法规定，由其主管部门组织实施。”讼争房产的所有权归属依法应由产权界定主管部门通过产权界定的方法确定，不应由人民法院主管。
因讼争房屋的产权尚未经产权界定明确权利归属，本案自无必要继续对青羊校区和华西卫校是否构成侵权进行评判。至于军培中心多次强调的《关于整体收购成都国防军事技术学校协议书》效力问题，合同效力乃债法关系，属合同相对人及利害关系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本案为物权纠纷，合同效力问题不属本案审理范围，该院不作认定。
综上，在讼争房屋的权利人未经确认之前，军培中心即以所有权人的身份作为原告起诉，并不符合受理的条件，同时争议财产的权利归属的实体内容又不属于人民法院主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39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驳回军培中心的起诉。
军培中心上诉称：1.上诉人享有讼争房屋。讼争房屋的产权证004号和产权证005号一直在上诉人手中，从未被移交给任何单位或个人，更未被注销或者作废，但是上诉人的004号和005号产权证对应的房屋被侵占了。上诉人提出的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该审理。2.一审裁定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的规定。但是，一审裁定把房屋权利之争，偷换成“土地性质决定不能通过民事诉讼的方式确定土地的使用人”；把房屋权利之争，偷换成“权利能否存续也不能采用民事诉讼的方式确定”。取得了《村镇房屋所有权证》的房屋权利受到侵害，应该得到司法保护。没有被行政审批机关拆除的建筑，应该得到法律保护。一审裁定把房屋之争偷换成土地使用人之争，同时也混淆了司法权与行政权。3.一审法院采信上诉人提交的第二组证据和第四组证据，足以认定，培训中心与国防军校系挂靠关系，培训中心更名为上诉人军培中心后，与国防军校脱钩（解除）挂靠关系。005号产权证房产和004号产权证房产权利人属于上诉人，讼争房屋的权属是清楚的，确定的。4.青羊区政府和青羊校区串通买卖上诉人房产，违法办理产权证，系共同侵权，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综上，依据本案一审裁定采信的证据，讼争房屋的权利人是确定的，就是上诉人军培中心；上诉人以所有权人的身份作为原告，符合受理条件，人民法院应该审理本案。据此请求依法撤销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民初字第463号民事裁定；请求发回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请求法院判决所有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青羊校区、华西卫校、原审第三人青羊区政府未提交答辨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从本案一审查明的事实看，1998年7月20日，成都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颁发《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企业名称为成都军地培训中心，经济性质为集体所有制。1994年10月，青羊区政府颁发了成都市青羊区文家乡高坎文乡（企）第004、005、006、007号《村镇房屋所有权证》，其中004、005号载明的所有权人为“成都国防军事技术学校（培训中心）”，即本案的军培中心；006、007号载明的所有权人为“成都国防军事技术学校”。从军培中心一审起诉的诉讼请求看，军培中心称，青羊校区和华西卫校利用收购国防军校资产的机会，非法占用军培中心的房屋10371平方米。请求判令青羊校区和华西卫校停止侵权，搬离并交还房屋；判令青羊校区和华西卫校赔偿房屋占用损失810万元。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中，军培中心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并拥有青羊区政府颁发的成都市青羊区文家乡高坎文乡（企）第004、005号《村镇房屋所有权证》，因此，军培中心依据相关事实，请求法院判令青羊校区和华西卫校停止侵权，搬离并交还房屋，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
综上，原审裁定驳回军培中心的起诉不当，应予纠正。上诉人军培中心提出的请求撤销原裁定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民初字第463号驳回起诉的民事裁定；
二、指令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 判 长 刘晓川
代理审判员 陈 珂
代理审判员 柯 燕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卢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