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5民终8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世纪律师事务所，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复兴路***号办公楼422-430。
主要负责人：郭志联，该所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官红，男，1970年2月25日出生，朝鲜族，住江苏省张家港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步容，江苏国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荣斗，男，1957年9月26日出生，朝鲜族，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
上诉人北京市世纪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世纪律师事务所）因与被上诉人金官红及原审被告张荣斗诉讼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7）苏0582民初77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世纪律师事务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金官红对世纪律师事务所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金官红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57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2条规定了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案件的范围。但本案并不具备适用简易程序的法定条件，理由如下：一是金官红主张世纪律师事务所返还涉案款不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双方之间从未签订过形成双方之间的法律合同关系的法律文书，世纪律师事务所也从未收取过金官红的款项。二是双方的主张针锋相对，争议激烈，互不认同对方主张。三是对于该案的审理，双方并未自愿选择适用简易程序。因此，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违法。二、世纪律师事务所从未就金官红案对张荣斗授权，应认定其对世纪律师事务所的代理为无权代理。本案中，张荣斗与金官红达成代理协议是其个人行为,未获得世纪律师事务所的授权，其行为构成对无权代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8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66条的规定，鉴于世纪律师事务所未对该代理行为进行追认，应当由张荣斗承担责任。三、一审认定张荣斗的行为系职务行为，该认定不当。职务行为系行为人被给予了一定的授权或职务，行为人基于该授权、职务承担了某一方面的职责，为完成该职责的目的而实施的行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及行业管理规定，律师执业具有自己的特点，即：在委托人与律所签订代理协议的基础上，律师代理每一个案件都应经律师事务所的个别授权，指派其代理律所为委托人提供法律服务，律师据此才会有对具体委托人提供法律服务的职责。本案中，张荣斗律师未经授权，也就未被给予相应的职责，因此，其行为不构成职务行为。四、金官红具有明显过错，不应认定为善意相对人。张荣斗与金官红因双方的口头协议而形成代理关系，按照日常生活经验，对于标的金额达40万元的合同，一般情况下，应签订书面合同，即便金官红不知道应与律师事务所签订合同，也应与张荣斗有一个相关书面协议，金官红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更作为一家企业的经营管理者、总经理，以其市场、生活经验及资历等应当知道要求对方提供相应的证明文件，签订相应的书面协议，不能仅凭对方的口头表述，在没有任何书面文件足以让其认为张荣斗有律所授权的情况下，就将40万元巨款汇本案入张荣斗的个人账户。显然，金官红在该案中有着明显的过失责任。五、世纪律师事务所与金官红之间从未存在过任何法律关系。直至本案前，张荣斗从未向世纪律师事务所汇报过该代理业务，故世纪律师事务所并不知晓金官红与张荣斗之间的代理关系。世纪律师事务所未参与金官红与张荣斗之间曾达成的《终止代理协议》、《协议书》等，亦未收取律师费用，因此，金官红要求世纪律师事务所退还律师费用没有相应依据。
金官红辩称，一、一审诉讼程序符合法律规定。二、张荣斗的代理行为属于职务行为，金官红也正是基于其系世纪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才建立的委托关系，且一审中张荣斗也陈述双方的代理过程及律师费支付的过程，并陈述了律师费未上交律师事务所的理由，此均足以反映金官红是基于张荣斗系世纪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的身份才予以委托。至于张荣斗未能将收费上交世纪律师事务所，属于世纪律师事务所对执业律师的内部管理行为，与金官红无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荣斗述称，同意世纪律师事务所的上诉理由。当时签合同是基于张荣斗与金官红协商如果这个事情没有达到预期结果，则将费用退还金官红。费用没有上交世纪律师事务所，是因为将费用交上，可能涉及到一系列退费的事情，不太方便，当时也经过了金官红的同意，所以没有上交。同时，张荣斗愿意就一审判决的数额返给金官红。
金官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世纪律师事务所、张荣斗立即返还金官红款项28.5万元并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承担利息至实际返还之日止（其中8.5万元部分自2015年8月30日起算，20万元部分的利息自2015年9月20日起算）；2、判令张荣斗支付金官红15000元并承担自2017年6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3、判令世纪律师事务所、张荣斗负担诉讼费、保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9月27日，2011年5月24日金官红转账支付张荣斗各20万元，合计40万元。2015年8月5日委托方金官红与受托方张荣斗签订《终止代理协议书》，约定：世纪律师事务所张荣斗律师代理金官红控告郑铉锡诈骗一案，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终止代理协议:一、受托方张荣斗律师退还给委托方律师代理费叁拾万元，退返时间及数额：2015年8月30日前退返10万元，2015年9月20日前退返20万元。二、本协议自受托方以邮件形式发送至委托方邮箱，受托方将表示同意的内容发送至受托方邮箱后即视为双方达成一次性意见。三、双方互为发送和接收邮件并由受托方确认委托方已撤回对本案投诉后，本协议即产生法律效力，双方对此协议内容须信守执行。2015年8月12日金官红向有关部门（北京市司法局并海淀区司法局、北京市海淀区律师协会）出具《撤回投诉确认书》，明确：“我与世纪律师事务所委托代理合同纠纷一案，经受托方与委托方积极沟通，双方认为案件的结果虽然未达到委托方预期目的，但不否认受托方作了积极的工作，并付出了努力。且考虑在公安立案审查阶段，是否决定立案，并非受托律师所能把控之因素，故双方在相互谅解的基础上形成了《终止代理协议》。基此，我决定撤回对张荣斗律师的投诉。该邮寄的《撤回投诉确认书》即可作为我撤回投诉的有效书面凭证。”之后，张荣斗未按《终止代理协议书》履行，金官红于2017年4月24日提起诉讼，要求世纪律师事务所、张荣斗共同返还28.5万元。2017年6月1日甲方张荣斗与乙方金官红签署《协议书》，约定：因乙方起诉世纪律师事务所要求世纪律师事务所退返律师代理费28.5万元并承担利息、诉讼费用，现张荣斗个人为避免争议扩大，减少矛盾，自愿对《终止代理协议书》中涉及的债务承担还款责任。双方协商达成协议如下：一、甲方同意支付《终止代理协议书》中涉及的应退还的代理费28.5万元，并自愿承担利息1.5万元以弥补乙方损失，即截止本协议签署之日甲方应退还乙方30万元；二、乙方同意甲方提出的如下退返计划：甲方于2017年6月25日、7月25日前各向乙方支付5万元，于2017年8月25日、9月25日前各支付10万元。若甲方按本协议约定全部履行完毕后，乙方不再向甲方及世纪律师事务所主张权利。三、若甲方未能按照本协议第二条的约定支付的，乙方有权要求甲方立即支付全部的律师代理费（30万元扣除甲方已履行部分）并承担利息（30万元扣除甲方已履行部分，自协议签署之日起按照月利率1%的比例承担利息至全部清偿之日止）并承担乙方为实现债权而实际支出的诉讼费、保全费、律师费等费用。四、乙方表示并不因本协议的签订而放弃要求世纪律师事务所承担退返28.5万元律师代理费及相关利息、费用的权利，若甲方未能按照本协议约定履行的，乙方有权立即起诉世纪律师事务所要求承担退返律师费及承担利息、费用的义务。五、本协议双方应当按约履行，若甲方未按约履行的，乙方有权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解决。六、本协议签署后，乙方向一审法院撤回对世纪律师事务所的诉讼。2017年6月2日金官红向一审法院提交撤诉申请，一审法院于2017年6月5日作出准许金官红撤诉的（2017）苏0582民初4856号民事裁定书。之后，张荣斗未按约履行，为此金官红再次提起诉讼。
一审庭审中，世纪律师事务所对金官红付款给张荣斗及金官红与张荣斗之间的《终止代理协议》、金官红出具的《撤回投诉确认书》、金官红与张荣斗签订的《协议书》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终止代理协议》系金官红与张荣斗之间的行为，不是金官红与世纪律师事务所之间的行为，与其没有关联性；其余证据同样与其没有关联性；张荣斗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均无异议。
金官红认为其在与案外人存在纠纷时，经亲属介绍认识张荣斗，在案件委托时，张荣斗即表明其系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两人在张家港市华芳金陵酒店洽谈委托事宜，没有到过世纪律师事务所内，其有理由相信张荣斗接受委托系其作为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的职务行为，原委托事项经金官红向司法行政机关投诉后，经世纪律师事务所与张荣斗积极协调后形成，双方达成《终止代理协议》，协议中表述委托事项为世纪律师事务所代理。
张荣斗陈述：其自2004年至今一直在世纪律师事务所执业。金官红为控告案外人诈骗一事找其作为律师代理，且要求追究案外人的刑事犯罪行为，追回被骗的损失。其已不记得金官红与其洽谈业务过程中有无到过世纪律师事务所。其与金官红协商确定代理费用40万元，包括差旅费等。当时因朋友介绍，口头约定如达不到金官红要求，则费用退还金官红。因为是风险代理，费用能否确定有不确定因素，考虑到可能会退还金官红费用，其没有告知金官红费用要交到律师事务所账户，其也没有将金官红支付的代理费转入事务所账户。
世纪律师事务所确认张荣斗律师自2004年至今在该事务所执业。世纪律师事务所主张：其事务所办公室墙上公示了办案程序、委托人须知、海淀区律师执业“十不准”，证明当事人要委托事务所律师代理案件应该知道的事项与律师事务所签订协议并且事务所盖章，缴纳费用时必须到本所财务，并且由财务开出正式发票，并明确告知不应交给律师个人；“十不准”中有一条就是不许律师私自接受委托，收取费用；这两份证据证明，本所对委托本所代理的当事人明示和告知了有关注意事项，金官红到过本所，就应该知道这些规定。在执行这些规定方面，事务所采取了控制事务所印章、出庭函、介绍信的措施，事务所审核律师与当事人之间的委托合同，通常由事务所办公室初审，执行主任再审，主任终审后再确定是否盖章，且要登记给文号。
金官红认为世纪律师事务所所述或举证的有关材料是其内部管理性文件，其也未向金官红进行提示。
因双方坚持诉辩意见，一审调解未成。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争议焦点是张荣斗以执业律师身份接受金官红委托控告案外人诈骗并收取律师代理费以及其以世纪律师事务所张荣斗律师的名义与金官红签订《终止代理协议》的行为是否是其作为世纪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的职务行为？
首先，张荣斗系世纪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其对外执业应当或必然以该所律师的名义进行；其次，其接受金官红委托及收取律师代理费，在未完成委托事项的情况下与金官红签订有关协议退还部分律师代理费的行为与其职务相关，且以该所律师的名义进行；第三，律师执业管理办法规定律师承办业务，应当由律师事务所统一接受委托，与委托人签订书面委托合同，并服从律师事务所对所受理业务进行的利益冲突审查及其决定。张荣斗作为执业律师，应当执行该规定，其没有证据证明其向金官红告知律师执业管理办法的有关规定，世纪律师事务所也没有证据证明张荣斗在接受金官红委托过程中向金官红披露、告知事务所的有关规定，不能认定金官红知道律师执业管理办法及世纪律师事务所的有关规定，也就是说，金官红在与张荣斗达成委托代理的口头合同及签订《终止代理协议》的过程中并无过错，系善意相对人。
基于上述理由，张荣斗以执业律师身份接受金官红委托控告案外人诈骗并收取律师代理费以及其与金官红签订《终止代理协议》的行为是其作为世纪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的职务行为。世纪律师事务所应当对张荣斗的上述职务行为承担民事责任，按照《终止代理协议》的约定退还律师代理费，逾期支付应当承担赔偿金官红相应利息损失的违约责任。
张荣斗以个人名义与金官红签署《协议书》，系其个人行为，协议书的内容表明张荣斗个人愿意承担《协议书》所涉及的债务，系债务加入。张荣斗应按《协议书》约定履行有关还款义务。
综上所述，金官红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世纪律师事务所对其律师的管理规定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世纪律师事务所的辩称，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一百七十条的规定，判决：一、世纪律师事务所、张荣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金官红代理费285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自逾期之日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按逾期金额乘以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其中85000元自2015年8月31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200000元自2015年9月21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二、张荣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金官红15000元及自2017年6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900元、财产保全费2270元，合计5170元由世纪律师事务所、张荣斗负担，该费金官红已预交，一审法院不再退还，限世纪律师事务所、张荣斗于履行判决时直接给付金官红。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中，张荣斗陈述在与金官红协商委托事项时，其告知金官红其系世纪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律师事务所是律师的执业机构，律师从事法律服务业务应当以律师事务所的名义进行。本案中，张荣斗二审中确认其以世纪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的名义与金官红洽谈委托事项，而金官红愿意委托张荣斗处理相关法律事项并支付款项，亦是基于张荣斗系世纪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的身份，可以为金官红提供法律服务，结合金官红与张荣斗之间就退还部分律师代理费所达成的协议中亦载明了“北京市世纪律师事务所张荣斗律师”的相应内容，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张荣斗的行为系作为世纪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的职务行为，该认定并无不当。据此，金官红主张世纪律师事务所应当承担还款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第二，世纪律师事务所主张张荣斗从未向其汇报过案涉业务，其不知案涉委托事宜，同时张荣斗亦未向其上交过任何款项，对此，本院认为此系世纪律师事务所内部管理不当所致，现世纪律师事务所以此为由拒绝承担责任，理由不能成立。
第三，本院经审查，本案一审亦不存在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世纪律师事务所以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主张程序违法，缺乏依据，本院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世纪律师事务所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北京市世纪律师事务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审 判 员 蒋毅颖
审 判 员 李晓琼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陆 庆
书 记 员 严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