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4民终6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雪琪，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女，1988年12月29日生，住香港特别行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丽娟，江苏铭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青，北京市中伦文德（常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司令，男，汉族，1969年10月5日生，住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伟督，福建建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培松，北京威诺（张家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月英，女，汉族，1968年3月14日生，住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伟督，福建建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培松，北京威诺（张家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雪琪因与被上诉人郭司令、黄月英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7）苏0402民初18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8年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于2018年3月13日组织询问本案双方当事人，并于2018年4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雪琪上诉请求：1.撤销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7）苏0402民初1839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高雪琪的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郭司令、黄月英负担。
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将案涉欠款归还实属错误。上诉人提交的2014年1月22日的借条、2015年10月1日的借款合同、2014年1月13日的付款凭证、郭美珍出具的情况说明等证据足以证明上诉人尚结欠人民币300万元未归还的事实；上诉人母亲郭美珍自2009年起与郭司令即有经济往来，上诉人作为女儿专门帮助母亲打理借贷等事宜，案涉300万元借款实为郭美珍的款项，系于2014年1月13日通过上诉人账号汇款借予郭司令，2015年10月1日签订借款合同时以上诉人名义签订，郭美珍以《情况说明》的方式同意上诉人以自身名义主张权利，经核实，除案涉300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外，郭司令与郭美珍的经济往来亦有多次通过上诉人账户进行交易。2.被上诉人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已经将案涉借款全部归还。被上诉人曾于2014年2月至4月间归还了300万元，但并无证据证明为本案的300万元；如果确系本案的300万元，为何被上诉人又在2015年10月1日签订涉案借款合同？该合同“借款方式”中明确该笔借款就是2014年1月13日通过上诉人账号汇给郭司令的300万元，被上诉人已经通过书面方式认可了本案300万元尚未归还；对于该借款合同，上诉人认可签名为其所签，虽然其认为日期并非其所写，但并未申请鉴定，故应以书面借款合同为准。3.本案属于双方当事人的长期经济纠纷，一审法院多次主持调解工作，被上诉人也认可尚结欠300万元本息，只是对还款期限等未达成一致，一审法院在此情况下仍作出判决，不利于纠纷彻底解决、增加当事人讼累。
郭司令、黄月英辩称，2012年12月10日郭司令曾向高雪琪母亲郭美珍借款500万元，但郭美珍仅仅出借了440万元，并一直按照本金500万元收取利息，高雪琪母女为获取本身没有出借的差额60万元及相应的多收取的利息提起本次诉讼，不应支持，一审判决是完全正确的。
高雪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借款合同终止，郭司令、黄月英向高雪琪归还借款本金300万元人民币，及利息（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2016年2月份利息尚欠36000元，其余的利息自3月1日起计算至还清之日）。2、本案诉讼费用由郭司令、黄月英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4年1月13日郭司令向高雪琪借款300万元，当日高雪琪向郭司令账户转账300万元，双方口头约定借款按月利率2.2%支付利息，借款期限三个月。2014年2月20日郭司令转账给高雪琪6.6万元、3月12日郭司令转账给高雪琪6.6万元、4月13日黄月英转账给高雪琪90万元，同日郭司令委托郭洪平转账给高雪琪216.6万元。
庭审中，双方对上述转账金额一致认可，争议在于高雪琪认为319.8万元中的300万元是偿还给郭美珍的500万元借款的本金，其余19.8万元是偿还本案300万元借款的利息；郭司令认为该319.8万元是偿还高雪琪的300万元借款本金及三个月的利息，其与郭美珍的借款本息均与高雪琪的借款分开计算，另行偿还的。
庭审中，高雪琪提供如下证据：
1、高雪琪（甲方）与郭司令(乙方)签订的借款合同一份，未落款签订时间，合同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300万元，借款月利率为2%，每月结息一次，借款期限为12个月，从2015年10月1日起至2016年10月1日止。借款方式为甲方于2014年1月13日一次性将300万元汇入乙方指定的账户。还款日期及方式，乙方应当于2016年10月1日一次性将300万元及余下的利息，汇入甲方指定的账户。合同还约定其他事项。对该借款合同高雪琪陈述是对2014年1月13日借款的延期，郭司令陈述其签名时借款期限为空白的，该合同实际未履行。
2、郭司令与郭美珍的借条一份，借条内容为：“2012年12月10日郭司令向郭美珍借款人民币伍佰万元整（500万元），月息2.2%（2分2厘）按月付息，本金到期归还。2014年1月13日郭司令向郭美珍借款人民币叁佰万元整（300万元），月息2.2%（2分2厘），期限为三个月，按月付息，本金到期归还。除以上两笔借款外，截止到2014年1月14日以前所有借款本息已经结清，特出此据。借款人：郭司令2014年1月22日”。证明郭司令与郭美珍之间也存在借贷关系，案涉300万元为2014年1月13日的借款。郭司令质证认为，郭司令与郭美珍的借款与本案无关，高雪琪与郭美珍不是同一主体，2014年1月13日的借款300万元已于2014年4月13日偿还完毕，其与郭美珍的账目还未清算。
3、郭美珍情况说明一份。证明郭司令向郭美珍借款截止到2014年1月22日总计是两笔，分别为2012年12月10日的500万元和2014年1月13日的300万元。2014年1月13日的借款是以高雪琪的名义签订了借款合同，实际是同一笔借款。郭司令在2014年4月13日还款300万元本金，2015年2月6日还款200万元本金，因此欠郭美珍的500万元本息归还完毕。2015年10月1日仍然以高雪琪的名义就还结欠的300万元与郭司令签订了借款合同，在该借款合同中明确借款是2014年1月13日的300万元借款，约定借款延期一年，利率调整为月利率2%，此后郭司令即按照2%支付利率。郭司令质证陈述，向高雪琪的借款是短期借款，三个月期满就已偿还，而其与郭美珍之间是长期借款，也在按月偿还利息，其在2014年1月30日、3月1日、4月2日、4月30日分别偿还郭美珍利息11万元，两笔借款时间、债权人不一致，偿还本息均是分开计算。
上述事实，有借款合同、情况说明、借条、银行流水、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郭司令已提供银行流水证明其向高雪琪还款319.8万元的事实，为此高雪琪提供郭司令与郭美珍之间的借条来证明319.8万元中的300万元是偿还给郭美珍的500万元借款的本金，其余19.8万元是偿还本案300万元借款的利息。依据法律规定，郭美珍与高雪琪系不同法律主体，不能相互替代，高雪琪收到郭司令的319.8万元，在未作特别约定的情况下该款应认定是偿还郭司令欠高雪琪本人的债务。在2014年1月至4月期间，郭司令同时在向高雪琪偿还500万元、300万元借款的利息，从还款金额、时间来看郭司令是按双方约定时间，分别偿还利息，2014年4月13日转账的306.6万元与双方约定的借期三个月、2.2%月利率也相吻合，高雪琪也认可其中的6.6万元是偿还300万元借款的利息，故对郭司令的陈述本院予以采信。依合同法规定，债务已经按照约定履行的，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本案中郭司令已经依约偿还了300万元借款本息，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对高雪琪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郭司令与郭美珍之间的另500万元债务，郭美珍可以另行主张权利。
一审判决：驳回高雪琪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2512元，保全费5000元，由高雪琪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高雪琪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两份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
为证明涉案300万元借款属于被上诉人夫妻共同债务，上诉人提交了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无锡市华大加油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一份，其中载明该公司原投资人包括郭司令和黄月英。被上诉人认为该证据随时可以调阅，不属于二审新证据。本院认为该书证经核对属实，且并无证据表明上诉人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而逾期提交，故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
为证明2014年1月22日借条中所涉的“500万元”借款与本案300万元借款不同，被上诉人归还的300万元是前述“500万元”借款中300万元，上诉人提交了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观澜支行出具的郭美珍账户72×××19的交易流水清单，其中第1359项显示郭美珍于2012年12月10日向郭司令账户汇入440万元。被上诉人认为该份流水清单早就存在，不属于二审新证据。本院认为该书证与在案其他证据印证，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本院予以采信。
除上诉人提出一审判决没有对无落款日期的借款合同和其余借款的事实作出认定以外，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经查阅卷宗并询问本案当事人，另查明以下事实：
无锡市华大加油有限公司成立于2003年9月8日，成立时该公司股东为郭司令、郭永新、黄月英，2016年3月9日，股东变更为郭司令、过骁扬、黄月英，2017年6月21日，股东变更为郭庭邦、过骁扬、黄月英、郭廷峰。
高雪琪与郭司令签订一份无落款日期的借款合同，该合同“借款方式”部分载明“高雪琪于2014年1月13日一次性将300万元汇入郭司令指定的账户”，其余内容详见一审认定事实中“高雪琪举证”部分。
本案高雪琪所主张的300万元借款，即为2014年1月13日由高雪琪母亲郭美珍通过高雪琪的账户向郭司令转账汇入的300万元人民币，郭司令后将该笔借款事实载于2014年1月22日出具的借条中（借条内容详见一审认定事实中“高雪琪举证”部分），双方当事人均陈述，借条中所述的“500万元”借款对应于高雪琪在一审过程中所提交的“郭司令往来”表格清单中2012年12月10日所记载的内容、借条中所述的300万元借款就是本案中由高雪琪账户汇给郭司令的300万元；根据前述高雪琪提交的表格清单，2012年12月10日，“郭美珍建行49219#”向郭司令转出440万元，并备注“实借500万，1.8分月息，已扣除1000万0.5分一年的利息”；二审中高雪琪提交的郭美珍银行交易流水清单也显示2012年12月10日郭美珍建设银行账户72×××19向郭司令转账440万元，并称该笔转账即为2014年1月22日借条中所涉的“500万元”借款。
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本案相关事实陈述如下：关于2014年1月13日所涉300万元借款的用途，郭司令陈述是因2014年春节期间在河北张家口经营加油站（张家口金前程石油销售有限公司）资金紧张所以临时借款；黄月英陈述该笔借款发生时其与郭司令还是夫妻关系，对该笔借款是知情的，2014年4月13日其归还了其中90万元款项；高雪琪陈述该笔借款发生时郭司令只是称资金紧张，并未具体说哪一个加油站。关于利息支付的问题，根据高雪琪制作的“郭司令往来”表格清单，在2015年10月1日后郭司令一共支付了五次利息，分别是2015年12月2日支付了两次50000元、一次20000元，2016年1月6日支付了一次60000元，2016年4月5日支付了一次150000元，并称此后郭司令再未支付过款项；郭司令和黄月英对前述款项支付予以认可，并表示支付过的最后一笔款项就是2016年4月份的150000元。
另，双方当事人就本案纠纷均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
本案争议焦点为，郭司令2014年4月13日归还的300万元本金，是否为本案诉争的300万元。
本院认为：
根据2014年1月22日的借条，借贷双方对“500万元”的借款并未约定借款期限，但是对本案由高雪琪账户汇给郭司令的300万元借款明确约定借款期限为三个月、月利息2.2%，现已查明，郭司令于2014年2月至4月间将300万元本金及三个月的2.2%月利息予以支付，双方当事人分歧在于郭司令所归还的该300万元是针对郭司令与郭美珍之间的“500万元”借款，还是针对本案由高雪琪账户汇给郭司令的300万元借款。
上诉人高雪琪与郭美珍系母女关系，被上诉人对此亦是明确知晓，不仅2014年1月22日的借条将被上诉人所称的“不同主体”的借款事实写在一起，而且高雪琪也提交了郭美珍出具的同意“以高雪琪名义向郭司令主张结欠的借款本息”的《情况说明》，并称其作为女儿专门帮助母亲打理借贷等事宜，并不违反常理，故综合以上因素，本案无需对郭美珍与高雪琪的主体问题作出刻意区分，本案郭司令已归还的300万元借款，既有可能指郭美珍与郭司令之间早先发生的“500万元”借款，也有可能指2014年1月13日由高雪琪账户汇给郭司令的300万元借款。具体应如何认定处理，本院意见如下：
首先，从借条约定的期限、利率以及2014年2月至4月间郭司令一方实际还款的时间、金额来看，2014年2月至4月间的还款，郭司令本意是对2014年1月13日所借300万元这一债务的偿还，但是本案的处理仍应结合全案证据予以综合考量。
其次，郭司令主张涉案无落款日期的借款合同并未实际履行，但该借款合同有郭司令的签名捺印，双方当事人对真实性均未提异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规定，“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但是，债权人与债务人对清偿的债务或者清偿抵充顺序有约定的除外”。因此本案借款合同中“借款方式”这一部分的表述内容，可以理解为双方当事人对数笔同种债务的清偿作出了特殊约定，即双方约定，2014年1月13日由高雪琪账户转汇给郭司令的300万元借款郭司令尚未归还。根据双方这一特殊约定，郭司令于2014年2月至4月间归还的300万还款优先抵充其与郭美珍的“500万元”借款，同时借款合同中所约定的款项标的确实于2014年1月13日通过转账方式支付并到达了郭司令账户，该借款合同因出借人实际提供借款而生效，郭司令主张该借款合同并未实际履行的意见没有事实依据，故郭司令仍应对发生于2014年1月13日的300万元借款，依据双方借款合同的相关约定承担还本付息等法律责任。
最后，借款合同约定借款期限为2015年10月1日起至2016年10月1日止，借期内月利率为2%，并未有效约定逾期利率，根据查明的事实，2015年10月1日后郭司令一共支付五次利息共计330000元，根据双方约定的期内利率，每月利息应为60000元，故可以认定利息已经支付至2016年3月份，但该月尚欠30000元利息尚未支付，现高雪琪主张对方除本金外，还应按照2%月利率计算利息至实际还清之日，该请求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关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涉案2014年1月13日该笔300万借款发生于郭司令、黄月英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黄月英庭审中明确表示对该笔借款是知情的，虽然本院根据法律规定及双方的特殊约定而认定该款尚未归还，但在当事人的特殊约定之前，黄月英也实际参与了部分款项的归还，根据以上情节可以认定该笔债务是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另外，从庭审调查涉案款项的用途来看，虽然双方陈述并未完全一致，但均提及用于加油站经营，现根据无锡市华大加油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涉案借款发生时，郭司令和黄月英均为该公司股东，该情节进一步印证了涉案借款是基于其二人共同意思表示、用于二人共同生产经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涉案债务属于郭司令和黄月英的共同债务，依法应由二人共同偿还。至于郭司令和黄月英辩称所提“郭司令与高雪琪母亲郭美珍曾经的500万元借款实际仅出借440万元、但一直按照500万元收取利息”的意见，可由当事人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高雪琪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二百零六条、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7）苏0402民初1839号民事判决；
二、郭司令、黄月英共同向高雪琪归还借款本金3000000元，并支付2016年3月份尚欠利息30000元以及自2016年4月1日起计算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
三、驳回高雪琪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2512元，由高雪琪负担512元，由郭司令、黄月英共同负担32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512元，由高雪琪负担512元，由郭司令、黄月英共同负担32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吕福清
审 判 员 蒋小英
审 判 员 刘 颖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刘白宇
书 记 员 陈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