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渝民再54号
抗诉机关：重庆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重庆市万州区五桥国有资产经营管理中心，住所地重庆市万州区。
法定代表人：向文波，该中心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洪静，重庆超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兵，男，1968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万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况文军，北京必浩得（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代丽，女，1971年5月14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万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况文军，北京必浩得（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易渝川，男，1973年8月2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万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新，重庆高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第三人）：谭力铭，男，1953年6月2日出生，住重庆市万州区。
申诉人重庆市万州区五桥国有资产经营管理中心（简称五桥国资中心）、周兵、李代丽因与被申诉人易渝川、谭力铭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5）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2038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重庆市人民检察院于2017年8月7日作出渝检民监[2017]5000000008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7年9月15日作出（2017）渝民抗4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重庆市人民检察院指派徐燕、朱振喜出席法庭。申诉人五桥国资中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洪静，申诉人周兵、李代丽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况文军，被申诉人易渝川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新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谭力铭经本院公告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二审判决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确有不当。（一）二审判决认定谭力铭不是本案借款人，与客观事实不符。从谭力铭的陈述及合同履行情况来看，谭力铭是实际用款人，也是实际承担还款义务的人，周兵未参与借款关系的履行活动，也不享受借款活动的收益，应认定谭力铭为实际借款人。（二）二审判决认定谭力铭作为五桥国资中心法定代表人签订的担保合同有效错误。1.谭力铭越权提供的担保，应依法认定为无效。2.五桥国资中心的担保，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情形，应认定为无效。
申诉人五桥国资中心在再审中称，周兵为名义借款人，谭力铭是事实借款人。借款合同是主合同，担保合同是从合同，谭力铭是借款人，本案五桥国资中心的担保违反企业国有资产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该担保行为无效。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决。
申诉人周兵、李代丽在再审中称，本案借条记载的内容不能反映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借条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一审认定谭力铭是实际用款人，周兵和李代丽为名义借款人，易渝川是明知并且确认了的。周兵作为名义借款人，向易渝川披露了借款人是谭力铭。借款后易渝川向谭力铭主张权利，利息也是谭力铭在支付，易渝川是清楚谭力铭是借款人的。由于名义借款人周兵不享有借款带来的收益，所以应由实际用款人谭力铭承担还款义务。本案应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判决谭力铭承担还款责任。并据此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驳回易渝川对周兵、李代丽的诉讼请求。
被申诉人易渝川辩称，易渝川借款前不认识谭力铭，不可能把钱借给他。借条是周兵、李代丽共同签字出具，借款也是按借条约定支付到周兵的银行账户的；易渝川向谭力铭主张权利，是因为谭力铭是担保人的法定代表人，向担保人主张权利符合法律规定，故本案的借款人是周兵、李代丽。周兵、李代丽不属于五桥国资中心的关联方，五桥国资中心的担保行为合法有效。申诉人周兵、李代丽主张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判决谭力铭承担还款责任，没有法律依据。
被申诉人谭力铭未提交书面意见。
2014年12月25日，一审原告易渝川向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周兵、李代丽归还借款60万元并按约定支付利息和违约金，五桥国资中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五桥国资中心系2003年4月29日成立的国有经济型企业法人，2003年4月至2014年11月期间，谭力铭任该中心主任（法定代表人）。周兵、李代丽系夫妻关系，周兵系五桥国资中心驾驶员。2013年4月谭力铭需资金，经周兵介绍，以周兵、李代丽的名义向易渝川借款60万元，由五桥国资中心提供连带责任担保。2013年4月5日，周兵、李代丽向易渝川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向易渝川借现金60万元，所有现金已收到，借款期限自2013年4月4日起至2013年10月3日止，共六个月，于2013年10月3日一次性偿还，到期不付则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继续计算，并加缴每日2%本金的滞纳金。在借款期间，借款人每月4日前向易渝川固定支付1.8万元，按期不付按每日2%本金支付违约金。”同时“担保人确认：本人同意为借款人的上述债务向出借人承担连带责任保证，并将所属位于五桥安庆路94号附2号二层办公楼（房产证301五字第0130**号，土地证万五国用2004字第4308号各一本）作担保抵押物”，借款人处由周兵、李代丽签章。担保人处加盖了五桥国资中心的印章，并由谭力铭签名。2013年4月5日，易渝川向周兵银行账户转账60万元，同日周兵将60万元转账至谭力铭银行账户。
2013年8月13日，再次以周兵名义向易渝川借款40万元，担保人谭力铭、五桥国资中心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另案处理）。2013年9月16日，五桥国资中心由谭力铭担保向易渝川出具10.35万元的借条一张（另案处理）。借款后，谭力铭多次向易渝川偿还以上三笔借款的利息。其偿还的情况为：转（存）入易渝川农业银行账户：2014年7月17日44000元；2014年6月5日24000元；转（存）入易渝川建设银行账户：2014年8月15日44000元；转（存）入易渝川农村商业银行账户：2013年11月12日12000元；2013年12月16日3500元；2014年1月3日18000；2014年1月12日12000元；2014年2月4日8000元；2014年2月13日12000元；2014年2月19日3500元；2014年3月4日18000元；2014年4月4日18000元；2014年4月12日12000元；2014年4月16日3500元；2014年5月4日18000元；2014年5月13日16000元；2014年6月11日16000元；现金收取：2013年8月2日18000元；2013年9月3日18000元；2013年10月3日18000元；2013年10月12日12000元；2013年10月17日3500元；2014年9月18日44000元。2015年2月11日50000元（偿还10.35万元借款本金）。18000元、24000元是偿还借款60万元的利息；12000元、16000元是偿还借款40万元的利息；3500元是偿还借款10.35万元的利息。44000元中，24000元是偿还借款60万元的利息，16000元是偿还借款40万元的利息，4000元是偿还借款10.35万元的利息。8000元是偿还10.35万元的借款利息。
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一、周兵、李代丽于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偿还易渝川借款本金571754.03元，并从2014年9月1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支付利息至付清时止；二、五桥国资中心对判决第一项确定的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五桥国资中心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可凭判决书向周兵、李代丽追偿。本案案件受理费9800元，诉讼保全申请费3520元，合计13320元，由周兵、李代丽、五桥国资中心负担。
五桥国资中心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易渝川请求上诉人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易渝川承担。
周兵不服一审判决，亦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易渝川对周兵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诉讼保全费由易渝川承担。
本案在二审审理中，上诉人五桥国资中心提交了如下证据：一、报纸一份；二、房屋产权遗失登记一份。被上诉人易渝川对证据一、二有异议，认为不是新证据，与本案易渝川要求五桥国资中心承担保证责任没有关系，易渝川是要求对方承担保证责任，不是物的担保责任，这个与本案没有直接联系。上诉人周兵对证据一、二无异议。
上诉人五桥国资中心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异议，意见与上诉状一致。上诉人周兵对一审法院查明的“2012年4月27日金额为18000元的收据一张”有异议，认为这可能是笔误。被上诉人易渝川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
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关于本案借款的主体问题。周兵、李代丽作为借款人向易渝川出具了借条，并在借条中约定了各自的权利义务，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法律关系成立。易渝川也按约定提供了借款，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周兵、李代丽应当为本案借款人。周兵、李代丽虽然在当天将60万元借款转到了谭力铭，但这是周兵、李代丽与谭力铭之间的另一法律关系，不能以此认定谭力铭为本案借款人。
关于本案借款是否约定利息的问题。借条中虽然没有明确约定借款期内的利息，但是约定了借款人每月向易渝川固定支付18000元，同时约定了逾期还款利息，结合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借条中约定的每月固定支付的18000元应为约定的利息。
对谭力铭于2013年10月17日支付给易渝川的3500元，谭力铭一审中陈述其为支付的另案10万元借款的利息，故与本案无关，不能在本案中处理。2013年11月3日的18000元，上诉人未证明是易渝川的亲戚所签，故不予认定为支付的本案利息。2013年4月27日的18000元，上诉人主张是误写为2012年4月27日，但未举证证明，不予支持。对于2013年8月13日的5000元，一审法院查询后发现当天没有交易记录，故不予支持。
关于五桥国资中心的借款担保是否无效的问题。本案借款人是周兵、李代丽，并非谭力铭，五桥国资中心及周兵、李代丽主张谭力铭是实际借款人，但并未举证证明，且与借条的约定和实际履行情况不符，该院不予采信。五桥国资中心于2013年4月5日作为担保人在借条上盖章时，谭力铭时任五桥国资中心的法定代表人，易渝川有理由相信其行为代表五桥国资中心的意志，谭力铭作为法定代表人在借条上签字并加盖公章的行为应当约束五桥国资中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五桥国资中心为周兵、李代丽所借借款担保，并非为关联方担保，故担保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现也无证据证明易渝川在借款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谭力铭超越权限，故谭力铭作为五桥国资中心的法定代表人签订的本案保证合同应为合法有效。五桥国资中心应当对周兵未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五桥国资中心在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借款人追偿。
综上，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诉讼保全费3520元，合计13320元，由周兵、李代丽、五桥国资中心负担。周兵提起上诉的二审案件受理费9518元，由周兵负担。五桥国资中心提起上诉的二审案件受理费9518元，由五桥国资中心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本案一审庭审中，周兵陈述：“当时是谭力铭私人要借款，然后谭力铭就找到我，我找到易渝川。我们三人都在场商量。易渝川说让我做借款人，让五桥国有资产经营中心作担保。”易渝川陈述：“事实上，我不认识谭力铭的，当时周兵找我借款，我说借款可以，但是必须要有担保，我才会借款。”
在另案（40万元借款案件）一审第一次庭审中，法官询问为何要以周兵名义借款60万元时，谭力铭陈述：“因为易渝川当时不认识我，所以让周兵作为借款人，让重庆市万州区五桥国有资产经营管理中心来做担保人。”周兵陈述“当时的情况是，谭力铭缺钱找到我，我当时也认识易渝川，然后我就介绍谭力铭和易渝川认识，易渝川让我作为借款人，让重庆市万州区五桥国有资产经营管理中心做担保。钱是易渝川先把钱打入我的账户，然后我就把钱打入谭力铭账户……”
再审中，本院对周兵进行了询问。周兵称，易渝川、谭力铭、周兵三人一同在农业银行柜台办理转账业务时，谭力铭向其出具了金额为60万元的借条一张，还在其上借款人处加盖了五桥国资中心的印章。
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再审中，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案涉债务的借款人是谁？相关担保合同是否有效？
关于借款主体问题。首先，从当事人在一审阶段庭审中的陈述内容分析，借款前易渝川仅认识周兵，不认识谭力铭，亦无将款项借给谭力铭的意思表示；向易渝川借款，是由周兵进行的相应意思联络包括介绍谭力铭与易渝川进行协商。其次，易渝川持有借款金额为60万元借条原件，周兵、李代丽在借条借款人处签名捺印属实，案涉借款亦转账支付至周兵银行账户内。第三，周兵、李代丽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在借条借款人处签名捺印行为的法律后果应当是明知的，相关签名捺印行为应为其内心真实意思表示的外在表现。第四，周兵在再审中陈述，谭力铭向其出具了金额为60万元的借条一张。由此可见，原一、二审认定周兵、李代丽为借款人并无不当，相关借款合同成立并生效，周兵、李代丽系案涉债务的借款人。虽然周兵银行账户内的60万元转入了谭力铭的银行账户，但因此所形成的法律关系，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相关纠纷当事人可另寻途径处理。
关于担保合同的效力问题。出借人基于对出借款项的安全考虑，要求借款人提供担保；经协商，时任五桥国资中心法定代表人的谭力铭在借条担保人法定代表人处签名并加盖了单位印章，案涉担保合同依法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七条“具有代为清偿债务能力的法人、其他组织或者公民，可以作保证人”的规定，作为企业法人的五桥国资中心，可以作保证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未经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同意，国资企业不得为关联方提供担保”的规定，国资企业为关联方提供担保，应当履行相关程序。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第四十三条“本法所称关联方，是指本企业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及其近亲属，以及这些人员所有或者实际控制的企业。”的规定，本案借款人周兵、李代丽不是国资企业五桥国资中心的关联方。由此可见，五桥国资中心为周兵、李代丽向易渝川借款提供担保，不属为关联方提供担保的情形。据此，谭力铭以五桥国资中心名义为案涉借款提供担保，不违反法律规定。此外，亦无证据证明易渝川在出借款项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谭力铭超越权限，或者易渝川与周兵、谭力铭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事实。故谭力铭以五桥国资中心名义为案涉借款提供担保的行为有效，其法律后果应由五桥国资中心承担。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论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203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兴华
审判员 谭继权
审判员 刘战平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五日
书记员 黄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