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01民终8549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阜阳市分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蓝天商业大街清颖A、B、C、D楼清颖C102，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1200MA2MT3LP5C（1-1）
负责人：许君，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峰，安徽奥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慧，安徽奥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宫秀芝，女，1934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士才，男，1949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亚，男，1974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辉，男，1980年2月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
上述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鲁红军，安徽点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紫云路173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010075850339XF（1-1）
法定代表人：万永光，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峰，安徽奥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慧，安徽奥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阜阳分公司（以下简称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宫秀芝、张士才、张亚、张辉（以下简称宫秀芝等四人）、一审被告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怡安物业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合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皖0191民初16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我公司不予赔偿宫秀芝等四人86608.25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宫秀芝等四人承担。事实与理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主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伤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条规定雇主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应解释为雇员遭受的人身损害是因从事雇佣活动造成的职业侵害，而并非只要是在雇佣活动中发生的人身损害，雇主都用承担赔偿责任。《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立法对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为造死亡后果的，并未定性为属于职业侵害的工伤。因此，不能简单因为雇员的疾病发作时间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就认为该疾病引发的人身损害属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的人身损害”而应由雇主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张克英在从事劳务过程中因自身疾病突然发作被送往医院救治，后经救治无效死亡。一审法院已查明事实认定张克英死亡后果为其自身疾病所致，不适用人身损害的雇主责任进行赔偿，故我公司在本案中依法不承担责任。即使判令弥补宫秀芝等四人各项损失也应当是补偿，而非赔偿。因此，一审法院一方面认定张克英属自身疾病原因导致死亡，一方面又判决我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明显矛盾，属定性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宫秀芝等四人二审辩称：死者张克英与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签订劳务合同，合同约定自2016年3月1日止，工作地点系城南新区，死者张某在工作地点、工作时间内因劳累过度突然意识不清，导致事故发生，依据相关法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且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存在重大过错。1、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在死者入职前没有对其进行岗前培训；2、在死者张克英入职前没有对死者进行安全培训；3、没有进行入职体检；4、死者张克英受雇时已经是66岁高龄，长期长时间在路面工作，这种超负荷的工作量已经严重损害了张克英的休息权和健康权，且在张克英劳动过程中没有提供任何的安全防范措施，存在重大的安全隐患没有及时消除，作为接受劳务者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是其劳务合同的组织者、监督者、指挥者、和风险防范的控制者，对提供劳务者应负有安全注意和保护的义务，也应对提供劳务者的职业活动提供必要的保障，是其应有的责任，因此张克英作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和原审被告怡安物业公司应承担雇主应承担的赔偿责任。
怡安物业公司二审辩称：同上诉人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的上诉意见一致。
宫秀芝等四人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怡安物业公司、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连带赔偿宫秀芝等四人各项费用损失共计496416.34元（其中医药费254961.68元、住院期间护理费36000元、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丧葬费29551元，合计992832.68元，按照50%的责任比例，合计为496416.34元）；2、怡安物业公司、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支付供养亲属抚恤金按照500元/月发放至被赡养人（母亲宫秀芝）终生；3、怡安物业公司、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
一审经审理查明：张克英原系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雇佣的员工，双方于2016年3月1日签订了一份《劳务合同》，约定合同期限自2016年3月1日至2017年3月1日，劳务内容为保洁。2016年11月9日上午11时左右，张克英在提供劳务过程中突发疾病，后案外人陈丽报警后，张克英被送至阜阳市人民医院住院救治，入院情况为：患者因被人发现意识不清伴呕吐一小时余入院，诊断为基底节出血（左侧基底节区脑出血破入脑室）、脑疝、吸入性××、××，张克英在该院住院治疗至2016年11月27日后转至阜阳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第二次住院治疗，在该院诊断为：1、左侧基底节区自发性脑出血术后、出血性脑梗塞；2、颅脑缺损；3、高血压3级（极高危）；4、脑疝；5、气管切开；6、肺部感染。张克英在该院住院治疗2016年12月31日出院，出院医嘱：明日再入院。2017年1月1日，张克英遵医嘱继续至阜阳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第三次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1、气管切开术后、肺部感染、急性呼吸衰竭；2、脑出血术后；3、血压（3级/极高危组），张克英在该院治疗至2017年2月23日转入阜阳市中医医院第四次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脑出血术后、颅脑缺损、双下肺肺部感染、双侧胸腔积液、气管切开术后、高血压，张克英在该院住院至2017年5月28日，因心肺功能衰竭，经抢救无效死亡。张克英四次住院共计199天。张克英四次住院共产生医疗费458907.68元，其中医保统筹支付了223946元，个人支付234961.68元。另，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已经先期支付了张克英30000元，上述款项均是直接支付至阜阳市人民医院。
一审另查明：2016年度安徽省居民服务和其他服务业在岗职工的年平均工资标准为44353元。2016年度安徽省国有经济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为59102元。
一审认为：张克英与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于2016年3月1日起建立劳务关系，2016年11月9日，张克英在提供劳务过程中突因自身疾病发作被送往医院救治，后经抢救无效死亡，对上述事实宫秀芝等四人、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双方均不持异议，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即在于雇员在雇佣活动中因自身疾病引发的人身损害，是否应当由雇主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条规定雇主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应解释为雇员遭受的人身损害是因从事雇佣活动造成的职业侵害，不应简单界定为因为雇员的疾病发作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就认为该疾病引发的人身损害属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的人身损害”而应由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本案中，提供劳务者张克英在从事劳务工作过程中突发疾病死亡，其死亡后果虽为自身疾病所致，不当然适用人身损害的雇主责任规则进行归责，但张克英为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提供雇佣劳务，在工作过程中突发疾病遭受损害，可以认为其是在为双方共同利益进行的活动中受到损害。在这种情况下，依据上述规定将张克英突发疾病产生的损失在双方之间进行合理分配，符合雇主照顾扶持困难雇工的传统，也符合日常老百姓认同的公平正义观念和互助友爱、扶贫济困的传统美德，有利于促进社会关系的和谐与稳定。至于赔偿问题，根据当事人双方的经济情况及应对风险的能力，结合张克英死亡系其自身疾病原因，酌定由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分担其中30%的赔偿比例，由宫秀芝等四人自行承担70%的责任。关于怡安物业公司的责任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总公司承担。但实践中，分公司经依法登记后，有一定的组织机构及财产，可以从事与其法律地位相适应的民事活动，但因其责任能力不完整，故在其无力承担的赔偿责任范围内，怡安物业公司公司作为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的总公司应当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对张克英因病死亡产生的相关损失确定如下：1、医药费，张克英四次住院共产生医疗费458907.68元，其中医保统筹支付了223946元，个人支付234961.68元；2、护理费，张克英共住院199天，住院期间需人护理，护理费标准参照2016年度安徽省居民服务和其他服务业在岗职工的年平均工资标准44353元计算为24181.5元（44353元/年÷365天×199天）；3、丧葬费为29551元（59102元/年÷12个月×6个月），合计288694.18元。宫秀芝等四人主张外购白蛋白共支出20000元，但未能提供任何发票证实该项损失实际发生，不予支持。宫秀芝等四人主张的工亡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均属于工伤赔偿项目，本案系侵权责任纠纷，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上述损失由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即86608.25元（288694.18元×30%），由宫秀芝等四人自行承担70%的责任即202085.93元（288694.18元×70%）。事故发生后，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已经先期支付的30000元，因本案仅就医药费等部分赔偿项目起诉，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后期仍需承担部分赔偿数额，在本案中不再做扣减。综上，宫秀芝等四人在本案中应获得的赔偿款为86608.25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一、二款、第二十一条第一、二款、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阜阳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宫秀芝、张士才、张亚、张辉各项损失合计86608.25元；二、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对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阜阳市分公司的上述款项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三、驳回宫秀芝、张士才、张亚、张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682元，减半收取1341元，由宫秀芝、张士才、张亚、张辉负担1000元，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与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阜阳市分公司共同负担341元。
二审中，本案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一审就本案所查明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死者张克英在工作中因自身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作为用人单位的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在本案中应否承担责任，如果承担责任是补偿还是赔偿责任？
张克英原系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雇佣的员工，双方于2016年3月1日签订《劳务合同》，合同期限自2016年3月1日至2017年3月1日，劳务内容为保洁。2016年11月9日上午11时左右，张克英在提供劳务过程中突发疾病，被送至阜阳市人民医院住院救治，至2017年5月28日，张克英因心肺功能衰竭，经抢救无效死亡。本院认为，提供劳务者与接受劳务方之间的关系属于劳务关系，双方发生的权利义务关系是民法领域的“雇佣关系”。侵权法调整的是因权利遭受侵害而形成的社会关系，适用侵权赔偿责任的前提是损害后果基于他人的加害行为或物的危险发生，无论基于过错责任，还是无过错责任，行为人都要为其行为或物件造成他人损害而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方在劳务活动中因自身疾病而死亡，此时提供劳务方的死亡并非因接受劳务方或提供劳务方的过错而发生，接受劳务方也并未对提供劳务方实施侵权行为，其因自身疾病死亡而产生的人身或财产损失，属当事人不可预见和不可避免的意外事件，不属于侵权法意义上的损害后果，其发生原因与接受劳务方无关。因此，接受劳务方也就无需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的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公平原则，是指在当事人双方对损害的发生都无过错、又不能适用无过错责任要求赔偿，但如果不赔偿受害人遭受的损失又显失公平的情况下，根据当事人的经济状况及其它实际情况，责令接受劳务方对受害人的损失给予适当补偿的一种责任形式。同时公平原则作为民法的一项基本原则，其作用就是在当事人之间合理的分配权利、义务，实现双方关系上利益均衡。因此，在本案中，当提供劳务者张克英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死亡，即使接受劳务一方的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对张克英的死亡没有任何过错，但张克英是在为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提供劳务过程中死亡的，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作为接受劳务关系的受益者，应从公平原则的角度出发，应分担其中30%的损失，给予张克英近亲属一定的经济补偿。由于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系由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设立成立，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总公司承担，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应对上述分担其中30%的损失承担连带责任。故一审法院对本案判决结果正确，但确定由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赔偿宫秀芝等四人的各项损失，系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怡安物业阜阳分公司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合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皖0191民初1682号民事判决；
二、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阜阳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宫秀芝、张士才、张亚、张辉各项损失合计86608.25元；
三、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对上述补偿款承担连带责任；
四、驳回宫秀芝、张士才、张亚、张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682元，减半收取1341元，由宫秀芝、张士才、张亚、张辉负担1000元，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与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阜阳市分公司共同负担34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65.2元，由安徽怡安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阜阳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佘敦华
审判员 王 雷
审判员 王政文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二日
书记员 马惠琳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