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4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骐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安苑东里一区4号6号楼6-3内2层201室。
法定代表人：王晓宇，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建新，北京久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昌县诚欣胶囊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新昌县城关镇棣山村。
法定代表人：张亚仁，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博明，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汉清，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崔祥宇，男，1987年7月5日出生，住辽宁省普兰店市。
上诉人北京骐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骐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新昌县诚欣胶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诚欣公司）、原审被告崔祥宇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22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骐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诚欣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挥重审，并由诚欣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对崔祥宇的送达程序错误。一审法院未与崔祥宇取得联系，直接向其身份证地址邮寄了开庭传票，不符合程序规定。该邮件由案外人签收，不能视为对崔祥宇的合法有效送达。崔祥宇应属下落不明状态，应采取公告送达方式送达开庭传票。故一审程序错误，请求二审予以发回重审。2.一审法院混淆法律概念，判定骐通公司承担连带还款义务错误。《公司法》第六十三条所称“股东”实际限定于“起诉时的股东”，骐通公司因不具有股东身份而不具有证明财产独立的义务，也不应承担实体责任。本案债务确定时间是2012年5月4日，一审法院把“合同权利义务”混同为“债务”，要求合同履行期间的股东在不具备股东身份后仍要证明财产独立，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混淆了《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与《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适用范围。3.一审法院忽略了诚欣公司的知情事项，认定诉讼时效的起算点错误。本案诉讼时效应自诚欣公司知道自己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一审确定自诚欣公司知道天九公司无法清算时起算，缩小了法定范围。诚欣公司自收到（2012）昌法执字第3026号《执行裁决书》之日即已知道自己的债权因天九公司无财产可供偿还而受到了侵害。即使按照一审判决确定的起算标准，骐通公司的时效抗辩依然成立。应以诚欣公司收到（2012）昌法执字第3026号《执行裁决书》的具体日期作为诉讼时效的起算点。（2012）昌法执字第3026号《执行裁决书》记载了送达内容，属于书证，骐通公司的举证责任已经履行完毕。
诚欣公司辩称，不同意骐通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1.一审送达程序合法，在邮寄送达不到情况下，法院公告送达符合法律程序。2.本案债权债务关系发生于骐通公司经营天九公司期间，骐通公司将股权转让给崔祥宇时未向其提交公司账目账册等重要文件，导致天九公司无法清算，诚欣公司利益受损。股权转让时，天九公司系歇业状态，崔祥宇接受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的股权有违常理，骐通公司意在逃避义务。3.债权人要求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应以债权人知道公司无法清算之日作为诉讼时效起算点。诚欣公司在一审举证结束后才能知道天九公司是否能进行清算。且清算义务是股东法定义务，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系持续性侵权行为，应以侵权行为实施终了之日起算。
诚欣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崔祥宇和骐通公司共同给付诚欣公司对天九公司享有的债权102300元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以10万元为基数，自2012年5月15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双倍计算；以1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8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每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2月3日，昌平法院对诚欣公司与天九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1）昌民初字第1047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天九公司向诚欣公司支付货款10万元，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天九公司负担。判决书显示，诚欣公司与天九公司的纠纷起因是诚欣公司与天九公司于2008年12月30日签订《生产物料年订购合同》，诚欣公司于2008年和2009年向天九公司发送药用空心胶囊，天九公司未依约支付相应货款。
上述判决书于2012年5月4日生效后，天九公司并未如期履行判决书确定的给付义务，诚欣公司向昌平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后因在执行过程中，天九公司无银行存款、无房产亦无车辆可供执行，昌平法院于2012年10月20日作出（2012）昌法执字第3026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一审庭审中，诚欣公司为证明天九公司的股东情况，向一审法院提交天九公司的章程，章程载明天九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4980660元，股东为崔祥宇。另外，诚欣公司还向一审法院提交一份2012年10月12日的《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昌平分局行政处罚决定书》，该决定书载明因天九公司未在规定期限内接受2011年度企业年检，且未在规定期限内补办年检，昌平工商局决定吊销天九公司的营业执照。
一审法院另查，2011年3月30日，骐通公司作为转让方与受让方崔祥宇签订《出资转让协议书》，约定骐通公司愿意将其在天九公司持有的100%股份转让给崔祥宇，崔祥宇愿意接收骐通公司在天九公司占有的100%股份。骐通公司在庭审中表示，其不清楚如何与崔祥宇认识的，也不清楚崔祥宇是否支付股权转让款，其是否向崔祥宇移交天九公司的所有的财产、账册和其他重要文件也没有证据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七条规定“公司应当依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的规定，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自行清算”，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天九公司于2012年10月12日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已经出现解散事由，应当在十五日内依法组成清算组自行清算，但是，崔祥宇作为唯一股东，并未在法定期间内成立清算组对天九公司进行清算。崔祥宇作为负有清算义务的股东，应当举证证明天九公司可以进行清算。同时，崔祥宇也是天九公司的唯一股东，亦应当举证证明其财产与天九公司的财产相互独立，没有混同的现象；但是，崔祥宇并未出庭应诉也未提交任何证据，故崔祥宇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基于上述理由，崔祥宇应当对天九公司在（2011）昌民初字第10474号民事判决书应承担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骐通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诚欣公司与天九公司的债权债务关系发生在骐通公司作为天九公司的股东期间，故骐通公司应当举证证明在债权债务发生期间的其自己的财产与天九公司的财产相互独立，没有发生混同，但骐通公司并未举证证明，故其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对天九公司在（2011）昌民初字第10474号民事判决书中应承担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骐通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本案系诚欣公司主张因股东滥用法人独立地位且不履行清算义务使得天九公司无法清算，而导致诚欣公司的债权受到侵害提起的诉讼，故本案的诉讼时效应当自诚欣公司知道天九公司无法清算开始计算，且诚欣公司是否知道天九公司无法清算的举证责任应当由崔祥宇和骐通公司承担。虽然昌平工商局在2012年10月12日吊销营业执照，昌平法院也在2012年10月20日作出执行裁定书，确认天九公司无银行存款、无房产和车辆可供执行，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但以上事实不足以证明诚欣公司已经知道天九公司无法进行清算。因此，骐通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诚欣公司要求崔祥宇承担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法院认为，该主张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应当予以支持。崔祥宇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诉，不影响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依法作出判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第一百八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七条、第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七条之规定，判决：一、崔祥宇和北京骐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对（2011）昌民初字第10474号民事判决书中确定的由北京天九药业有限公司承担的债务102300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崔祥宇和北京骐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对（2011）昌民初字第10474号民事判决书中确定的由北京天九药业有限公司承担的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以10万元为基数，自2012年5月15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双倍计算；以1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8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每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二点：第一，骐通公司应否对其经营天九公司期间天九公司所欠诚欣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第二，诚欣公司向法院的起诉是否超出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该条规定系对一人有限责任公司适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的特殊规定，而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是针对股东有限责任制度而设置的衡平条款，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而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通常的表现即为将公司人格形骸化，通过公司与股东之间的财产混同、机构与人员混同、业务混同等行为，实现公司利益向股东的输送，同时也让公司成为隔离股东与债权人的人造屏障。显然，股东的公司人格形骸化行为，不仅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亦动摇了股东有限责任制度的正当性基础。由此，《公司法》引入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让股东为其公司形骸化行为而向利益严重受损的债权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其法理基础并非基于股东的特定身份，而是基于股东将公司形骸化的特定行为。本案中，诚欣公司与天九公司的债权债务关系发生在骐通公司作为天九公司的股东期间，该期间内骐通公司是天九公司的唯一股东。根据法律规定，骐通公司应当举证证明在该期间内自己的财产独立于天九公司的财产，否则，即应对天九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而骐通公司并未完成上述举证责任，故一审法院判决骐通公司对其作为天九公司唯一股东期间，天九公司欠诚欣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确认。骐通公司上诉主张《公司法》第六十三条所称“股东”应限定于“起诉时的股东”，显系对法律的错误理解，本院对其该项上诉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骐通公司上诉主张的“合同权利义务”不同于“债务”的意见。骐通公司认为天九公司的债务是基于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1）昌民初字第10474号民事判决，而该判决的生效时间是2012年5月4日，此时骐通公司已经不具备天九公司股东身份，故骐通公司不需承担债务清偿责任。该意见混淆了债务的实际形成时间与判决生效时间的区别。民事判决系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之上，通过法律文书的形式，对债务是否产生及当事人应否承担某项债务的事后确认；而债务的实际形成的时间，应基于当事人特定的法律行为来确定，并不必然等同于判决生效之日，如债务利息在判决生效前即可开始计算，即属此例。因此，民事判决生效之日，不应等同于债务的实际形成时间。骐通公司主张天九公司的债务于（2011）昌民初字第10474号民事判决的生效之日，即2012年5月4日，方始形成，系错误理解法律，本院对其该项上诉意见亦不予采纳。
关于骐通公司上诉主张的一审法院混淆《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与《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适用范围的意见。本案一审判决中，崔祥宇因其在天九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后未在法定期间内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且无法证明天九公司具备可以清算的条件，由此需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同时，崔祥宇也是天九公司的唯一股东，在未能举证证明其财产与天九公司的财产相互独立的情况下，亦需对天九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而骐通公司对天九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原因，系基于其在诚欣公司与天九公司的债权债务关系发生时，骐通公司作为天九公司的唯一股东且无法证明其与天九公司财产相互独立的事实。因此，一审法院基于崔祥宇、骐通公司的不同行为，依据法律规定，判决崔祥宇、骐通公司承担其各自行为所导致的法律后果，处理并无不当。骐通公司主张一审判决混淆了《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与《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适用范围，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焦点二。骐通公司主张诚欣公司向法院的起诉超出诉讼时效期间，根据举证规则，应由骐通公司对其该主张承担举证责任。依据法律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应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本案中，诚欣公司提起诉讼，要求崔祥宇、骐通公司对天九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是基于天九公司已经解散且无法进行清算的事实，故本案诉讼时效应自诚欣公司知道天九公司无法清算之日开始计算。骐通公司主张诚欣公司在收到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2）昌法执字第3026号执行裁定书之日，即应知晓其权利受到侵害，故诉讼时效期间应自此时开始计算。对此，本院认为，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2）昌法执字第3026号执行裁定书虽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但仅是对现阶段未发现被执行人可供执行财产的确认，并非就在法律上认定天九公司无法清算；天九公司无法清算的原因，是由于公司被解散后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而导致，而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系持续性行为。故骐通公司主张本案超出诉讼时效期间，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骐通公司的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处理正确。
关于本案一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经本院核实，一审法院已对崔祥宇进行合法传唤，崔祥宇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诉，一审法院据此缺席裁判，程序合法，并不存在民事诉讼法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应予发回重审的情形。骐通公司的相关上诉意见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采纳。
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虽然骐通公司在诚欣公司起诉之时已经将持有天九公司的股权转让，但其无法证明其与股权受让人崔祥宇之间是否实际支付股权转让款，以及是否向崔祥宇移交天九公司的财产、账册等重要文件的相关事实。在骐通公司无法证明其不具有逃避债务恶意的情况下，本院及一审法院依据法律规定，基于保护市场健康交易秩序、避免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之考量，判决骐通公司对其作为天九公司唯一股东期间所发生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希望市场相关交易主体能够引以为戒，在此后的交易中以诚信为先，免行恶意逃废债务之机会主义行为，为营造健康的市场交易环境贡献力量。
综上所述，骐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46元，由北京骐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咸海荣
审 判 员 程 磊
代理审判员 付 哲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五日
法官 助理 武 菁
书 记 员 马梦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