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高法民提字第0018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重庆劲雄机电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苏爱娥，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光华，重庆君毅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圣。
委托代理人：赵光华，重庆君毅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成清。
委托代理人：赵光华，重庆君毅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苏爱娥。
委托代理人：赵光华，重庆君毅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崇发。
委托代理人：岳泰臣，重庆天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重庆劲雄机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与被申请人张崇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前由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作出（2013）垫法民初字第01413号民事判决。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不服，向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9日作出（2013）渝三中法民终字第01051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不服，向本院申诉，本院于2014年8月19日作出（2014）渝高法民申字第00406号民事裁定，裁定提审本案。提审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苏爱娥及其委托代理人赵光华，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的委托代理人赵光华，张崇发的委托代理人岳泰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月6日，张崇发与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签订《借款合同》，约定：由张崇发借给劲雄公司30万元用于生产经营；借款期限为三个月，即从2011年1月6日至2011年4月5日止。逾期违约金每天按借款本金的千分之六计算；劲雄公司的股东及管理层人员即张圣、张成清、苏爱娥三人自愿作为本笔借款的共同借款人，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借款合同》上有张崇发和张圣、张成清、苏爱娥的亲笔签字，并盖有劲雄公司的公章。当天，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向张崇发出具借条载明：今借到张崇发（身份证号码：511002196506101812）现金人民币30万元（大写人民币叁拾万元正）。2013年5月，张崇发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连带偿还借款30万元，并支付违约金50万元。
在一审审理中，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辩称已向张崇发支付45万元，张崇发对此予以认可，但张崇发称双方另签订有融资咨询代理协议，该45万元系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支付的融资咨询代理费，并出具融资咨询代理协议一份、杜桦的证明一份和银行的授信项目审批结果批复表复印件。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称融资咨询代理协议签订后，张崇发并未实际履行义务，但未提交证据。
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共同辩称：双方签订借款合同约定三个月借款期限属实。但该借款是支付给了案外人，且劲雄公司已于2011年4月8日通过兴业银行网上转给张崇发45万元，多支付的15万元劲雄公司将另案主张权利，请求驳回张崇发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虽举示证据证明已向张崇发支付45万元，张崇发也予以认可，但张崇发陈述该笔款项是依据双方签订的融资咨询代理协议的约定而支付的融资咨询代理费，融资咨询贷款属于另一法律关系，对该争议不做处理，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可另行起诉。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未充分证明该笔款项是偿还张崇发的借款30万元及其利息。劲雄公司未偿还借款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张圣、张成清、苏爱娥自愿作为本笔借款的共同借款人，承担连带还款责任，也应按照借款合同约定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故对张崇发要求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连带偿还借款3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认为双方约定的违约金额过高，且张崇发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因此遭受巨大损失，应对违约金额进行调整。双方约定的逾期违约金有逾期利息的性质，根据法律强制规定，借款利率不得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对于高出四倍的部分不予保护，利息起算时间从借款到期的次日至付清时止，遂判决：由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连带偿还张崇发借款30万元及利息（从2011年4月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至付清时止）。案件受理费11800元，减半收取5900元，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负担4025元，由张崇发负担1875元。
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为驳回张崇发的诉讼请求，其主要理由是：张崇发一审认可已收到我们支付的45万元，张崇发提供的融资咨询代理协议等证据只证明双方可能存在其他合同争议，但不能证明该45万元是支付给张崇发的融资咨询代理费。事实上，我们向张崇发的款项除一审支付的45万元外，还有在2011年3月5日至2013年2月7日16次通过银行转帐支付的32.2万元，另外有0.3万元现金当面向张崇发支付而未出具收据。这32.5万元即是偿还所欠张崇发30万元借款本息。
张崇发辩称：一审主张的45万元，及二审主张的32.2万元均已收到，但未收到0.3万元现金。45万元是我帮助劲雄公司向中信银行重庆分行借款1500万元的融资咨询费。在二审主张的32.2万元中，2011年3月5日支付的1.5万元是偿还本案借款利息；2011年4月11日支付的1.5万元是我代劲雄公司向重庆新源小贷公司偿还借款利息；2011年5月8日支付的1万元、同月19日支付的1.5万元是我用于融资的招待费；2011年7月2日支付的1.5万元是我为劲雄公司借款担保的担保费，其余25.2万元是我帮助劲雄公司向兴业银行重庆分行借款1000万元的融资咨询费。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二审中的16份银行转帐凭证和16份劲雄公司的费用报销单载明：在2011年3月5日至2013年2月7日期间，四上诉人16次通过银行转帐方式向张崇发的银行帐户打款32.2万元。其中，2011年3月5日支付1.5万元对应的费用报销单载明：张崇发（还款）；2011年4月11日支付1.5万元的银行转帐凭证载明用途是利息款，对应的费用报销单载明：利息款（新源）；2011年5月8日支付1万元是通过ATM自助终端转帐的，对应的费用报销单载明：张崇发利息款；2013年2月7日支付1万元的银行转帐凭证载明：用途还款；其余27.2万元的银行转帐凭证和费用报销单均未载明用途。张崇发认可已收到该32.2万元款项，张崇发对上述证据质证称：2011年3月5日支付的1.5万元是偿还本案借款利息；2011年4月11日支付的1.5万元是其代劲雄公司向重庆新源小贷公司偿还借款利息；2011年5月8日支付的1万元、同月19日支付的1.5万元是其用于融资的招待费；2011年7月2日支付的1.5万元是其为劲雄公司借款担保的担保费，其余25.2万元是其帮助劲雄公司向兴业银行重庆分行借款1000万元的融资咨询费。
张崇发二审中又提供劲雄公司分别向兴业银行重庆分行借款1000万元、中信银行重庆分行借款1500万元的借款合同、借款凭证、基本额度授信合同的复印件、劲雄公司向曹登平借款100万元的调解书。拟证明张崇发所收取的上述32万元系融资代理费。劲雄公司质证时否认张崇发代理其公司向上述银行融资的事实。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认为，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一、四上诉人已向张崇发偿还借款的金额如何认定；四上诉人已向张崇发支付款项的性质如何认定；二、四上诉人是否还应偿还张崇发借款本息、违约金。
针对焦点一：双方认可四上诉人已向张崇发付款77.2万元，对该事实，本院予以认定。四上诉人主张另外有0.3万元现金当面向张崇发支付，因张崇发对此予以否认，四上诉人也无其他证据证明，故四上诉人关于另向张崇发支付0.3万元现金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认定。四上诉人已向张崇发付款的总金额为77.2万元。
四上诉人二审明确表示已付款项中的45万元与本案无关，对该45万元的性质不作认定。张崇发认可收到四上诉人于2011年3月5日支付的1.5万元，虽然张崇发辩称该款是借款利息，但因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借条中均未约定利息，且四上诉人提供的对应费用报销单也载明张崇发（还款），该款的支付时间在约定的还款期限内，故该1.5万元应认定为归还的借款本金。
本案借款事实发生后，四上诉人作为借款人，对自己向张崇发还款的过程和笔数应当是清楚的，但四上诉人在一审中并未抗辩其已归还32.5万元，而是在二审中才提出，不符合常理。2011年4月11日支付1.5万元的银行转帐凭证载明用途是利息款，该款对应的费用报销单载明利息款（新源），因本案借款未约定利息，故不应认定为系归还本案借款的利息。从该单据载明的内容看，与张崇发辩称该款是代劲雄公司向重庆新源小贷公司偿还借款利息，能够相互印证。该款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应另案处理。2011年5月8日支付1万元对应的费用报销单虽载明张崇发利息款，2013年2月7日支付1万元的银行转帐凭证虽载明用途还款，但张崇发对此两笔款予以否认。在四上诉人与张崇发有较为频繁的经济往来的情况下，四上诉人应提供证据证明该两笔款系归还的本案所指的30万元借款，但四上诉人对此未举示证据证明。而张崇发辩称该部分款项系融资代理费用，并提供了双方签订的融资咨询代理协议、借款合同等证据，故该两次还款不能认定为偿还本案借款。其余27.2万元的银行转帐凭证和费用报销单未载明用途，不能直接认定为系归还本案借款。双方签订的融资咨询代理协议未明确期限、贷款银行等，劲雄公司分别向兴业银行重庆分行借款1000万元、向曹登平借款100万元的事实客观存在，该部分向银行贷款的事实、融资代理合同与张崇发的辩称能够基本印证，即双方当事人之间同时可能存在委托融资法律关系。故四上诉人支付的其余27.2万元均不能认定为系归还本案借款。综上，在四上诉人向张崇发支付的77.2万元中，只有2011年3月5日支付的1.5万元可以认定系偿还本案的借款本金，其余款项与本案无关，属其他法律关系，应另案处理。
针对焦点二：四上诉人向张崇发借款30万元，已偿还1.5万元，故四上诉人应向张崇发偿还借款28.5万元。双方未约定利息，依法不应支付利息。四上诉人未在约定期限内还清借款的行为已构成违约，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明显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故违约金可从约定的还款期限届满次日起，以未还款金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故四上诉人应连带偿还张崇发借款28.5万元及违约金，违约金从2011年4月7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付清时止。遂判决：一、撤销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2013）垫法民初字第01413号民事判决。二、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连带偿还张崇发借款28.5万元，并承担该款从2011年4月7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付清时止的违约金。一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减半收取5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共计11700元由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负担。
劲雄公司、张圣、张成清、苏爱娥申请再审称：1.张崇发的诉讼请求是偿还借款30万元，违约金50万元，共计80万元，但一、二审判决要求四申请人承担利息，超出了张崇发的诉讼请求，且二审判决没有处理张崇发的违约金请求，属于漏判；2.32.2万元是偿还的借款而不是融资代理费；3.二审判决对所谓与本案无关的75.7万元性质是融资咨询费的认定，影响了四申请人另案主张融资咨询费争议，超出了本案审理范围，以生效判决认定事实的形式，处理了另案双方有争议的实体权益；4.四申请人提出的诉讼时效问题一、二审法院也未处理。
张崇发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违约金等于同期贷款利息，原审判决未超出诉讼请求；本案委托融资法律关系客观存在；短信记录和电信营业商的记录表明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按照协议约定，融资代理关系可以通过仲裁，不存在本案生效后不多申请人获得救济的途径。申请人在执行过程中已经与被申请人达成了和解协议，对原判决信服并已经达成变通履行。
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二审相同外，另查明，张崇发在一审起诉时提交了一份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认为其起诉的违约金兼具损失填补和惩罚违约方的双重功能，并变更诉讼请求为四申请人连带偿还并赔付违约金共计8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是：1.原审是否遗漏或超出张崇发的诉讼请求进行判决；2.劲雄公司支付的32.2万元款项的性质；3.本案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1.关于是否遗漏或超出张崇发的诉讼请求问题。一审中，张崇发已经明确其诉讼请求中主张的违约金兼具损失填补和惩罚违约方的双重功能。二审判决认定的违约金，相当于张崇发借款未得到归还的资金占用损失，故二审判决并未超出张崇发的诉讼请求。由于张崇发主张的违约金只有50万元，故二审判决的违约金应当以50万元为限。二审判决未注明该违约金上限属审理瑕疵，再审依法予以纠正。
2.关于劲雄公司支付的32.2万元款项性质的问题，实质上需要审查的是双方在此过程中是否达成了归还本案借款--而不是归还其他法律关系中的欠款--
的合意。劲雄公司支付款项的行为应视为要约，张崇发接受款项的行为应视为承诺，只有双方一致才能视为法律关系成立。由于张崇发与劲雄公司之间签订有融资代理咨询合同，客观存在融资代理咨询关系，故还款是否是归还张崇发的借款，主要应当审查劲雄公司当时的意思表示。根据查明的事实，劲雄公司当时的意思表示分别在银行转账凭证和费用报销单中体现。由于费用报销单是劲雄公司的内部记账凭证，其上记载的意思表示并未送达张崇发，故应以银行转让凭证上的意思表示为准。该32.2万元款项的银行转账凭证主要分为以下4种类型：1.注明“利息款”的银行转账凭证及相对应的注明“利息款（新源）”的费用报销单；2.注明“张崇发”或用途一栏空白的银行转账凭证；3.注明“张崇发利息”的费用报销单；4.注明“还款”的银行转账凭证，本院分别评述如下：
2011年3月5日支付1.5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仅记载“张崇发”，不应认为是劲雄公司归还本案借款的意思表示。但张崇发自认该款是归还本案的借款利息，故应当认定是在本案借款关系下的还款。因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借条中均未约定利息，故该1.5万元应认定为归还的借款本金。二审对此认定正确，再审予以维持。
2011年4月11日支付1.5万元的银行转帐凭证载明用途是利息款，对应的费用报销单载明：利息款（新源）。因其中“新源”二字与劲雄公司向重庆新源小贷公司的借款能够相互对应，故应当认定劲雄公司的意思表示是归还重庆新源小贷公司的借款利息而不是归还张崇发的借款。张崇发收取该款项的行为是对“利息款”的承诺，不应从本案中扣除。二审对此认定正确，再审予以维持。
2011年5月8日通过ATM自助终端转帐的1万元，由于劲雄公司没有提供就该笔款项向张崇发的意思表示，仅有的费用报销单如前所述，并没有送达给张崇发，故该笔款的性质双方没有达成合意，不能从本案中扣除，二审对此认定正确，再审予以维持。
2013年2月7日支付1万元的银行转帐凭证载明用途为还款。从通常含义理解，“还款”一词的含义有多种含义，即可能对欠款的偿还，也可能是对所欠融资代理咨询费的偿还。因此，不能认为是劲雄公司偿还本案借款的意思表示，不应从本案中扣除。
其余27.2万元的银行转帐凭证或者仅载明用途为“张崇发”，或者用途一栏为空白，不能证明劲雄公司向张崇发发出了归还本案借款的意思表示，故张崇发没有与劲雄公司达成了归还本案借款的合意。
上述没有扣除的款项，与本案借款不属同一法律关系，劲雄公司可依据张崇发在本案中辩称的意思表示另行主张，本案对此不予审理。
3.关于本案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张崇发在一审中已经举示了催收欠款的手机原始短信并经庭审质证，四申请人并未提供证明力更强的证据予以反驳，故张崇发的主张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四申请人申请再审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对张崇发主张的违约金上限没有在判决书中注明，属审理瑕疵。因本案已经执行完毕，且已执行的违约金并未超过张崇发的诉讼请求，故本院纠正后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3）渝三中法民终字第0105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阎 强
代理审判员 谭继权
代理审判员 熊攀峰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浩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