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陕民再114号
抗诉机关：陕西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贺迎斌，男，l968年5月23日生，汉族，无业。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拓航，男，1966年9月25日生，汉族，无业。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靖、刘珊珊，北京市中兆（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拓向峰，男，1969年6月30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贵山，陕西静远新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贺迎斌、拓航因与被申诉人拓向峰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延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延中民三终字第0067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提出申诉。陕西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陕检民（行）监（2016）61000000069号民事抗诉书提出抗诉，本院以（2017）陕民抗1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陕西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李江峰，杨小林出庭。申诉人贺迎斌及其与拓航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靖，被申诉人拓向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崔贵山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陕西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生效判决以拓向峰与项目办签订的协议作为补偿依据，认定事实错误。拓向峰先后与富县重大项目管理办公室(以下简称项目办)、陕西延长石油延安能源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延能化）签订了两份补偿协议，两份协议中延能化应支付的补偿款总数额均为3943507元，但具体分项约定不同。贺迎斌、拓航举证主张以与延能化签订的协议为准，延能化支付的补偿款中不包含124万元石头石料款；拓向峰举证主张以与项目办签订的协议为准，补偿款中包含124万元石头石料款。双方争议的焦点为：补偿款的确定以哪份协议为准。从签订两份协议的当事人职能看，项目办是代表县政府对征收补偿工作进行协调的单位，延能化是实际征占补偿单位；从协议签订时间看，与项目办的协议签订在先，与延能化的协议签订在后且已实际履行。故，第二份协议是采石场与延能化的真实意思表示，终审判决认为与项目办的协议更能真实反映征收及补偿具体内容，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二审认定延能化支付的3943507元补偿款中包含应由延能化承担的124万元石头石料款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首先，在与项目办的协议中约定石头石料款为296万元，项目办支付172万元，并未明确124万元由延能化承担。与延能化的协议中约定由延能化支付3943507元补偿款，但补偿款明细中并未包括石头石料款。其次，如延能化与项目办对石头石料款的分担有约定，延能化支付的补偿款中是否包含124万元石头石料款，应由延能化与项目办共同作出意思表示。拓向峰在二审中提交的项目办出具的“情况说明”，属于项目办单方证言，不能代表延能化的意思表示。再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二）项规定，与一方当事人或者代理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延能化的补偿款中是否包含124万元石头石料款，关系项目办支付拓向峰石头石料款的多少。因此，其与案件处理结果有利害关系，该“情况说明”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综上，二审法院认定296万元的石头石料款应由延能化承担124万元缺乏证据证明。终审判决由拓向峰给付贺迎斌应分得合伙资产1461253.24元，给付拓航应分得合伙资产324722.94元，但对给付期限没有明确，适用法律错误。
贺迎斌、拓航申诉称，（一）本案合伙补偿款应为延能化实际给付的补偿款。采石场与项目办所签的协议第二条约定：协议支付方式为由延能化补偿3943507元，付款方式按照乙方（采石场）与延能化所签协议方式支付等。可见，项目办认可延能化补偿3943507元，即认可该金额仅包括两项补偿内容，不包含石头石料款。（二）本案所涉及的征地单位是延能化，延能化应当对采石场的采矿权及地面附着物进行补偿。项目办是配合政府推进项目进程，其无权改变延能化给付采石场的补偿款金额。（三）原审对延能化的补偿项目和金额作出了错误的解释认定，违背了延能化补偿协议的约定内容。项目办不是补偿款的给付主体，无擅自改变延能化的权利，其确定石头石料款价值296万元的依据不明。根据被申请人在其他诉讼中提供的材料，2011年11月停产时，采石场所存石头石料价值仅为117万元。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拓向峰辩称，（一）二审判决适用项目办的协议合法正确。1、与项目办的协议真实反映征收补偿内容，具有适用前提和依据。延能化所签补偿协议属于项目办所签协议的组成部分，富县人民政府出具的情况说明明确：延能化的协议以项目办所确定的赔偿方案为准。延能化支付3943507元中应当包含124万元石料款。2、富县人民政府是征收补偿机关，延能化仅是土地使用主体，二审法院适用项目办所签协议存在法律适用前提。（二）拓向峰作为合伙人有权与项目办签订协议，协议中载明的296万元石料款，确系拓向峰承包经营期间所采集加工，延能化应在支付协议中支付124万元石料款。申请人认为项目办的协议损害其利益，但其并没有申请撤销或变更该协议。申请人认为石料款117万元没有依据。综上，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贺迎斌、拓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解除与拓向峰的合伙关系；2、对三方合伙期间的财产进行清算并返还其投资款。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4月26日拓向峰取得富县盛吉采石场（以下简称采石场）采矿许可证。2010年5月16日，拓向峰与贺迎斌、拓航协商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将采石场作价200万元(包括采石场所有生产设备及配套设施、租约、开采权、经营权)，转让给拓航20万元，l80万元作为拓向峰的出资(出资比例为采石场的45％)，贺迎斌出资l80万元(出资比例为采石场的45％)，拓航受让拓向峰的20万元，再出资20万元，共出资40万元(出资比例为采石场的10％)，采石场价值共计400万元。并约定由拓向峰负责，贺迎斌、拓航派一名财务管理人员，合伙经营采石场，合伙事务由三出资人共同决定；采石场自股权转让后的所有财产、债权债务由三方按股权比例享有和承担，营利由三方按股权比例享有等。在合伙经营期间，拓向峰于2010年10月24日以其个人名义申办并登记了采石场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2011年3月21日三合伙人在中证人贺子银、拓向惠的参与下，共同协商将采石场承包给拓向峰经营，采石场所存石料作价26万元，归三合伙人所有，承包期限为2011年4月1日至2012年5月31日。承包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发生争议，经富县人民法院判决该承包合同于2011年11月1日终止履行。因采石场位于富县咀头行政村，在延安煤油气资源综合利用项目区内，为该项目建设施工需要，须征占该采石场，2013年6月6日，拓向峰作为采石场经营者与项目办经商谈，达成一致意见：征占采石场费用按甲乙协商确定标准给予补偿，补偿共计5663507元(含税)，其中石场评估价值908507元，石场证件计价325000元，机械设备折旧、水、电、路等l47万元；石头石料296万元。2013年6月8日拓向峰与延能化签订补偿协议。约定开采权估值908507元，石场地面附着物补偿3035000元(其中水管47800元，电、线路540000元，变压器70000元，场区道路2232000元，彩钢房54000元，水渠48000元，水泥地坪43200元)，合计3943507元。现采石场已停产，合伙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自承包合同终止后，采石场一直由拓向峰雇人照看。又查明，采石场合伙资产有石料26万元，另有大型机械设备、设施、材料若干。拓向峰于2013年6月21日将上述合伙资产设备、设施出售55万元。延能化依约向拓向峰支付补偿开采权计价908507元，石场地面附着物补偿3035000元。拓向峰因此上税300889.59元。
一审认为，贺迎斌、拓航与拓向峰共同出资、共享收益、共担风险、合伙经营采石场，应认定为合伙关系。本案应解决的问题有对合伙关系的处理，合伙资产和合伙债务的认定，合伙资产的分配。(一)合伙关系的处理。2013年6月8日，采石场与延能化签订补偿协议，对采石场进行征收，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对贺迎斌、拓航主张解除合伙关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二)合伙资产和合伙债务的认定。1、合伙资产。①双方合伙生产的26万元石料。根据(2011)富民初字第00480号民事判决书应认定为合伙资产。②拓向峰对机械设备、设施的变卖款55万元。根据约定，承包合同期满后，拓向峰向合伙组织交回所承包的石场及所附清单中的机械设备、设施，并由合伙人协商处理。对移交清单中的机械设备、设施，贺迎斌、拓航主张其价值2016481元，但未提供证据，故不予支持；拓向峰独自将设备出售55万元，虽然贺迎斌、拓航对此不认可，但现再无证据证实，可暂按55万元认定，待有新证据证实其价值数量时，再予以分割。③征迁补偿款3943507元。拓向峰先后与项目办、延能化签订两份补偿协议，两份协议延能化支付的补偿款数额是一致的，但对具体分项有明显出入，一审认为，该款项是由延能化具体支付，且该补偿款项是经相应的评估机构评估确定，故应以延能化的补偿协议为准，该协议确定的3943507元补偿款亦应认定为合伙资产。2、合伙债务。①税款300889.59元。拓向峰因领取3943507元补偿款向富县地方税务局缴纳税费300889.59元，应认定为合伙债务。②人员工资60000元。承包合同终止后，拓向峰未交回石场及设备，并雇人看管，虽然未向法庭提交有力的证据予以证实，但该费用系必要产生的费用，故酌情60000元予以支持。综上，合伙资产共计4753507元(石料26万元、机器设备55万元、开采权补偿计价908507元，石场地面附着物补偿3035000元)，合伙债务360889.59元(被告支付税费300889．59元、人员工资60000元)。合伙净资产为4392617.5元。(三)合伙净资产的分配。按照双方股权转让协议，贺迎斌占采石场出资比例的45％，拓航占10％，拓向峰占45％。故贺迎斌可分得1976677.8元，拓航可分得439261.75元，拓向峰可分得l976677.8元。判决：一、依法解除贺迎斌、拓航与拓向峰的合伙关系；二、拓向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贺迎斌应分得的合伙资产1976677.8元，给付拓航应分得合伙资产439261.75元。案件受理费26128元，由拓向峰负担。
拓向峰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贺迎斌、拓航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一审认定的部分事实属实。另查明，本案合伙资产应为：1、共同经营期间的石料价值26万元；2、出售设备所得55万元；3、征收补偿款2703507元（即总征收补偿额5663507元-拓向峰承包经营期间的石头石料补偿296万元）。以上三项合计为3513507元。合伙债务应为266277.59元，即：1、税款206277.59元（总税款300889.59元减去124万元石头石料款所对应的税款94612元）2、人员工资6万元。
二审认为，拓向峰与贺迎斌、拓航共同经营采石场，属个人合伙，但该合伙基于2013年6月采石场被征收而自行终止。从本案承包合同看，三人对共同经营期间的相关事宜无争议。三方曾因该内部承包的承包费发生争议，并经富县人民法院作出判决，且该判决已实际履行完毕。2013年6月6日拓向峰与项目办签订了协议书，约定由延能化补偿3943507元，对于296万元属拓向峰在承包经营期间所生产的石头石料补偿款，该款由延能化补偿124万元，项目办补偿172万元，总数为5663507元。该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应为有效。虽然2013年6月8日拓向峰与延能化也签订了征收补偿协议，该份协议内容与和项目办签订的协议内容不一致。但项目办作为征迁工作的具体协调机关，其代表县政府签订的协议更能真实反映征收及补偿的具体内容，加之该价值296万元石料确系拓向峰在承包经营期间所采集并加工。故应以该份协议的约定为准来计算、分割合伙收益。合伙资产应为3513507元，合伙债务应为266277.59元。三合伙人的合伙净资产为3247229.41元（即合伙资产3513507元-共同债务266277.59）。综上，判决：一、撤销陕西省富县人民法院(2012)富民初字第00316号民事判决；二、由拓向峰给付贺迎斌应分得合伙资产1461253.24元，给付拓航应分得合伙资产324722.94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52255元，由拓向峰承担45000元，贺迎斌承担6000元，拓航承担1255元。
本院再审查明，除合伙资产中采石场征收补偿款数额以及该补偿款应负担的税务债务外，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应予认定。
再审另查明，2013年6月6日，拓向峰与项目办的协议第一条约定：征占采石场费用按甲乙协商确定标准给予补偿，补偿共计5663507元(含税)，其中石场评估价值908507元，石场证件计价325000元，机械设备折旧、水、电、路等l47万元；石头石料296万元。第二条协议费用支付方式为：由延能化补偿3943507元（含税），付款方式按照乙方（拓向峰）与延能化所签协议方式支付；由甲方（项目办）负责协调延能化在本协议签订后两天内签订延能化补偿协议，如果不能按期签订并支付补偿款，由甲方承担。剩余172万元，由项目办支付，协议签订后在20日内付清。再审期间，经法庭询问，拓向峰承认收到项目办支付的172万元。2013年6月8日，拓向峰与延能化签订补偿协议，约定开采权估值908507元，石场地面附着物补偿3035000元(其中水管47800元，电、线路540000元，变压器70000元，场区道路2232000元，彩钢房54000元，水渠48000元，水泥地坪43200元)，合计3943507元。上述分项详细列明项目名称、数量、单价及金额，明确各分项的确定依据、计算标准，其内容未显示包括石料款。该3943507元延能化已依约向拓向峰支付。
二审期间，拓向峰提供项目办和富县人民政府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主要内容为：一、案涉征迁赔偿工作由项目办负责；二、赔偿方案、内容以项目办所签协议为准，延能化只负责项目办所确定赔偿方案为准的部分补偿款；三、与项目办达成的赔偿标准（即协议第一条内容）；四、延能化所签协议以项目办所确定赔偿方案为准等。
关于石头石料款的价值，项目办所签协议约定为296万元；在2011年富县人民法院审理各方当事人采石场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中，拓向峰提交财务总账及该证据的登记表一份，其内容明确库存石料价值117万元。该院判决拓向峰与申请人所签承包合同终止履行。自承包合同终止后，采石场未经营，一直由拓向峰雇人照看。
本院再审认为，贺迎斌、拓航与拓向峰合伙经营的采石场被征收时，拓向峰作为采石场经营者先后与项目办、延能化签订了两份补偿协议，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合伙资产的认定应以哪一份协议确定的补偿款数额为准。根据与项目办所签协议约定，石场、石场证件、机械设备折旧、水、电、路等前三项为合伙资产采石场的补偿款共计2703507元，另有石头石料款296万元系拓向峰承包经营期间的个人财产；关于款项的支付，约定其中3943507元由延能化以与拓向峰签订协议方式支付；剩余172万元，由项目办支付。之后拓向峰与延能化签订协议亦约定，延能化向拓向峰支付3943507元，但该款项的构成为：石场开采权估值908507元，石场地面附着物补偿3035000元，其中不包含石头石料款。与延能化的协议对各分项详细列明名称、数量、单价及金额，明确各分项的确定依据、计算标准，且该协议形成在后，延能化系实际征占补偿单位并已实际执行协议内容，故相较与项目办的前一份协议，与延能化的协议内容更具客观真实性，更应符合采石场当时的实际状况。据此协议，该3943507元应为合伙资产采石场的补偿款。至于项目办和富县人民政府在二审期间出具的情况说明，并未明确否定拓向峰与延能化所签协议的内容，且其非该款项给付主体，其无权否定拓向峰与延能化的协议内容。二审判决根据拓向峰与项目办的协议，认定项目办支付拓向峰石头石料款172万元的同时，延能化补偿3943507元包含124万元石料款，既与延能化所签协议内容相悖，亦与拓向峰曾自认石料款价值为117万元的事实不符。
综上，检察机关抗诉理由成立。采石场补偿款3943507元应确认为合伙资产。拓向峰因领取3943507元补偿款向富县地方税务局缴纳税费300889.59元，应认定为合伙债务。原一审判决对合伙资产、合伙债务以及合伙净资产的分配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延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延中民三终字第0067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陕西省富县人民法院(2012)富民初字第00316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26127元，由拓向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桂 红
审 判 员 董 琪
代理审判员 周晓雯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