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06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同英，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晓晖，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玮，农民。
上述三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赵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德才，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恩施市龙凤镇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住所地：恩施市龙凤镇向家村向家街组。
法定代表人王祥福，该村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曹道恒。
上诉人张同英、杨晓晖、杨玮因与被上诉人何德才、恩施市龙凤镇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以下简称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恩施市人民法院（2014）鄂恩施民初字第005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同英、杨晓晖、杨玮在一审中诉称，张同英于1982年承包了原龙凤镇向家村八组（现向家村水井槽组）土地2.4亩，1996年与向家村经济联合社续签了《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为30年。1996年因新建村公路占用了部分承包地后余1.8亩。2005年6月10日，向家村经济联合社未经张同英、杨晓晖、杨玮同意，违法收回了前述土地并将该土地发包给了何德才，并签订了《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合同编号：1080508046，以下简称《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张同英、杨晓晖、杨玮现诉至法院，请求确认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签订的《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无效，同时请求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返还该承包地，由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承担本案诉讼费。
何德才在一审中辩称，2003年10月7日，张同英将其位于原向家村八组的房屋以14000元的价格卖给何德才，并将其承包的土地全部转让给何德才，双方签订了《房屋买卖合约》。根据当时的土地流转政策，转出方须先将其承包的土地申请退回村里，何德才再向村里申请承包。故张同英在卖房时就写了退回承包地的申请（以下简称退田申请），将该承包地退回了村里，然后将房屋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退田申请及承包地农田两税负担监督卡交给何德才，何德才也于当天向村里递交了承包土地申请书。随后何德才将户口迁至向家村。村委会依据双方的申请，依程序将张同英退回的承包地发包给何德才。故，何德才与向家村经济联合社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合法有效，请法院驳回张同英、杨晓晖、杨玮的诉讼请求。
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在一审中辩称，2003年10月7日，张同英将其位于水井槽组的房屋卖与何德才，并将其承包的土地退回村委会，村委会应何德才的申请将张同英退回的土地发包给何德才。2005年为完善农村土地二轮延包，村委会按二轮延包政策依程序完善了发包手续，即与何德才签订了《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作为土地发包方，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仅依张同英的退田申请收回了承包地，应何德才的申请将该土地发包，并依程序召开了村民会议，进行了张榜公布，收回与发包该土地均是按照程序进行的，没有违法收回该承包地。
原审查明，何德才原系龙凤镇青堡村水槽组村民，农业户口。张同英、杨晓晖、杨玮均为龙凤镇向家村村民，农业户口。杨治伦（已过世，属非农户口）与张同英系夫妻，为杨晓晖、杨玮之父母，在原龙凤镇向家村八组有房屋一栋（恩市集建（1994）字第150101668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土地使用者为张同英）。1996年1月12日，张同英与向家村经济联合社签订了《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承包土地2.4亩，承包方为张同英，后因修公路占用部分承包地后剩余1.8亩。2002年7月4日的《龙凤镇农民承包地及负担情况核实书》中确认承包户张同英在前述土地承包时，分田人口2人，现有人口3人（张同英、杨晓晖、杨玮）。2003年10月7日，杨治伦以其妻张同英的名义在其家中与何德才签订了《房屋买卖合约》，约定将前述房屋卖与何德才，为将张同英户的承包地一并流转给何德才，杨治伦代张同英写了退田申请，该申请载明：“龙凤镇向家村委会：我因建房在外，没在本地生活，特申请将原八组两人农地退回村委（会），敬请批准。向家村八组张同英2003.10.7”，同时，何德才向向家村村委会提交了承包土地的申请，该申请载明：“龙凤镇向家村委（会）：我因购买八组张同英房屋居住，特申请将户口从青堡转到向家村八组，并申请承包原张同英一家两口人的土地，敬请批准。何德才2003.10.7”。当天，何德才向张同英支付了合同价款14000元，张同英向何德才交付了房屋一栋及该房屋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承包地的农田两税负担监督卡。此后，张同英、杨晓晖、杨玮与杨治伦搬至杨晓晖处居住，并将其承包地交予何德才耕种，何德才随后将其户口迁至龙凤镇向家村。2005年农村土地二轮延包，向家村村委会为了完善发包手续，在退田申请上签署意见：“因本户已迁到三龙村，同意本人申请，收回该户两个人口的责任田。吴家柯2005.4.19”，并于同日在何德才递交的土地承包申请书上签署意见：“因该户购买张同英房屋壹栋，随同转包二人责任田属实，同意转包。吴家柯2005.4.19”，吴家柯为时任村主任，误将前述意见的“发包”写成了“转包”。2005年6月2日，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签订了《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将原张同英户的承包地发包给何德才。
另查明，《房屋买卖合约》与退田申请均为张同英之夫杨治伦执笔在《房屋买卖合约》所涉的房屋中所写，当时张同英本人及时任村主任的吴家柯在场，其中张同英的签字均为杨治伦代签。《房屋买卖合约》签订后，张同英、杨玮与杨治伦搬至杨晓晖处居住。2005年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将原张同英退回的承包地发包给何德才时按程序召开了村民会议，并进行了公示，直至杨治伦于2013年8月20日去世，无人提出异议。一审庭审中，张同英认可《房屋买卖合约》，但不认可退田申请，张同英、杨晓晖、杨玮认为，杨治伦为非农户口，不是该承包地的共同承包人，作为承包方户主的张同英及共同承包人均未在退田申请上签字，也未委托杨治伦退回承包地，故杨治伦的退田行为无效。
原审认为，承包方可以在承包期内自愿将承包地交回发包方，发包方有权将承包方依法、自愿交回的土地发包给新增人口。本案中，杨治伦虽为非农户口，但其与张同英、杨晓晖、杨玮为一家人，本案涉及的《房屋买卖合约》与退田申请均为张同英的丈夫杨治伦以张同英的名义在其家中亲自所写，当时作为承包方户主的张同英在场且并未提出异议，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有理由相信作为家庭成员的杨治伦有权处理该户房产及承包地。同时，《房屋买卖合约》签订与退田申请提交后，何德才支付了协议价款14000元，张同英将房屋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承包地的农田两税负担监督卡交付给何德才。而后，张同英、杨晓晖、杨玮与杨治伦搬家至杨晓晖处居住至今，表明张同英、杨晓晖、杨玮对杨治伦与何德才签订《房屋买卖合约》及退田行为的认可。且何德才将户口迁至向家村，实际使用前述房屋、耕种土地至今，直至杨治伦去世，并无人提出异议，与张同英、杨晓晖、杨玮主张的不知晓、不同意该退田申请的事实不符。前述退田申请经村委会盖章许可，且已经实际履行，故该退田的行为有效，且向家村经济联合社收回原张同英户承包地的行为并不违法。故对张同英、杨晓晖、杨玮请求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返还其承包地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2005年，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签订《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时召开了村民代表大会，进行了公示等程序，张同英、杨晓晖、杨玮无充分的证据证实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签订的《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违法，故对张同英、杨晓晖、杨玮要求确认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签订的《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八条第三款、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同英、杨晓晖、杨玮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交纳50元，由原告张同英、杨晓晖、杨玮负担。
张同英、杨晓晖、杨玮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二被告有理由相信作为家庭成员的杨治伦有权处理该户房屋及承包地。”该认定既无事实根据，又无法律依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杨治伦是国家公立教师，系城镇非农业户口，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农户。本案承包方户主是张同英。2、根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土地流转的转出方张同英与受让方何德才必须签订书面的流转合同。该《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八条第二款规定，没有承包方的书面委托任何组织和个人无权以任何方式决定流转农户的承包土地。本案承包方户主是张同英。没有张同英的书面委托，杨治伦无权流转张同英农户的承包地。3、即使张同英认可了杨治伦的退田申请，发包方也不能草率将张同英农户的承包地收回。因为作为张同英家庭承包户的经营权共有人的杨晓晖、杨玮没有在退田申请上签字认可或书面委托杨治伦。该退田申请严重侵犯了杨晓晖、杨玮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自始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及对共有的不动产作重大修缮的，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签订、变更、解除规则》第十一条明确规定：“承包农户申请退还其承包土地的，一是必须提供书面申请；二是申请人只能申请退还个人承包的土地，如是全家要求退还的，必须要有所有经营权共有人的签字（已死亡的除外）。”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发包与转包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何德才提交的证据中明确载明村委会“同意转包”。那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的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方式流转的，原承包关系不变。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将张同英家庭承包户的承包地违法收回，发包给何德才，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土地。”故，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签订的《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自始无效。综上，首先，上诉人的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八条第二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解释》第六条第二项等相关法律法规及政策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本案《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应确认无效。其次，何德才在购买张同英的房屋时，不是向家村经济联合社的成员，无权购买张同英的房屋，更无权承包该村的农村土地。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确认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于2005年6月10日签订的《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无效，由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
上诉人张同英、杨晓晖、杨玮为支持其上诉理由，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恩施市龙凤镇向家村2004年度农业税征收清册》、《龙凤镇2004年粮食直接补贴资金发放花名册》、《龙凤镇2005年度国家粮食直接补贴、水稻良种补贴公示表》各一份。拟证明上诉人张同英、杨晓晖、杨玮没有委托杨治伦申请交回承包地。
证据二，2003年10月7日何德才书写的申请一份，拟证明上诉人张同英、杨晓晖、杨玮没有委托杨治伦退还责任田；双方是转包关系，不是转让，张同英承包经营户的承包经营权没有发生变更。
被上诉人何德才、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在二审中未进行答辩，亦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组织质证，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一，何德才认为，2004年、2005年三提五统的钱均系由何德才交纳，粮食补贴的钱也是由何德才领取，只是名字是张同英的名字。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张同英等人没有委托杨治伦交回承包地。2005年4月19日之前还未办理相关的土地流转手续，所以2004年、2005年的税费交纳及粮食补贴的领取是以张同英的名义进行公示登记。何德才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当时吴家柯主任已经进行了批复，从文字上看是转包，但实质上是转让。本院认为，何德才、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一、证据二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对于其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定，但该证据达不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张同英、杨晓晖、杨玮的诉讼请求中既有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内容，又有请求返还财产的内容即请求返还承包地，故本案的案由应定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审判决将案由定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2003年10月7日，何德才与杨治伦签订《房屋买卖合约》时，是在张同英的家中，当时张同英在家，时任村主任吴家柯在场，由张同英的丈夫杨治伦书写签订。杨治伦书写《房屋买卖合约》时，张同英对杨治伦出售房屋一事应当知情，其并未提出异议。可见，将涉案房屋出售给何德才是张同英家庭的共同意思表示。虽然杨治伦是非农业户口，但他是张同英的丈夫，杨晓晖、杨玮的父亲，基于杨治伦与张同英、杨晓晖、杨玮之间这种特殊家庭成员关系，何德才、向家村经济联合社有理由相信杨治伦处分家庭所有的房产及承包地是其家庭的共同意思表示。为将张同英户的承包地一并流转给何德才，在签订《房屋买卖合约》的同一天杨治伦书写并提交了退田申请。同理，杨治伦提交退田申请的行为也应当认定为代表全家的意思表示。张同英、杨晓晖、杨玮认为杨治伦书写退田申请，不能代表其真实意思表示，缺乏证据证明。在杨治伦签订《房屋买卖合约》、书写退田申请后，张同英、杨治伦收取何德才购房款14000元，交付了房屋及房屋所涉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承包地及农田两税负担监督卡，并与杨玮搬至杨晓晖处居住。张同英家庭的该行为也能够印证杨治伦处分家庭所有的房产及承包地是其家庭的共同意思表示。故，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将张同英家庭承包户的土地收回后，发包给何德才并未损害张同英、杨晓晖、杨玮的合法权益，张同英等三人请求确认向家村经济联合社与何德才签订的《恩施市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无效缺乏依据。何德才虽原不是向家村经济联合社的成员，但其在购买张同英家的房屋后将户口迁至向家村，成为了向家村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故向家村经济联合社将涉案土地发包给何德才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张同英、杨晓晖、杨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结果正确。经合议庭评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张同英、杨晓晖、杨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华忠
审 判 员 李 丽
代理审判员 刘 君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谭绍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