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5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恩平市牛江镇岭南村回龙经济合作社。
负责人：何秋心，职务村长。
委托代理人：胡伟宁，广东星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万强，该合作社社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恩平市牛江镇岭南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吴端作，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凤科，广东定海针（江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冯益毛。
上诉人恩平市牛江镇岭南村回龙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回龙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恩平市牛江镇岭南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岭南村委会）、冯益毛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恩平市人民法院（2015）江恩法沙民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5年1月13日，回龙合作社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一、确认岭南村委会与冯益毛分别于2004年6月18日签订的《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及于2005年3月4日签订的《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无效；二、岭南村委会与冯益毛立即将水田57亩、旱田56.1亩返还给回龙合作社；三、上述岭南村委会、冯益毛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是：1994年，岭南村委会以发展三高农业为由征地，将回龙合作社位于牛江镇岭南村民委员会鸡爪坑（土名）的水田57亩、旱田56.1亩征用并租赁给岑某棠开果场、鱼塘，期限30年，租赁费每年每亩旱田30元、水田40元。因岑某棠承包期间欠缴租赁费，2004年回龙合作社与岑某棠解除租赁关系。之后，岭南村委会在没有经回龙合作社同意的情况下，以发包方的名义将涉案的水田和旱田租赁给冯益毛，并于2004年6月18日签订《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约定承包期从2005年1月1日起至2054年12月31日止，共50年，总面积156.15亩（包括安一、安二、乐东、乐西等九条自然村的水田和旱田）；从2005年1月1日起至2034年12月31日，冯益毛每年向岭南村委会缴交租赁费11500元，2035年1月1日起至2044年12月31日，冯益毛每年向岭南村委会缴交租赁费12500元，2045年1月1日起至2054年12月31日，冯益毛每年向岭南村委会缴交租赁费13500元。后岭南村委会、冯益毛又于2005年3月4日签订《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约定：在2004年6月18日签订《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的基础上，将租赁期限延长至2074年12月30日止，2055年至2074年每年的租赁费14175元。回龙合作社是涉案水田及早田的所有权人，岭南村委会擅自行使回龙合作社的财产处分权，并且未经回龙合作社村民的民主议定程序通过确认，便与冯益毛签订租赁合同。岭南村委会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岭南村委会与冯益毛所签订的合同属无效合同，不受法律保护。因此，岭南村委会、冯益毛应将涉案水田及旱田返还给回龙合作社。回龙合作社与岭南村委会、冯益毛就土地返还问题，经多次协商无果。
岭南村委会答辩称：一、回龙合作社诉讼主体不适格，请求驳回其诉讼。第一、回龙合作社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对诉争标的物享有所有权。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已经分别属于村内两个以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内各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小组经营、管理;已经属于乡（镇）农民集体所有的，由乡（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经营、管理”的规定，岭南村委会对涉案土地具有经营、管理权，代表所辖村组行使所有权。村委会理所当然是涉案租赁合同的出租人，况且已取得九个自然村的同意。相反，回龙合作社作为辖区的村小组之一，无权代表其余八个自然村组。二、涉案合同应属租赁合同，而非土地承包合同，回龙合作社依据法律不当，应予驳回。本案的《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及《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名称中虽然含有“承包”字样，但核心条款采用“租赁”一词，且其内容也与租赁性质相符，因此，本案法律关系应属租赁关系，应当适用调整租赁关系法律、法规、及相关司法解释来进行处理。回龙合作社对涉案合同定性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三、回龙合作社声称涉案合同是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的，与事实不符。除了合同书上有当时村长的签字外，《岭南村委会发放各自然村鸡爪坑（土名）农田租赁费一览表》亦有回龙合作社村长在签领人栏上签名，证明回龙村有收取承包款的事实，回龙合作社声称不知情，属罔顾事实。综上所述，回龙合作社的诉讼请求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冯益毛一审没作答辩。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4年6月20日，岭南村委会（当时称为岭南管理区）为发展三高农业、壮大集体经济，与回龙合作社签订了《征地合同》，租赁回龙合作社位于牛江镇岭南村民委员会鸡爪坑（土名）的水田57亩、旱田56.1亩，约定：租赁费每年每亩旱田30元、水田40元，期限30年。岭南村委会还与其他的自然村签订相同形式的合同，将土地统一后另外租赁给岑某棠开果场、鱼塘。因岑某棠承包期间欠缴租赁费，2004年解除租赁关系。
2004年6月18日，岭南村委会以发包方的名义将上述的水田、旱田租赁给冯益毛（未经民主议定，经回龙合作社方村长签名同意），签订了《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约定：承包期从2005年1月1日起至2054年12月31日止，50年，总面积156.15亩（包括安一、安二、乐东、乐西、鹤州、鹤塘、永乐、山塘、回龙等九条自然村的水田和旱田，其中荒地112.65亩,鱼塘43.5亩）；从2005年1月1日起至2034年12月31日，冯益毛每年向岭南村委会缴交租赁费11500元；2035年1月1日起至2044车12月31日，冯益毛每年向岭南村委会缴交租赁费12500元；2045年1月1日起至2054年12月31日，冯益毛每年向岭南村委会缴交租赁费13500元。
2005年3月4日，岭南村委会与冯益毛又签订了《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约定：将2004年6月18日签订《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的租赁期限延长至2074年12月30日止，2055年至2074年每年的租赁费14175元。
冯益毛承包后,将小鱼塘扩大并加建猪舍等投入，缴交了多年的租赁费。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根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三条关于“承包方以转让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虽没有证据证明发包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但流转合同的受让人已实际耕作承包地一年以上，发包方未表示不同意见的，视为发包方同意”以及参照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七十一条关于“……准确把握民主议定程序与承包合同效力的认定。对于半数以上村民起诉主张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对外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的案件，如该承包合同系2008年12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废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之前订立的，且承包合同自订立之日起至起诉时已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不予支持。如经人民法院释明后，原告方变更诉讼请求为申请对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调整的，人民法院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予以处理。如该承包合同系2008年12月18日之后订立的，应严格按照《物权法》、《土地管理法》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及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予以认定”之规定，因冯益毛签订《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经回龙合作社原村长的同意，有理由相信回龙合作社与岭南村委会有处分权，且以合理的价格转让，其符合善意取得的要件（该合同履行期限跨越物权法实施期间），未有证据证明岭南村委会、冯益毛恶意串通，冯益毛依法取得《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的承包经营权。岭南村委会与冯益毛签订的《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有效。回龙合作社以岭南村委会签订的《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未事先经回龙合作社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两份合同无效要求退还土地的主张，原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冯益毛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没有到庭参加诉讼，不影响原审法院对本案的审理。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三条之规定，于2015年7月6日作出如下判决：
驳回回龙合作社的请求。
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回龙合作社负担。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回龙合作社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一、撤销原审判决，重新审理；二、本案一、二审受理费由岭南村委会、冯益毛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岭南村委会是涉案土地的承包方，因法定的承包期限届满，已丧失了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权利，但其仍以发包的名义与冯益毛继续签订承包合同，且未经民主议定程序通过，擅自延长土地承包经营权期限，其行为不但侵犯了回龙合作社财产所有权的合法权益，而且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第二项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的规定。因此岭南村委会与冯益毛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违反相关的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二、涉案土地租赁费是冯益毛向岭南村委会支付，岭南村委会向回龙合作社支付。因此，岭南村委会与冯益毛实际是以转包的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而不是以转让的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不受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规定的限制。另补充，岭南村委会与冯益毛并没有在涉案土地上进行大量投入，相反却存在非法采泥，危害村集体利益的行为，并且拖欠租赁费用。
回龙合作社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如下：1、相片十张，以证明岭南村委会在涉案土地非法采泥的事实。2、上报书一份，以证明回龙合作社基于岭南村委会非法采泥而到恩平市国土资源局报案的情况。
岭南村委会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采泥的行为与本案没有关联。
冯益毛答辩称：涉案土地是岭南村委会来找冯益毛签订合同的，冯益毛是帮助岭南村委会解决之前其他人拖欠岭南村委会的租赁费用。
岭南村委会对回龙合作社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冯益毛认为两份证据涉及的土地与本案所涉土地没有关联。
经审查，回龙合作社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故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是否有效及回龙合作社请求岭南村委会、冯益毛返还水田57亩、旱田56.1亩应否支持。
关于《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的效力问题。上述合同由岭南村委会与冯益毛签订，并经回龙合作社时任村长签署，应认定回龙合作社时任村长代表村集体同意岭南村委会将涉案土地发包给冯益毛。本案虽无证据证明回龙合作社时任村长系根据村民决议在上述合同中签名确认的，但该土地经岭南村委会组织发包，并有其他村民小组的代表签名确认，合同订立过程具有一定的公开性。而冯益毛在合同订立后对涉案土地已作出大量投入，回龙合作社在较长时间内未对此提出异议，故应认定回龙合作社知道或应当知道合同内容，且无证据证明该合同的订立过程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回龙合作社利益的情形。故回龙合作社以该合同未经民主议定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本院不予支持，但应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作出调整。
对此，本院既要考虑岭南村委会将回龙合作社的土地流转给冯益毛时未经回龙合作社村民决议且流转期限过长的情形，又要兼顾冯益毛已作大量投入，流转期限过短显失公平的实际情况，故依照公平原则和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关于“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草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五十年。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特殊林木的林地承包期，经国务院林业行政主管部门批准可以延长”的规定，本院将上述合同中涉及回龙合作社的土地部分的流转期限由70年调整为30年。
由于本院对回龙合作社请求确认《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无效的诉求不予支持，故其以合同无效为基础请求岭南村委会和冯益毛返还水田57亩、旱田56.1亩，缺乏必要前提，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不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裁判文书引用法律、法规等规范性法律文件的规定》第四条关于“民事裁判文书应当引用法律、法律解释或者司法解释。对于应当适用的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或者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可以直接引用”规定的引用的情形，原审法院在判决书中引用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不当，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恩平市人民法院（2015）江恩法沙民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
二、《鱼塘、荒山承包合同书》、《鸡爪坑荒山地补充合同书》中涉及恩平市牛江镇岭南村回龙经济合作社土地的承包期由70年调整为30年，即承包期从2005年1月1日至2034年12月30日止，合同的其他条款不变；
三、驳回恩平市牛江镇岭南村回龙经济合作社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恩平市牛江镇岭南村回龙经济合作社负担50元，恩平市牛江镇岭南村民委员会负担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恩平市牛江镇岭南村回龙经济合作社负担50元，恩平市牛江镇岭南村民委员会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景欣
审判员 陈雪娟
审判员 许世清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记员 梁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