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民二终字第3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蓝鸿泽，男，汉族，1957年4月20日出生，住。
委托代理人：刘伯利，重庆唐之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涛，女，汉族，1966年11月25日出生，住重庆市南岸区。
委托代理人：刘伯利，重庆唐之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雷帮桦，男，苗族，1967年8月13日出生，住。
委托代理人：黄训平，贵州听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金江，男，侗族，1968年7月15日出生，住。
委托代理人：黄训平，贵州听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于香锦，男，苗族，1966年4月15日出生，住贵州省凯里市。
委托代理人：黄训平，贵州听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增义，男，苗族，1965年6月7日出生，住贵州省天柱县。
委托代理人：黄训平，贵州听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贵州省黔东南州新鸿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镇远县羊坪镇响水村燕子岩。
法定代表人：蓝鸿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伯利，重庆唐之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蓝鸿泽、张涛为与被上诉人雷帮桦、彭金江、于香锦、吴增义（以下简称雷帮桦等四人），及原审第三人贵州省黔东南州新鸿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鸿基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黔高民商初字第39号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王涛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李京平、代理审判员梅芳参加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书记员陈明担任记录。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新鸿基公司成立于2009年11月11日，注册资本800万元，经营范围包括房地产开发、销售；物业服务。法定代表人为雷帮桦，股东有雷帮桦、彭金江、于香锦、吴增义四人（其中雷帮桦持股81%、彭金江持股5%、于香锦持股5%、吴增义持股9%）。2010年4月14日，新鸿基公司与镇远县国土资源局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新鸿基公司取得镇远县羊坪镇燕子岩第103001-575,103001-576,103001-574宗地的土地使用权（宗地面积：52889.89平方米），该宗地原属贵州省黔东南州燕子岩度假旅游有限公司通过出让取得，系将原旅游用地变更为综合用地，用于房地产开发，土地使用权年限为70年，新鸿基公司应当补交的土地出让金为155万元。同日，新鸿基公司将该款予以缴纳，并于2010年5月31日取得镇国用（2010）第411号（使用权面积17131.16平方米）、镇国用（2010）第412号（使用权面积35737.73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证。新鸿基公司取得该宗地土地使用权后，将其用于“在水一方”项目建设。2012年11月13日，蓝鸿泽、张涛与雷帮桦等四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雷帮桦等四人将其在新鸿基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蓝鸿泽、张涛，转让价款共计800万元，转让后蓝鸿泽享有新鸿基公司95%的股权，张涛享有新鸿基公司5%的股权。双方并对如何办理移交手续、变更登记手续及债权债务的处理等进行了约定。2012年11月14日，雷帮桦等四人与蓝鸿泽、张涛又签订《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就新鸿基公司股权转让事宜达成协议，主要内容是：一、项目概况：“在水一方”项目土地面积82亩，开发面积约17万平方米，按照县工业园区现整体规划，该宗地块容积率由原来的2.5容积率提高至≤6。根据蓝鸿泽、张涛的要求，由雷帮桦等四人协助请贵州大学建筑设计院按新增容积率≤6重做方案设计。新增加的容积率费用由转让、受让双方各承担50%。公司拟新增土地约18亩，新增土地面积双方约定仍按80万/亩交易，但在双方交易总款中，雷帮桦等四人同意蓝鸿泽、张涛抵扣200万元用于该项目前期平基工程费用。二、签订协议之日，蓝鸿泽、张涛应向雷帮桦等四人支付股权转让定金10万元，在最后付款项中冲抵，如容积率达不到蓝鸿泽、张涛要求，十日内退还定金。三、转让价款和支付办法。1、公司股权折价6560万元，雷帮桦等人办理完成可实施房开项目大于5小于6的容积率方案批准后七日内，蓝鸿泽、张涛分三次支付股权转让款。第一次付款为2300万元，同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第二次付款时间为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办理完毕后两日内，支付1700万元。第三次付款时间为办理好建设施工许可证后十天内，支付余款2560万元。2、转让（交易）过程中及开发过程中产生的一切税费由蓝鸿泽、张涛自行承担，如雷帮桦等四人在股份转让前有未交清的税、费等费用由蓝鸿泽、张涛代交，从应付给雷帮桦等四人的款额中扣出。双方并对资料移交、转让方的协助义务、违约责任等作出了约定。2012年11月15日，雷帮桦等四人出具《承诺书》给蓝鸿泽、张涛，内容是：根据2012年11月13日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仅作为对外办理工商股权变更用途，协议第三条约定“由受让方（蓝鸿泽、张涛）向转让方（雷帮桦等四人）支付800万元转让款”，转让方承诺不要求受让方支付该款项800万元。但双方须严守交易内容，不得对外公开交易形式。2013年11月20日，上述当事人共同到黔东南州凯城公证处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进行公证，该协议的主要内容与2012年11月1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一致。一审庭审中，经原审法院询问当事人，双方均认可2012年11月1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2013年11月20日签订并进行公证的《股权转让协议》是为了用于工商变更所签订，双方均认可其后的履行行为是依照《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的约定履行的。
《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签订后，蓝鸿泽、张涛自2012年11月16日至2013年11月13日期间，共向雷帮桦账户及雷帮桦指定账户汇款3011万元。2013年1月16日，双方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新鸿基公司的股东由雷帮桦等四人变更为蓝鸿泽（持股比例95%）、张涛（持股比例5%），法定代表人由雷帮桦变更为张涛，后又再次变更为蓝鸿泽。2013年1月29日，蓝鸿泽、张涛与雷帮桦签订《确认书》，明确：1、在2013年1月16日前原股东间及新鸿基公司原有债务仅限于凯里市信用社借款（担保）及凯里市工商银行借款（担保），总金额不超过2100万元。由蓝鸿泽一方代为支付前述债务（从转让款中扣除）后，雷帮桦等人必须确保解除抵押并拿回抵押物土地证交由蓝鸿泽一方。2、由于公司未正式移交给蓝鸿泽一方，2013年1月16日后原公司公章、财务章及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等暂交由雷帮桦个人保管，仅限于办理“在水一方”项目手续时经蓝鸿泽等人同意后使用。雷帮桦保证印章及证照不涉及任何经济交易，如出现其擅自违规使用造成损失及重大责任的，由其承担。2013年10月30日，蓝鸿泽签收《移交清单》，证明已经收到雷帮桦移交的新鸿基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土地证等相关证照。
蓝鸿泽、张涛因股权转让款问题与雷帮桦等四人发生纠纷，2014年9月26日，蓝鸿泽、张涛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撤销双方于2012年11月1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2012年11月14日签订的《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和2013年11月20日签订并公证的《股权转让协议》。二、雷帮桦返还蓝鸿泽、张涛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4949.33万元，并赔偿资金占用期间至还款之日止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本案至起诉之日利息为346.47万元，其余三被告彭金江、于香锦、吴增义在股权转让份额的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经原审法院释明，蓝鸿泽、张涛申请将其诉讼请求第一项变更为：请求确认双方于2012年11月1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2013年11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撤销2012年11月14日签订的《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
另查明，2012年11月14日，新鸿基公司提交【2012】第07号《关于调整“在水一方”项目部分土地容积率的请示报告》，请求将容积率指标提高到约5.5。2012年11月22日，贵州黔东经济开发区规划建设局出具《关于调整“在水一方”项目部分土地容积率的请示报告的复函》，建议：原则同意上报县住建局、县人民政府审批。2012年12月19日，镇远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以下简称镇远县住建局）在该《请示报告》上签批：原则同意按黔东经济开发区规划建设局意见进行初步设计方案，待控制规划编制完成批复后，出具规划条件通知书。2013年3月4日，新鸿基公司向镇远县住建局提交【2013】第01号《关于调整“在水一方”项目部分土地容积率的请示报告》，请求将容积率指标调整为≤6.0。2013年6月4日，新鸿基公司向镇远县住建局提交【2013】第03号《关于调整“在水一方”项目部分土地容积率的请示报告》，请求将容积率指标调整为≤5.0。2013年7月5日，蓝鸿泽、张涛与雷帮桦等人签订《补充协议》，主要内容是：1、新增容积率双方协商改为4.5,最低不少于3.5范围内。雷帮桦等人给予申报增容费用改为承担该宗地增容费750万元，其中另行承担土地平基费用中的100万元，共计850万元。其余不再承担。2、批准后按实际批准的容积率进行规划设计，容积率批准后的变动，雷帮桦等人无义务承担变动后的责任和义务，受让方（蓝鸿泽等）必须确保批准后的增容费到位。2013年9月5日，新鸿基公司向镇远县政府提交【2013】第06号《关于调整“在水一方”项目土地容积率的请示报告》，请求将容积率指标调整为≤3.5。2013年9月18日，镇远县住建局向镇远县政府提交《关于羊坪镇燕子岩“在水一方”居住小区调整容积率复核情况报告》，该报告认为，1、容积率调整到3.5有利于环境打造，特别是该工程是燕子岩片区首期房开工程，方案的布局和高度与周边基本融合。如果容积率提高到5.0，从技术角度是可行的，但环境不太好，会对后期开发带来影响，所以容积率调到3.5较好。2、同时考虑到公司财力情况，若容积率提高到3.5，需补交地价款1938.33万元，公司能交土地出让金，并能及时的开发建设；若容积率提高到5.0,需补交地价款3650.66万元，公司虽能交土地出让金，由于土地出让金过大，公司财力有限，会影响后期开发建设。并建议，该地块规划指标为容积率≤3.5。2013年9月25日，镇远县政府原则同意镇远县住建局的意见。2013年10月17日，镇远县住建局向新鸿基公司发出《镇远羊坪“在水一方”项目提高容积率的通知》，内容是：经县人民政府县长办公会议研究同意该项目容积率由2.0调至3.5。2013年10月18日，镇远县国土资源局向新鸿基公司发出《关于要求及时补缴提高容积率土地出让金的函》，要求新鸿基公司于2013年11月20日前将土地出让金共1938.33万元及时补缴入财政。2014年3月27日，新鸿基公司缴清土地出让金。2014年4月18日，镇远县国土资源局向镇远县住建局出具《关于羊坪镇燕子岩“在水一方”居住小区地块提高容积率土地出让金收缴情况的函》，明确该土地出让金价款1938.33万元全部缴入土地出让金专户。
再查明，贵州省黔东南燕子岩度假旅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燕子岩公司）原拥有四宗土地，均为旅游用地，总面积为58290.52㎡，土地证号分别为：镇国用（97）字第043号、镇国用（98）字第041号、镇国用（98）字第042号和镇国用（98）字第043号。2007年变更土地证号为镇国用（2007）第968号、镇国用（2007）第969号、镇国用（2007）第970号、镇国用（2007）第971号。燕子岩公司取得上述土地使用权后，在该土地上修建了部分房产。2010年4月14日，镇远县国土资源局将该宗地（面积为52888.89㎡）出让给新鸿基公司，并将土地证号变更为镇国用（2010）第411号、镇国用（2010）第412号。2013年4月10日，土地证号再次变更为镇国用2013第12号和镇国用2013第13号。
2011年12月1日，镇远县黔东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黔东管委会）与新鸿基公司签订《镇远黔东工业园区新城城市建设房屋及构筑物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就管委会征用新鸿基公司3.75亩土地及拆除其地上建筑用于城市主干道建设达成协议，明确土地以产权置换的方式补偿。2011年12月3日，新鸿基公司向黔东管委会提交《关于我公司被征用土地补偿的请示》，提出：经镇远县羊坪国土所测算，公司被占用于建设城市主干道土地3.75亩，被占用于建设城市河滨道路、市政道路的土地14.72亩，共计18.47亩，请求一次性补偿置换。2012年11月9日，新鸿基公司再次向镇远县国土资源局提交《关于“在水一方”土地置换的申请报告》，呼吁尽早解决该事项。2012年11月20日，镇远县国土资源局向镇远县政府提交《关于要求置换贵州省黔东南新鸿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左侧用地作为羊坪燕子岩规划城市景观道路的城市次干道用地的请示》，建议用与该公司左侧相邻的18亩土地进行置换安置。2013年3月5日，镇远县政府出具镇府函【2013】39号批复，请镇远县国土资源局依法依规办理有关土地置换手续。根据镇国用2013第12号和镇国用2013第13号土地证显示，该宗地面积从原来的52868.89㎡调整为58000.00㎡，增加了5131.11㎡。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情况，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2012年11月1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一》和2013年11月20日签订并公证的《股权转让协议二》是否可撤销；二、《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是否可撤销及其性质和效力问题。
关于2012年11月1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一》和2013年11月20日签订并公证的《股权转让协议二》是否可撤销的问题。《股权转让协议一》签订的时间是2012年11月13日，蓝鸿泽、张涛起诉请求行使撤销权的时间是2014年9月26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五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规定，蓝鸿泽、张涛对于《股权转让协议一》的撤销权已经消灭。关于《股权转让协议二》，蓝鸿泽、张涛系在法定期限内起诉，享有撤销权，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只有在下列情形下合同可以被申请变更或撤销：因重大误解、显示公平签订的合同，一方当事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而蓝鸿泽、张涛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二》时存在上列几种可撤销的情形。因此，蓝鸿泽、张涛有关撤销《股权转让协议一》和《股权转让协议二》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但是，合同效力问题系法院依职权审查的范围。该院经审查查明，蓝鸿泽、张涛与雷帮桦等四人均认可上述两份协议系为逃避纳税及办理工商变更登记而签订，其后亦并未实际履行，属于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不真实的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二）意思表示真实……”的规定，意思表示真实是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的条件之一。如意思表示不真实是由于相对人的原因或行为人自身认识不足的原因造成时，当事人可以选择变更或撤销合同；如意思表示不真实是由于当事人双方故意造成且损害了国家、集体、第三人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无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几种法定情形：“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为逃避纳税和办理工商变更登记而故意签订交易金额远远低于真实交易金额的上述两份协议，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上述两份协议应属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的规定，该院依法向原告蓝鸿泽、张涛进行了释明，两原告亦将诉讼请求第一项变更为请求确认上述两份合同无效，对其变更后的此项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是否可撤销的问题。该院认为，前述《股权转让协议一》和《股权转让协议二》并非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当事人亦认可双方的权利义务均是按照《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履行，因此，《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虽名为“补充协议”，但事实上是一份完整独立的股权转让协议，不依附于《股权转让协议一》或《股权转让协议二》而存在，亦并非这两份协议的补充协议。蓝鸿泽、张涛主张该协议可撤销的理由是：（一）本案合同标的名为股权转让，实为土地使用权转让，且违反了国家关于土地使用权转让的法律规定，系非法转让。（二）新鸿基公司注册资金未实际到位。因此，本案订立合同的基础事实和履行事实分别构成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以及欺诈、隐瞒重大事实，违背真实意思表示，应予撤销。该院认为，当事人的请求权基础是合同可撤销，如前所述，蓝鸿泽、张涛提出的第一点理由不构成合同可撤销的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蓝鸿泽、张涛提出的第二点理由是股权转让方雷帮桦等隐瞒了出资不实的重要事实。根据已查明的事实，雷帮桦等人在新鸿基公司工商登记时已经如实出资，但在出资完成后，又将注册资金以各种名义从新鸿基公司抽走，蓝鸿泽、张涛在受让新鸿基公司工商股权时对此情况是否清楚没有证据加以证明，也即，蓝鸿泽、张涛没有证据证明雷帮桦等人的行为构成欺诈。至于雷帮桦等人是否构成抽逃出资，是否应当对蓝鸿泽、张涛承担赔偿责任，则属另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审理。故，蓝鸿泽、张涛提出的上述两点理由均不构成合同可撤销的法律依据，其请求权基础不成立，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的性质和效力问题。第一，《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的性质是股权转让还是土地使用权转让。该院认为，认定合同性质应从合同的名称、签订合同的主体及合同内容等方面综合审查认定，同时还应考察签约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进行分析认定。首先，从名称上看，《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从名称上就是“股权转让”。其次，从签订合同的主体来看，甲方是雷帮桦等四人，乙方为蓝鸿泽、张涛。雷帮桦等人是以新鸿基公司股东身份签订该合同，符合股权转让合同的主体特征，而如果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则不应由股东而应由土地使用权人即新鸿基公司作为转让的主体。再次，从合同内容上看，《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约定的标的物是雷帮桦等人持有的新鸿基公司的相应股权，双方应当履行的合同主要义务也分别是转让股权及支付股权转让款，并不发生相关土地权属的变更，新鸿基公司名下的土地权属至今并未发生变更。最后，综合双方约定的其他内容，如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蓝鸿泽，营业执照、公司公章及相关证件移交给蓝鸿泽、张涛，转让前后新鸿基公司的税、费问题如何承担等，可以表明当事人之间对该转让行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股权转让。《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中关于容积率的约定并非判断合同系股权转让和土地使用权转让的依据，也没有证据证明双方股权转让款的确定是根据容积率计算所得。综上，根据本案合同的名称、签约主体、合同的内容等证据材料，并结合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可以充分认定本案合同为股权转让合同。第二，《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的效力问题。雷帮桦、彭金江、于香锦、吴增义转让股权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转让股权的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即便将《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认定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我国法律亦规定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土地使用权转让之目的并不具有非法性，也不为法律所禁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九条：“以出让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房地产时，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按照出让合同约定已经支付全部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并取得土地使用权证书；（二）按照出让合同约定进行投资开发，属于房屋建设工程的，完成开发投资总额的百分之二十五以上，属于成片开发土地的，形成工业用地或者其他建设用地条件”中关于土地转让时应达到开发投资总额25%的规定是对于物权变动时设定的限制性条件，并不是认定土地转让效力的效力性强制性条款，而是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故《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不存在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合同无效的情形。
综上所述，该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蓝鸿泽、张涛与雷帮桦、彭金江、于香锦、吴增义于2012年11月1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2013年11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二、驳回蓝鸿泽、张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69800.00元，由蓝鸿泽、张涛负担。
蓝鸿泽、张涛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一、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即维持对两份《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判决；撤销原审判决中对无效理由的认定，撤销该判决对《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为独立的股权转让协议的认定。二、原审法院不当行使释明权，请求撤销该释明程序；撤回原审程序中蓝鸿泽、张涛因此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恢复蓝鸿泽、张涛在原审程序中的撤销上述两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诉讼请求。三、撤销案涉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确认蓝鸿泽、张涛在原审程序中的全部诉讼请求。同时，判令原审第三人承担协助还款责任。四、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请求发回重审。五、判令雷帮桦等四人共同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主要理由是：一、原审判决程序不当。原审法院未尽法定职责，未履行诉讼义务，可能导致事实不清。原审中，蓝鸿泽、张涛向法院申请调查新鸿基公司违法更名土地和确定土地容积率的事实，但原审法院未作任何调查。原审法院不当行使释明权，在蓝鸿泽、张涛已没有必要变更诉讼请求并当庭拒绝变更诉讼请求后，再次要求其将撤销的诉讼请求变更为确认无效的诉讼请求。原审中，吴增义未到庭，其授权是否系其亲笔书写和签名，原审法院未予查明。二、本案事实不清，原审判决对事实和法律关系的认定存在错误。（一）、案涉土地容积率的确定是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为了让蓝鸿泽、张涛多交付土地出让金，以弥补雷帮桦等四人仅以较低价格就取得土地的财政亏空，并补救政府的违法行为。经雷帮桦等四人与政府部门恶意串通，最终认定该宗土地的容积率为2.0，该事实已构成恶意欺诈。（二）新鸿基公司原四股东中，除雷帮桦外，其他三股东均是挂名并且系虚假出资。雷帮桦等四人在未有效设立公司并取得新鸿基公司法人营业执照之前，将用于验资的“过桥资金”划走，法律上应定性为虚假出资。该四人均无成立并经营该公司的合意。（三）原审判决故意回避雷帮桦等四人与县政府和国土局串通违法办理案涉土地过户登记的事实。上述事实已构成对蓝鸿泽、张涛的重大欺诈和重大误解，并导致股权转让价款显失公平。《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应予撤销。蓝鸿泽、张涛的撤销权请求符合法律规定的一年期间，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雷帮桦等四人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一、双方所签《股权转让协议》、《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补充协议》均合法有效，不具有无效或可撤销的法定情形。《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因具备合同法规定的合同基本构成要件，是双方关于股权转让价格最真实意思表示，是一份独立完整的股权转让协议。新鸿基公司的股东变更工商登记已经完成，蓝鸿泽、张涛的合同目的已经实现；股权转让款项支付近50%，蓝鸿泽、张涛实际上已经控制了新鸿基公司的资产和相关经营活动。此时认定相关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或可撤销，缺乏法律依据。二、蓝鸿泽、张涛提出的容积率、虚假出资、涉案土地来源、非法转让土地、隐瞒债务等方面问题，不仅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也严重偏离了本案审理主题。（一）政府文件最终确定的容积率为3.5并非2.0；《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中提及的2.5容积率是当时当地政府总体规划中提出的，股权转让明确按80万/亩计价是参考周围土地行情商定，与容积率的高低没有直接关系，容积率高低并非是计算股权价值的依据。即便蓝鸿泽、张涛一方在当初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看中的是容积率的高或低，但双方于2013年7月5日签署了《补充协议》，已将容积率变为3.5，并就容积率高低以及增容费用负担作了变更约定。雷帮桦等四人已履行了这一约定义务。蓝鸿泽、张涛已履行大部分股权转让价款，现又以容积率高低为由主张欺诈，理由显然不能成立。（二）雷帮桦等四人在原审中已提交了新鸿基公司合法有效成立的全部证据，是否虚假出资应有司法裁判文书最终定性，且这一事实与本案《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是否有效没有关联性。原审判决认为“属于另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审理”是正确的。（三）原审中，雷帮桦等四人还提交了涉案土地来源及变更的全部证据，证明申请用地性质变更、政府相关主管部门批复、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交土地出让金等整个流程均符合法律规定。本案就是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涉案土地使用权原本就在新鸿基公司名下，股权转让后仍在新鸿基公司名下，以股权受让的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并没有任何法律法规予以禁止，本案不存在非法转让土地一说。（四）在签订案涉协议之前雷帮桦等四人已将有关新鸿基公司欠凯里市信用社及工商银行若干债务等材料提供给蓝鸿泽，案涉协议中有关“如存在未知债务，由转让方承担”等表述亦足以说明雷帮桦等四人没有隐瞒新鸿基公司负有债务。三、关于案件程序问题，雷帮桦等四人认为吴增义未到庭但委托代理律师出庭，程序上并不违法。蓝鸿泽、张涛要求撤销股权转让协议与要求判令第三人承担协助还款责任相互矛盾。
本院确认原审法院查明的上述案件事实。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上诉与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蓝鸿泽、张涛能否撤回其原审中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二、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一》、《股权转让协议二》的法律效力，《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应否予以撤销及其法律效力。三、雷帮桦应否返还已收取的股权转让款4949.33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彭金江、于香锦、吴增义应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蓝鸿泽、张涛能否撤回其原审中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问题。原审中，蓝鸿泽、张涛起诉提出三项诉讼请求，经原审法院释明，蓝鸿泽、张涛申请将第一项诉讼请求“撤销双方于2012年11月1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2012年11月14日签订的《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和2013年11月20日签订并公证的《股权转让协议》”变更为：“请求确认双方于2012年11月1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2013年11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撤销2014年11月14日签订的《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该申请的提出系蓝鸿泽、张涛自愿实施的民事诉讼行为，原审法院依法行使释明权，确认并围绕当事人变更后的诉讼请求审理裁判，符合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并无不当。蓝鸿泽、张涛有关撤回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本案应以其初次诉讼请求为基础重新审理的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一》、《股权转让协议二》的法律效力问题。双方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一》、《股权转让协议二》内容相同，对后者当事人予以了公证。该两份协议第三条“转让价款及支付方法”中，约定股权转让价款为800万元，而在之后签订的《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中约定股权转让价款为6560万元，双方当事人均认可《股权转让协议一》与《股权转让协议二》是为了用于股权工商变更登记而签订，该价格条款其后亦并未实际履行，双方实际是依照《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履行的。显然，800万元的股权转让价格显著低于市场交易价格，如此约定目的在于规避国家税收，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应当无效”的规定，原审判决确认该两份协议无效，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案涉《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应否予以撤销及其法律效力问题。第一，虽然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一》、《股权转让协议二》约定内容规避了国家有关税收，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但是，该两份协议中体现的当事人转让与受让新鸿基公司股权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属于客观事实，当事人将该意思表示延展到《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中，订立《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的直接目的就是股权转让。从《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的内容看，系围绕转让新鸿基公司全部股权展开，包括股权转让价格与支付办法、受让方股权比例分配、定金条款、公司项目资料、公章等财产的移交、新鸿基公司债权债务的处理、违约责任等等。原审判决认定该《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系股权转让性质正确。至于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问题，蓝鸿泽、张涛通过签订一系列案涉协议受让新鸿基公司股权，从而达到开发土地并获利的最终目的，因而在《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第一条首先约定了“项目概况”，但这并不影响《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系股权转让性质的结论。案涉土地原由案外人燕子岩公司享有土地使用权，至2010年4月14日，四份土地使用权证已办理至新鸿基公司名下，并由新鸿基公司在该土地上开展“在水一方”项目建设。两年后的2012年11月，本案双方当事人才签订股权转让相关协议。而蓝鸿泽、张涛亦未提供案涉土地违法更名的相应证据，故其以案涉土地违法更名为由主张案涉《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应予撤销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第二，有关雷帮桦等四人是否虚假出资问题。根据已查明的案件事实，雷帮桦等四人在设立新鸿基公司时已实际出资；本院二审开庭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在签订协议之前，经人介绍，蓝鸿泽、张涛多次到新鸿基公司所在地考察，对新鸿基公司的整体状况，包括股权的构成、股东出资、土地使用权情况、公司债务等均有所了解，对案涉股权的价值形成了基本判断。蓝鸿泽、张涛上诉主张雷帮桦等四人设立新鸿基公司时虚假出资构成欺诈，但未提供相应的有效证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第三，关于在土地容积率及新鸿基公司债务方面是否存在欺诈、显失公平的问题。《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第一、二条内容表明，蓝鸿泽、张涛受让股权后，新增加的容积率费用由转让方与受让方各承担一半，且容积率达标与否将成为受让方支付10万元定金退还与否的条件。原审另查明的事实表明，自2012年11月起，新鸿基公司多次书面申请地方政府主管部门调增容积率，至2013年10月17日，镇远县住建局正式发文，通知政府同意该项目容积率由2.0调至3.5。期间，蓝鸿泽、张涛与雷帮桦等四人于2013年7月5日签订《补充协议》，对新增容积率及相关费用问题作出不同于之前的约定，并要求受让方蓝鸿泽、张涛确保批准后的增容费到位。况且较高的容积率意味着房地产开发商将从中受益，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由开发商承担较大部分的增容费用实属正常。故可以认定，案涉土地容积率的最终确定是双方当事人充分协商的结果，本案不存在因容积率问题导致股权转让价格显失公平的问题。至于雷帮桦等四人是否隐瞒公司债务一节，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第六条约定“如存在未知债务，由转让方承担”，《股权转让补充协议》第三条约定“受让方第一次付款为2300万元，汇入甲方指定的贷款银行账户，解除土地抵押后交付土地证给受让方”，上述协议约定均证明蓝鸿泽、张涛在签订案涉协议之前已知晓新鸿基公司负有债务。综上，蓝鸿泽、张涛上诉主张新鸿基公司与燕子岩公司违法进行土地更名、雷帮桦等四人虚假出资，并与政府串通确定容积率，隐瞒公司债务对其构成民事欺诈，均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另外，原审被告吴增义本人原审未到庭，其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了诉讼，这并不违反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蓝鸿泽、张涛上诉主张吴增义在相关委托代理书中的签字虚假，但未提供相应证据加以证明，且该节事实并不影响本案的判决结果，故本院对此不予采纳。本院认为，案涉《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均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亦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合同可以撤销的法定情形。原审判决认定《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合法有效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
关于雷帮桦应否返还已收取的股权转让款4949.33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彭金江、于香锦、吴增义应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因《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合法有效，且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有关合同应当予以撤销的法定情形，该《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应当继续履行。故蓝鸿泽、张涛上诉主张案涉协议应予撤销或无效、雷帮桦应返还已收到的股权转让款并赔偿利息损失，彭金江、于香锦、吴增义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9800元，由蓝鸿泽、张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涛
审判员 李京平代理审判员梅芳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书记员 陈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