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25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兴权，男，汉族，1965年12月4日生，住浙江省慈溪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天目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溧阳市天目湖旅游度假区环湖西路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为91320400137566304M。
法定代表人：孟广才，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旭，江苏振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兴权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天目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目湖公司）旅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溧阳市人民法院（2017）苏0481民初28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兴权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天目湖公司退还其购票款360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天目湖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
1、景区经营方应保证景区边界围挡的完整，对各种通道的警示、识别、提醒等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游客因人生地不熟，完全可能因提示不充分而误入景区。其游览天目湖望湖岭景区（以下简称望湖岭景区）时，从无警示标志、无收费公告的铁丝网围栏缺口进入天目湖山水园景区（以下简称山水园景区），完全是无意的。如果要说过错，也是因为天目湖公司对上述铁丝网缺口开没有尽到管理义务。如果间隔望湖岭景区与山水园景区之间的铁丝网完好无损，其也不会误入山水园景区的龙兴岛。
2、其补买山水园景区门票并非自愿，而系受逼迫。事发时其处于天目湖公司经营的景区，景区工作人员用快艇押送其，并打110报警。警方到场后查验身份证，做笔录，并让其到ATM机取款买票了结此案。其当时感到害怕，想通过花钱买票以尽快离开此是非之地。其买票完全系出于被迫，而非自愿。
天目湖公司辩称：1、间隔望湖岭景区与山水园景区之间的铁丝网内外均非正常道路，正常游玩不会走到该铁丝网处。2、铁丝网上的缺口是不停地被人为打开所造成。因望湖岭景区与山水园景区之间分界线较长，其公司无法每时每刻均能发现铁丝网的损坏之处，并及时修补。3、胡兴权的门票并非被强制购买，其在补买门票时，双方并未发生任何冲突。
一审情况：
胡兴权诉讼请求：判令天目湖公司退还其购票款36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事实和理由：
1、其与朋友两人于2016年4月17日下午2时许在望湖岭景区游玩，看到一个无警示、无标志也无收费公告的铁丝网围栏有缺口，就与朋友进入。其出于好奇心并不知道已进入山水园景区的龙兴岛。其系无意，也不知道票价多少，没有逃票的意识，其与天目湖公司不存在事实上的旅游合同关系。2、其从小路进入景区，景区路口有摄像头，天目湖公司也是从摄像头中发现其，但并没有及时制止，可能存在钓鱼执法的可能性，是为了达到罚款的目的。3、天目湖公司要求其补票每张180元，该价款是整个山水园景区和往返龙兴岛游船的费用，其中山水园景区是120元，往返龙兴岛游船费用是60元，其进入的是山水园景区的龙兴岛，天目湖公司却收取了整个大景区的门票，且山水园景区补票处没有正规发票，只有手撕票，当时其认可补票也是被逼迫的，其是从铁丝网缺口进入山水园景区，所以双方不存在旅游合同关系。
天目湖公司辩称，1、胡兴权并非误入山水园景区。胡兴权自身是个资深旅友，完全应当知道望湖岭景区隔壁是山水园景区，其从不断被维修的铁丝网缺口进入是故意行为，这是一个常识。2、其公司没有所谓的钓鱼执法。其公司已经当时说清180元门票的构成，其中包含山水园景区门票120元及往返龙兴岛的游船费用60元。进入龙兴岛必须乘坐游船，也必须购买山水园门票才可以进入，所以主张180元的全额门票是合法。该部分事实也得到了胡兴权的确认，双方已经达成一致。该旅游合同实际上早已履行完毕，胡兴权也没有提出异议，所以本案不存在争议。3、相关门票价格是经过溧阳市有关行政部门核准，有相关的法律手续，各方面符合相关规定，电子票也是一种售票方式，无需使用正规纸质发票，在现在电子科技时代也属正常。综上，请求驳回胡兴权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6年4月17日上午10时许，胡兴权与朋友二人各支付30元款项购买了望湖岭景区的门票后进入该景区游玩。当日下午14时30分许，胡兴权与朋友二人在望湖岭景区与天目湖公司经营的山水园景区的龙兴岛分界的绿色铁丝网缺口处弯腰进入山水园景区游玩。当日下午16时许，胡兴权等人步行至龙兴岛最高处观景台时，被景区工作人员询问是否购票，胡兴权承认未购买门票，并将工作人员领至缺口处查看。受龙兴岛条件限制，景区工作人员要求胡兴权等人以现金方式补票时，因胡兴权现金数量不够请求电子支付，双方就支付方式产生争议。
山水园景区工作人员报警并用游艇将胡兴权等人送至景区大门口值班室，溧阳市公安局天目湖派出所（以下简称天目湖派出所）民警出警进行现场调处，并制作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景区工作人员将胡兴权领至天目湖宾馆ATM机取现未果。胡兴权最后在售票处通过手机扫描二维码购买景区门票两张，计款人民币360元。当日下午17时许，山水园景区工作人员与天目湖派出所民警将胡兴权等人送回望湖岭景区。
胡兴权认为，双方当事人之间未形成旅游合同关系，其属被逼迫交款，即使交款，也仅需按60元标准购买门票，而不是按照180元的标准购买。
一审另查明，胡兴权于2016年4月21日因本案事实向溧阳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溧阳市法院）起诉要求天目湖公司赔偿精神损失费1元，并向其赔礼道歉。溧阳市法院经审理作出（2016）苏0481民初3024号判决，驳回胡兴权的诉讼请求。在该案审理过程中，胡兴权陈述，在双方处理争执过程中，景区工作人员未对其进行过言语侮辱，双方之间亦未发生肢体冲突，双方之间仅是支付方式存在争议，没有其他矛盾。
天目湖公司质证称，对胡兴权提供的判决书真实性没有异议。胡兴权同意购买门票，其公司对胡兴权没有任何的言语强迫，双方合同的达成系自愿行为，胡兴权也已经实际在山水园景区内进行了游览，其公司已经提供了相关旅游服务。天目湖公司提供溧阳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关于调整天目湖游船收费标准的批复》、《关于核定天目湖山水园景区门票价格的批复》、公告，证明其公司系按照政府核准的标准收取门票费用，如果不购买山水园景区的门票，即无法进入到景区，也无法直接从山水园景区外进入到龙兴岛。
一审法院认为：
合法的旅游合同关系受法律保护。胡兴权等人从绿色铁丝网缺口处弯腰进入山水园景区的龙兴岛游玩，在其经过一段时间后的游玩后到达观景台时被天目湖公司工作人员发现，经过双方协商，胡兴权同意购买门票，并按照每人180元的标准支付了购票款，由此可以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行为已经具备旅游合同成立的基本要件，双方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旅游合同关系。
对于胡兴权主张的退还购票款问题。
首先，根据胡兴权在（2016）苏0481民初3024号案中的陈述，双方处理过程中，山水园景区工作人员未对其进行过言语侮辱，双方之间亦未发生肢体冲突，仅是支付方式上的争议，且胡兴权未能对其在本案中陈述的受逼迫购买门票的情形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双方之间的旅游合同并非在胡兴权受胁迫前提下订立。
其次，关于胡兴权按照每人180元的标准购买门票是否合理的问题。天目湖公司已就其收费标准提供相关部门的文件，而且根据天目湖公司庭审陈述以及景区的交易惯例，游客无法直接在山水园景区外仅购买龙兴岛和往返游船的门票，换言之游客需要按照180元的价格购买门票后才可进入龙兴岛游玩。胡兴权直接进入龙兴岛后自愿认可按照180元的价格补票，且天目湖公司也是按照规定采用与普通游客相同的标准进行的收费，故本案旅游合同履行过程中门票费用的收取亦不存在显失公平情形的存在。
综上，胡兴权要求天目湖公司退还门票款的请求，无法支持。
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四条以及相关民事法律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胡兴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已由胡兴权预交），由胡兴权负担。
二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一审查明的其余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审理过程中，本院调取了（2016）苏0481民初3024号一般人格权纠纷的卷宗，根据望湖岭景区门票、铁丝网缺口处照片、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庭审笔录以及双方当事人在（2016）苏0481民初3024号案件提交的照片和视频资料等证据，本院还查明以下事实：
2011年11月30日，溧阳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批复天目湖公司同意将游船的票价调整为每位游客60元。2013年4月23日溧阳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重新核定山水园景区门票价格为120元。游客从山水园景区大门到龙兴岛游玩必须乘坐游船。游客也可以仅购买120元的山水园景区门票，但要到龙兴岛游玩，还必须另行购买60元的往返游船票。山水园景区的龙兴岛与望湖岭景区之间以案涉的铁丝网间隔。
胡兴权购买的望湖岭景区门票背面在“游客须知”一栏标明“严禁翻越栏杆、防浪墙、爬山”。同时该门票背面还用示意图的方式标明了该景区的总体范围及各区域范围。
天目湖公司在（2016）苏0481民初3024号一般人格权纠纷一案中提交的铁丝网缺口处照片和视频显示，该铁丝网缺口处灌木和杂草丛生，无正常道路通行。贯穿该缺口的小径系行人踩踏而形成，从小径通行时需注意防止周边树木和草丛的刮擦，胡兴权自己也陈述当时是弯腰穿过该铁丝网缺口。
天目湖公司认可，在铁丝网缺口处并未设标志、标语，提示两边分属不同的景区，但在山水园景区内各处均设有该景区的标志。对天目湖公司该陈述，胡兴权表示“进去的时候没有，后面有的。”在（2016）苏0481民初3024号案件及本案诉讼过程中，胡兴权均陈述，当其穿过铁丝网缺口到达另一边，在游览的过程中“到了游船码头才知道是龙兴岛，我当时不知道龙兴岛是哪个部门，我既然来了，就慢慢玩。”
胡兴权在（2016）苏0481民初3024号案件中提交的视频资料显示，当山水园景区工作人员发现其未买票时，其随即带领景区工作人员到铁丝网缺口处，以说明其进入景区的方式，并将双方协商的过程拍摄下来。在该视频中，胡兴权向景区工作人员陈述“我用微信发给你”，“你说要多少钱”，“你说多少钱就多少钱，我发给你”，“我们就是从这地方过来的”，“我们其他地方也没玩”，“游艇也没坐”。
因山水园景区公司人员要求胡兴权支付现金补买门票，胡兴权未带足够的现金，双方因补买门票的付款方式发生争执。山水园景区工作人员报警，并用快艇载着胡兴权到景区大门办公室。经处警民警调解后，胡兴权在售票处用手机刷景区微信公众号付款成功。警方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简要报警内容”一栏也载明“天目湖景区龙兴岛售票处有经济纠纷”，“处警经过及结构”一栏载明“2016年4月17日下午，江苏省常州市溧阳市天目湖镇迎宾大道天目湖景区，民警出警至现场，经了解系因为游客未买票从其他地方进去景区游玩，与景区方发生的纠纷，已现场调处。”
本院认为：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胡兴权是否存在逃票的故意。2、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成立旅游合同关系，胡兴权补交的票款是否应予退还。
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
本院认为，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胡兴权通过铁丝网缺口进入山水园景区时具有逃票的故意。但其在山水园景区游览的过程中，应该知道已经离开了望湖岭景区，误入了山水园景区，而其对此采取了放任的态度。
认定逃票的故意须基于两点事实，首先须明知铁丝网两边分属不同的景区，其次是基于该认知，采用非正常途径进入铁丝网另一边的景区游览。本案中，胡兴权系浙江游客，一般情况下对溧阳市当地各景区的界限设置不会非常熟悉。天目湖公司认可，其公司未在该铁丝网周边设置警示标志或提示标语，因此普通外地游客无法明确知晓铁丝网两边分属两个不同的景区。
双方当事人均认可，铁丝网缺口离开望湖岭景区内的正常道路有一段距离，正常通行不会走到该缺口。根据相关照片和视频反映的该缺口周边环境的直观感受，普通游客应该明知此处并非正常通行的道路，景区管理方在此设置铁丝网，系采用物理隔离措施防止游客从此处通行。而且望湖岭景区门票背面也在“游客须知”一栏明确标明“严禁翻越栏杆、防浪墙、爬山”。因此，胡兴权应明知穿越该铁丝网缺口违反了景区的管理意愿，但无法据此即推论其明知铁丝网另一边属于山水园景区，其具有逃票游览的目的。
但如前所述，胡兴权购买的望湖岭景区门票背面明确标明了该景区的区域范围，景区也设置了铁丝网作为物理隔离措施，胡兴权在穿越铁丝网时违反了审慎的注意义务。同时，在穿越铁丝网后，在山水园景区游览的过程中，胡兴权应该意识到已离开了望湖岭景区，可能误入了山水园景区，应该即时终止游览，返回望湖岭景区，但其并未终止游览，而是继续游览直至被山水园景区管理人员发现。
综上本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胡兴权穿越铁丝网缺口进入山水园景区时具有逃票的故意。但胡兴权在此后游览的过程中，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误入了山水园景区，但未即时退出该景区，也未主动补票，而是继续游览，放任了未购票而游览结果的发生。
二、关于双方当事人是否成立旅游合同关系，胡兴权补交的票款是否应予退还。
本院认为，成立合同关系需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本案中，胡兴权误入山水园景区时，并无与山水园景区订立旅游合同的意思表示。但当其在游览过程中意识到已误入山水园景区时，其继续游览的行为表明，其已享受游览该景区的权利，但对未购票的情况采取了放任态度。山水园景区管理人员发现其未购票后，胡兴权带领景区管理人员到其误入景区的铁丝网缺口处，并表示愿意交钱，可以通过微信转账方式付款。胡兴权该表述表明，当时其已同意补买门票，即同意补订旅游合同。即便其同时也提出“我们其他地方也没玩”，“游艇也没坐”，可理解为因游玩项目并未全部享受，故对补交门票的费用即合同价款尚未最终达成一致，但在双方因支付方式发生争执，景区工作人员报警后，在警方调解下胡兴权补交了山水园景区门票全部费用，至此双方达成了订立旅游合同的全部要件，即双方当事人对于补买门票及门票费用的具体数额均已达成一致，并已履行完毕。
关于胡兴权主张其补买门票时意思表示不自由，系受景区管理人员逼迫，当时如果不购买门票就不让其离开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根据“接处警工作登记表”记载，该起纠纷“已现场调处”。因此胡兴权最终补买景区门票，是在处警民警的主持调解下达成一致，并履行完毕。胡兴权对其主张的意思表示不自由的上诉理由，未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此不予采纳。
综上，胡兴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胡兴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 力
代理审判员 雷 波
代理审判员 代家军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日
书 记 员 浦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