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民再25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佛山我爱宝宝百货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岭南大道北96号101房。
法定代表人：喻文林。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俊彬，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昊，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敦刚，男，汉族，1982年3月1日出生，住广西壮族自治区上林县。
再审申请人佛山我爱宝宝百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我爱宝宝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陈敦刚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9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28日作出（2016）粤民申339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佛山我爱宝宝百货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蔡俊彬到庭参加诉讼。陈敦刚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我爱宝宝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没有一份证据证明涉案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要求”。国卫办食品函[2014]297号文明确“鱼肝油是列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的物品”，“鱼肝油不属于普通食品”。但该文仅提到鱼肝油不属于普通食品，并未把鱼肝油界定为药品，将两者之间划等号缺乏逻辑合理性。不属于普通食品的产品也可能属于特殊膳食食品，并不必然就是药品，况且现实生活中对食品的分类无法穷尽。番禺出入境检验检疫局于2010年7月29日颁发的编号为442420110012577的卫生证书，载明鳕鱼肝油软胶囊（系本案同类产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特殊膳食食品卫生要求”。因此，297号文没有认定涉案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要求，职能部门也未认定涉案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要求。2．涉案产品并非在食品中添加药品，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涉案产品的成分就是鳕鱼肝油，并不存在所谓的“食品”。一、二审判决把涉案产品（鳕鱼肝油）认定为“食品”+鳕鱼肝油（药品）=普通食品，明显认定事实错误。3．被申请人提供了购买凭证及实物相片，仅可证明其购买行为，并未提供可以证明涉案产品哪个具体项目及哪个具体数据不符合食品安全要求的任何一个种类的证据。（二）我爱宝宝公司已提供法定机关出具的卫生证书（编号120010113022870），证明涉案产品经法定检验机关检验“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深圳市人民政府也于2015年12月21日做出深府复决[2015]149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认定涉案产品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撤销了深圳市市场和质量监督管理委员会龙华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涉案产品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三）目前，全国绝大多数地区的法院都是判决职业打假人败诉。（四）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食品安全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进口的食品应当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合格后，海关凭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签发的通关证明放行。根据进出口食品安全管理办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进口食品经检验检疫合格的，由检验检疫机构出具合格证明，准予销售、使用。因此，出入境检验检疫局作为中国进口食品唯一法定检验监督机构，涉案产品经其检验合格取得的卫生证书，卫生证书载明“符合食品安全要求”，具有法律效力、公定力和确定力。出具卫生证书的单位未按法定程序撤销或者撤回卫生证书，其他职能部门也均未认定涉案产品的检测项目或者检测数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故一、二审判决认定涉案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违反上述法律、行政法规。据此，我爱宝宝公司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陈敦刚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陈敦刚承担。
陈敦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我爱宝宝公司退回货款1584元，并依法十倍赔偿货款15840元，两款合计17424元。2．我爱宝宝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2月11日，陈敦刚到我爱宝宝公司购买“新西兰纽派婴幼儿鳕鱼甘油软胶囊”（条纹码9421902067044）8罐，每罐售价198元，合计1584元。该商品于外包装“配料”处均载明“鳕鱼肝油、胶囊壳（明胶、甘油和纯净水）”；“食用方法”处载明“口服，将胶囊尖端剪开或刺破，将内容物滴入婴幼儿口中”。陈敦刚以其所购买的涉案产品含有鱼肝油违反食品安全标准为由，诉至一审法院。另查明，涉案产品系由深圳优之优贸易有限公司代理进口，并通过合法报关手续，签证日期为2013年10月11日由天津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加盖公章的《卫生证书》显示，检验检疫结果为“经抽样检验，所检项目符合我国食品安全要求”。《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10年版二部）所载，鱼肝油“系自鲛类动物Squalidae等无毒海鱼肝脏中提出的一种脂肪油，在0℃左右脱去部分固体脂肪后，用精炼食用植物油、浓度较高的鱼肝油或维生素A与维生素D，调节浓度，再加适量的稳定剂制成。每1g中含维生素A应为标示量的90.0%～120.0%；含维生素Ｄ应为标示量的85.0%”。2014年4月14日，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在《国家卫生计生委办公厅关于鱼肝油相关问题的复函》（国卫办食品函[2014]297号）载明“鱼肝油是列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的物品，在我国无传统食用习惯，不属于普通食品”。2014年4月25日发布的《食品药品监督总局办公厅关于严厉依法查处违法生产经营鱼肝油产品的通知》（食药监办食监三[2014]83号）载明“对于鱼肝油食品企业标准经过备案，且企业已获食品生产许可证的，食品安全监管部门应及时依法处理，严禁企业生产鱼肝油食品……对于食品生产企业超出许可范围，包括保健食品生产企业未获保健食品批准文号生产鱼肝油产品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等有关规定，按照未获保健食品批准文号生产产品予以查处”。2014年9月11日，广州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出具《关于对鱼肝油相关问题调查函的复函》（穗食药监食市函[2014]936号），函件内容载明“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10年版二部），鱼肝油是鲛类动物Squalidae等无毒海鱼肝脏中提出的一种脂肪油。鳕鱼和鲨鱼均属于无毒海鱼，因此，由其肝脏中提出脂肪油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的鱼肝油。……2014年4月25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总局进一步发出《食品药品监督总局办公厅关于依法严厉查处违法生产经营鱼肝油产品的通知》（食药监办食监三[2014]83号），严禁企业生产鱼肝油食品（指普通食品，下同）。三、综上所述，生产经营鱼肝油食品或者添加了鱼肝油的食品均属于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规定的行为”。一审法院判决：一、我爱宝宝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敦刚退还购物款1584元；二、我爱宝宝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敦刚支付赔偿款15840元。一审受理费118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由我爱宝宝公司负担。
我爱宝宝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陈敦刚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陈敦刚负担。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我爱宝宝公司将涉案纽派婴幼儿鳕鱼肝油软胶囊作为食品从境外进口并在中国境内销售，涉案鳕鱼肝油软胶囊应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中对食品安全要求的相关规定。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以及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已先后于2014年4月14日和25日发文，明确鱼肝油是列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的物品，在我国无传统食用习惯，不属于普通食品，并严禁企业生产鱼肝油食品。我爱宝宝公司未履行销售商应有的审查义务和注意义务，在上述规定出台后，仍然出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纽派婴幼儿鳕鱼肝油软胶囊，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五十条中“生产经营的食品中不得添加药品”的规定。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5.60元，由我爱宝宝公司负担。
经审理查明，一、二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我爱宝宝公司提交天津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对深圳优之优贸易有限公司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津检罚[2015]0041号），该决定书针对深圳优之优贸易有限公司进口食品（报检号：120010113022870；卫生证书编号：120010113022870；品名：卓比婴幼儿鳕鱼肝油软胶囊）不符合食品安全法事项的投诉，认为深圳优之优贸易有限公司“不具有违法故意且在进口时符合相关部门的文件规定和要求”，并认定：“鉴于你公司已经召回了涉案产品，相关产品进口没有主观违法故意，实验室检测合格且未造成危害消费者健康的后果，依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行政法比例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四条、第二十七条的相关规定，我局决定对你公司不予处罚。”我爱宝宝公司还提交深圳市人民政府行政复议决定书（深府复决[2015]1494号），深圳市人民政府在该决定书中认定：“涉案产品取得了国家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核发的卫生证书，并经检验符合我国食品安全要求，系经合法途径进口的被许可销售、使用的食品。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八条确立的‘信赖保护’原则，在该行政许可被依法撤销或撤回前，人望母婴儿生活馆锦绣江南店销售涉案产品的行为，如无其他违法的情形，则不应被认定为违法。”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产品责任纠纷。根据我爱宝宝公司的再审请求，本案再审争议的问题是：1.我爱宝宝公司应否向陈敦刚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2.我爱宝宝公司应否向陈敦刚返还涉案产品的货款。
关于我爱宝宝公司应否向陈敦刚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的问题。首先，销售者明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而进行销售才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由于涉案产品未取得我国相关行政管理部门核发的保健食品或药品的批准文号，故一、二审法院认定涉案产品为普通食品，并无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对于惩罚性赔偿责任，对销售者适用的是过错责任，即销售者明知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而进行销售才适用惩罚性赔偿制度。其次，涉案产品已取得国家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核发的卫生证书，我爱宝宝公司对涉案产品进行销售，并不存在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进出口商品检验法》第三条规定：“商检机构和经国家商检部门许可的检验机构，依法对进出口商品实施检验。”第五条规定：“列入目录的进出口商品，由商检机构实施检验。前款规定的进口商品未经检验的，不准销售、使用；前款规定的出口商品未经检验合格的，不准出口。”《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六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进口的食品应当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合格后，海关凭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签发的通关证明放行。”经查，涉案产品，已取得天津出入境检验检疫局核发的卫生证书，检验检疫结果为“经抽样检验，所检项目符合我国食品安全要求”。因此，我爱宝宝公司销售涉案产品并不存在过错，不构成“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因此，陈敦刚主张我爱宝宝公司向其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我爱宝宝公司应否向陈敦刚返还涉案产品货款的问题。虽然涉案产品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合格并取得卫生证书，但是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先后于2014年4月14日、25日发文，明确鱼肝油是列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的物品，在我国无传统食用习惯，不属于普通食品，并严禁企业生产鱼肝油食品。《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五十条也规定“生产经营的食品中不得添加药品”。在此种情形下，鉴于涉案产品买受人的合同目的客观上已不能实现，我爱宝宝公司作为销售者理应向买受人返还涉案产品的货款。因此，一、二审法院判决我爱宝宝公司向陈敦刚返还涉案产品的货款，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一、二审法院判决我爱宝宝公司向陈敦刚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属于适用法律不当，应予以纠正。一、二审法院判决我爱宝宝公司向陈敦刚返还涉案产品的货款，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进出口商品检验法》第三条、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五十条、第六十二条第二款、第九十六条第二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943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5）佛城法民一初字第103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维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5）佛城法民一初字第103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四、驳回陈敦刚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8元，由陈敦刚负担106元，由我爱宝宝公司负担1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5.60元，由陈敦刚负担211.60元，由我爱宝宝公司负担24元。
审判长 佘琼圣
审判员 王振宏
审判员 金锦城
二〇一八年一月五日
书记员 潘 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