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5民终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方月月，女，1987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德清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思永，浙江律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顾来兴，男，1961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德清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文涛，浙江苏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牡芳，浙江苏杭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莫金强，男，1983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德清县。
上诉人方月月因与被上诉人顾来兴、原审被告莫金强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2017）浙0521民初33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方月月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龚思永、被上诉人顾来兴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文涛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莫金强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方月月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顾来兴的一审诉讼请求；由顾来兴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德清房屋系莫金强、方月月夫妻共同所有，顾来兴并非事实物权人。顾来兴的出资系对莫金强、方月月夫妻双方的赠与。一审对该事实认定不清。2.《协议书》的权属约定属于赠与，当事人间的法律关系为赠与合同关系，本案案由应当为赠与合同纠纷，并非所有权确认纠纷。一审适用法律错误。3.《协议书》系和解协议，具有债权性，不应据此确权。4.途观汽车系婚后购买，登记于莫金强名下，且为莫金强、方月月夫妻二人所占有、管理和使用，故系莫金强、方月月的夫妻共同财产。《协议书》将途观汽车约定为顾来兴所有系赠与，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前可以撤销赠与。5.莫金强与顾来兴为父子，且莫金强已起诉要求与方月月离婚，故莫金强有恶意串通的嫌疑，其陈述不可信。6.《协议书》中房屋均被顾来兴冠以“以甲方名义”，根据在案证据，两套房屋均非借名购房，“以甲方名义”的表述与事实不符。
顾来兴辩称，1.《协议书》中没有任何赠与的意思表示，其中明确表示，莫金强、方月月、顾来兴共同出资购买了云南省曲靖市龙泽丰园19栋1803号房屋（以下简称曲靖房屋）和浙江省德清县上城国际3幢1单元703室房屋（以下简称德清房屋），顾来兴单独出资购买了浙Ｅ×××××大众途观汽车（以下简称途观汽车），虽然名义上房屋和车辆购买时是以莫金强和方月月的名义，但通过《协议书》明确德清房屋和途观汽车是顾来兴的，并且自始至终就是顾来兴的。物权法司法解释规定，有证据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和真实的权利状态不符合，真实权利人可以请求确认物权，方月月明知德清房屋和途观汽车所有权是顾来兴的，其提起诉讼是在曲解该规定。2.《协议书》合法有效，况且一审中方月月未对其中内容提出过异议，仅提出若和莫金强离婚希望将房屋过户给两个孩子。3.事实上看，顾来兴打官司是迫不得已，曲靖房屋已被莫金强和方月月卖掉，若不采取本次诉讼，德清房屋和途观汽车也会被卖掉。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莫金强未到庭应诉，庭后提交书面陈述意见：1.《协议书》中虽然约定购买德清房屋首付资金10万元是莫金强和方月月出资，但实际二人并未出资，因为该10万元的来源是卖了曲靖房屋后应支付给顾来兴的，所以德清房屋的首付资金全部来源于顾来兴。装修款和房贷都是顾来兴出资，由顾来兴以现金或转账方式支付给莫金强，再由莫金强本人去还贷，所以才约定德清房屋归顾来兴；之所以登记在莫金强和方月月名下是为了方便孩子读书。2.途观汽车全部出资都来源于顾来兴。3.对《协议书》，莫金强愿遵照履行，不同意方月月关于撤销赠与的意见。4.房子和车辆购买时是顾来兴以莫金强和方月月名义购买，所有权一直属于顾来兴，并非赠与。
顾来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德清房屋归顾来兴所有，并由莫金强和方月月协助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2.确认途观汽车归顾来兴所有，并由莫金强协助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顾来兴与莫金强系父子关系，莫金强与方月月系夫妻关系。车牌号为浙Ｅ×××××大众途观汽车登记于莫金强名下，登记时间为2013年1月31日。坐落于德清县武康街道上城国际3幢1单元703室房屋（产权证号为：德房权证武康街道字第××、16××53号，土地证号为：德清国用2016第16**号），登记于莫金强、方月月名下，登记时间为2016年2月19日。上述财产均购买于莫金强与方月月结婚登记之后。
2016年5月10日，顾来兴与莫金强、方月月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如下：一、曲靖房屋归莫金强、方月月所有；二、德清房屋归顾来兴所有，房屋按揭贷款由顾来兴负责偿还，房贷还清后，莫金强、方月月协助办理房屋产权过户手续；三、途观汽车归顾来兴所有，莫金强、方月月享有管理使用权。同时，协议载明：曲靖房屋由顾来兴、莫金强、方月月共同出资以莫金强、方月月名义购买，顾来兴出资13万元，莫金强、方月月出资40万元；德清房屋由顾来兴、莫金强、方月月共同出资以莫金强、方月月名义购买，顾来兴出资21万元，莫金强、方月月出资10万元，按揭贷款10年，每月房贷7580元，房贷一直由顾来兴支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双方当事人对德清房屋及途观汽车的权属争议而产生的所有权确认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民事“合意”是物权变动的基础行为，基础行为和登记行为是两个独立的行为，在非依法律行为的物权变动过程中，基础行为的作用力度更大。本案中，根据双方签订的协议内容，途观车辆系由顾来兴出资购买，德清房屋及曲靖房屋系由双方共同出资购买，且双方对房屋及车辆的权属作了明确约定，上述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等规定，应予以尊重。因此，对顾来兴确权的请求，予以支持。根据双方协议约定，德清房屋及途观汽车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需附带条件，即房屋贷款还清，以及莫金强、方月月对途观汽车享有管理使用权，上述条件顾来兴亦应诚信遵守。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德清县武康街道上城国际3幢1单元703室房屋为顾来兴所有，莫金强、方月月于顾来兴还清房屋贷款后十五日内协助办理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二、确认车牌号为浙Ｅ×××××大众途观汽车为顾来兴所有（莫金强、方月月对该车辆享有管理使用权），莫金强、方月月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协助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0元，财产保全费3520元，合计3560元，由顾来兴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方月月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证据1.户口本、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用以证明当事人之间的父子、夫妻关系，以及莫金强与方月月是2008年10月6日登记结婚的事实。
证据2.德清房屋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记录，用以证明德清房屋系莫金强和方月月婚后购买，登记于莫金强和方月月名下，系夫妻共同财产，顾来兴未登记为权利人。
证据3.装修备案文件、购买建材单据、方某身份证复印件，用以证明顾来兴并无对德清房屋行使所有权的意思表示，不是事实物权人。
证据4.银行贷款对账单，用以证明德清房屋的房款还贷人为莫金强，还贷资金是莫金强和方月月的夫妻共同收入。
证据5.房屋租赁复印件，用以证明德清房屋出租给别人，相关事宜是莫金强在操办，租赁合同是莫金强签订，租金是莫金强收取。
证据6.方月月和莫金强的微信聊天记录，证明方月月希望莫金强回德清居住，莫金强要求方月月签订《协议书》，以此作为同意回德清的前提条件。
证据7.保证书，认为系莫金强2015年手写，用以证明顾来兴和莫金强要求方月月签订《协议书》的动机，在于推翻该保证书，独占德清房屋，也印证了因为莫金强不同意方月月母女回德清，方月月为了回德清，无奈才签订了《协议书》。
证据8.起诉状，用以证明本案一审结束后，莫金强随即起诉方月月要求离婚，顾来兴和莫金强先后通过本案一审和后来的离婚案，意图将德清房屋据为己有。
证据9.证人方某的证言（方某到庭作证），认为方某与方月月系父女关系，用以证明德清房屋选房及房屋装修都是方某参与和负责的。
顾来兴质证认为，对证据1，无异议。对证据2，关联性有异议，认为德清房屋虽登记在莫金强和方月月名下，但事实上是顾来兴的。对证据3，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事实上装修费用绝大部分都是顾来兴出资的。对证据4，关联性有异议，认为房贷名义上是莫金强在还，但事实上是顾来兴还的。对证据5，系复印件，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对证据6，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与本案无关。对证据7，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即使是真的也与本案无关，是莫金强和方月月之间关于婚姻的协议，这种保证书是无效的，保证书的生效必须以离婚为前提。对证据8，认为与本案无关。对证据9，方某与方月月有利害关系，证言真实性存疑；即使房子装修由方某经办，但方某也承认钱是莫金强出的，而事实上莫金强的钱也是顾来兴给的；之前没有提供顾来兴打款给莫金强和方月月的证据是因为装修和房屋权属没有关系，现提交打款记录供参考（不作为证据使用），2016年8月至2017年顾来兴打给莫金强166492元，用于还贷和装修。
本院认证认为，对证据1，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并确认其对待证事实的证明力。对证据2，确认其对德清房屋登记在莫金强和方月月名下这一事实的证明力；因登记的权利人可能与真实的权利人不一致，且顾来兴已提起确权诉讼，故该证据不足以排除顾来兴是真实权利人的可能性，对该证据关于房屋系夫妻共同财产这一事实的证明力本院不予确认。对证据3和证据9，确认上述证据对方某参与德清房屋装修这一事实的证明力；但因房屋装修与所有权状况无必然对应关系，且方某认可其装修资金来源于莫金强，而莫金强又陈述称其资金系顾来兴给予，故本院对上述证据关于顾来兴不是真实权利人这一事实的证明力，不予确认。对证据4，确认德清房屋系通过莫金强账户还贷这一事实的证明力；但因莫金强陈述称其还贷资金均系顾来兴所给，故该证据对还贷资金来源于莫金强和方月月夫妻共同财产这一事实的证明力，本院不予确认。对证据5，系复印件，不能单独证明案件事实，对其证明力不予确认。对证据6，该聊天记录内容并未涉及德清房屋和途观车辆权属问题，与本案主要事实无关联性；且即使“莫金强以回德清为条件要求方月月签《协议书》”这一事实为真实，此种程度的“要求”也达不到民事法律上的“胁迫”的程度，并不影响《协议书》的效力，故本院对其证明力不予确认。对证据7和证据8，该两份保证书和起诉状与本案主要事实无关联性；且“签订《协议书》的目的是推翻该保证书”、“提起本案和后来离婚案是意图将房屋据为己有”系方月月推测得出，上述证据中并无显示，该推测是否正确也无法确定，故本院对该两份证据的证明力不予确认。
莫金强未到庭质证，也未提交书面质证意见。
顾来兴和莫金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顾来兴在曲靖房屋和德清房屋中的出资，以及对途观汽车的出资，是否属于顾来兴对莫金强和方月月的赠与？二、《协议书》中约定德清房屋、途观汽车归顾来兴所有，是否属于莫金强和方月月对顾来兴的赠与？
对争议焦点一，关于两套房屋，方月月上诉称顾来兴在两套房屋中的出资系赠与，其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第二款“当事人结婚后，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一方的除外”的规定。
本院认为，父母在子女购房过程中有资金投入存在多种可能性，既包括“为子女购置房屋”而出资，即在意思表示上认可该房屋归属子女所有；也包括“为自己购置房屋”而出资，如借名购房、共同购房等，即在意思表示上是以自己为所有人。上述司法解释适用的条件是在“为子女双方购置房屋”的情况下，而如果父母的出资明确是以自己所有为目的，则不能适用该条司法解释的规定。对此，双方《协议书》中写明，两处房屋均系“乙方（顾来兴）出资”、“以甲方（莫金强和方月月）名义购买”的，表明顾来兴的出资并不具有为子女（莫金强和方月月）购置房屋的主观目的；但顾来兴主张房屋自始至终系其一人所有，本院亦不予认同，因为顾来兴的出资只占房屋购入价格的一部分，且其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莫金强和方月月在对房屋出资时不具有对房屋所有的意思表示。因此，本院认为，顾来兴、莫金强和方月月在购置曲靖房屋和德清房屋时，在主观上均具有对房屋所有的意思表示，应认定三人对房屋为共有。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三条“不动产或者动产可以由两个以上单位、个人共有。共有包括按份共有和共同共有”，第一百零三条“共有人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没有约定为按份共有或者共同共有，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除共有人具有家庭关系等外，视为按份共有”的规定，由于本案三名当事人之间具有家庭关系，对两套房屋应视为共同共有。方月月上诉称《协议书》中“以甲方名义”不符合事实，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对其意见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本院对方月月关于顾来兴在两套房屋中的出资系赠与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关于途观汽车，《协议书》中写明途观汽车是“乙方（顾来兴）出资”、“以甲方（莫金强和方月月）名义购买”，由于双方均认可顾来兴系以26万元全资购买该车辆，本院认定顾来兴是途观汽车的真实权利人。方月月上诉称顾来兴购买途观车辆后登记在莫金强名下系赠与，但该点意见与上述《协议书》内容相悖，且方月月也未提供充足证据证明其主张，故本院对该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对争议焦点二，关于德清房屋，方月月上诉称《协议书》约定德清房屋归顾来兴所有，系莫金强和方月月对顾来兴的赠与，且该赠与可撤销。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因此，所谓的赠与应当是无偿给予及接受财产的行为，如果给予或接受财产是以支付相应的对价为前提的，则不属于赠与。本案中，由于三名当事人均系曲靖房屋和德清房屋的共同共有人，《协议书》约定由莫金强和方月月享有曲靖房屋的产权、顾来兴享有德清房屋的产权，实质是三名当事人对其共同共有的财产进行分割，因此该份《协议书》本质上属于分家析产协议。顾来兴是以其在曲靖房屋中的份额和途观车辆使用权等为交换条件，换取了德清房屋的所有权。并且，从《协议书》内容看，合同双方对财产的分割并无显失公平之处，莫金强和方月月的实际出资为50万元，分得的是曲靖房屋所有权（该房屋53万元购买）、外加途观汽车使用权（车辆26万元购买）；顾来兴的实际出资是60万元（两套房屋34万元、途观车辆26万元），分得的是德清房屋所有权（该房屋首付31万元、当时已还房贷约10万元、后续房贷由顾来兴承担）、并确认了其对途观车辆的所有权；双方另对德清房屋当时已还的房贷约10万元（按每月7580元、结合房屋购买时间至协议签订时间计算）的资金来源有争议，但即使该笔资金来源于方月月和莫金强，《协议书》的上述分配也无明显不当。因此，顾来兴取得德清房屋的所有权并非是无偿接受财产。方月月和莫金强在失去其对德清房屋部分所有权的同时，也取得了本属于顾来兴的曲靖房屋的部分所有权、途观汽车使用权等作为补偿，所以其行为也不是无偿给予财产。据此，本院对方月月关于《协议书》约定德清房屋归顾来兴所有系赠与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关于途观汽车，因上文已阐明，途观汽车的实际所有权人是顾来兴，该汽车并不属于方月月和莫金强所有，因此《协议书》关于途观汽车权属的约定不属于方月月和莫金强对顾来兴的赠与，本院对方月月的相关上诉理由亦不予支持。同时，本院也再次明确，顾来兴在《协议书》中约定将途观汽车的使用权交给莫金强和方月月，是作为其取得德清房屋所有权的对价之一，关于该使用权的约定不可任意撤销，莫金强和方月月仍是途观车辆的使用权人。
综上所述，方月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方月月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 帅
审判员 朱惠明
审判员 周辰晨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