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14民终9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平远县东石镇白岭村。
法定代理人：叶秋萍，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维志，广东从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赖定宝，男，汉族，1978年3月10日出生，现住平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桂兰，女，1981年9月5日出生，汉族，现住江西省赣州市寻乌县，系赖定宝的妻子。
上诉人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赖定宝追索劳动报酬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平远县人民法院（2015）梅平法民一初字第3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并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赖定宝承担。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上诉称：1、一审法院未对我方的起诉进行合并审理，程序违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9条规定：当事人双方不服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同一仲裁裁决，均向同一人民法院起诉的，先起诉的一方当事人为原告，但对双方的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应当一并作出裁决。劳动者和单位均不服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的同一裁决，向同一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并案审理，双方当事人互为原告和被告。2、我方与赖定宝不存在劳动关系，只是曾经存在过承包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一是从有赖定宝签名的2013年5月份工资表上看出，该表已明确注明是承包款，并从中可证明其班组的人员由其本人聘请、考勤、管理和进行工资发放等，即说明双方是承包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二是从实际用工情况看。与赖定宝一样与我方存在承揽合同关系的还有亚新、叫义、渊明，接中等人，他们一审中出具证人证言，明确与我方是承包关系。三是从使用工具的所有人和管理关系看，接中等人在一审中出具证人证言，明确他们几个承包队都是自行筹款购买所承包工作面施工需要使用的钻机钻头、风管水管等所有生产工具，并自行组织人员及安排内部的工作。四是从结算关系上看，我方与他们是以每斗66元的价格支付承包款。赖定宝所聘请的工人的工资是由其本人从每斗66元的价格所得的承包款中支付，从中也证明赖定宝与我方是承包关系。五是根据2013年8月赖定宝在亚新承包的工作面上班25天，获得了7325元劳动报酬，证明2013年8月赖定宝与亚新己形成劳务关系，与我方的承包关系已经终止，即与我方已没有任何关系，更谈不上与我方存在劳动关系。六是赖定宝在仲裁笔录中承认与我方无建立劳动关系且未受我方管理。2013年6、7、8月公司代赖定宝缴交三个月的社保是因赖定宝承包工作涉及爆破的需要，根据相关职能管理部门的要求并应赖定宝请求而代缴，不是基于劳动关系而缴交，不能以此来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爆破证及其使用情况和爆破员管理卡也不能证明赖定宝与我方存在劳动关系，因其明显与事实相违背。3、退一步讲，即使认定是劳动关系，也己超过仲裁时效。我公司从2013年9月停止缴交社保，赖定宝从2013年9月就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其申请仲裁的时间己超过1年的时效。请求二审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支持我方上诉请求。
赖定宝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赖定宝从2008年8月开始进入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工作，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2010年赖定宝接受爆破作业培训，并取得爆破作业人员许可证，从2008年8月至2015年4月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通知赖定宝等人解除劳动关系，赖定宝与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劳动关系存续近7年时间。期间，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还于2013年6至8月为赖定宝缴交了三个月的社会保险。以上事实，有养老保险个人缴费帐户对帐单、赖定宝的爆破作业人员许可证、2008年、2013年工资证明材料、爆破证使用情况（最后业务时间显示为2014年12月l7日）等予以证明，证人谢某也出庭对相关事实作了说明。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赖定宝与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之间存在事实上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有充分事实依据。2、原审程序合法。赖定宝与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赖定宝作为原告于2015年8月31日向原审提起诉讼。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也作为原告于2015年9月14日向原审提起诉讼，由于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起诉构成重复起诉，原审依法裁定驳回了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起诉并依法对本案作出判决，一审判决符合法律程序。3、赖定宝的请求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仲裁时效。《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27条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本案中，由于赖定宝与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存在事实上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3年9月份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以公司改建停产为由，要求赖定宝先回家休息，等改建完毕后再返回公司上班。改建期间，赖定宝按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要求将爆破证留在公司，赖定宝爆破证最后业务时间显示为2014年12月17日。赖定宝是在2015年4月才得知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要与自己解除劳动关系的，即到2015年4月才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从2015年4月开始计算，赖定宝的请求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仲裁时效。请求二审法院审理后依事实和法律驳回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赖定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支付赖定宝从2013年9月至2015年4月合计20个月工资60000元；2、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33000元；3、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21000元；4、本案诉讼费由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8月赖定宝经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班组长涂亮善介绍到其班组从事井下采矿作业，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于2010年指派赖定宝接受爆破作业培训，赖定宝于2013年7月16日取得编号为4414000100440的爆破作业人员许可证，该证载明其工作单位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后赖定宝作为班组长组织班组承担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一个窑口的井下采矿作业，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按赖定宝班组的产量以每一斗车一定金额的标准现金结算劳动报酬，赖定宝从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处领取整个班组的劳动报酬后再平均分配给其班组其他成员。2013年9月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管理人员口头通知赖定宝等井下采矿班组人员于2013年9月份以后不用上班，但未书面通知赖定宝放假或者解除双方劳动关系。2015年4月赖定宝多次致电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管理人员，要求返回上班。2015年4月后，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明确告知赖定宝解除双方关系。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在2013年9月至2015年4月期间未与赖定宝办理离职手续，也未向赖定宝发放任何费用。2013年6月-8月期间，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为赖定宝缴交了三个月的社会保险。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从2013年9月1日起至2014年4月16日颁发新采矿许可证期间，因原采矿许可证开采水平已开采完毕，没有进行开采生产作业。2014年4月30日至2015年4月21日亦未进行采矿生产作业。
另查明，从2013年5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梅州市企业职工最低工资标准为每月1010元/月。广东省2014年采矿业国有同行业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为78352元/年。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是否构成劳动关系，应按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签订的劳动合同来确认劳动关系，如未签订劳动合同，应按实际用工情况及工资关系等确定劳动关系。对于赖定宝、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之间的劳动争议，因双方均未提交劳动合同，故应按实际用工情况、工资关系及缴纳社保情况等确定劳动关系。根据赖定宝提交爆破作业人员许可证及自述其工作经历，结合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为赖定宝缴纳2013年6-8月的社会保险可知，赖定宝、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关于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的规定，故赖定宝请求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支付2008年9月至2009年7月共11个月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于法有据，予以支持。赖定宝请求按3000元/月的标准计算，没有超出广东省同行业78352元/年÷12月=6529.33元/月的标准，予以支持，即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应支付赖定宝二倍工资差额3000元/月×11月=33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的规定，赖定宝、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之间已存在事实上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辩称其与赖定宝是承揽关系，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辩解，不予采纳。2013年9月后，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管理人员口头通知赖定宝不用上班，赖定宝曾多次要求返厂上班，直至2015年4月后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才明确通知赖定宝解除双方劳动关系。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从2013年9月1日至2015年4月21日一直处于停工、停产状态，期间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既没有安排赖定宝工作，也没有为赖定宝办理离职手续，或向赖定宝发放费用。根据《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应当按照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百分之八十支付劳动者生活费，生活费发放至企业复工、复产或者解除劳动关系。即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应支付赖定宝1010元/月×80%×19月=15352元。赖定宝自2008年8月至2015年4月在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工作，工作6年零8个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的规定，赖定宝请求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支付2008年8月至2015年4月共7年的经济补偿金于法有据，但其请求按3000元/月的标准计算经济补偿金依据不足，可按梅州市企业职工最低工资标准1010元/月的标准予以计算，即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应支付赖定宝经济补偿金1010元/月×7月=7070元。一审法院于2016年8月24日作出判决：一、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赖定宝从2013年9月至2015年4月间的生活费15352元。二、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赖定宝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33000元。三、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赖定宝经济补偿金7070元。四、驳回赖定宝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负担。
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除上诉人对赖定宝于2008年经上诉人的班组长涂亮善介绍到其班组从事井下采矿作业有异议，认为在2013年5月以前双方之间无任何关系，在2013年5月以后是承揽关系外，对于其余事实部分，双方均无异议。对双方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二审期间，上诉人补充提交如下证据：1、2013年该公司缴纳社保的汇总情况表，拟证明该公司的正式员工只有7人，除2013年6-8月增加部分持有爆破证的人（其中包括赖定宝）外，其余时间段只有7个正式员工系由公司缴交社保；2、2013年5-8月工资表，拟证明赖定宝除在本身所在的班组领取承包款，还在亚新班组上班领取报酬。赖定宝质证认为，当时公司承诺会一直缴纳社保，但后来双方发生争议时，我方才知道公司只缴交了三个月的社保。关于2013年的工资表系属实的，当时赖定宝所在班组的井口已开采完毕，其他工人先放假，赖定宝有爆破证，所以留在亚新班组继续工作。赖定宝在本身的班组帮整个班组的人向公司领取工资，只是代领并没有从中获利，工资方面比别人多的部分只是因为赖定宝有爆破证，故比其他工人的日值要高，实际上都是为公司打工。
另查明，上诉人将整个公司的采矿工作分给5个自然人承包，再由这5个承包人自行雇佣工人进行开采作业。按照安全生产的相关规定，矿山企业必须拥有一定数量持爆破证的工作人员才能办理安全生产许可证，正常开展经营活动。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载明其经营范围：铁矿开采（仅供属下东华岩铁矿在许可有效期内经营）、销售；销售石灰石。（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三个：一是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与赖定宝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二是本案是否已超过法定仲裁时效；三是原审是否程序违法。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矿产资源开采登记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开采矿产资源，应当由国务院地质矿产主管部门审批登记，办理采矿许可证。在本案中，赖定宝所从事的采矿工作系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主营业务。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将采矿作业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涂亮善、亚新等自然人，对其招用的劳动者赖定宝，应由上诉人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原审判令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承担相应用工主体责任，处理并无不当。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以其已将采矿作业发包给其他自然人，其与赖定宝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为由，请求不承担向赖定宝支付劳动报酬等责任，依据不充分，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2013年9月，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的管理人员口头通知赖定宝暂时不用来上班。2013年9月至2015年3月，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处于停工、停产状态。在停产放假期间，赖定宝曾多次要求返厂上班，直至2015年4月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恢复生产后才明确通知赖定宝解除双方劳动关系。赖定宝明确知道其权益受损系在2015年4月21日，赖定宝于2015年4月30日就追索停产期间的劳动报酬、支付解除合同的经济补偿金等提出劳动仲裁申请时，未超过法定仲裁时效。关于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的仲裁时效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用人单位应支付的二倍工资差额，从劳动者主张权利之日起往前倒推一年，按月计算，对超过一年的工资差额不予支持。赖定宝于2008年8月到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从事采矿工作，其于2015年4月30日提出要求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的请求时，已超过一年的仲裁时效，依法不予支持。原审对二倍工资差额的处理不当，应予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均不服平远县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院作出的平仲院案字（2015）10号《仲裁裁决书》，向一审法院起诉，本案应与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作为原告起诉的（2015）梅平法民一初字第349号合并审理，原审未合并审理虽有不妥，但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作原告起诉一案目前仍在审理中，故上诉人请求将本案发回重审，理由不充分，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部分上诉请求有理，对该部分上诉请求依法应予支持；部分上诉请求无理，对该部分上诉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平远县人民法院（2015）梅平法民一初字第341号民事判决第一、三、四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撤销广东省平远县人民法院（2015）梅平法民一初字第34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已由上诉人平远彦建荣矿业有限公司预付），由赖定宝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立民
审 判 员 曾园芳
代理审判员 范宜洪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陈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