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川民提字第22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绵阳雁峰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原绵阳德欣丝绸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绵州南路西河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陈蓉，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杨帆，四川真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德清县佳绫蚕茧经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湖州市德清县武康镇中兴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嵇荣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包建文，四川春雷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绵阳雁峰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简称雁峰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德清县佳绫蚕茧经营有限责任公司（简称佳绫蚕茧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绵民终字第4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1月25日作出（2014）川民申字第205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雁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帆，被申请人佳绫蚕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包建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16日，一审原告佳绫蚕茧公司起诉至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称，2008年，该公司与绵阳德欣丝绸有限公司（简称德欣公司）口头商定，由德欣公司向其提供蚕茧，该公司为此于同年9月1日预付德欣公司50万元茧款，经其多次催促，德欣公司一直未发送蚕茧，也未退还预付货款。请求：判令德欣公司归还预付货款50万元并承担相应资金利息（利息自2008年9月1日起算）和本案诉讼费用。一审被告德欣公司辩称，1.佳绫蚕茧公司陈述不实，双方从未有过买卖关系，不存在其预付货款50万元的事实；2.佳绫蚕茧公司作为丝绸专业公司，应对货物质量提出要求，其称预付货款50万元，但双方没有相关书面材料，不合常理；3.2008年5.12地震后，德清县金华夏实业有限公司（简称金华夏公司）、佳绫公司和赵德山个人三方约定在绵阳市高新区等地开设矿厂，50万元系用于绵阳市兴旺建材有限公司（简称兴旺建材公司）支付给赵德山个人的，以德欣公司名义办理绵阳市高新区松林村页岩矿采矿权包干承包费用；4.即便该款为货款，佳绫蚕茧公司在当季没有收到货物即应知道其权利被侵害，该公司于之后5年起诉，与事实不符。请求：驳回佳绫蚕茧公司的诉讼请求。
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8年9月1日，佳绫蚕茧公司向德欣公司汇款50万元，并在用于汇款的浙江省农村信用社（合作银行）业务委托书（简称转款委托书）上备注为预付茧款。德欣公司认为该50万元系相关办证包干费用，但未提供相关证据证实。
另查明，2008年10月，德欣公司以12万元购买绵阳市高新区松林村1组菩提寺1组页岩矿，2009年5月取得采矿许可证。2008年11月，德清县佳绫丝绸有限公司（简称佳绫丝绸公司）、金华夏公司、赵德山投资设立兴旺建材公司。佳绫蚕茧公司与佳绫丝绸公司均系独立法人，其法定代表人均为嵇荣华。2008年11月15日，兴旺建材公司与德欣公司签订合作协议，载明双方委托德欣公司向绵阳市国土资源局竞标取得页岩矿采矿许可证后，约定德欣公司在2009年4月30日前将页岩矿采矿权转让兴旺建材公司，但采矿权归双方共同使用，转让费按德欣公司支付给绵阳市国土资源局的费用。
一审中，德欣公司提供兴旺建材公司投资清单复印件，指出该清单记载“赵德山借款中，2008年8月转款50万元，承办砖厂，佳绫”，以证实佳绫蚕茧公司计算时也是将该笔款项作为佳绫公司的投资款。佳绫蚕茧公司质证认为，其未在该清单上签署意见，亦不知该清单来源，对该证据真实性不认可。德欣公司主张该清单上书写部分系嵇荣华委托出纳书写，并申请进行鉴定，一审法院未予准许。
经释明，佳绫蚕茧公司要求返还汇款50万元及利息。
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佳绫蚕茧公司向德欣公司转款属实。佳绫蚕茧公司主张该款系预付茧款，但缺乏相关证据印证，不能确认。德欣公司主张该款系办证包干费用，但未提供佳绫蚕茧公司应向其支付办证包干费用证据。佳绫蚕茧公司与案外人佳绫丝绸公司法定代表人虽为同一人，但二者为两个独立民事主体，即使有相关办证包干费用，也只是与佳绫丝绸公司有关，与佳绫蚕茧公司无关。德欣公司提交的兴旺建材公司投资清单，不是双方结算单，佳绫蚕茧公司未签字认可，且该清单上德欣公司主张的2008年8月转款50万元与本案转款日期2008年9月1日有出入，该清单上记载“佳绫”是指佳绫蚕茧公司还是佳绫丝绸公司，并不清楚。故德欣公司主张该款系办证包干费用，证据不足。该款是预付货款还是办证包干费用，在目前无其他客观证据佐证情况下，对于该项事实无法进行确认。本案需要评判的是，德欣公司是否具有收取佳绫蚕茧公司转账款50万元的正当理由和合法依据。佳绫蚕茧公司起诉案由是买卖合同纠纷，实际应属不当得利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佳绫蚕茧公司举证证明德欣公司收取其汇款50万元的事实，德欣公司主张该款系办证包干费，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收取汇款的行为具有充分的理由和依据，对佳绫蚕茧公司要求其返还汇款及承担利息的请求，应予支持。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之规定，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31日作出（2013）涪民初字第2718号民事判决：绵阳德欣丝绸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返还德清县佳绫蚕茧经营有限责任公司50万元，并从2008年9月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标准支付该款的利息。案件受理费3900元，由绵阳德欣丝绸有限公司负担。
雁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双方之间没有任何买卖关系，佳绫蚕茧公司无任何书面材料印证其主张，一审判决认定佳绫蚕茧公司向其预付茧款50万元的事实错误；2.佳绫蚕茧公司早应知道其权利被侵犯，其在5年后主张返还该款，超过诉讼时效；3.50万元实为按照佳绫公司、金华夏公司及赵德山之间约定，向赵德山支付的以德欣公司名义取得的绵阳市高新区松林村1组菩提寺1组页岩矿采矿权的包干承包费用；4.佳绫蚕茧公司主张该款为货款，应举证证明双方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否则，不能以货款名义主张返还，一审判决分配举证责任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佳绫蚕茧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由该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佳绫蚕茧公司答辩称，1.50万元确以茧款名义，通过银行转帐方式支付原德欣公司，雁峰公司未否认收到50万元，当时转款仅为口头约定，且该公司未提交应收50万元的依据，构成不当得利；2.雁峰公司未提交证据证实采矿权费用应当由佳绫蚕茧公司给付，该意见与其无法律关系，不能因此充抵该50万元。
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还查明，2012年12月11日，佳绫蚕茧公司通过特快专递，向原德欣公司发出要求归还货款的函（简称催款函），载明其于2008年9月1日预付原德欣公司50万元茧款，但该公司一直未发货，也未将预付茧款退还，要求该公司总经理赵德山将50万元于2012年12月30日前汇回其帐户。
2014年1月7日，原德欣公司更名为雁峰公司。
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佳绫蚕茧公司以预付茧款名义向原德欣公司汇款50万元，佳绫蚕茧公司虽然没有提供相关买卖合同，但银行汇款属实。而雁峰公司提出该款实际是按照佳绫公司、金华夏公司及赵德山之间的约定，向赵德山支付的，以原德欣公司名义取得绵阳市高新区松林村1组菩提寺1组页岩矿采矿权的包干承办费用的抗辩意见，在一、二审中均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其收款行为无合法依据。现佳绫蚕茧公司在一审法院释明法律关系情况下，以不当得利为由请求雁峰公司返还，予以支持。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佳绫蚕茧公司于2012年12月11日通过特快专递向原德欣公司发出催款函，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案诉讼时效中断，直至2013年4月佳绫蚕茧公司提起诉讼，其未超过诉讼时效，对雁峰公司的该上诉理由，不予采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9日作出（2014）绵民终字第44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800元，由绵阳雁峰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雁峰公司申请再审称，1.佳绫蚕茧公司起诉本案时己过诉讼时效。该公司在一审中已提出该答辩意见；佳绫蚕茧公司向原德欣公司转款日期是2008年9月1日，其起诉日期是2013年4月16日，已过2年诉讼时效；催款函于已过2年诉讼时效后发出，不应以催款函发出日期2012年12月11日作为诉讼时效的起算日；该公司没有作出归还50万元的意思表示，该函不能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后果。2.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原德欣公司没有真正从事过蚕茧业务，更没有和佳绫蚕茧公司进行过任何蚕茧交易，所以不存在蚕茧经营的预付款事实；佳绫蚕茧公司提出原德欣公司所得为预付货款50万元，无双方之间有关蚕茧买卖的合同等证据证实，仅有注明预付茧款字样的转款委托书，不能证实其主张。3.该公司不构成不当得利。50万元实为兴旺建材公司实际控制人嵇荣华委托佳绫蚕茧公司通过原德欣公司帐户转付赵德山的款项，原德欣公司未获利，佳绫蚕茧公司未遭受损失。4.原审审判程序违法。一审中，原德欣公司提出调取证据和对兴旺建材公司投资清单进行鉴定的申请，但一审法院未予答复。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佳绫蚕茧公司的诉讼请求，由佳绫蚕茧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用。被申请人佳绫蚕茧公司辩称，1.转款委托书证实50万元由其转与原德欣公司，雁峰公司所提到的佳绫丝绸公司、兴旺建材公司、赵德山等均非本案当事人。2.本案未超过2年诉讼时效。一审中，原德欣公司未明确提出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答辩意见，双方未对此进行举证和辩论；返还不当得利的诉讼时效，应从知道或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和对方当事人之日起算，该公司转款给原德欣公司的50万元属预付茧款性质，但何时需要货源并将该款作为茧款支付，尚有待原德欣公司通知，在此期间，该公司未遭受损失，原德欣公司未获利，后因市场变化，该公司不再需要蚕茧，原德欣公司接到通知后拒绝还款时，不当得利的事实方发生，因此，经其催告后，原德欣公司明确拒绝还款的日期，应为诉讼时效起算日期，而不应从转款时开始计算诉讼时效。3.原德欣公司取得50万元的行为属于不当得利。50万元被转款到原德欣公司帐户属实；雁峰公司没有证据证实50万元系佳绫丝绸公司应向赵德山支付的采矿许可证包干承包费，以及该费用应由佳绫蚕茧公司支付原德欣公司的事实；佳绫蚕茧公司与佳绫丝绸公司、兴旺建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虽然都是嵇荣华，但三个公司均为独立企业法人，依法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佳绫丝绸公司等与原德欣公司的经济往来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原德欣公司占有50万元预付茧款没有法律依据。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另查明，本案一审庭审笔录，载明原德欣公司委托代理人针对佳绫蚕茧公司的起诉理由辩称，即便50万元为货款，如果当季没有收到货物，（佳绫蚕茧公司）就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但其在5年后才起诉，明显与事实不符，请求驳回佳绫蚕茧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庭审后，一审法院于2013年12月2日向佳绫蚕茧公司释明，该公司主张的法律关系与该院认定不一致，倾向于本案案由为不当得利纠纷，询问该公司是否坚持原来的法律关系。佳绫蚕茧公司表示，同意按一审法院认定的法律关系进行处理，但其仍主张原德欣公司返还其银行转款50万元及利息，利息从转款之日起计算。随后，一审法院将上述情况告知了原德欣公司。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利益而使他人受损失的事实。不当得利纠纷是因不当得利事实而引起的权利义务争议。本案虽名为不当得利纠纷，但佳绫蚕茧公司最初主张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一审法院释明，该公司同意变更案由为不当得利纠纷后，其自一审到再审的诉讼中一直以50万元系预付茧款为由抗辩，所以其主张的实质仍为其预付50万元系因双方买卖蚕茧的合同产生的付款义务，并未主张和举证证实原德欣公司取得50万元系基于不当得利事实。此外，该公司虽然一直主张50万元系其向原德欣公司支付的预付茧款，但并未举证证实其与原德欣公司之间存在蚕茧买卖合同关系，也无法证实其系基于买卖合同关系向原德欣公司转款履行付款义务，而雁峰公司亦一直否认双方曾存在蚕茧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佳绫蚕茧公司作为原告，其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没有证据予以证实，应当承担不利后果。雁峰公司提出佳绫蚕茧公司主张50万元为预付茧款缺乏合同等证据证实，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二审判定雁峰公司构成不当得利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一审庭审中，原德欣公司针对原告佳绫蚕茧公司起诉意见作出即便50万元为货款，如果当季没有收到货物，（佳绫蚕茧公司）就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但其在5年后才起诉，明显与事实不符的答辩意见，系其针对佳绫蚕茧公司陈述的50万元为预付茧款性质的事实作出的抗辩，其中未涉及诉讼时效问题，对此不能视为其曾提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意见。此外，原德欣公司在一审法庭调查后的法庭辩论阶段，没有提出相关答辩意见，佳绫蚕茧公司在法庭辩论阶段和之后提交的书面代理意见中也没有相应的辩论意见，可以证实原德欣公司之前未曾提出诉讼时效问题。本院再审中，雁峰公司提交2013年7月17日综合代理书面意见，主张该公司已在一审中提出诉讼时效问题，但该书面意见系打印件，无当时德欣公司委托代理人的签名和签注日期，佳绫蚕茧公司对此不认可，该打印件的真实性存疑。因此，雁峰公司关于其已在一审中提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意见，没有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信。雁峰公司在二审中方提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对此不予支持。
一审判决载明原德欣公司提供兴旺建材公司投资清单复印件，主张该清单上书写部分系嵇荣华委托出纳书写，并申请进行鉴定，未予准许，表明一审判决已针对该公司提出的上述鉴定申请作出处理。并且，雁峰公司没有证据证实兴旺建材公司投资清单中载明的佳绫公司系佳绫蚕茧公司，以及该投资清单与该公司同时申请调取的佳绫丝绸公司、金华夏公司2008年10月至2009年12月期间的转帐记录和公司帐目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故一审判决对其鉴定和调取证据申请不予采纳，并无不当。雁峰公司提出一审判决未对原德欣公司提出的调取证据和鉴定申请进行处理，属审判程序违法，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绵民终字第449号民事判决和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2013）涪民初字第271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德清县佳绫蚕茧经营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800元，均由德清县佳绫蚕茧经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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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秦永健
代理审判员 戚小虎
代理审判员 冯一平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韩 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