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临民一终字第4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沂市德源精密铸造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平某某，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明，山东华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乔彦明，男，汉族，居民。
法定代理人李茹云，系乔彦明之妻，1967年5月13日出生，汉族，居民。
委托代理人山明，山东隆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临沂市德源精密铸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源铸造公司）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临沂市罗庄区人民法院（2013）临罗民一初字第13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乔彦明在自己家的沿街房开设维修门头一处，平时主要给周边企业和个人从事维修、焊接、查电等工作。被告德源铸造公司于2010年7月15日成立，公司成立前原告与被告的法定代表人平某某相识，平某某经常让原告从事焊接电炉等设备、修理铲车、补胎、检查电航、电机等设备是否漏电、布线、换电容等工作。公司成立前，费用一次一结，公司成立后，费用根据原告提供的维修记录，每半年到被告处结算一次，由原告向被告出具收据，被告的法定代表人平某某在收据上签字后，原告到被告财务室进行结算，结算后，被告将收据及原告提供的工作记录粘贴在一起留存入账。2011年11月9日，原告自行开车并携带工具到被告处工作，工作过程中头部受伤，平某某开车将原告送回原告的门头房中，现该车仍在被告处。2011年11月10日4时左右，原告的妻子李茹云发现原告伤情严重，于11月10日5时50分，将原告送至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同年11月13日10时转院至临沂市人民法院继续治疗，2012年2月18日又转回临沂罗庄中心医院治疗，直至同年7月8日出院，共计支付医疗费123535.98元（扣除新农合报销部分）。在原告住院期间，被告的法定代表人平某某向原告支付医疗费36000元，其中在临沂罗庄中心医院的病历中的入院记录中记载“患者于约7小时前干活摔倒，伤及头部，当时无昏迷，感头痛头晕，无胸闷、憋气，无四肢抽搐，当时未作治疗，回家睡觉，于今晨被家人发现时，已处于深昏迷状态”，在住院病案首页中记载“门诊诊断急性特重型颅脑损伤…损伤的外部因素：摔伤。”2013年3月13日，临沂民信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民信司鉴（2013）临鉴字第17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乔彦明的损伤评定为一级伤残，属完全护理依赖。原、被告双方因赔偿事宜酿成纠纷，原告诉至法院，要求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费、复印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669776.66元。
另查明，原告法定代理人李茹云在庭审中陈述“…我打电话给平某某，问原告是否给他干的活，他说是的，问他什么时间送家的，他说晚上11点多送回去的，还问我有什么事吗？我又问他乔彦明是不是在你那边干活摔着了或者被人打了，他说是摔着了，摔着后用碘伏给他抹了抹，只破了点皮，然后就把他送回家了…”
再查明，付荣芝于1931年8月出生，与原告系母子关系，付荣芝共育有三个儿子。原告的父亲在原告受伤前已去世。原告与李茹云系夫妻关系，于1989年9月17日生育有一子，取名“乔健”，于2007年6月12日生育一女，取名“乔莉雯”。原告的门头房位于原告家前排房屋处，门头房与原告起居房屋中间相隔一院落。原告未提供从事维修工作需具备的有关资格证书。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原告受伤的时间、地点和原因是什么？2、原、被告之间的法律关系是什么？3、被告对原告的受伤是否有过错？4、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的项目、数额、标准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在民事诉讼中遵循“谁主张、证举证”的证明原则，原告主张的事实是：“2011年11月9日，原告在被告处工作头部摔伤，23时左右被平某某送回家。”，原告提供了证人乔玉岭的当庭证言、原告法定代理人的陈述及临沂罗庄中心医院病历，这些证据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已涵盖原告在被告处受伤的时间、地点、原因等关键因素，其中证人乔玉岭作证中平某某送原告回家的时间23时左右与临沂罗庄中心医院病历住院记录中约7小时前摔倒推算出的时间相吻合，其中地点有证人乔玉岭两次证人证言及被告提供的庭审笔录中另一证人陈君华的当庭证言所印证，并且被告自认原告上午在其处干活，结合被告的法定代表人到医院交纳医疗费等事实，临沂罗庄中心医院的病历中记载原告受伤的原因是摔伤，原告提供的上述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被告虽否认原告在被告处受伤，并主张“2011年11月9日上午，原告在被告处工作，中午吃完钣后因原告的车辆打不着火，平某某开车将原告送回家中。”，但未提供其他证据证实，根据民事证据的“高度盖然性原则”，原告在被告处摔伤头部的可能性要大于未在被告处受伤的可能性。被告辩解“2011年11月9日下午，被告单位没有外来人员干活，更没有外来人员受伤”，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告主张与被告之间形成雇佣关系。被告辩解原、被告双方构成承揽关系。本案中，原、被告双方虽未签订书面合同，但每次双方达成的口头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原告乔彦明每次到被告处工作，自备车辆，以自己的工具、技术和劳动，为被告从事焊接电炉等设备、修理铲车、补胎、检查电航、查电机等设备是否漏电、布线、换电容等工作，虽然费用半年一结，但区分雇佣关系与承揽关系的因素很多，二者的主要区别是雇佣合同是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承揽合同是以完成工作成果为目的，提供劳务仅仅是完成工作成果的手段，结算方式只是区分二者的一个因素，原告到被告处后的工作时间都由原告自主决定，工作时间的长短，是根据工作量的情况而定，不受被告的控制和支配，每次工作完成后的劳动报酬均由原告报价并记录，每次的劳动报酬均不同，被告根据原告的工作记录每半年统一结算，原、被告之间的法律关系，符合承揽关系的构成要件，双方之间构成承揽关系。原告关于原、被告之间存在雇佣关系的主张，于法无据，依法不应支持。被告关于原、被告之间是承揽关系的辩解，于法有据，法院予以采纳。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原告在被告处从事的焊接电炉等设备、修理铲车、补胎、检查电航、平电机等设备是否漏电、布线、换电容等工作，具有一定的危险性，需要具有一定的专业技能和资格证书，被告明知原告没有相应的资格证书，仍将上述工作交给原告，具有选任上的过失。根据原、被告提供的工作记录，原告在被告处的工作时间以晚上、半夜、凌晨等时间段为主，事发时被告指示原告在夜间继续工作，其危险性增大，具有指示过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规定，被告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告辩解在承揽关系期间只有有证据证明被告在选任承揽人过程中存在过错，才能承担适当的责任，被告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责任，与事实不符，法院不予采纳。原告在被告处受伤后，被告的法定代表人平某某在明知原告头部受伤后，没有将原告送至医院检查，而直接将原告送原告家中前排门头房内，而前排与后排房屋相隔一个院子，没有通知原告家人，因而丧失了最佳治疗时机，违反了一个普通人正常的注意义务，具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告关于原告受伤是在2011年11月10日，因没有产生义务的前提，被告没有义务去采取救助的辩解，与事实不符，法院不予采纳。原告在工作时，未能小心操作，导致自己受伤，自身也存在一定的过失，应自担一定的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及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的规定，结合原、被告双方的过错程度和各自行为对事故发生的原因力，法院酌定原告自担60%的责任，被告承担40%的赔偿责任。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原告在事故中造成的损失及其所主张的赔偿费用数额，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规定的范围、项目、标准进行计算。
1、医疗费。医疗费的赔偿数额，按照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实际发生的数额确定，被告对原告花费的医疗费123535.98元无异议，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确认。
2、误工费。误工时间根据受害人接受治疗的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确定。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原告住院期间为2011年11月10日至2012年7月8日，共241天，定残日为2013年3月13日，结合原告的病情，原告出院后7个多月未评残，应视为过分迟延，原告主张的误工时间过长，原告构成一级伤残，其误工时间以住院时间241天加90天共331天为宜。原告无固定工作，平时主要以打零工为生，其误工收入可参照2012年度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792元／年计算。误工费认定为20669.91元（331天×22792元／年÷365天）。
3、护理费。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护理期限，最长不能超过二十年。由于原告重型颅脑损伤导致四肢瘫，各项生活自理（进食；翻身、大、小便；穿衣、洗漱；自主行动）均不能独立完成，属完全护理依赖。依赖程度参照公安部《人身损害护理依赖程度评定》附录B的规定，护理依赖赔付比例为100%。护理人数为一人。原告未提交护理人员的收入，护理人员收入可参照2012年度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792元／年计算。事故发生时，原告年仅48周岁，护理期限可计算二十年，护理费认定为455840元（20年×22792元／年×1人×100%）。
4、残疾赔偿金。残疾赔偿金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参照2012年度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792元／年计算，自定残之日起按二十年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参照山东省2012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4561元／年计算。原告受伤时，被扶养人乔莉雯4周岁为未成年人，计算至十八周岁，由于乔莉雯由其父母二人共同扶养，原告负担乔莉雯的生活费为101827元（14年×14561元／年÷2）。被扶养人付荣芝80周岁，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按五年计算。因付荣芝现由三个儿子共同扶养，原告负担付荣芝的生活费为24268.33元（5年×14561元／年÷3）。原告在前五年每年支付扶养费为12134.17元［（14561元／年÷2）＋（14561元／年÷3）］，未超过原告2012年度城镇居人均消费性支出14561元，故被扶养人生活费认定为126095.33元（101827元＋24268.33元），该部分费用应当计入残疾赔偿金。综上，残疾赔偿金认定为581935.33元（20年×22792元／年＋101827元＋24268.33元）。
5、法医鉴定费500元，复印费121.2元，均系原告因受伤所产生的损失，应予赔偿，法院予以确认。
6、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现有一儿一女，拥有一技之长，本应享有幸福、平静的生活，但在被告处工作时头部受伤，住院期间长达241天，支付巨额医疗费，经鉴定构成一级伤残，生活不能自理，完全依赖他人，将面临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的残酷现实，原告平静、安宁的家庭生活被无情打破，给原告及其家人造成的经济损失和精神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加之被告现又极力否认原告在被告处受伤的事实，对原告及其家人的精神痛苦无疑是雪上加霜，被告应当赔偿原告精神抚慰金，结合被告的承受能力和原、被告双方的过错程度，法院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000元。
综上所述，原告所受的物质损失为：医疗费123535.98元、误工费20669.91元、护理费455840元、残疾赔偿金581935.33元、法医鉴定费500元、复印费121.2元，合计1182602.42元。原告自担60%的责任，被告的赔偿金额为473040.97元，扣除已支付的36000元，还需给付437040.97元。原告要求被告赔偿669776.66元，对其中的437040.97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对超出部分，于法无据，依法不应支持。判决：一、被告临沂市德源精密铸造有限公司一次性给付原告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法医鉴定费、复印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440040.97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二、驳回原告乔彦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497元，由原告乔彦明负担3601元，由被告临沂市德源精密铸造有限公司负担6896元。
德源铸造公司上诉称：一、被上诉人已认可其是在2011年11月9日上午和上诉人单位人员一起架电线，中午11点饭后回家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是在当日晚上在上诉人单位受伤，证据不足。二、一审法院将被上诉人病情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归咎于上诉人，强行认定上诉人负有“一般人的正常注意义务”错误。三、被上诉人提供的证人证言均是从他人处听来的传言，不能直接作为证据使用。一审法院误用“高度盖然性原则”错误。四、上诉人借钱给被上诉人，系出于友谊、帮忙，不应成为承担责任的理由。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乔彦明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乔彦明出事当天的病历没有记载其有醉酒或有饮酒的情形，由此可以认定乔彦明当天具有驾驶车辆的能力。上诉人德源铸造公司称乔彦明未能驾车回家系由于车辆存在故障，举证不足，一审未予认定正确。乔彦明当天驾驶车辆到上诉人德源铸造公司处，按照日常生活经验，乔彦明完成工作后，应当驾驶自己的车辆回家。在不存在醉酒和车辆故障的情况下，乔彦明未能驾车自行回家，结合住院病历记载的受伤时间和证人证言等其他事实，一审法院由此认定其在上诉人处受伤的盖然性很大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乔彦明自己开办维修门头，从事焊接、查电等业务，不可能再受雇于上诉人。因此，一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非雇佣关系而是承揽关系正确。被上诉人在完成承揽的工程过程中，由于自身过错，造成本人人身损害，应自行承担相应责任。但是，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从事的焊接电炉等设备、修理铲车、补胎、检查电航、平电机等设备是否漏电、布线、换电容等工作，具有一定的危险性，需要具有一定的专业技能和资格证书，上诉人明知被上诉人没有相应的资格证书，仍将上述工作交给被上诉人，具有选任上的过失。对被上诉人人身损害，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综上，上诉人上诉主张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497元，由上诉人临沂市德源精密铸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邹海波
审判员 林传鹏
审判员 徐占理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日
书记员 蔡明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