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24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国际，男，1956年5月28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汉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章学，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蓝兴工业气体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江夏区纸坊武昌大道油厂宿舍楼。
法定代表人：艾翠兰，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化，湖北浩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艾翠兰，女，1966年8月7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江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化，湖北浩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艾家宝，男，1964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江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化，湖北浩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艾文凯（系艾翠兰之子），1984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硚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化，湖北浩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方国际与被上诉人武汉蓝兴工业气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兴公司）、被上诉人艾翠兰、被上诉人艾文凯、被上诉人艾家宝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2017)鄂0115民初3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6日立案后,因本案符合《�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规定，且方国际与蓝兴公司、艾翠兰、艾文凯、艾家宝均同意不开庭审理本案，故本院对本案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方国际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方国际与蓝兴公司、艾翠兰于2016年10月3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并判令蓝兴公司、艾翠兰和艾家宝共同返还方国际支付的股权转让款991,400元及借款438,6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自2016年11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蓝兴公司、艾翠兰和艾家宝承担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该意回避、遗漏方国际重要证据，导致对主要事实未作认定或认定错误。1.方国际提交了13份总计金额117.5万元的借据和凭证，以及蓝兴公司、艾翠兰出具的该借款本息转为股权转让款和借款共计金额143�元的两张收据，一审庭审中蓝兴公司和艾翠兰对该借款本息转为股权转让款和借款的事实也予以承认。这说明，本案争议的股权转让款和借款均在《股份转让协议》签订前已实际交付，但一审判决对相关证据和庭审调查的事实只字不提，竟毫无依据地直接认定“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和流动资金均未实际交付”。2.根据双方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第4条约定，只有蓝兴公司掌握其实际质量和数量状况，方国际则无掌握。因此，蓝兴公司是否存在合同附件约定的4700只乙炔钢瓶质量合格，应由蓝兴公司、艾翠兰举证证明。但一审法院在蓝兴公司、艾翠兰未提供相关有效证据的情况下，不仅未认定蓝兴公司、艾翠兰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反而对方国际提供的证据视而不见，对钢瓶质量问题不做任何审查与认定，仅通过对《运输部门考勤表》的歪曲理解，即认定蓝兴公司�瓶数量质量。3.《股份转让协议》记载，艾翠兰股份100%，但艾翠兰实际并不是占有100%股份，故艾翠兰和蓝兴公司对股权结构的虚假陈述足以导致方国际作出不受让股权的决定。5.本案股权转让仅仅是为了解除借款债务问题，而进行的蓝兴公司债务与艾翠兰股权置换，不是风险投资，没有任何对赌的约定或意向，但一审法院为了驳回方国际的请求，凭空捏造出所谓对赌意味，从而认定方国际关于显失公平的主张不成立。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所涉的股份转让协议在2016年10月签订，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2017年10月1日实施，故该法不应适用于本案，而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关于合同撤销的规定。三、案涉股权转让合同存在欺诈、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形，应予以撤销。1.艾翠兰对蓝兴公司股权结构、资产状况均做了虚�陈述，使方国际错误地同意了股权转让和转让价格，构成欺诈。《股份转让协议》附件《资产估价表》载明了蓝兴公司各项资产及金额。这说明蓝兴公司股权结构和真实的资产数量是方国际受让股权的前提条件。但《资产估价表》载明的资产状况，不是双方确认，而是转让方的单方陈述，艾翠兰对蓝兴公司股权结构和真实的资产数量均作出了虚假陈述。2.《股份转让协议》第5条约定，2016年11月1日前蓝兴公司的债务均由艾翠兰承担。方国际在签订协议时误以为，约定股权转让前蓝兴公司的债务由艾翠兰承担，不会导致蓝兴公司资产减少或债务增加。但由于双方这一约定不能对抗债权人，蓝兴公司依然需要承担2016年11月1日前的债务。而且《资产估价表》载明的资产总额2,478,500元不包含债权债务，而2,478,500元的40%刚好是股权转让对价991,400元。一旦蓝兴公司承担了2016年11月1日前的债务，其资产将会相应减少，确定股权对价的基础也发生变化。故方国际对蓝兴公司股权转让前债务由艾翠兰承担产生了重大误解,直接影响蓝兴公司实际资产数量和股权对价的确定。3.艾翠兰未能提供蓝兴公司享有运输车辆权利的依据和市场经营评估溢价的评估依据，也未能提供其财务报表证明其市场经营价值，相应资产作价及根据资产作价确定的股权转让对价显失公平。四、蓝兴公司、艾翠兰、艾家宝应共同返还方国际股权转让款991,400元和借款438,600元。股权转让对价为991,400元，方国际另行投入258,600元为流动资金，在双方未对流动资金作出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其性质只能认定为借款。由于另外18万元借款系因股权转让而确认，并在协议签订同时，由蓝兴公司、艾翠兰一并出具收据，应与股权转让纠纷一并解决。蓝兴公司系艾翠兰、艾家宝、艾文凯的家族企业，股份转让协议中转让方既有蓝兴公司又有艾翠兰，股权转让款和借款的收据由蓝兴公司和艾翠兰同时签署确认，由此可知，蓝兴公司与艾翠兰家庭资债务相互混同，故蓝兴公司系艾翠兰、艾家宝共同承担返还责任。
被上诉人蓝兴公司、艾翠兰、艾家宝、艾文凯共同答辩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方国际起诉请求:一、撤销方国际与蓝兴公司、艾翠兰于2016年10月3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二、蓝兴公司、艾翠兰和艾家宝共同返还方国际支付的股权转让款991,4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自2016年11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蓝兴公司、艾翠兰和艾家宝返还方国际借款438,600元（从2016年11月1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四、蓝兴公司、艾翠兰和艾家宝承担诉�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方国际与蓝兴公司存有借款合同关系。艾翠兰、艾文凯是蓝兴公司登记股东，股权份额分别为60%、40%。《股份转让协议》的主要内容：甲方艾翠兰系蓝兴公司股东总资产2,478,500元，占总股份的100%。甲方同意将40%股权转让给乙方方国际，乙方以现金991,400元购买，以258,600元作为入股后经营流动资金。双方确定，本合同签署之日起7天内办理股份过户。甲方保证自签订协议起一个月内核实甲方资产数量，如果数量不符，甲方应补退乙方多出部分，甲方资产40L乙炔瓶应为合格钢瓶，保质期一年，如有质量不合格的钢瓶，甲方应退还乙方多出入股股份金额。从2016年11月1日之前的蓝兴公司所有债权、债务及其他一切纠纷由艾翠兰个人承担。甲方负责产品生产及销售，乙方负责财务会计管理及配合销售，拓展新业务。同日签订的《资产估价表》记载2,478,500元，包括40L乙炔钢瓶数量4700支，总价1,410,000元；市场经营评估溢价800,000元。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和流动资金均未实际交付。
对双方有争议的事实和证据，一审法院评价如下：一、方国际主张的蓝兴公司实际钢瓶资产数量、质量与协议载明差距极大的认定。据方国际提供的《运输部门考勤表》记载，钢瓶3838支，未收回的614支，共计4452支，与《资产估价表》确定的4700支相较，难谓方国际所言“差距极大”，故对其该项主张不予认定。二、方国际主张虚假陈述构成欺诈的判定。蓝兴公司的股东和股权构成均进行了工商登记，方国际作为股权受让人，一经查询即可知晓。《股份转让协议》记载的“艾翠兰占总股份的100%”与登记不一致，不足以至方国际陷入错误认识并因此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不符合欺诈的构成要件。其不能举证证明艾翠兰和蓝兴公司就“公司资产、经营状况”作虚假陈述之事实，故对方国际主张的欺诈，依法不予认定。三、方国际主张显失公平的判定。股权的对价、市场经营评估溢价的确定，涉及到公司内部治理、外部经营、人脉资源等等多项因素，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作为商人的专业判断，具有一定的“射幸”“对赌”意味。在方国际不能举证证明在签订协议时意思表示的形成和表示阶段，存有误解，受到蓝兴公司与艾翠兰不正当行为的干扰，或利用了其轻率、无经验等情形，故对方国际主张的显失公平，依法不予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方国际与蓝兴公司、艾翠兰签署的《股份转让协议》，内容上没有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事由，合法有效。该协议承载的双方核心意思表示是，方国际将自己对蓝兴公司债权中的991,400元，抵�受让艾翠兰40%股权的价款债务，成为股东并参与公司运营。方国际不能举证证明在内心形成并自由表示该意思表示的过程中，蓝兴公司、艾翠兰实施了符合我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一条所规定的重大误解、欺诈、显失公平构成要件的行为，而行使撤销权撤销《股份转让协议》，其撤销权不能成立，不能发生撤销之法律效果。据此，一审判决：驳回方国际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7,670元，减半收取8,835元，由方国际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或者双方为2人以上，其诉讼标的是共同的，或者诉讼标的是同一种类、人民法院认为可以合并审理并经当事人同意的，�共同诉讼。本案中，方国际提出的诉讼请求涉及股权转让法律关系和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两个相互独立的诉讼标的，两诉在诉的标的、诉的原因及种类不符合共同诉讼的条件，故方国际主张的两诉不应合并审理。虽然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方国际的诉讼请求，但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以及一审法院“本院认为”论述部分，一审法院对方国际提出的涉及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诉讼请求并未进行审理，故本院对于方国际提出的涉及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诉讼请求，即蓝兴公司、艾翠兰和艾家宝返还方国际借款438,6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的请求，在本案中不予处理，方国际可以另行起诉。
方国际主张签订《股份转让协议》时存在欺诈、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形，依法应予以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二款“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本院对方国际要求撤销案涉《股份转让协议》的请求，不予支持。理由如下：一、艾翠兰在签订协议时不存在欺诈的行为。欺诈是指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者告知对方虚假的情况，欺骗对方，诱使对方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本案中，从双方签字确认的《资产估价表》内容来看，方国际在签订协议时已了解蓝兴公司的资产，并对蓝兴公司市场经营进行了溢价评估。虽然方国际主张艾翠兰转让股权时，隐瞒了蓝兴公司真实资产状况，但方国际在一审中提供的《运输部门考勤表》中记载蓝兴公司拥有钢瓶数量为4452支与《资产估价表》上载明的4700支相差并非巨大，况且从《股份转让协议》第4条“甲方保证签订股份转让协议起在一个月之内核实资产数量，如果数量不符，甲方应补退方国际多出的部分”的内容来看，对于在资产数量不符时，赋予了方国际相关权益。同时，虽然《股份转让协议》记载艾翠兰占蓝兴公司100%的股份与蓝兴公司的实际股权结构不一致，但方国际作为股权受让人，对蓝兴公司的股东以及股权结构，在工商登记部门一经查询便可知晓。且艾翠兰转让的股权份额并未超过其持有的股权份额，故方国际主张艾翠兰存在欺诈的行为无事实依据。二、涉案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显失公平的合同是指，一方当事人在紧迫或者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订立的使当事人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严重不对等。本案中，方国际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支付的股权对价与其获得的股权价值存在�重失衡。同时，在股权交易行为中，股权价格的高低，是交易双方磋商的结果，双方基于各自的主观意愿而购买或出售股权，股权价格的最终确定具有很大的主观性，并不一定与股权价值相符；股权价值既包括财产价值也包括非财产价值，与一般物的价值仅体现为财产价值并不相同，其直接与公司的经营活动相联系，具有动态性。由于每个公司的实际经营是因市场变化而变化，股权价值的确定也难以有统一的、恒定的标准。因此不能以蓝兴公司资产的高低来判断股权转让交易双方的权利义务是否符合公平原则。三、涉案《股份转让协议》不属于在重大误解情形下订立的合同。重大误解仅适用于行为人因自身过错，对行为的性质、标的物的内容、数量、种类、质量等产生与客观实际不符的认识，从而作出与瑕疵意思表示的情形，其后果是使误解者的利益受到较大的损失，或者达不到误解者订立合同的目的。本案中，方国际陈述其误认为在《股份转让协议》中约定股权转让前蓝兴公司的债务由艾翠兰承担后，之前的债权人不能再向蓝兴公司主张权利。方国际陈述的所谓误解，是其缺乏对法律知识的认知，并不是对行为的性质、标的物的内容、数量、种类、质量等产生与客观实际不符的认识，其主张构成重大误解的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方国际要求撤销《股份转让协议》的请求不成立，要求返还股权转让款并赔偿利息损失的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所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2017)鄂0115民初327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方国际要求撤销方国际与武汉蓝兴工业气体有限公司、艾翠兰于2016年10月3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以及武汉蓝兴工业气体有限公司、艾翠兰和艾家宝共同返还方国际支付的股权转让款991,400元，并赔偿自2016年11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714元，减半收取6,857元，由方国际负担（方国际已预缴受理费17670元，退还10,8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714元,由方国际负担（方国际已预缴受理费17670元，退还3,95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 浩
审 判 员 易齐立
审 判 员 胡铭俊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孙 仪
书 记 员 卢宇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