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11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陆萍，女，1960年2月1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涛，上海市勋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季永萍，男，1958年7月2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健，上海敏诚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靓蔚，上海敏诚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怡，女，1980年3月16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磊，上海市华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卉，上海市华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陆萍、上诉人季永萍因与被上诉人周怡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6民初155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陆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陆萍的一审诉讼请求，判决上海市静安区原平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归陆萍所有。事实和理由：系争房屋完全由季永萍出资购买，周怡从未经手过“购房款”，季永萍赠与周怡的是房屋产权，而非购房出资款。系争房屋的交易形式，也不符合赠与出资款的形式要件。购房目的并不影响对于赠与行为的认定。季永萍赠与周怡房屋产权份额的解释，既符合当时的社会现象，也符合季永萍、周怡当时的购房目的，比赠与购房款更具有合理性和说服力。季永萍购买系争房屋的行为发生在与陆萍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房款是夫妻共同财产，该行为已损害了陆萍的利益，且季永萍与陆萍离婚协议约定季永萍放弃家庭全部财产给予陆萍，因此，季永萍、周怡应当将系争房屋返还给陆萍。
季永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系争房屋归陆萍所有。事实和理由：周怡受赠的并非出资款，出资款属于动产，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季永萍既没有将房屋出资款一半金额赠与周怡的意思表示，也没有将该出资款支付给周怡，系争房屋全部出资款均由季永萍直接支付给上海创叶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叶公司”)，周怡亦无任何证据证明其受赠的是房屋出资款，一审法院认定周怡受赠的是出资款是错误的。系争房屋是季永萍在与陆萍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出资购买，属于季永萍与陆萍的夫妻共同财产。周怡登记为系争房屋权利人，严重侵害了陆萍的合法权益。一审判决系争房屋归周怡所有、周怡返还购房款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369,329.50元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周怡对购买系争房屋没有任何贡献，不存在因购房行为获得系争房屋产权份额的事实。系争房屋虽然登记在季永萍和周怡名下，但不存在共同共有的基础，且周怡非善意取得房屋产权，其取得系争房屋产权的行为无效。
周怡辩称，对陆萍和季永萍的上诉请求均不同意。季永萍赠与周怡的是购房出资款，系争房屋系两人至房产公司共同购买，并登记在两人名下，季永萍与周怡的购房行为是有效的，季永萍只是处分了夫妻共同的钱款，季永萍擅自处分夫妻共同钱款的行为可能无效，但并不能认为购房行为无效，也不能认为系争房屋归陆萍所有。季永萍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无效后果仅是周怡返还购房款。周怡取得系争房屋是善意的，其是以结婚为目的购买系争房屋。陆萍在2008年已经知晓系争房屋情况，但并未主张权利，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陆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系争房屋归陆萍所有；如果法院审理后认为不能支持该诉请，则要求周怡按照市场价返还房款。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陆萍与季永萍曾系夫妻(1984年12月1日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一子季峰。
2003年3月4日，季永萍和周怡作为买受人与出卖人创叶公司签订《上海市商品房预售合同》，约定季永萍和周怡共同向创叶公司购买系争房屋，总房价款暂定为739,964元。此前的同年3月1日、3月4日当日，及此后的同年4月25日、12月31日，季永萍自其名下账户向创叶公司支付了共计738,659元的购房款。
2004年6月30日，季永萍和周怡与创叶公司签订《房屋交接书》，确认房屋总价款为738,659元。同年7月9日，系争房屋产权登记至季永萍和周怡名下(共同共有)。
2007年4月25日，陆萍与季永萍协议离婚，其签署的《自愿离婚协议书》上载明：“子女已独立，离婚后和女方共同生活，将来儿子的结婚费用由男方承担。男方放弃家庭全部财产给予女方。婚后共同财产自行分割完毕。”
目前，系争房屋由周怡一家实际居住。
一审另查明，因季永萍的债务纠纷，案外人顾学培曾将陆萍、季永萍诉至宝山法院。在该案审理中，季永萍未到庭，陆萍向法院提供了2002年10月6日由季永萍、陆萍及见证人季峰加盖印章、见证人周盼签名的《双方协议约定》。该约定载明：“季永萍从宝钢辞职一直瞒我陆萍，6个月才知道，出来以后，没有固定经济收入，还有性格脾气合不来，经常为经济发生争吵，造成关系一直不和。为了避免发生矛盾，我们双方约定协议，从今日起以后各人经济收益分开，互不相干，各人的债权债务各人自己承担。”陆萍还曾向法院提供了多位证人，并向法庭书写情况说明，旨在证明其与季永萍已分居多年，早已达成上述协议，双方经济独立。宝山法院经审理后认为，顾学培主张的借款系公司债务，陆萍无需承担还款责任。但在该案生效判决中，法院对上述协议的效力未作认定。
一审审理中，关于该份《双方协议约定》，陆萍称，宝山案件审理过程中，其一直联系不到季永萍，该协议是其听取代理律师意见后，自己书写并加盖了三人印章伪造而成；因季永萍的债务形成于2006年，故其将日期写在了2002年10月6日；实际上季永萍对该协议是不知情的，且其与季永萍在家庭财产方面从未实际分开过，因此该协议是无效的。为此，陆萍还向法庭提供了其与季永萍共同处分房产、购买新房、装修等方面的证据材料。对此季永萍称，陆萍所述属实，宝山法院审理案件期间，其人在外地，不了解诉讼情况，对该协议也不知情，但其与陆萍之间从未进行过夫妻财产分别制的约定。周怡则称，该协议系陆萍自行向法院提供，应视为陆萍对其效力是予以认可的，现陆萍不能因该份协议对其本案诉讼不利，而矢口否认该协议效力。对陆萍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周怡表示无法证明陆萍与季永萍的经济是否独立，不认可证明内容。
关于系争房屋出资情况，陆萍、季永萍均称，所有购房款均为季永萍支付。但周怡称，季永萍用于购房的款项主要来源于季永萍获得的项目投资款，当时其为该项目获得外界投资也作出了贡献，但季永萍未向其支付劳动报酬，故不再要求其另行支付购房款。而且其虽未直接支付购房款，但对房屋装修投入了十余万元，且一人承担了多年来的物业费、地下停车库费等费用。这些年来若非季永萍承诺不再向其主张房屋，其也会另行购买自己的房产，不至于至今名下无他处房产。
一审审理中，陆萍、季永萍、周怡均表示，鉴于各方之间无共有基础，要求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共有问题，并同意由法院就系争房屋的市场价进行询价。经法院询价，上海中原物业顾问有限公司、上海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就系争房屋在2017年10月的市场价出具的意见分别为：870万元左右、900万元-920万元左右。对该询价结果，陆萍、季永萍、周怡均表示无异议，并同意由法院参考询价结果进行判决。
关于分割方案，陆萍表示，周怡与季永萍瞒着陆萍购买房产本就有悖公序良俗，周怡无权在系争房屋居住，根据陆萍与季永萍的离婚协议约定，陆萍坚持要求取回房屋产权。此外陆萍还表示，若双方在法庭主持下进行调解，陆萍考虑自身经济并不宽裕，愿意向周怡补偿50万元(审理中，经申请，陆萍将该笔款项交至法院代管)，并要求周怡迁出房屋内所有户口。周怡则表示，要求取得房屋产权，由其向陆萍支付折价款(审理中，经申请，其将200万元交至法院代管，并表示其余款项可在其父母名下房产出售后向陆萍支付)。之后双方在法院主持下经多次调解，最终因调解方案差距过大，调解未成。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主体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犯。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结合双方的诉辩称意见，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
第一，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周怡认为陆萍在2009年即已知道季永萍购买了系争房屋，故陆萍的起诉已超过了诉讼时效。但陆萍对此予以否认，周怡亦未提供进一步证据对其主张予以佐证，故对周怡该项主张，法院不予采纳。
第二，关于陆萍在宝山案件中提供的《双方协议约定》及出资款的认定。首先，《双方协议约定》的真实性并未得到法院判决的确认；其次，该协议的签约双方均未在协议上签名，形式上存在瑕疵；再次，如该协议真实有效，则其中的文义与双方离婚协议中再行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内容存在矛盾。再结合陆萍在审理中提供的与季永萍共同处分、购买房屋等事实的材料情况来看，法院认为，陆萍与季永萍之间存在夫妻财产分别制的约定并得到实际履行一节，难以认定。鉴于以上分析，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系争房屋的出资款均应认定为陆萍与季永萍的夫妻共同财产。周怡在审理中主张，系争房屋的出资款中包含了其为季永萍工作期间应得的劳动报酬，但并未向法庭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故该节意见法院不予采纳。但是，此需说明的是，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陆萍在宝山案件中，为取得对其有利的诉讼结果，故意伪造重要证据，妨害人民法院审理案件，该行为应予以批评教育，并可由相关法院依法予以处理。
第三，周怡应否返还其名下房屋产权问题。季永萍在与陆萍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擅自以夫妻共同财产作为购房出资并将房屋登记在其与他人名下，其行为有违公序良俗，损害了陆萍利益，应属无效，因无效行为所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但对无效的究竟是赠与房款的行为还是赠与房产的行为，双方存在较大争议。陆萍和季永萍认为，系争房屋出资款为夫妻共同财产，故购得的房屋也属夫妻共同财产，周怡应返还其名下房产份额。周怡则认为，发生赠与时陆萍和季永萍均未取得系争房屋产权，故季永萍赠与的只是购房款而非房屋产权，即使需返还也只能返还受赠与的部分购房款而非房屋产权。对此法院认为，鉴于本案中季永萍用夫妻共同财产所购之物为房屋，作为不动产，其具备一般物品所不具备的特殊属性和功能，因此，对购买房屋的事实还应作具体分析，不应一概而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及季永萍、周怡审理中的陈述，从系争房屋购买的背景来看，周怡称，当时季永萍对其谎称已与陆萍离婚，季永萍、周怡才购买系争房屋作为结婚后共同生活之居所；季永萍亦称，其曾向周怡承诺在与陆萍离婚后便与周怡结婚，之后季永萍也确与陆萍协议离婚，只因客观上存在资金问题而至外地发展，又因多年来身患重病，而未实现与周怡结婚的目的。法院认为，“赠与”系合同行为，而非单方法律行为，需双方合意方得生效。从上述季永萍、周怡的表述，结合系争房屋由季永萍、周怡共同签署购房合同、共同登记为产权人(共同共有)的事实，法院有理由相信，季永萍、周怡购买系争房屋的真实意愿，至少对周怡而言，并非周怡为维持长久的“婚外情”状态而单纯受赠了一套房屋，而是为完成季永萍、周怡之间结婚的约定，为婚后共同生活而共同进行的必要准备。购房款均自季永萍账户支出，可视为季永萍替周怡完成了出资，即周怡受赠了系争房屋出资款中的一半金额。
此外，从夫妻一方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形式角度来看，季永萍将夫妻共有之钱款赠与他人、替他人完成购房出资，并登记至自己和他人名下形成共有状态，确与将自己名下房产或夫妻共有房产直接赠至他人名下，存在行为方式上的明显不同。而这种不同，从深层来看，体现的是“货币”和“房产”作为可能存在的夫妻共同财产的不同形式，因其各自属性、功能的不同，当发生一方擅自处分时，对夫妻共同财产的价值所造成的侵害程度、对家庭生活所造成的实际影响程度，均有所不同。法院认为，对这两种处分方式的后果加以区分，将有利于促进夫妻之间根据财产的不同形态，对夫妻共同财产加以不同方式的谨慎维护，进而促进夫妻共同财产制在夫妻共同生活及市场交易活动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认定季永萍赠与给周怡的为系争房屋出资款中的一半，更为公平合理。因该行为未经其配偶同意，有悖公序良俗，发生的无效后果为周怡需向季永萍返还该笔出资款。现陆萍依据其与季永萍的离婚协议向周怡主张返还，季永萍亦同意，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第四，系争房屋的分割问题。季永萍原为系争房屋产权人之一，现陆萍依据与季永萍的离婚协议主张取代季永萍的产权人地位，确认其对系争房屋的共有产权，可予支持。但鉴于周怡因购房行为而取得的系争房屋共有产权也应受到保护，而陆萍与周怡之间并不存在共有基础，不宜共有系争房屋，现当事人均同意在本案中对共有问题一并处理，故法院将对系争房屋产权予以分割。至于分割方案，根据法律规定，有协议的，按协议处理；没有协议的，应当根据等分原则处理，并考虑共有人对共有财产的贡献大小，适当照顾共有人生产、生活的实际需要等情况。根据审理中各方当事人的陈述，法院认为系争房屋的产权可由实际居住人周怡取得，由周怡向陆萍支付折价款。市场价方面，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均表示同意由法院参考询价结果确定，现法院参照询价结果，根据公平原则，酌情确定系争房屋市场价为900万元。周怡需给付陆萍折价款450万元，季永萍应于周怡完成其向陆萍负有的返还和给付义务之后，配合办理将系争房屋产权变更登记至周怡一人名下的手续，期间产生的税、费，由季永萍和周怡各自依法承担。据此判决：一、上海市静安区原平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产权归周怡所有；二、周怡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陆萍购房款369,329.5元；三、周怡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陆萍房屋折价款450万元；四、季永萍应于周怡履行上述第二、三条主文项下义务之日起三日内，配合周怡办理将上址房屋产权人变更登记至周怡一人名下的手续，期间产生的税、费，由季永萍、周怡各自依法承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季永萍在与陆萍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夫妻共同财产作为购房出资，与周怡购买系争房屋并将房屋登记在季永萍和周怡名下，该行为损害了陆萍的合法权益，应属无效，因无效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现双方争议焦点在于，无效的是赠与房款的行为还是赠与房产的行为，周怡应当返还房款还是返还产权份额。对此，一审法院结合系争房屋的购买背景、季永萍和周怡共同签署购房合同、共同登记为产权人的行为，以及当事人举证、法庭陈述等情况，认为周怡受赠的是系争房屋出资款中的一半金额，周怡应当返还出资款，并无不妥。相关理由一审亦已作充分阐述，本院予以认同。陆萍、季永萍上诉均主张周怡应返还房屋产权份额，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基于季永萍与陆萍离婚协议中的约定，一审法院对陆萍要求取代季永萍在系争房屋中的产权人地位的诉请不予支持，亦无不妥。因陆萍与周怡之间不存在共有系争房屋的基础，且当事人均同意在本案中对共有问题一并处理，一审法院故根据等分原则，并考虑共有人对共有财产的贡献大小，适当照顾共有人生产、生活的实际需要，再结合本案实际情况、房屋市场价格等因素，确定系争房屋由实际居住人周怡取得，周怡支付陆萍房屋折价款450万元。本院认为，一审法院所作处理，并无不当。陆萍、季永萍上诉均主张系争房屋应归陆萍一人所有，理由尚不充分，本院均不予支持。综上，陆萍、季永萍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7,800元，由上诉人陆萍、上诉人季永萍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张黎明
审判长 刘海邑
审判员 高 胤
审判员 彭 浩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二日
书记员 朱丹丹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