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66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印守礼，男，1945年4月1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印守明，男，1950年10月2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英（印守明之嫂），1948年1月17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印守珍，女，1951年11月9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信德公证处，住所北京市东城区珠市口东大街*号*层。
法定代表人：官月梅，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斌，男，1984年11月14日出生，北京市信德公证处职工，住北京市东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佳蔚，男，1991年5月8日出生，北京市信德公证处职工，住北京市朝阳区。
上诉人印守明、印守礼、印守珍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德信公证处（以下简称信德公证处）公证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41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2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对方负担。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的上诉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涉案公证书中处分的财产并非立遗嘱人李静娴个人财产，其中还有属于其丈夫的份额，依法应为共同财产，故该遗嘱部分无效。遗嘱中所涉及房屋系李静娴原居住地五间自管公房拆迁所得，以成本价购买该房时折算了李静娴丈夫印鸿耀的工龄17年，因此李静娴所处分的财产中有属于印鸿耀生前享受的特定专属财产权益，应占一半。二、德信公证处在进行涉案遗嘱公证时存在程序违法，涉案公证书应属无效，该公证处应赔偿给我们造成的经济损失。在办理公证遗嘱时，全过程仅有一名公证员在场，且没有见证人，属于程序违法。
德信公证处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对方的上诉主张及请求，请求驳回其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2016年2月，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信德公证处赔偿120万元，案件受理费由信德公证处负担。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的起诉理由为：我们为李静娴之子女。李静娴于2002年9月5日至德信公证处立遗嘱，将位于北京市崇文区李村东里3号楼1单元201号房屋通过遗嘱方式进行了处分。我们认为，信德公证处在为李静娴办理遗嘱公证时存在以下过错：一、涉诉的房屋产权证尚未办理，德信公证处在此情况下进行遗嘱公证违法；二、涉诉房屋系以成本价购买的公房，购房中折算了李静娴与配偶印鸿耀的工龄，故该房屋应属于李静娴与印鸿耀的夫妻共同财产，信德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剥夺了印鸿耀的房产权利；三、在办理公证遗嘱时，全过程仅有一名公证员在场，且并未回避有利益关系的人员，公证程序存在问题；四、李静娴系文盲，因疾病在立遗嘱时神智并不清楚，也并未在现场签字。信德公证处为李静娴所立的遗嘱为法院采纳致使涉诉房屋被案外人印光伟继承，导致我们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因此我们诉至法院。
信德公证处辩称，一、本案所涉的（2002）京崇证内民字第1507号遗嘱公证系由公证员赵群和杜世国共同办理，承办公证员为赵群，现场谈话录音中足以证明该遗嘱是由赵群和杜世国共同办理且为李静娴所同意，且公证卷宗中亦有赵群和杜世国的签字确认，公证不存在程序违法；二、李静娴遗嘱中所处分的财产是其依据与北京市崇文区城市建设开发公司签订的《出售自管公有住宅楼房协议书》所购买的位于北京市崇文区李村东里小区3#1门201号房产权益，其向我处提交的证明材料足以证明其购房的事实，且该房屋也为法院认定属于李静娴的个人财产，我处办理该遗嘱公证并无不当；三、我处的公证员在办理上述遗嘱公证时对李静娴提交的证明材料进行了相应的审查，对李静娴进行了谈话询问，确认遗嘱是其真实意愿，尽到了审查核实的义务，未违反公证程序规则；四、我处办理的公证符合公证法的业务范围，并未给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造成任何损失。综上，我处认为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依法判决驳回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静娴与印鸿耀系夫妻关系，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均为李静娴与印鸿耀之子女。印鸿耀于1972年1月9日去世。2000年3月22日，李静娴个人与北京市崇文区城市建设开发公司签订《出售自管公有住宅楼房协议书》，购买北京市崇文区李村东里小区3#1门201号房屋一套。
2002年9月5日，李静娴于北京市崇文区公证处设立遗嘱，内容为：“我是李静娴，根据我与北京市崇文区城市建设开发公司于二零零二年签订的《出售自管公有住宅楼房协议书》我购买了位于北京市崇文区李村东里小区3#1门201号的单元楼房一套，产权证尚在办理当中，为避免日后麻烦，现自愿立遗嘱如下：在我去世后，上述合同项下属于我的全部财产权益遗赠给孙子印光伟所有。若此房产在我去世前过户至我的名下，则此房产中属于我的全部房产份额，遗赠给孙子印光伟所有。……”2002年9月5日，北京市崇文区公证处出具（2002）京崇证内民字第1507号公证书，证明李静娴系在公证员赵群和杜世国面前自愿设立上述遗嘱并在该遗嘱上签名，并证明上述遗嘱为李静娴的真实意思表示，遗嘱上李静娴的签名属实。上述北京市崇文区公证处现即为信德公证处。
2003年7月21日，李静娴取得北京市崇文区李村东里小区3号楼1单元201号房屋所有权，产权登记在李静娴名下。2013年4月24日，李静娴去世。
李静娴去世后，因上述房屋继承问题，印光伟将印守义、印守忠、印守智、印守礼、印守珍、印守明、印守荣及郜旭诉至法院，请求根据李静娴的遗嘱继承涉诉房屋。该案经审理后，法院出具（2013）东民初字第08540号判决书，判决涉诉房屋归印光伟所有。印守礼、印守珍、印守明不服该判决并上诉至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出具（2015）二中民终字第07795号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另查，2014年4月3日，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向信德公证处提出复查申请，要求撤销（2002）京崇证内民字第1507号公证书，理由为：1、李静娴所处分的财产不是个人合法财产；2、遗嘱未对缺乏劳动能力及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份额；3、遗嘱不符合代书遗嘱的法定形式。信德公证处经复查后于2014年5月15日出具（2014）京信德决字第2号公证复查决定书，决定：“维持（2002）京崇证内民字第1507号公证书。”
2015年2月5日，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向信德公证处提出《关于李静娴遗嘱公证的意见》，2015年3月10日，信德公证处出具了《关于对印守明、印守礼、印守珍提出“关于李静娴遗嘱公证的意见”的答复》，其中就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的疑问予以相应解答，但未变更维持（2002）京崇证内民字第1507号公证书的复查意见。
在本案庭审中，信德公证处提交了办理李静娴遗嘱的公证卷宗。该卷宗内存有《公证处接谈笔录》一份，公证员为赵群、杜世国，笔录显示，公证员问“你叫什么名字，来办什么事”？李静娴回答“我叫李静娴，申请办理遗嘱公证”。问“你身体状况如何，头脑清楚吗”？答“我身体有病，但头脑非常清楚”。问“此遗嘱由本公证员和我处主任杜世国给你办理是否同意”？答“我同意”。问“此遗嘱是否需要保密及执行人”？答“都不需要”。该笔录下方署名“李静娴”。
另，信德公证处向提交了李静娴于该处设立遗嘱时谈话录音资料。在该录音中，公证员询问李静娴“您身体如何啊”，李静娴表示“身体反正就是心脏病、脑血栓”，公证员紧接着问道“头脑清楚吗？”李静娴答“嗯。”公证员还问道“您是自愿来我们公证处办这遗嘱的吗？”李静娴答“是的。”公证员问“这个遗嘱由我还有我们主任杜世国主任由我们两个人一起给你做，您同意吗？”李静娴答“同意。”公证员问“您能写自己名字吧？”李静娴答“就是瞎画（笑）”。此外，在该录音中，公证员还对房屋在哪、谁名下、购房者、有无子女依靠其生活、有无债务等问题向李静娴进行了询问，上述问题在公证卷宗中的《公证处接谈笔录》上均有相应体现。该录音还显示，在回答公证员提问时，李静娴对于配偶姓名及去世时间、房屋地址等细节问题存在一定的思考过程，反应相对较慢，但对于房屋由谁购买、孙子姓名、子女有无异议、有无子女依靠其生活等问题反应较快且表达准确、流畅。
在本案庭审中，应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申请，证人王×出庭作证。其在证言中表示，其是印守明的爱人，其证明在2002年9月5日印守明开车带着证人及李静娴、印守义和王玉琴去了公证处，当时只有赵群一个公证员为李静娴办理公证，办理公证时李静娴和印守义坐在赵群对面，证人和印守明、王玉琴站在李静娴身后，当时李静娴患有心脏病、脑血栓，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公证期间印守义老是提醒李静娴，而且公证时也没有回避陪同的人。李静娴是文盲，自己不会写字。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2013）东民初字第08540号判决书，（2015）二中民终字第07795号判决书，（2002）京崇证内民字第1507号公证书，（2014）京信德决字第2号公证复查决定书，《关于对印守明、印守礼、印守珍提出“关于李静娴遗嘱公证的意见”的答复》，公证卷宗，公证录音，证人证言等证据在案作证。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公证机构承担侵权责任需要满足以下四个要件，一是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实施了相关行为，二是当事人或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存在损失，三是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的行为与当事人或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四是公证机关及其公证人员存在过错。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实为上述四个要件是否具备的问题。如上述四要件同时具备，则信德公证处理应承担相应的损害责任，但如其中某项要件不成立，则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要求信德公证处承担责任就没有依据，应予驳回。
据此，综合双方当事人于本案庭审中的诉辩焦点，应重点审查德信公证处信德公证处在为李静娴办理遗嘱公证期间是否存在过错。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之规定：“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提供证据证明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在公证活动中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公证机构有过错：（一）为不真实、不合法的事项出具公证书的；（二）毁损、篡改公证书或者公证档案的；（三）泄露在执业活动中知悉的商业秘密或者个人隐私的；（四）违反公证程序、办证规则以及国务院司法行政部门制定的行业规范出具公证书的；（五）公证机构在公证过程中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核实义务，致使公证书错误或者不真实的；（六）对存在错误的公证书，经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申请仍不予纠正或者补正的；（七）其他违反法律、法规、国务院司法行政部门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因此，本案中，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如欲证明德信公证处在为李静娴办理遗嘱公证期间存在过错，应按照以上各项向本院提交相关证据，如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的事实主张的，则由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
分析本案中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的起诉理由及其所提交的相关证据，对于信德公证处所办理遗嘱中处分了尚未完成产权登记的房屋以及涉诉房屋是否属于李静娴与印鸿耀夫妻共同财产问题，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所提交的（2015）二中民终字第07795号判决书中事实上已进行了相应的说理，该判决明确指出：“故本院不认定涉案房屋有印鸿耀的份额，不属于其夫妻的共同财产，而系李静娴的个人财产，李静娴留遗嘱时虽未取得房屋的产权，但已签订了购房合同、交纳了购房款且已入住，其对该房屋有处分权。”因此，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提交的该证据恰可证明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的上述主张缺乏法律依据，对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此主张不予采纳。对于信德公证处所办理遗嘱中是否存在违反公证程序问题，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主张德信公证处在办理公证时仅有一名公证员在场，未回避有利益关系人员，且李静娴立遗嘱时神智不清、未现场签字、未宣读笔录等，并由证人王×出庭作证。但首先，证人王×系印守明之妻，与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具有一定的利害关系，其证言并不足以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其次，从德信公证处提交的公证卷宗及录音资料中，均有公证处询问李静娴此公证由赵群及杜世国为其办理的相应记录，李静娴并未提出异议；李静娴在办理公证期间亦无明显神智不清的表现，并自行认可其神智清楚；对于签字问题，从录音中公证员询问李静娴是否可以写自己名字时李静娴的回答可知，李静娴并未否认其不能书写自己的名字；对于宣读笔录问题，虽公证员是否宣读笔录现无相关证据证明，但从笔录与录音内容的对比来看，该笔录内容与录音情况并无明显出入；对于公证时其他人员在场问题，因李静娴于询问中明确表示遗嘱不用保密，因此他人在场并未违反遗嘱人的意志，亦无明显过错。综合上述分析，应认为，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所提交之证据并不足以证明信德公证处在办理李静娴的遗嘱公证中违反了相关公证程序。此外，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虽于本案庭审中表示信德公证处在对李静娴进行公证中对于部分问题没有询问全面，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核实义务，但从此公证书内容来看，该公证书并无错误或者不真实情况。因此，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于本案中所举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德信公证处在为李静娴办理公证期间存在过错，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应承担举证不力的法律后果。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的认定如下：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二审申请印守明的妻子王×出庭作证，但因其与印守明存在利害关系，且德信公证处对其证言不予认可，故本院对其证据效力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认定的本案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本案事实无异，故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本案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李静娴在办理涉案遗嘱公证时是否对涉案房屋有处分权，以及德信公证处在为李静娴办理遗嘱公证期间是否存在违反程序问题和过错。
本案中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提交的已经生效的（2015）二中民终字第07795号判决书中明确指出：“故本院不认定涉案房屋有印鸿耀的份额，不属于其夫妻的共同财产，而系李静娴的个人财产，李静娴留遗嘱时虽未取得房屋的产权，但已签订了购房合同、交纳了购房款且已入住，其对该房屋有处分权。”因此，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关于李静娴无权处分涉案房屋全部产权，其所立遗嘱部分无效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主张德信公证处在办理公证时存在违反公证程序问题，称德信公证处在办理公证时仅有一名公证员在场，没有见证人，未回避有利益关系人员，且李静娴立遗嘱时神智不清、未现场签字、未宣读笔录等，并由证人王×出庭作证。如前所述，证人王×系印守明之妻，与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具有利害关系，在德信公证处不认可其证言的情况下，其证言不具有证据效力。涉案公证卷宗及录音资料中，均有公证处询问李静娴此公证由赵群及杜世国为其办理的相应记录，李静娴对此并未提出异议；李静娴在办理公证期间亦无明显神智不清的表现，并自行认可其神智清楚；对于签字问题，从录音中公证员询问李静娴是否可以写自己名字时李静娴的回答可知，李静娴并未否认其不能书写自己的名字；对于宣读笔录问题，虽公证员是否宣读笔录现无相关证据证明，但从笔录与录音内容的对比来看，该笔录内容与录音情况并无明显出入；对于公证时其他人员在场问题，因李静娴于询问中明确表示遗嘱不用保密，故他人在场并未违反遗嘱人的意志，亦无明显过错。因此，一审法院鉴于以上诸因素，认定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所提交之证据并不足以证明信德公证处在办理涉案的遗嘱公证中违反了相关公证程序，是正确的。此外，从涉案公证书内容来看，该公证书并无错误或者不真实情况，故一审法院认定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于本案中所举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德信公证处在为李静娴办理公证期间存在过错，也是正确的。
综上所述，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600元，由印守礼、印守明、印守珍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曙钊
审判员 宋 光
审判员 任淳艺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果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