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18民终30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连南瑶族自治县源然泉水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连南瑶族自治县寨岗镇石径桂坑长窝口。
法定代表人：杨文彦，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宏亮，广东鸿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连南瑶族自治县寨岗镇石径村桂坑村民小组。
负责人：潘金洪，组长。
委托代理人：潘永尧，村民。
连南瑶族自治县源然泉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然公司）与被上诉人连南瑶族自治县寨岗镇石径村桂坑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桂坑村民小组）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广东省连南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先作出（2016）粤1826民初372号民事判决，源然公司上诉后，本院作出（2017）粤18民终595号民事裁定，发回重审。广东省连南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经重审后作出（2017）粤1826民初212号民事判决，源然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源然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改判确认源然公司与桂坑村民小组于2008年5月30日签订的《桂坑矿泉水厂合同》无效；上诉费由桂坑村民小组承担。主要事实与理由：(一)桂坑村民小组自认其与源然公司2008年5月30日签订的《桂坑矿泉水厂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超出当事人请求的范围，违法作出一审判决。1、桂坑村民小组在原一审起诉的诉讼请求就是确认该合同无效，但法院却超出桂坑村民小组的诉讼请求，作出确认有效、驳回无效的错误判决，源然公司依法提起上诉后，二审法院发回重审。重审一审过程中，法院竟授意并同意了桂坑村民小组变更诉讼请求，且是完全相反的诉讼请求。这严重违反我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的法院依诉请作出裁判之基本原则。2、源然公司在桂坑村民小组提起诉讼后，对其确认该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了承认。法院在该合同没有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况下，应当尊重、确认原、被告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应超越职权范围另外作出违背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裁决。(二)源然公司认为，一审判决确认该合同有效，是错误的。一审判决认为，该合同约定，首先无法反映出桂坑村民小组与源然公司具有发包与承包土地的具体意思表示；其次，根据调查取得的证据，寨岗镇人民政府知晓并同意源然公司办厂的意思表示已囊括该合同的约定；最后，涉案合同由双方自愿签订，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至起诉前均依约履行。从而认定该合同有效。对源然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源然公司认为，法院认定是完全错误的。理由如下:首先，既然法院首先认为该合同无法反映双方具有发包与承包土地、水资源等具体的意思表示，那就说明该合同内容是子虚乌有的，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为何要源然公司每年支付一万元给桂坑村民小组？还要强制性安排村民到源然公司处工作。这显然是失之公平，违反法律的。其次，寨岗镇政府知晓并同意源然公司办厂，那是行政许可行为，与本案、与该合同没有关系。相反还证明，源然公司是依法申请开设公司办厂的，应当受到法律保护的。依法不应受到其他任何部门和个人的干涉和阻挠。该合同恰恰就显示了桂坑村民小组的无理要求、侵害源然公司的合法权益。第三，该合同不是源然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侵害了源然公司的财产权和劳动用工权，违反我国相关法律强制性规定。(1)潘汉明不是源然公司的员工，也没有任何授权，依照我国《合同法》的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2)潘汉明是桂坑村民小组的村民，有利害关系，存在恶意串通桂坑村民小组，损害源然公司利益的情形。依照我国合同法第52条第二项的规定，该合同应属于无效合同。(3)根据我国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企业享有用工自主权，该合同中约定派村民到源然公司处上班，是强迫、干涉企业用工自主权的行为。第四，水资源依法属于国家所有，既然桂坑村民小组没有任何资源、包括水资源、集体土地、林地交付给源然公司使用，就不存在由源然公司支付价款给桂坑村民小组，违反了我国合同法公平交易和支付对价原则。不能因为之前履行了，就认定该合同有效。相反，源然公司保留向桂坑村民小组的追偿权，桂坑村民小组之前取得的钱款依法属于不当得利，源然公司有权要求桂坑村民小组返还。
被上诉人桂坑村民小组答辩称：（一）桂坑村民小组变更诉讼请求是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依法有据。源然公司认为一审法院授意并同意桂坑村民小组变更诉求，却无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涉案合同依法成立，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符合合同意思自治原则。源然公司主张合同的签订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是潘汉明私自与桂坑村民小组签订的，但合同上加盖了源然公司印章，应认定为是双方自愿签订涉案合同。且涉案合同已履行多年，源然公司现主张合同无效，不符合事实，依法无据。（三）源然公司设厂所用土地属于桂坑村民小组所有，并且利用该村土地范围内的水资源获利，导致村民用水不足，依法应支付相应的补偿款。而合同约定安排桂坑村村民到水厂上班，解决劳力出路，亦完全符合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条的规定。综上，源然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
被上诉人桂坑村民小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桂坑村民小组与源然公司于2008年5月30日签订的《桂坑矿泉水厂合同》有效；本案诉讼费由源然公司承担。上诉人源然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确认源然公司与桂坑村民小组于2008年5月30日签订的《桂坑矿泉水厂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10月10日，桂坑村民小组村民与源然公司代表人潘汉明签订《土地合约》，约定桂坑村民小组将小组的集体土地中心坝提供给源然公司兴建矿泉水厂，源然公司需向桂坑村民小组支付15000元费用。2008年5月30日，桂坑村民小组村民与源然公司签订《桂坑矿泉水厂合同》，约定源然公司到桂坑村民小组中心坝范围兴建矿泉水厂，在水厂开始投产之日起，源然公司于每年公历12月30日前付给桂坑村民小组资源费10000元整；桂坑村民小组每户可派一名18-40岁之间、身体健康的人员到水厂上班；合同期限为五十年，到期再经双方协商资源费。
另查明，源然公司于2007年1月9日向连南瑶族自治县人民政府申请在寨岗镇石径村桂坑村民小组长窝口兴办矿泉水厂，连南瑶族自治县寨岗镇人民政府在该申请上加盖公章并标注“情况属实，恳请上级政府批准为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桂坑村民小组与源然公司于2008年5月30日签订的《桂坑矿泉水厂合同》，双方约定“促进山区发展，利用国家资源，现潘汉明从东莞引进投资商到连南县寨岗镇石径村桂坑生产队桂坑冲口到中心坝范围兴建矿泉水厂。现经双方共同协商如下合约：“一、甲方每年付给乙方资源费壹万元整（10000元）人民币，在矿泉水厂开始投产之日算起，在每年的公历12月30日前，甲方或者由矿泉水厂出纳负责付给乙方。二、为了解决桂坑村民的劳动力，每户可以派一名18-40岁之间，身体健康的人员到水厂上班，但要服从本厂的生产管理，如违反由厂方处理解决。三、本合同期限为五十年（50年），五十年后再经双方协商资源费。”来看，首先，涉案合同无法反映出桂坑村民小组与源然公司具有发包与承包土地的具体意思表示，且双方未签订书面土地承包合同，只是约定了因源然公司在桂坑冲口到中心坝兴建矿泉水厂，源然公司每年定期付给桂坑村民小组资源费10000元，桂坑村民小组每户可以派一人到源然公司的水厂上班。其次，根据一审法院依职权向连南县国土资源与环境保护局调取了《关于连南源然泉水项目用地的申请》，证实源然公司于2007年1月向连南县人民政府申请在寨岗镇石径村桂坑村民小组长窝口兴办矿泉水厂，寨岗镇人民政府在该申请上盖公章并标注“情况属实，恳请上级政府批准为盼”，一审法院认为，寨岗镇人民政府于2007年已知晓并同意源然公司在桂坑长窝口办厂的意思表示已经囊括了涉案合同的约定。最后，涉案合同由双方自愿签订，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自2008年5月30日签订至起诉前均依约履行，涉案合同依法有效。源然公司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桂坑村民小组与源然公司于2008年5月30日签订的《桂坑矿泉水厂合同》，由双方自愿签订，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有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桂坑村民小组与源然公司于2008年5月30日签订的《桂坑矿泉水厂合同》有效；二、驳回源然公司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桂坑村民小组承担，反诉受理费50元,由源然公司承担。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07年2月8日，连南县国土和建设环保局与桂坑村民小组签订《征用土地协议书》，约定征用桂坑村民小组名为“桂坑长窝口”的荒山14.22亩用于办水厂（食用），各项补偿金额为10万元。此后，连南瑶族自治县人民政府通过挂牌的方式将上述土地（9480平方米）出让给源然公司作为水厂生产用地，并向源然公司颁发了国有土地使用证。
本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效力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案二审应围绕源然公司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审理。
关于《桂坑矿泉水厂合同》是否无效的问题。本案中，源然公司与桂坑村民小组于2008年5月30日签订《桂坑矿泉水厂合同》，就源然公司在桂坑村民小组所有的桂坑冲口到中心坝范围内集体土地建设矿泉水厂事宜作出给付资源费、安排村民就业等约定。合同主体均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双方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违背公序良俗，不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原判认定有效并无不当。源然公司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经查，均不能成立。首先，源然公司使用桂坑村民小组土地兴建水厂实际是通过政府征收后向源然公司出让的方式实现。据此，原判认定桂坑村民小组与源然公司并无承包的意思表示，具有事实依据。其次，虽然潘汉明不是源然公司的工作人员或法定代表人，但合同签订时加盖了源然公司的印章，且源然公司在合同签订后实际履行了合同，证明涉案合同系源然公司真实的意思表示。最后，桂坑村民小组因源然公司建设矿泉水厂，永久地失去土地这一根本的生产资料，虽然农民的权利可以通过行政征收补偿安置获得保障，但源然公司在此之外再对桂坑村民小组进行一定的货币补偿和就业扶持，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反而是实现互利共赢的方式，并不违反有关资源法和劳动法的效力性强制规定。
关于原判是否超越当事人诉讼请求判决的问题。首先，本案诉讼系桂坑村民小组与源然公司之间就《桂坑矿泉水厂合同》效力状态争议引发的民事合同纠纷。民事合同案件的审理，首先要解决民事合同的效力问题。人民法院对民事合同效力的评价，系国家公权力对当事人意思自治正当干预，不受当事人是否主张及请求的限制。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桂坑村民小组原先一审提出的诉讼请求是确认合同无效，重审时一审法院审查本案事实后认为合同有效，即使告知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亦是人民法院依法行使释明权的表现，不违反法律规定。源然公司此节上诉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源然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连南瑶族自治县源然泉水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钟莹莹
审判员 巢忠文
审判员 林士嵛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林 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十五条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
（二）意思表示真实；
（三）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三十五条第一款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