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27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金青松，男，1969年4月28日出生，朝鲜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元，上海融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勇，上海融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汤克宇，男，1973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苍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吉星，上海赢火虫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黄京实，女，1973年1月1日出生，朝鲜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元，上海融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勇，上海融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青松因与被上诉人汤克宇、原审被告黄京实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6民初98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金青松、原审被告黄京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元、王志勇，被上诉人汤克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吉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青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汤克宇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支持金青松一审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2016年4月8日签订《合作协议书》时金青松是限制行为能力人。2014年10月11日金青松进行了开颅手术，一审证人证言证明金青松不能准确表达、理解、认知、胜任工作。金青松进行开颅手术后，恢复期间签订《合作协议书》，而上海枫林司法鉴定有限公司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2017年1月24日金青松尚处于限制行为能力的状态，另案中司法鉴定科学技术所司法鉴定中心2017年7月20日鉴定金青松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从一般社会经验和社会常识可以判断，金青松术后恢复期精神状态逐步好转，2016年4月8日金青松认知能力必然比第一次司法鉴定时更差，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或无行为能力人。一审按照第二次鉴定时金青松的行为能力状态认定金青松签订《合作协议书》时具备完全行为能力，显然认定错误。二、上海K有限公司（以下简称K公司）与上海A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之间的加工合同证明两公司之间存在加工合同关系，A公司为K公司加工产品，K公司支付加工费用，A公司已经获得了利益，其经营亏损属于自身经营问题，《合作协议书》约定由金青松承担A公司亏损违背了正常商业逻辑，显失公平。一审应采信该加工合同。三、《合作协议书》称双方对A公司进行对账并结算，确认A公司亏损700万元，而税务局的证据显示当期亏损为516万元，证明双方当时根本未对账、结算，协议书陈述虚假。四、本案当事人之间并非合伙法律关系，一审认定案由不当，适用合伙有关法律是错误的。金青松在签订《合作协议书》时是限制行为能力人，其确认承担A公司600万元债务，显然该协议书不是纯获利益的合同或者与其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合同。该协议书也没有得到金青松近亲属或相关组织的认可，未经法定代理人追认，根据合同法应属于无效合同。协议书中金青松保证A公司每年能够盈利，但在A公司亏损的情况下，汤克宇作为出资人却获得赔偿600万元，属于抽逃注册资金的行为，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该协议书因违法而无效。关于协议书的签订目的，汤克宇对金青松称是用于迫使K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属于通谋虚伪行为，也是无效的。五、协议书签订时金青松因开颅手术在家休养，认知能力下降，汤克宇明知这一情况，却拿着打印好的协议书约金青松在家附近见面，要求金青松签字，金青松根本不记得承诺过的事项，也不理解协议书的内容和后果，因此汤克宇构成乘人之危。K公司是专门生产功能性薄膜的大型企业，完全有能力自行投资加工业务，金青松对A公司的盈利没有分配权，却对其亏损全额赔付，显失公平。金青松根本无法保证A公司每年盈利。汤克宇作为A公司股东应承担风险，其从协议书中获得的利益超出了法律规定的范畴。六、本案事实存在争议，权利义务关系不明确，不应适用简易程序，且审理期限过长，违反了程序规定。
汤克宇辩称，双方之间系商事合伙合作关系，汤克宇设立A公司是为了K公司薄膜产品加工需要，应金青松的要求设立的。《合作协议书》明确双方生产产品需要，金青松承诺给予汤克宇相应的产品加工业务，但A公司实际经营过程中金青松并没有给相应的业务，导致A公司亏损，汤克宇的投资无法收回。A公司的实际亏损经各自财务确认已经超过700万元，金青松做出的赔偿承诺是基于自愿，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或显失公平。A公司的注册资本金实际到位200多万元，不存在汤克宇抽逃资本金的情形。金青松的手术只是小手术，只住了四天医院。住院期间还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使用信用卡还款。经鉴定，金青松不构成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协议书不存在无效情形。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黄京实表示同意金青松的上诉请求。
汤克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金青松支付经济损失6,000,000元；2.金青松赔偿自2016年4月9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6,000,000元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年利率4.35%计算的利息损失；3.黄京实对上述两项诉讼请求承担共同还款责任。金青松提出反诉请求：撤销汤克宇与金青松于2016年4月8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书。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8日，汤克宇与金青松签订了1份合作协议书，签订的事由为，鉴于金青松出资成立了K公司，因公司产品需要完成相关工序后方能成为，但因K公司和金青松已无多余资金进行投资。2013年6月期间，金青松找到汤克宇并提出希望汤克宇出资成立一家企业，为K公司完成其所生产产品所必须的工序。协议约定：一、汤克宇同意为了配合金青松出资设立的K公司的生产需要，在上海市金山区牵头出资设立一家公司（现成立后的公司名称上海A有限公司）。二、金青松承诺K公司每年向汤克宇出资的A公司提供充足的产品加工业务，并保证A公司每年能够盈利。如A公司经营期间财务状况持平的，汤克宇出资所带来的经济损失由汤克宇自行承担。如A公司经营期间亏损的，金青松应向汤克宇进行补偿。补偿金额应以A公司亏损金额的同等金额支付给汤克宇。三、金青松向汤克宇支付补偿金的限额以A公司的注册资金为限（现确定注册资金为人民币900万元）。金青松应在汤克宇提出补偿亏损要求时，及时与汤克宇进行结算。（现经双方对A公司经营期间的财务盈亏状况进行详细对账并经结算后，双方确定：截止到2016年4月8日，A公司共亏损人民币700万元。故经双方协商后，双方同意由金青松向汤克宇支付人民币600万元，作为该经济损失的补偿）。四、本协议经双方签字后对各均有法律效力。如发生争议由合同签订地法院管辖。
A公司注册成立于2014年1月3日，现登记股东分别为上海B有限公司、陈某、金某，认缴出资额分别为649.8万元、150.3万元、99.9万元，现已缴纳出资额为162.45万元、37.575万元、24.975万元。
A公司向上海市XX局提交的多份会计报表反映，该公司自2014年2月以来，长期处于亏损状态。2016年4月13日的资产负债表反映未分配利润为－5,160,646.56元，2016年5月9日的资产负债表反映未分配利润为－5,501,892元，所有权者权益（或股东权益）为－3,251,892元。
1997年2月4日，金青松和黄京实办理了结婚登记。
2017年1月24日，上海枫林司法鉴定有限公司出具沪枫林［2017］精鉴字第000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金青松目前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
2017年7月20日，司法鉴定科学技术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鉴中心［2017］精鉴字第837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告鉴定人金青松患有品质性神经症样综合征，目前应评定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2017年9月30日，一审法院就黄京实申请宣告金青松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一案，作出（2017）沪0116民特4号民事终审判决，判决驳回了黄京实的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最大的争议是，汤克宇与金青松于2016年4月8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书的效力。金青松、黄京实认为，该协议既是无效的，也因存有欺诈、乘人之危和显失公平的情形，协议是可撤销的。
合作协议书确认了金青松应当向汤克宇补偿600万元，而补偿的事由是其“找到”汤克宇出资成立A公司，汤克宇投资设立A公司后出现亏损，而金青松自愿作出补偿的承诺。该补偿承诺不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反映了商人具有的职业性和营利性特征，没有损害到目标公司（A公司）的合法权益，从内容上看，该协议是有效的。金青松、黄京实强调，金青松在签订协议时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因此，该协议未经其法定代理人的认可，是无效的，为此提出了相应的鉴定申请和行为能力申请。但一审法院生效判决驳回了黄京实对金青松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申请，也就是说，金青松（一审判决书误写为黄京实）在法律上，仍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主体。单就相关司法鉴定机构所作的民事行为能力结论，不足以认定金青松在签订系争协议时，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主体。金青松的这一抗辩，缺乏明确事实依据，一审法院难以采信。
所谓欺诈，就是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者故意告知对方虚假的情况，欺骗对方，诱使对方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而与之订立合同。金青松提出，汤克宇的欺诈行为主要包括两方面，一是汤克宇称注册资本有900万元，但实际到位只有223万元，二是汤克宇称公司亏损为700万元，但报表反映只有500多万元。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其一，合作协议书载明，补偿金额以注册资金为限，现确定注册资金为900万元。这里强调的是注册资金而非实际到位资金，金青松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汤克宇向金青松表达过其实际到位资金为900万元的内容，故金青松所称的这一欺诈行为，难以认定，而且注册资本900万元是A公司股东应当履行的法定义务，该义务是否在签订合作协议书时已履行不应影响金青松当时真实意思的表达。其二，A公司的财务报表反映，截止至2016年3月，A公司的亏损额为5,160,646.56元，该金额与协议书确认的截止到2016年4月8日的亏损为700万元，不一致。但财务报表毕竟只是A公司的内部材料，不排除与实际情况不符的可能，而且合作协议书确定补偿金额应以A公司的亏损金额的同等金额支付，金青松需要补偿的金额并不以双方认可的这700万元作为唯一依据。因此，A公司在2016年4月8日时亏损是否为700万元，也不影响到金青松当时签订协议书的真实性意思表达。金青松以汤克宇的上述欺诈行为，要求撤销协议书，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金青松提出汤克宇有乘人之危的情形，表现形式是，在签订协议时，金青松的认知能力下降及不能正常理解。现金青松既未提供证据证明签订协议时，金青松有上述情形，更无证据证明汤克宇当时知晓被告有上述情形，故金青松的这一撤销理由，不能成立。
金青松还提出，该合作协议权利义务极其不平等，显失公平。一审法院已从内容上作出分析，该协议是一商事性质合同，反映了商事行为的特点，商人从事商事行为，具有一定的风险性，协议是否显失公平不能单纯以金额的大小来判定。根据合作协议的约定，金青松需要承担责任，是因其希望汤克宇出资成立A公司而产生的，现汤克宇牵头出资设立了A公司，满足了金青松的这一愿望，不能排除金青松通过汤克宇的上述行为已取得相应的利益，在签订合作协议时，A公司出现了亏损的情形，金青松承诺对汤克宇进行补偿的行为，并非显失公平。
合作协议书第二条约定，金青松的补偿金额为A公司的亏损金额，第三条约定，金青松的补偿金额为600万元，而第三条约定的600万元依据的是双方确认截止到2016年4月8日，A公司亏损为700万元，现汤克宇未提供证据证明，当时A公司的亏损额为700万元，故汤克宇以该条要求金青松承担民事责任，缺乏依据。一审法院应按协议第二条的约定来确定金青松的责任金额，A公司的财务报表反映截止到2016年3月，A公司的亏损额为5,160,646.56元，故金青松可按该金额承担责任。合作协议书未明确约定其承担上述责任的履行期限，金青松应在汤克宇催讨后的合理期限内支付该款项。现汤克宇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在诉讼之前向金青松进行了催讨。故一审法院可采纳金青松的意见，确定利息损失计算点为汤克宇主张之时，即本案起诉之日。汤克宇可以要求被告赔偿自该届满之次日起至清偿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汤克宇所提的利率计算标准亦在合理范围之内。
金青松的上述债务系其在与黄京实婚姻存续期间形成，但该债务金额高达500多万元，超出了夫妻家庭日常生活所需，作为债权人的汤克宇坚持认为该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当提供这笔债务与金青松和黄京实的家庭生活有关联的证据。现汤克宇未提供这方面证据，一审法院难以认定涉案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另一方面，根据法律的规定，A公司作为一家有限责任公司，公司亏损应当在其股东出资额的范围内自行填补，股东之外的人对亏损承担责任并非其法定以及直接具有对价关系的义务，在本案中，一审法院判定金青松需对此亏损承担民事责任，完全因其在合作协议书中自愿作出的补偿承诺，这点与对外担保债务的形成也具有相似性，通常情况下，夫妻一方的对外担保债务不应定性为夫妻共同债务。
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金青松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汤克宇5,160,646.56元；二、金青松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汤克宇自2016年10月13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5,160,646.56元为基数，按年利率4.35%计算的利息损失；三、驳回汤克宇的其余本诉请求；四、驳回金青松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54,672元，减半收取计27,336元，由汤克宇负担3,374元，金青松负担23,96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金青松负担，鉴定费3,000元，由金青松负担。
一审判决后，金青松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供证据材料。经审查，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金青松在签订系争协议时是否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系争协议是否应认定为无效，是否存在可撤销情形。关于《合作协议书》的效力，现已有生效判决采纳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认定金青松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金青松认为，第一次司法鉴定的鉴定日期是2017年1月，第二次的鉴定日期是2017年7月，第一次鉴定更接近本案系争协议书的签订日期，应按第一次鉴定的鉴定结论认定。本院认为，第一次鉴定的意见书中描述金青松“检查过程中接触合作，对答切题，思维连贯，语速较慢，反应略显得迟钝，情感反应适切，不能回忆签约当时的情景，只是有模糊记得有这一回事，远事记忆可，近事记忆和即刻记忆减退，自知力存在”，“能够认知自己目前的处境及采取的相应措施维护自身权益”等。第二次鉴定的意见书中描述金青松“意识清，定向全，仪态端正，接触交谈合作，对检查询问均能理解，回答语速较慢，但应答切题，思维连贯，意思表示清楚，意志要求明确”，“计算及抽象概括能力尚可，远事记忆可，近事记忆和即刻记忆有所减退”，“对事物的辨认能力未见明显障碍，意思表示及自我保护能力存在”。两次鉴定结论虽不同，但检查过程的表述均表明金青松有能力应答，思维连贯，有认知能力。故本院认为，虽然金青松近事记忆和即刻记忆有所减退，但其应能够理解《合作协议书》的内容，知晓签字后将要承担的后果，则金青松应对其签字承担责任。金青松还认为协议书约定其向汤克宇支付补偿金是汤克宇抽逃A公司出资，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系争《合作协议书》应认定为有效。关于系争协议书是否有可撤销情形，金青松认为协议书显失公平，本院认为，该协议书已充分说明汤克宇应金青松要求投资成立A公司的背景，故协议约定金青松按A公司亏损金额补偿并无明显不公平的情形。金青松还认为汤克宇要求其签署协议书系乘人之危，但如本院前述分析，金青松应能够理解《合作协议书》的内容，知晓签字后将要承担的后果，故本案也不存在乘人之危的情形。另外，本案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金青松的此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金青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672元，由上诉人金青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 英
审判员 刘丽园
审判员 孙 歆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张 庆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