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116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华联（SKP）百货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
法定代表人：吉小安，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席建英，北京华联（SKP）百货有限公司法务主管。
委托诉讼代理人：冀旭宇，北京市天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玉龙，男，住黑龙江省牡丹江市爱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明辉，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华联（SKP）百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玉龙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字491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冀旭宇，被上诉人朱玉龙的委托代理人韩明辉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联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朱玉龙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诉讼费用由朱玉龙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对华联公司提出的朱玉龙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未予审查认定；2．一审法院遗漏华联公司提交的《北美皮毛物种手册》、国家林业局官方网站登载的关于上述手册出版说明及适用范围、翻译机构及翻译工具对RACCOON一词的翻译等有利于华联公司的证据未予采信，且未说明理由，属于遗漏重要事实；3．一审法院推定华联公司故意告知消费者虚假情况，构成欺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4．一审法院认定标识标注问题时，没有参考国家或行业标准，对有技术要求及规范的事项超范围作出认定，应予纠正；5．在缺少毛皮材料名称翻译国家或行业标准的情况下，经营者已尽到审查义务，不应推定经营者具有欺诈之故意；6．本案的关键是进口商品标注的英文翻译问题，华联公司没有一审判决认定的通过此标注行为获得更多额外利益的事实，因此，从公平和诚实信用角度，RACCOON一词的翻译引起的标注争议不应视为欺诈，同时朱玉龙是职业打假人而非真正消费者，在全国多家法院提起类似诉讼，不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保护客体。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朱玉龙辩称：服从一审判决，不同意华联公司的上诉请求。1．本案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并非产品质量责任纠纷，应当适用一般诉讼时效，故朱玉龙在购买两年内提起诉讼没有超过诉讼时效；2．朱玉龙作为消费者，其知情权受到法律保护，从相关材料可知，貉子毛价格低于浣熊毛，华联公司明知RACCOON有多种词义而标注为价格较高的浣熊皮毛，商品标识与实际不符，华联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非故意，故构成欺诈，同时其通过虚假标注使消费者陷入错误的认识，获取了更多的交易，获得了额外利益；3．一审法院已查明，朱玉龙系出于生活需要购买涉案商品，没有相关法律规定明确职业打假概念，且朱玉龙并非职业打假人。故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华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华联公司退还货款8940元；2、判令华联公司支付赔偿金26820元；3、判令华联公司承担检验费2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27日，朱玉龙购买科奇（COACH）品牌女式羽绒外套一件，货号84769KHAXS，单价4770元；科奇（COACH）品牌女式羽绒服一件，货号85130KH/BKS，单价4170元，该服装合格证标识：面料：100%聚酯纤维，里料：100%锦纶，袋布：100%聚酯纤维；裘皮：浣熊毛；毛皮原产国：芬兰；填充：灰鸭绒（含绒量80%），充绒量（g）：207。
后，朱玉龙委托国家皮革制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对上述服装帽沿毛皮材质进行检验。2016年6月13日该中心出具检验报告，检验结论为送检女式羽绒外套帽沿毛皮材质为貉子毛皮。
一审审理中，华联公司提交检验报告、公证书、购货合同、报关单、空运进口到货通知书及空运单，以证明涉案商品经检验机构检验合格，不存在质量问题，涉案商品为进口商品，且履行了合法的报关手续，其中美国蔻驰公司向PESPOW公司订购羽绒服的公证书载明涉案商品带有芬兰浣熊毛皮头巾，芬兰浣熊英文名称为FINNRACCOON。
一审审理中，华联公司主张英文RACCOON既可以翻译为浣熊，亦可以翻译为貉子，二者在翻译上并无明确区分。
一审法院认为，朱玉龙从华联公司处购买涉案商品，双方之间成立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华联公司提交之证据不足以证明朱玉龙购买涉案商品系出于生产、经营目的，而非出于生活消费的目的，故对其主张朱玉龙并非法律意义上的消费者的答辩意见，该院不予采信。
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涉案商品标签标识帽沿毛皮材质为浣熊毛皮，而朱玉龙提交之证据，可以证明该部分毛皮材质为貉子毛皮。在客观行为方面，华联公司出售该商品的行为属于客观上向消费者告知了虚假情况。此种标识瑕疵足以构成对消费者的误导并购买商品，也即该行为足以令消费者陷入对毛领成分的错误认识并基于该认识而做出购买商品的意思表示。而在主观心理状态方面，涉案商品系国际知名品牌服装，其帽沿毛皮材质系基本商品信息，而本案的标签瑕疵系通过表面的、基本的审查即可知悉的内容。华联公司作为面对消费者的销售者，其有能力也有义务对其出售的商品进行审查。此外，涉案商品的标签瑕疵足以令消费者认为涉案商品的毛领材质系价值不低于甚至高于貉子毛皮的浣熊毛皮，则消费者对涉诉商品的价值和性价比的衡量会因此提高，商品成交的可能性亦可能因此提高。综上，华联公司未尽到其能尽而且应尽的审查义务，而销售涉诉商品的行为可能为其带来更多的收益，故本案可推定华联公司的销售行为存在主观上的故意。即华联公司的销售行为属于欺诈行为。华联公司主张RACCOON一词应翻译为貉子或浣熊，在国内并无明确区分，但这并不足以免除华联公司对涉案商品材质标识的审查义务，故对其该项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信。
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故对朱玉龙要求华联公司退货、退还货款并支付三倍赔偿金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华联公司支付之三倍赔偿款，足以弥补朱玉龙主张之检验费损失，故对朱玉龙该部分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2013年修正）》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华联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朱玉龙货款8940元；朱玉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告华联公司科奇（COACH）品牌女式羽绒外套一件（货号84769KHAXS，单价4770元）及科奇（COACH）品牌女式羽绒服一件（货号85130KH/BKS，单价4170元）；二、华联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朱玉龙三倍赔偿款26820元；三、驳回朱玉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华联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最高人民法院办公厅对十二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第5990号建议的答复意见（法办函［2017］181号），证明以谋取利益为目的进行诉讼者，法律不应当保护其利益。朱玉龙对此发表质证意见称：不认可真实性，亦不认可证明目的。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关于鉴定报告。华联公司不认可朱玉龙在一审期间单方委托国家皮革制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对涉案争议帽沿毛皮材质，因此在二审庭审期间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八条之规定，本院认为，本案中，鉴定机构所依据的鉴定标准《中国皮革和制鞋工业研究院企业标准Q/CYCLF0001-2015》中的附录E皮革毛皮名称的表格中关于貉子与浣熊作出以下标注：工业标准名称：貉子，其他名称：狸，土狗，英文名称：Raccoondog,Raccoon;工业标准名称：浣熊，其他名称：美洲貉子；英文名称：Raccoon。由于Raccoon一词翻译涉及两种皮毛种类，如何区分和鉴定两类皮毛系本案的争议焦点，故本院依法通知国家皮革制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鉴定人出庭，但该机构无正当理由未按照本院送达的通知出庭函所载明的开庭时间出庭。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效力亦予以确认。上述事实有当事人一审、二审的笔录及相关证据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综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本案所涉货物标签表明材质与鉴定结论不符，华联公司是否构成欺诈。
本院认为，欺诈须具备以下要件：一是欺诈方须进行了具有欺诈故意的行为；二是受欺诈方需因欺诈行为而陷入错误认知，并基于该错误认知作出违背真实意思表示之行为。由此可知，构成欺诈需要有两方主体，即欺诈者和受欺诈者。从欺诈者角度来看，欺诈行为需要具备主客观两方面要件：一是客观方面，欺诈方须有欺诈行为，二是主观方面，欺诈方须存在欺诈故意。欺诈故意主要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之故意；二是使对方陷入错误判断并基于该错误判断而做出意思表示之故意。从受欺诈者角度来看，欺诈行为与受欺诈者的错误认知及错误意思表示之间须具有因果关系，且该错误的意思表示是违背真实意思的。
因此，围绕本案的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应当从欺诈行为的构成要件进行分析。
1．华联公司是否具有主观故意的欺诈行为。
在本案中，朱玉龙主张欺诈的原由在于其提交的鉴定报告称涉案服装帽沿材质为貉子毛皮而非浣熊毛皮，但华联公司则称货品材质标注源于境外生产厂家英文材质标签的直译并非隐瞒真实材质的欺诈行为。故，华联公司是否构成欺诈则须从两个方面进行判定：一是对于标签上标明的材质与鉴定结论的材质不符，华联公司是否是虚构或隐瞒行为；二是对于材质不符，华联公司是否存在隐瞒或虚构之主观故意。
对此，本院从以下两方面予以论述：
一是客观行为方面，本案所涉货品属于进口商品，通过华联公司提交的海关报关手续来看，货品在境外所标注的英文成分为FINNRACCOON,核心词为RACCOON，该英文单词在《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中的直译为浣熊、浣熊的毛皮。根据朱玉龙提交的鉴定报告来看，该鉴定机构所依据的鉴定标准《中国皮革和制鞋工业研究院企业标准Q/CYCLF0001-2015》中对于英文名称为RACCOON的动物毛皮存在两种对应的工业标准名称，即貉子和浣熊。同时，根据该鉴定机构的上述鉴定标准载明，浣熊亦可称之为美洲貉子。在RACCOON存在多种翻译版本的情况下，鉴定机构最终出具鉴定结论认定涉案服装的帽沿为貉子毛皮，则其应当对其所依据的鉴定标准以及如何区分一词多译和两种毛皮的具体区别原则予以解释，但鉴定机构在本院向其发送并收到出庭通知函后，未出庭接受质询并说明相关情况。因此，对于本案鉴定结论与英文标签不符原因，本院选择从基本案情出发，按照常理性理解：涉案商品的报关手续上显示标签上标注的浣熊毛皮来源于RACCOON一词的直译，华联公司并未隐瞒或者虚构翻译材质英文标签之内容。虽然鉴定机构对于货品材质有着不同的结论，但因RACCOON一词亦包含了貉子毛皮之涵义，故在鉴定机构自身未向本院清楚阐明二者如何区分，英文单词为何一致的情况下，本院不予采信该鉴定报告，并认定华联公司并无欺诈之客观性为。
二是主观故意方面，由于本案所涉物品属于进口商品，华联公司根据报关手续对商品所载明的英文标签内容进行直译并悬挂中文标签，符合法律的相关规定。现RACCOON一词可直译为浣熊毛皮，华联公司仅是对于进口商品生产商标注的英文材质进行直译，并未对此虚假翻译或故意隐瞒材质，不存在主观故意之情形。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2013年修正）》第五十五条所设立的惩罚性赔偿适用前提是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虽然目前实践中欺诈形式日益复杂，但核心依旧应当围绕故意隐瞒或告知虚假情况而误导消费者进行认定。在本案中，一审法院依据朱玉龙提交的鉴定报告认为标签所标材质与鉴定结论不符，对于英文标签存在多种翻译情况未予考量，亦未要求鉴定人出庭对鉴定过程予以解释和说明，径行认定华联公司未尽审慎义务而推定构成欺诈，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本院认为，因华联公司对于进口商品所附英文标签内容仅为直译，在RACCOON一词可翻译为貉子或浣熊的情况下，鉴定机构所附列表亦显示该词存在多种译文，故华联公司将材质译为浣熊皮，并不能够推定其存在主观故意欺诈之行为。
2．朱玉龙是否因欺诈行为而陷入错误认知进而作出违背真实意思的错误意思表示。
本案中，朱玉龙主张欺诈的依据系涉案羽绒服帽沿材质经鉴定与标签标注不符，但朱玉龙并未举证证明其在购买羽绒服时，曾明确向华联公司主张仅购买帽沿为浣熊毛皮的羽绒服，因此本院无法确认朱玉龙当时真实的意思表示是否为仅要购买浣熊毛皮毛领的羽绒服。综合本案具体情况来看，华联公司在RACCOON一词可多种翻译的情况下，通过报关等进口手续，将英文标识直译为浣熊毛皮并不存在主观故意的欺诈行为，因此，本院无法确认朱玉龙购买涉案羽绒服是否为错误意思表示以及标识翻译问题导致最终购买行为系违背真实意思表示。
综上所述，华联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朱玉龙以华联公司存在消费欺诈之行为而主张退货、退款及惩罚性赔偿，并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对欺诈行为之构成的认定有误，本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字49189号民事判决书；
二、驳回朱玉龙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72元，由朱玉龙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44元，由朱玉龙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清波
代理审判员 张海洋
代理审判员 付 哲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法官 助理 刘旭萌
书 记 员 刘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