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来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13民终66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大许村民委员会大许村。
诉讼代表人韦尚宏，村长。
委托代理人罗世宏，广西横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庞信祥，广西桂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韦浪。
委托代理人韦金秋，广西典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韦应勇。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霍建飞。
以上二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项光艺，广西君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大许村民委员会大许村（以下简称：大许村）因与被上诉人韦浪、韦应勇、霍建飞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来宾市兴宾区人民法院（2015）兴民初字第23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许村诉讼代表人韦尚宏及委托代理人罗世宏、庞信祥，被上诉人韦浪的委托代理人韦金秋，被上诉人韦应勇、霍建飞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项光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3月5日，“凤凰镇大许村（村长）”（甲方，韦应勇、霍建飞）与“凤凰镇大许村村民”（�方，韦浪）签订《合同书》，约定：一、甲方经村民代表商量决定把成香、牛夺两石头山发包给乙方管理使用，乙方按每年元月份前交租金人民币2000元／年给甲方作为当年租金，逾期不交的作违约另论；二、承包期限为20年，即2012年3月30日至2032年3月30日止，乙方承包期间如有国家征收石山为国有时，乙方不得占为己有石山。承包期满后，在同等条件下，乙方有优先权延期承包使用石山；三、乙方承包期间，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方式或他人阻止乙方作业，甲方有义务与乙方协调好场面，此合同双方共同遵守，不得违约，如有单方违约时，要负完全责任赔偿一切经济损失给对方。该合同落款处甲方村长有韦应勇、霍建飞签名，村民小组长有“覃克园”、“韦志贵”、“韦志好”、“韦少伞”、“韦尚宏”的签名字样；乙方承包人由被告韦浪签名。同日，被告韦浪将2000元石山租金交给小组长覃克园，韦应勇、霍建飞作为见证人。2013年2月28日，被告韦浪通过韦武汉向来宾市兴宾区水利局代付大许村工程款50000元；2014年3月18日，被告韦浪代为支付大许村人饮工程青苗补偿、水池用地、泵房用地等费用38000元。2015年9月，来宾市兴宾区水利局出具两份证明，载明兴宾区凤凰镇大许村饮水工程属于2012年国家下达资金投资建设的民生工程，群众接水入户须自行集资，应支付给施工单位249600元，已支付117000元，该笔款项由韦浪支付给施工单位。合同签订后，被告韦浪以来宾市万鸿贸易有限公司的名义，于2012年10月29日参加来宾市国土资源局2012年度第2期采矿权挂牌出让竞买活动，以111万元的最高报价受让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大许村牛夺山建筑用料石灰岩矿；2014年9月23日，来宾市万鸿贸易有限公司取得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大许村牛夺山石灰岩�山的采矿许可证，该证有效期限九年，自2014年9月23日至2023年9月23日。
原告认为前述《合同书》系伪造，村民小组长从来没有在合同书上签过名，遂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合同书》无效，并要求被告韦浪立即停止开采“牛夺山”的侵权行为。
另查明，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大许村民委员会辖区内设有十二个村民小组，其中大许村包含七个村民小组，即第一至第七村民小组，约457户，2012年11月18日在《发包大许村牛夺山作饮水资金专用》表格上签名的有351户（超过村民代表的三分之二）；2012年3月，该七个村民小组组长分别为韦应勇、霍建飞、覃克园、韦志贵、韦志好、韦少伞、韦尚宏；2015年，该七个村民小组组长分别为韦志贵、张瑞礼、兰福坤、韦优益、韦尚宏、韦正久、韦应具。案涉合同争议的石山属于第一至第七村民小组集体管理和使用。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第一，案涉争议合同甲方为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大许村民委员会大许村，乙方为被告韦浪，韦应勇、霍建飞作为时任村长、小组长在合同书上签字，属于履行职务行为，其不是合同相对方，而本案审查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大许村民委员会大许村与韦浪签订的《合同书》的效力问题，故韦应勇、霍建飞不宜作为本案被告。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属无效合同。本案中，《合同书》的缔约，本应召开村民会议议决，但在农村的现实生活中，存在许多群众外出打工或者其他因素，无从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更谈不上2／3以上村民或者村民代表表决同意，大多采取户代表签字代行表决。2012年3月，大许村约有457户，在《发包大许村牛夺山作饮水资金专用》表格上签名的有351户，已超过半数，符合法律规定，从而避免因承包租赁方案无法按照组织法的规定办理，继而损害全体村民利益的情形，故本案《合同书》的签订采取的不是村民会议议决制而是采取户代表签字代行表决，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原告关于被告韦浪骗取部分村民签字以及韦志好、韦尚宏等人认为并非其本人签字的主张，因其未提供有效�据予以证实，不予采信。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矿藏、水流、海域属于国家所有，并非村民个人或者村集体所有。采矿许可经营权与土地承包经营权分属两个概念，被告韦浪以来宾市万鸿贸易有限公司的名义依法取得了采矿许可证，并支付相应出让费，该公司享有对采矿权的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本案审查合同效力问题，原告主张被告韦浪立即停止开采“牛夺山”的主张，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不予支持。综上情形，原告凤凰镇大许村与被告韦浪签订的《合同书》内容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形，原告主张确认其无效，理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并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原告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大许村民委员大许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0元，由原告负担。上诉人大许村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一审认为韦应勇、霍建飞不应作为本案被告错误。《合同书》开头“凤凰镇大许村（村长）：韦应勇、霍建飞”，落款签字也是该二人，所以该二人是合同一方而不是大许村作为合同一方。2.村长或者村民小组长不具有擅自签订农村土地发包合同的权利。本案争议的属于大许村第一至第七村民小组所有，属集体土地，不论以何种方式处分集体财产，都涉及村民重大利益，应当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召开村民会议作出决议。作为村长或村民小组长的韦应勇、霍建飞未经村民小组会议决议，将集体土地发包，违法法律强制性规定，不具有法律效力。3.一审认为韦浪以来宾市万鸿贸易有限公司名义依法取得采矿许可证，该公司享有对采矿权的权利错误。韦浪个人的民事主体资格不等于公司的民事主体资格，《合同书》上的承包人是韦浪，而不是来宾市万鸿贸易有限公司；涉案石山属于生态公益林区，国家实行严格保护，不论是韦浪，还是来宾市万鸿贸易有限公司，均不得违反《森林法》的规定毁林采石、采砂、采土。《合同书》不仅损害集体利益，也损害了国家利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韦浪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韦应勇、霍建飞辩称，二人是履行职务行为，不是合同相对方，在合同书上签名的不仅有二人，还有其他五个村民小组长，他们也代表各自小组签合同，该合同合法有效。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万鸿公司取得采矿权与本案无关，是另一个法律关系，不是本案审理范围。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综合诉辩双方当事人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韦应勇、霍建飞签订《合同书》的行为是否代表大许村还是代表个人，该合同是否合法有效？二、开采牛夺山是否对大许村构成侵权？
上诉人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供新证据：1.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林业站《证明》，证实万鸿公司开采牛夺山采场属于生态公益林区，兴宾区林业局、大许村委会附属盖章。2.部分村民代表证词，证明《合同书》是私下签订，没有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3.部分声明未在《发包大许村牛夺山作饮水资金专用》表格签名村民名单。
被上诉人韦浪质证认为，证据1是否属于生态林，应由省级林业部门认定，且是否属于生态林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证据2不是合法证据，所证明内容与本案的事实相矛盾；证据3不是新证据，签订合同是以户的代表签订的。
被上诉人韦应勇、霍建飞同意韦浪对证据1、2、3的质证意见，并认为证据1不是新证据；证据2中的出证人也在合同中签名，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证据3公安机关的户籍与农业承包的户不是一个概念。
本院认证意见，证据1由林业部门出具，具有真实性，但与本案审理的确认合同效力没有关联性，不能作为定案依据；证据2属于言辞证据，其中签名的韦尚宏、韦志好、覃克园、韦志贵、韦少伞等也在《合同书》上签字，该证据与《合同书》内容矛盾，相关人员亦不申请笔迹鉴定，故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证据3提供的是未在《发包大许村牛夺山作饮水资金专用》表格签名的户主，但户主与户的代表并非同一概念，目前我国农村人口流动性较大�签名的人即可以是户主，也可以是该户的家庭代表。诉讼双方认可本村约有460户左右，而在《发包大许村牛夺山作饮水资金专用》表格中签字同意发包牛夺山的有351户，超过村民代表的三分之二，且上述签字农户绝大多数饮水已接表入户，另有37户未接表的也每户领取现金650元。因此，该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
经审理查明，一审对本案事实的认定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针对本案争议的两个焦点问题，本院评析如下：
一、韦应勇、霍建飞签订《合同书》的行为是代表大许村还是代表个人，该合同是否合法有效
依据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合同所使用的词句、条款内容、合同目的、交易习惯等确定其真实意思。本案发、承包双方签订的《合同书》台头写明“甲方：凤凰�大许村（村长）：韦应勇、霍建飞”，内容既有大许村，也有两个村长姓名；而落款则不仅有以上二人，另外还有五名村民小组长签名，显然，如果仅仅是韦应勇、霍建飞作为合同一方，那么落款处有此二人签名即可，另外五名小组长签名则完全无必要。此外，《合同书》第一条已明确写明“甲方经村民代表商量决定”，这里的甲方应是大许村，而不是个人。因此，包括韦应勇、霍建飞在内的上述七人在合同书上签字是代表大许村的履行职务行为，他们都不是合同的相对方，作为本案被告不适格。
本案当事人订立的合同由《合同书》和《发包大许村牛夺山作饮水资金专用》表格两部分组成，《合同书》由村、组长代表大许村将成香、牛夺两石山发包给韦浪管理使用；《发包大许村牛夺山作饮水资金专用》表格则是各农户对同意发包牛夺山的签字确认，表格下方“说明”第3项写明“同意发包的村民，以户为单位，由户主或家庭主要成员代表签名即生效”，诉讼双方认可本村约有460户左右，而在该表中签名同意发包的有351户，且饮水工程已接表入户或领取现金，表明绝大部分农户同意发包。以户主或户代表签字的方式行使表决权利，符合村民自治原则，也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该发包合同应为有效合同。上诉人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
二、开采牛夺山是否对大许村构成侵权
就本案《合同书》及《发包大许村牛夺山作饮水资金专用》表格的内容而言，大许村将牛夺山发包给韦浪管理使用，但对于韦浪如何管理使用牛夺山并未有明确的内容，即韦浪是将牛夺山用于种树、养殖、采石还是用于其他经营没有确定的内容。韦浪成立万鸿贸易公司在牛夺山采石遭致村民反对，�括曾经在表格中签名同意发包的村民也纷纷表示反对，是不同意韦浪的经营方式（采石），而不是反对发包本身，因为发包后得到的承包金可以解决村民饮水工程的资金问题。但是，牛夺山是否适宜开采矿石，不是韦浪个人可以决定的，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开采矿产受到国家管控，而万鸿贸易公司是通过参加来宾市国土资源局2012年度第2期采矿权挂牌出让竞买而取得牛夺山采矿权的，属于合法取得。至于牛夺山林区是否属于生态公益林，在牛夺山采矿是否损害集体利益，国土资源管理部门挂牌出让牛夺山采矿权的行为是否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并不是民事诉讼的审理范围，本案不予审查。本案是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韦浪是涉案合同的相对方，而万鸿贸易公司是法人企业，是牛夺山采矿权的权利主体，韦浪个人并没有采矿权，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浪立即停止开采“牛夺山”，其请求权基础不存在，并且，是否构成侵权属于另一法律关系，不是本案的审理范围，故对上诉人的此项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受理费200元，二审受理费200元，合计400元，由上诉人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大许村民委员会大许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志斌
代理审判员 田宁芳
代理审判员 黄启平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日
书 记 员 王若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