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潭中民三终字第1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湘潭市精神卫生中心（湘潭市第五人民医院）。
法定代表人刘军，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周军辉，男，该院医务科科长。
委托代理人周绥之，湖南绥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立，男。
委托代理人李惠，湖南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湘潭市精神卫生中心（湘潭市第五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五医院）与被上诉人王立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湘潭市雨湖区人民法院（2014）雨法民一初字第7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五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周军辉、周绥之，被上诉人王立的委托代理人李惠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4年5月20日，原告王立因患有癫痫（已有多年病史）所致精神障碍入住五医院全封闭治疗。同日，原告的父亲袁仁勇与五医院签订一份《老年科住院协议书》，主要内容有：“凡入住本科的老年病人，需患方24小时陪护或委托他人陪护并承担起监护责任”，“在住院期间如发生跌倒、窒息、自伤等意外情况，医院不负任何责任”等。2014年6月12日，原告在五医院内不慎摔倒，致左侧腓骨下端骨折。在被告处治疗一段时间后，原告于2014年7月19日转至湘潭红十字阳科骨科医院继续治疗，于2014年8月26日出院，在湘潭阳科骨科医院住院38天花费医疗费15447.5元。2014年9月19日，经湘潭市惠景司法鉴定所鉴定，原告所受损伤构成工伤九级伤残。2014年11月22日，原告再次入住湘潭阳科骨科医院，行左内外踝骨折下胫腓联合螺钉取出术，于2014年11月30日出院，共住院8天，花费医疗费3125.6元。后双方就赔偿问题协商未果，故原告诉至本院。
综合查明的事实，该院确认原告王立在此次损害的损失如下：
1、医疗费18905.1元；2、残疾赔偿金，原告主张23414元／年×20年×20%=93656元，被告则提出原告系精神病人，无劳动能力，不存在残疾赔偿金，该院认为，根据司法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原告所受损伤构成工伤玖级伤残，被告虽对该鉴定有异议，但未提出重新鉴定申请，对司法鉴定意见予以认定。根据法律相关的规定，残疾赔偿金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计算，原告的该主张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3、护理费，原告主张35623元／年÷365天×（38天＋90天）＋100元／天×8天=13292元，原告在湘潭阳科骨科医院两次住院治疗期间共46天的护理费，考虑到原告的实际情况，予以支持。按35623元／年÷365天×46天≈4489元，虽然司法鉴定意见书中有建议原告出院后休息三个月，在休息期间需一人护理，但未明确该后期护理的护理级别，原告也未提供证据证实护理费已实际发生，对该部分护理费不予支持；4、后续治疗费，取内固定6000元属确定会产生的费用，为减轻当事人诉累，予以支持。后续门诊费3000元，原告未提供相关证据证实已发生，不予支持；5、误工费，原告主张16817元，原告未提供证据证实产生了误工收入损失，再结合原告长期患癫痫病史的客观事实，对原告的该误工费主张不予支持；6、鉴定费800元；7、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告主张1380元（30元／天×46天），该主张未超过相关标准，予以认定；8、交通费，原告主张1000元，但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实，予以支持184元（4元／天×46天）；9、营养费，原告主张2000元，原告提供的出院记录医嘱写有“加强营养”，故酌情认定营养费900元；10、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主张10000元，因原告要求被告承担医疗服务合同的违约责任，原告的该精神损害抚慰金主张不符合相关的法律规定，该院不予支持。上述损失合计126314.1元。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对原告在被告处住院治疗癫痫所致精神障碍期间摔伤的事实没有争议，对这一事实予以确认。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被告是否应当赔偿原告因摔伤所造成的损失。被告主张，根据双方签订的住院协议书，在住院期间发生的跌倒属于意外情况，被告没有民事赔偿义务。该院认为，五医院与原告的父亲袁仁勇签订的《老年科住院协议书》中关于“在住院期间如发生跌倒、窒息、自伤等意外情况，医院不负任何责任”的条款，违反了我国法律对公民人身的健康安全和生命安全给予特殊保护的有关规定，这种有关人身伤害的侵权行为的免责条款应当认定为无效。被告作为治疗精神疾病的专业医院，在原告办理了全封闭治疗的住院手续后，医院的一系列合同义务以及监护责任的转移就产生了，包括特定的监护义务。医院虽不是监护人，但负有监护的职责，医院应对患者的生活料理、人身安全等方面予以保障。因为原告入院后实行封闭式管理，除了医院方面，其他单位和个人（包括其监护人）均无法接触病人，不具备对该病人实际监护的条件，医院既然同意接收精神病人入院，就意味着同意承担必要的、原由监护人承担但因病人入院后无法承担的监护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60条的规定，住院治疗的精神病人受到伤害的，医院承担“适当赔偿”责任。又因为精神病人是特殊的患者群体，在患病期间大多属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无法意识和控制自己行为的后果，因而具有发生意外事件的高度危险性。由于这类风险常常是突发且无法预见的，故防不胜防。医院作出的各种保护、防范措施均属被动性的，因而此类事件在医疗实践中往往不可能完全杜绝。如果在发生此类事件后，一味的让医院方承担全部责任的话，对医院一方也是不公平的，对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会起到一定的消极影响。
因此，原、被告双方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成立并已实际履行。原告在被告处住院期间摔倒致伤，被告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自己已经尽到了高度的注意义务，采取了必要的防备措施，属被告违反了合同约定的义务，应对原告发生的意外伤害承担民事责任。根据合同法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现原告主张要求被告承担合同违约责任，是其对自己诉讼权利的自由选择，应予支持。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原审法院酌情认定被告承担80%的责任比例；原告因患癫痫病多年并致精神障碍，其自身疾病也是导致摔伤的因素之一，同时被告履行了相关的告知义务，患者家属作为监护人，在被告已经告知病人在入院后可能会发生危险的情况下，对病人的意外伤害，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原审法院前述确认的损失金额和责任比例，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六十条之规定，遂判决：一、由被告湘潭市精神卫生中心（湘潭市第五人民医院）在本判决生效起十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王立损失共计101051.28元（126314.1元×80%）；二、驳回原告王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540元，减半收取1770元，由原告王立负担570元，被告湘潭市精神卫生中心（湘潭市第五人民医院）负担1200元。
宣判后，五医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对《老年科住院协议书》断章取义，合同约定“凡入住本科的病人需患方24小时陪护或者委托他人陪护并承担起监护责任。”法定代理人怠于行使监护权，有监护失职行为。被上诉人自5岁起就患癫痫疾病，常年发病，且病情不断加重，至今已近四十年，该疾病的客观科学已经给出了被上诉人早已丧失劳动能力的常识性，因此，也就没有所谓因伤残致实际收入减少的情况，原审按照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伤残赔偿标准进行赔偿明显不公。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60条的规定，单位赔偿的前提是确有过错，而原审中被上诉人并未对此进行举证。即使单位确有过错，也只是“适当给予赔偿”，应考虑双方合同约定、单位收益及利润、过错程度等确立赔偿标准。原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过程证据的情况下，就以80%担责的标准断案，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
被上诉人王立辩称：《老年科住院协议书》规定的免责情形属于合同法规定应认定无效的情形，上诉人对答辩人负有监护职责，在答辩人办理全封闭式治疗的手续后，除了医院其他人不具备实际监护的条件，监护责任自入院起已转移给上诉人。上诉人认为无需承担责任，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尽到了注意义务，采取了必要的防备措施。答辩人的赔偿请求合法合理。上诉人在原审中未提出重新鉴定的申请，故惠景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有效，答辩人虽系精神病人，但并非无劳动能力人。残疾赔偿金是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计算。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
一、医院是否应承担责任。五医院与被上诉人的父亲袁仁勇签订的《老年科住院协议书》中关于“在住院期间如发生跌倒、窒息、自伤等意外情况，医院不负任何责任”的条款，违反了我国法律对公民人身的健康安全和生命安全给予特殊保护的有关规定，这种有关人身伤害的侵权行为的免责条款应当认定为无效。在《精神疾病患者入院告知书》中，写明了被上诉人所住病床及主管医师、负责护士等内容，根据该约定医院应当负有监护的职责，对患者的生活料理、人身安全等方面予以保障。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60条的规定，住院治疗的精神病人受到伤害的，医院承担“适当赔偿”责任。上诉人称被上诉人的家属监护失职，但根据《精神疾病患者入院告知书》规定，患者家属只能在14：30-17：00进行探视，无法对患者进行全天监护，故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并不不当。
二、是否应当赔偿残疾赔偿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规定，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因此，残疾赔偿金的赔偿范围包括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被上诉人作为精神病人，上诉人称其无劳动能力，但未提供相关证据证实，被上诉人摔伤后，构成九级伤残，对其今后的生活存在影响，伤残后其护理难度增加，生活支出必将增长，原审判决赔偿残疾赔偿金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20元，由上诉人湘潭市精神卫生中心（湘潭市第五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钟良
审判员 蔡 涛
审判员 马 兰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日
书记员 郭 昕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