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商）终字第110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云兰，女，1972年9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陈伟忠，男，1971年5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保文，河北鼎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佩霞，女，1972年8月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郭雪松，北京市达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云兰因与被上诉人刘佩霞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商）初字第340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张印龙担任审判长，法官潘蓉、法官张慧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9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沈云兰及其委托代理人陈伟忠、王保文，刘佩霞及其委托代理人郭雪松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云兰在一审中起诉称：刘佩霞与案外人徐××原系夫妻关系。在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徐××向沈云兰借款人民币共计600万元。在沈云兰向徐××和刘佩霞追讨债务过程中，刘佩霞以其已于2013年9月23日与徐××协议离婚为由，拒绝承担其应负的共同偿还债务，沈云兰认为徐××向沈云兰借款发生在其与刘佩霞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刘佩霞与徐××的离婚行为发生在沈云兰向他们夫妻追讨债务的过程中，且一直隐瞒离婚事实，其离婚行为完全是为了转移和藏匿财产。故沈云兰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刘佩霞对（2013）朝民初字第39311号民事判决书第一、二项所确定的徐××对沈云兰的债务承担共同的清偿责任，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刘佩霞在一审中答辩称：1、沈云兰所诉的这笔债务是徐××的个人债务，不应作为夫妻共同债务。徐××借钱时刘佩霞与徐××处于分居状态，刘佩霞并不知道徐××借钱投资的行为，沈云兰对此也明知，且刘佩霞与徐××在离婚协议中明确了双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没有共同债务；2、徐××出庭陈述其借款用于投资项目，而非因徐××自己缺钱才发生债务，徐××用借款实际购买了唐卡、玉器、茶壶等物品，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者转给刘佩霞；3、此笔债务具有特殊性，徐××与沈云兰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基于此关系，沈云兰才愿意拿出大笔资金交给徐××进行投资，同时沈云兰知晓借款用于投资项目而非用于个人生活，资金收益也打算用于沈云兰与徐××共同生活的开支；4、根据刘佩霞与徐××的离婚协议，徐××获得了应得的财产，二人并不存在恶意串通逃避债务的行为。综上，不同意沈云兰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刘佩霞与徐××于1995年12月6日在北京市朝阳区登记结婚，于2013年9月23日在北京市朝阳区民政局登记离婚。
徐××先后多次向沈云兰借款。2011年4月1日，徐××向沈云兰出具借条，内容为：今借沈云兰200万元，于2013年4月归还，年利15%，共计260万元。2012年12月，徐××向沈云兰出具借条，内容为：今借沈云兰200万元，于2012年12月归还，年利15%，共计260万元。2013年1月，徐××向沈云兰出具借条，内容为：今借沈云兰200万元，于2013年9月归还，年利15%，共计260万元。
2013年11月15日，徐××向沈云兰还款100万元。双方均认可该笔还款系偿还2011年4月1日借款的期内利息60万元及2012年12月借款的期内利息40万元。
2013年9月23日，徐××与刘佩霞签署《离婚协议书》，有如下约定：一、男女双方自愿离婚。……三、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1）基金、股票、股权、存款：女方名下的基金、股票、股权归女方所有，各自名下的存款保持不变……（3）其他财产：婚前双方各自的财产归各自所有，男女双方各自的机动车、私人生活用品及首饰、收藏品归各自所有。四、债务的处理：双方确认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没有发生共同债务，任何一方如对外负有债务的，由负债方自行承担等。
2013年12月18日，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朝民初字第3931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徐××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返还沈云兰借款六百万元及借款期内利息八十万元；二、徐××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沈云兰借款到期后利息（以二百万元为基数，自二〇一三年一月一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以二百万元为基数，自二〇一三年五月一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以二百万元为基数，自二〇一三年十月一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均按年利率百分之十五计算）；三、驳回沈云兰的其他诉讼请求。该判决书现已生效并进入执行程序，沈云兰已收到部分执行款。
一审庭审中，徐××作为刘佩霞的证人出庭陈述，明确表示其自2010年起与刘佩霞分居，分居后未向刘佩霞支付过生活费和孩子的抚养费，徐××向沈云兰借钱的事实刘佩霞在当时并不知晓，借款的实际用途是购买唐卡、佛像、玉器、壶以及偿还沈云兰借款本息。
另查，刘佩霞自2007年1月起持有华夏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基金份额，于2013年11月12日、13日赎回106万元用于履行离婚协议中对徐××的补偿款。（2013）朝民初字第39311号民事案件的执行情况，徐××已经支付了执行款48万元，于本案沈云兰起诉刘佩霞后，徐××又支付了执行款40万元。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2013）朝民初字第39311号民事判决书中所判徐××对沈云兰所负债务是否为徐××与刘佩霞的夫妻共同债务？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17条规定，夫妻为共同生活或为履行抚养、赡养义务等所负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离婚时应当以夫妻共同财产清偿。因此，判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务属于夫妻个人债务还是夫妻共同债务，既要注意审查借款是否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也要注意审查贷款人是否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借款人的行为属于夫妻共同的意思表示，同时要注意结合日常生活经验作出判断。
首先，关于本案中借款的用途是否用于徐××与刘佩霞的家庭共同生活。庭审过程中，徐××作为借款人自述800万元其中约250万元用于购买唐卡、佛像；约100万元用于购买玉器、壶；约360万元用于偿还沈云兰借款本息，剩余款项用于消费，并未用于其与刘佩霞的家庭共同生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二条规定，凡是知道案件情况的单位和个人，都有义务出庭作证。徐××作为直接的借款人，对于借款的实际用途知情，负有出庭作证、说明的义务，可以作为本案的证人出具证言。至于其证言的证明效力，（2013）朝民初字第39311号民事判决书的执行过程中涉及到对唐卡、玉器、壶的处理，本案庭审中沈云兰亦认可徐××偿还（2013）朝民初字第39311号民事案件中所涉借款的情况，均与徐××的证言相互印证，能够构成完整的证据链条。故一审法院对徐××的上述证言予以采信。徐××所购买的唐卡、佛像、玉器、壶，并非家庭衣、食、住、行、医等共同生活所需；上述物品至今没有变现，未产生经营性收益；现唐卡、玉器、壶已经进入执行程序确定用于偿还（2013）朝民初字第39311号民事判决书所确定的债务，刘佩霞并未分享亦无权再分享上述物品的收益；双方均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在2010年底至2013年1月借款发生期间，徐××与刘佩霞因家庭共同生活衣、食、住、行、医等活动或履行法定的抚养义务需要进行大额支出，借款的金额明显超出了该段期间的家庭日常生活消费所需。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徐××所借沈云兰的涉案款项并未用于其与刘佩霞的家庭共同生活。
其次，关于沈云兰是否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徐××的借款行为属于夫妻共同的意思表示。本案中，徐××在其与刘佩霞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先后向沈云兰借款总额达800万元，相对于徐××与刘佩霞的家庭收入而言，金额巨大，从生活常理来看，如此数额巨大的财产，夫妻双方不可能不谨慎对待和处理，显然不属于为日常生活所需而可由夫妻一方行使的家事代理权的范围，沈云兰作为出借人，与徐××、刘佩霞夫妇关系较为密切，其对外出借如此大额的借款，对款项的安全负有审慎的注意义务。本案中，沈云兰将出借款项分四次支付给徐××，每次金额均在100万元以上，并未将款项支付给刘佩霞或将款项支付的情况通知刘佩霞；在2010年12月底至2013年1月期间，沈云兰未要求借款人的配偶刘佩霞对上述徐××的大额借款行为进行追认，在2013年1月徐××补写借条时，亦未要求刘佩霞共同在借条上签字，其对款项的安全未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存在过失。涉案款项的偿还一直发生在徐××与沈云兰之间，刘佩霞未曾参与，徐××向沈云兰借款时陈述的借款用途为用于投资门头沟的项目，而非用于家庭共同生活，而刘佩霞在2013年11月之前一直持有大额的基金份额，足以支付家庭共同生活所需，并无举债之必要。结合上述事实可知，沈云兰并无合理理由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徐××的借款行为属于夫妻共同的意思表示。
最后，沈云兰主张刘、徐二人离婚系为了恶意逃避债务。但根据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上述主张，此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采信。
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和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2013）朝民初字第39311号民事判决书中所判徐××对沈云兰所负债务属于徐××与刘佩霞的夫妻共同债务，沈云兰主张刘佩霞对此笔债务承担共同的清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沈云兰的全部诉讼请求。
沈云兰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徐××称借款未用于家庭生活缺乏事实法律依据，其证言不应采信。刘佩霞曾于2014年9月于银行取走大量现金，其有责任说明款项来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本案之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综上，沈云兰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并由刘佩霞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沈云兰就其上诉向本院提交以下新证据：1、茶壶唐卡的原始销售记录；2、房产中介公司关于东润枫景小区同户型的价款证明。
刘佩霞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沈云兰的上诉理由答辩称：认可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佩霞就其答辩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查认为，沈云兰提供的销售记录系其单方制作，刘佩霞对此证据的真实性亦不予认可，本院对此证据不予采纳。沈云兰提供的价款证明系印刷件，其来源不明，刘佩霞对此证据的真实性亦不予认可，本院对此证据亦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沈云兰提交的离婚协议书、离婚证、借条、（2013）朝民初字第39311号民事判决书、扣押清单，刘佩霞提供的徐××证人证言、银行流水等证据以及各方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在债权人以夫妻一方为被告起诉的债务纠纷中，举债人的配偶举证证明所借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则其不承担偿还责任。本案中，徐××虽以个人名义向沈云兰借款，但双方债权债务已经生效判决确认，且借款形成于徐××与刘佩霞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因此上述借款属夫妻共同债务，刘佩霞应对此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刘佩霞称徐××所负之债务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其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现刘佩霞针对此项证明义务所提供之证据仅有徐××之陈述，但徐××作为刘佩霞之前夫，与刘佩霞之间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之依据。同时，即便依徐××所述，其已将借款用于购买了唐卡、玉器等物品。但上述物品系收藏品，伴随着时代进步和生活水平之提高，“夫妻共同生活所需”的内涵已不仅局限于日常生活基本支出或为生存所需之支出，徐××所购买收藏品用于鉴赏或投资亦属夫妻共同生活支出的正常范围。依刘佩霞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徐××所借之债务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故本院对刘佩霞之主张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应予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商）初字第34012号民事判决书；
二、刘佩霞对（2013）朝民初字第39311号民事判决书第一、二项所确定的徐××对沈云兰所负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
一审案件受理费62986元，保全费5000元，由刘佩霞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56040元，由刘佩霞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印 龙
代理审判员 潘 蓉
代理审判员 张 慧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赵凯书记员邸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