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南民三终字第002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阳分行。
负责人：张中歌，任该分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王永浩，河南雷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河南油田支行。
负责人：王世红，任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王永浩，河南雷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阳市工矿贸易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阳市梅溪路**号。
负责人：胡殿文，系股东代表。
委托代理人：孙佳，河南青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阳分行（以下简称建行南阳分行）、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河南油田支行（以下简称建行油田支行）与被上诉人南阳市工矿贸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阳矿贸公司）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南阳矿贸公司于2011年6月17日向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确认南阳矿贸公司与建行油田支行于1996年4月12日签订的归还借款协议为无效合同。原审法院于2014年12月4日作出（2011）宛龙民一初字第245号民事判决。建行南阳分行、建行油田支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建行南阳分行、建行油田支行的委托代理人王永浩，南阳矿贸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3年4月7日，秦杰、王玉庆夫妻投资并挂靠南阳行署经济研究室成立一公司，取名河南省南阳地区工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秦杰，主要经营化工原料、建材等。1994年12月8日，河南省南阳地区工贸有限公司与吉林省大安淀粉厂签订一协议，由该公司租赁吉林省大安淀粉厂生产设备并使用该厂原有的人员生产化工原料，该公司每年向大安淀粉厂交纳租金99万元，租赁期间大安淀粉厂更名为大安市中东医药化工原料厂，注册资金40万元，法定代表人王玉庆。1995年4月25日，河南省南阳地区工贸有限公司更名为南阳市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工贸公司），史明周成为股东之一，法定代表人秦杰，注册资金660万元。1995年6月，工贸公司为经营大安市中东医药化工原料厂，向建行油田支行借款212.85万元，其中172.43万元用于租赁经营。由于工贸公司对该生产线管理不善，王玉庆涉嫌诈骗出逃，导致建行油田支行的贷款无法收回。工贸公司由此停业，被吊销营业执照，但未被注销。1996年4月8日，建行油田支行与矿贸公司签订了一份“归还借款协议书”，由矿贸公司作为第二租赁承包人，派员去吉林大安淀粉厂继续租赁承包经营，并承担工贸公司对吉林大安淀粉厂的权利和承担对油田建行的债务。约定：（1）矿贸公司承担工贸公司所属中东医药化工厂欠油田建行的172.43万元的债务。工贸公司在大安中东医化原料厂（原大安市淀粉厂）形成资产同时由矿贸公司承接。（2）油田建行在国家政策范围内，对矿贸公司在大安市中东化工原料厂（原大安市淀粉厂）经营中所需的资金给予一定的支持。（3）矿贸公司于1996年4月13日前汇入在油田建行的账户172.43万元，用于归还所承担的油田建行债务。1996年4月16日，矿贸公司将172.43万元转入油田建行账户。矿贸公司是由史金龙、史明周、史德亚于1995年1月投资成立，注册资金50万元，法定代表人史明周，主要经营化工原料、矿产品、建材等。1996年9月，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史明周病逝，公司由此停业，关于接受大安市中东化工原料厂的事宜一直未进行，大安市中东化工原料厂由当地原出租方收回、管理。矿贸公司于1997年被吊销营业执照，但未被注销。1996年12月29日，经宛城区公安局刑警大队刑事侦查，查获王玉庆后，由王玉庆、秦杰与建行油田支行签订了还款协议，由秦杰、王玉庆以现有货物作价163.65万元交付给建行油田支行，用于还款，下余50万元，在6年内全部还清，并由南阳市商业开发公司屠宰厂（厂长赵甲振）担保。1997年1月10日，王玉庆又偿还建行油田支行3万元，共偿还166.65万元。2003年，王玉庆得知用于中东化工厂的172.43万元贷款已由矿贸公司代为偿还后，认为王玉庆以以物抵债的方式偿还了银行166.65万元，以失去中东化工厂为代价由他人代为偿还了172.43万元，共偿还建行油田支行339.08万元，扣除借款本金212.85万元，多还了126.23万元。遂向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由建行油田支行返还不当得利之诉，因未交纳诉讼费，按撤诉处理。2004年4月1日，王玉庆将该126.23万元的债权转让给了王森彪，并通知了建行油田支行。2005年，王森彪向宛城区法院提起确认协议效力并返还不当得利之诉。
2005年7月15日，矿贸公司的其他股东史金龙、史德亚及史明周的继承人妻子胡殿文、儿子史伦来协商决定，由史明周的妻子胡殿文作为股东代表处理公司遗留事宜。胡殿文认为，建行油田支行未将中东化工厂的资产和经营权转让给矿贸公司，银行取得的172.43万元属不当得利，应由银行返还胡殿文，遂作为第三人要求参加诉讼。宛城区法院于2009年11月5日作出（2005）宛民初字第196号裁定书，以王森彪、胡殿文不是适格当事人为由驳回的王森彪的起诉，同时驳回胡殿文要求参加诉讼的请求。2010年，王森彪又以建行油田支行为被告向宛城区法院提起确认协议效力并返还不当得利之诉，宛城区法院现对该案中止审理。
另查，在宛城区法院审理的王森彪与建行的诉讼中，建行油田支行称，矿贸公司代为偿还的172.43万元，实际是为弥补银行因一诈骗案所造成的亏空，由南阳水泥厂、矿贸公司、建行协商完成的一次账目空循环，从而使银行的亏空在账上得以弥补，具体流程是，由银行以低息贷给南阳水泥厂1000万元，但以高息向银行结算利息，中间的利息差172.43万元由银行转给南阳水泥厂，再由水泥厂转给矿贸公司，矿贸公司又转给银行，从而使银行的账目亏空走平，故矿贸公司代为偿还的172.43万元款不是矿贸公司的，矿贸公司无权主张。并提供了南阳水泥厂的证明、贷款合同、贷款转款凭证、转账支票，宛城区法院对南阳水泥厂的负责人唐学林、水泥厂会计王运江进行了调查，内容显示：“1996年4月，南阳水泥厂因生产规模扩大急需资金，恰遇建行油田支行赵金权案造成银行亏空，经银行、矿贸公司史明周和水泥厂协商，由建行向水泥厂贷款1000万元，利率低于同期其他利率，但实际按正常的高利率（上浮20%）计算利息，中间的差额中的一部分173万元由水泥厂转给矿贸公司，再由矿贸公司扣除0.57万元引资费后转给银行，用于弥补银行亏空。但先给水泥厂200万元，水泥厂必须转给矿贸公司173万元，矿贸公司再将172.43万元转给银行，这一切办好后，银行再贷给水泥厂800万元。1996年4月8日，银行与水泥厂签订贷款200万元的合同，年利率12.06%，期限1年，同日银行将200万元转至水泥厂账号。1996年4月8日，矿贸公司出具收条，显示矿贸公司收到水泥厂引资业务费及利息差173万元，收条注明转账结算，同日，银行与矿贸公司签订由矿贸公司代为偿还工贸公司所属中东医药化工厂欠油田建行的172.43万元的债务的上述“归还借款协议书”，1996年4月12日，水泥厂将173万元转至矿贸公司账号，1996年4月16日，矿贸公司将172.43万元转至建行油田支行账号。1996年4月17日，建行油田支行与水泥厂签订贷款800万元的合同，年利率12.06%，期限1年，1996年4月18日，银行将800万元转至水泥厂。不久水泥厂破产，银行贷款至今未收回分文。”
矿贸公司反驳称，矿贸公司支付给银行的172.43万元是矿贸公司自1995年以来为南阳水泥厂提供引资、技术、信息、销售等多项服务，按政策规定应得的服务费，不是利息差，水泥厂贷款1000万元，期限1年，当时的年利率为12.06%，上浮20%，利息差也只有24.012万元。矿贸公司出具的收条上也显示是业务费。并提供了当时南阳市政府为招商引资制定的奖励政策文件，和当时的利率表。利率显示上浮不超过20%，下浮不超过10%。多年来矿贸公司股东代表胡殿文一直到多家部门反映追要未果。
原审法院认为：合同不能违反法律的强行性规定，不得损害国家、集体和他人的利益。就矿贸公司与银行所签订的“归还借款协议书”本身而言，从合同中可以看出，矿贸公司的权利为取得第三人及银行的债务人工贸公司在中东化工厂的经营权和资产，义务为代为偿还第三人欠银行的借款，银行的权利为受偿债权，义务为将第三人在中东化工厂的经营权和资产转移给矿贸公司。矿贸公司的代为偿还以取得债务人在中东化工厂的经营权和资产为对价，鉴于合同的标的已指向特定的物即中东化工厂的资产，且矿贸公司已支付了价款，双方的合同实质上等同于资产买卖合同，而不是债权转让合同。债权转让合同的标的为债权，不是特定的物上权利。银行作为债权人，要实现债权，只能通过请求的方式实现，即协商、起诉、执行等方式，不能以物权人的身份用直接处分债务人的物的方式实现。本案中的“还款协议书”，未经债务人同意直接处分了债务人的资产，侵犯了债务人的权利，故该“还款协议书”本身应属无效合同。工贸公司作为债务人理应偿还借款，故银行通过公安机关追回的166.65万元，属合法实现债权。工贸公司作为中东化工厂的实际控制人，疏于管理，所造成的资产损失应由自己承担。
关于矿贸公司所支付的172.43万元是否为银行的利息差的问题，如果是利息差，则属银行的资产，即使上述合同无效，银行也无义务返还，如果是矿贸公司的合法收入，则矿贸公司是用自己的财产支付了该172.43万元，银行应予返还。但本案矿贸公司仅要求确认合同的效力，未提起返还之诉，如提起返还之诉，银行可以提出抗辩，故根据不告不理原则，对该172.43万元是否应返还的问题，原审法院不予审理，原审法院仅就上述还款协议本身进行确认。
由于本案是确认之诉，且无效的合同自开始即无效，故不存在诉讼时效问题。该协议虽然涉及第三人，但由于原被告双方均未对第三人的财产进行实际处分，故在事实上不影响第三人的利益，对被告要求追加工贸公司为第三人的意见，不予采纳。由于本案是南阳市工矿贸易股份有限公司与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河南油田支行之间的合同纠纷，根据合同相对性，属特定当事人之间的争议，属独立的诉讼，并不以其他案件的审理为依据。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八十五条，判决：原告南阳市工矿贸易股份有限公司与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河南油田支行于1996年4月8日所签的“归还借款协议书”为无效协议。案件受理费50元，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河南油田支行承担。
建行南阳分行、建行油田支行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矿贸公司未注销没有事实依据。建行油田支行与矿贸公司于1996年4月8日所签的“归还借款协议书”，是上诉人为了弥补资金损失而采取的平账措施，协议中的172.43万元资金实际是上诉人的钱。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原审判决认定其侵犯了第三人的利益，没有事实依据。矿贸公司的起诉早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矿贸公司的诉讼请求。
矿贸公司答辩称：矿贸公司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如果被注销必须经过清算等法律程序，没有经过股东协议注销，矿贸公司虽经吊销，但没有被工商部门注销。不是追溯权利的案件不适用诉讼时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根据各方当事人上诉、答辩、陈述情况，并征询当事人意见，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如下：1、矿贸公司是否有诉讼主体资格；2矿贸公司起诉是否超诉讼时效期间；3、双方所签的“归还借款协议书”是否为有效协议。
二审中，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矿贸公司是否有诉讼主体资格问题。根据我国《民法通则》和《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的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法人被吊销后，其民事诉讼地位如何确定的请示”的答复意见，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应当由企业上级主管部门或者企业自行组织清算组依法进行清算，清算程序结束并办理注销登记后，企业法人才归于消灭。因此，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至其清算程序结束被工商机关注销前，该企业法人仍视为存续，其仍可以以自己名义起诉、应诉。原审判决查明矿贸公司是由史金龙、史明周、史德亚于1995年1月投资成立，注册资金50万元，法定代表人史明周，主要经营化工原料、矿产品、建材等。1996年9月，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史明周病逝，公司由此停业，矿贸公司于1997年被吊销营业执照，但未被注销。建行南阳分行、建行油田支行上诉称矿贸公司已经注销，但没有提交相关证据予以支持，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矿贸公司起诉是否超诉讼时效期间问题。确认合同无效请求权实质上是指合同一方当事人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提出的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权利。就权利特征而言，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权利的行使，不需要合同另一方的同意或者给付，通过权利人的单方主张后由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即可实现。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单纯的时间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而合同经确认无效后，当事人关于返还财产及赔偿损失的请求，应当适用法律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建行南阳分行、建行油田支行称矿贸公司起诉请求确认协议书为无效协议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合同不能违反法律的强行性规定，不得损害国家、集体和他人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规定：“下列民事行为无效……（四）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本案中建行油田支行与矿贸公司所签的“归还借款协议书”，未经债务人工贸公司同意直接处分了工贸公司的资产，侵害了债务人工贸公司的权利，故原审判决认定双方签订“归还借款协议书”为无效协议并无不当。建行南阳分行、建行油田支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建行南阳分行、建行油田支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阳分行、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河南油田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晓峰
审判员 孙小刚
审判员 陈德林
二〇一五年五月五日
书记员 钱薪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