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民终6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翁建青。
委托代理人程美忠，湖北群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新化县九条槽铜钨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新化县文田镇上横溪村。
法定代表人吴长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选择，甘肃经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翁建青因与上诉人新化县九条槽铜钨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条槽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娄中民二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翁建青委托代理人程美忠，上诉人九条槽公司委托代理人张选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成立于2008年3月31日，系普通合伙企业，合伙人为刘道维、罗忠勇、罗智辉、罗理辉、罗文波，该矿现已注销。
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分别于2010年9月、2011年上半年先后与案外人朱教德、湖北省大冶市盛荣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荣公司）签订《矿山采选承租合同》，将其矿产资源交由朱教德、盛荣公司承租开采。
2011年4月13日，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的合伙人罗忠勇、罗理辉作为出让方，与吴继青、吴正义作为受让方，签订《股权变更协议》，该合同主要作了如下约定：鉴于新化县九条槽铜钨矿是一家于2009年10月在湖南省新化县注册成立并合法存续的合伙企业，经出让方与受让方友好协商，一致同意出让方将股权变更为受让方；受让方分批次补偿出让方前期投资款780万元整，股权变更成功后，出让方继续持有受让方新组建公司（浪石河铜钨矿和九条槽铜钨矿）10%的股权；因出让方已与湖北大冶人朱教德等人有承租合约，合同到期后，原则上由湖北人优先承租，如不能达成继续承租协议，由新公司支付出让方四百万元整作为湖北人的遣散费用。合同订立后，罗忠勇、罗理辉、吴正义在协议中签名。
另查明：九条槽公司在审理过程中曾自认与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系承继关系，该公司成立于2011年6月9日，系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现为兰州大洋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2011年9月15日，盛荣公司作为甲方，与翁建青作为乙方签订《债权债务转让协议》，该协议主要约定如下：甲乙双方于2011年12月以甲方名义与湖南省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签订承租生产经营合同，经双方友好协商，一致同意甲方于2011年9月15日起退出该矿生产经营，由乙方继续履行与该矿签订的生产经营承租合同，甲方退出后将该矿的一切债权债务转由乙方享有和承担，甲方与矿方所签合同期满后，由乙方自行与九条槽铜钨矿方重新签订承租合同，甲方与矿方所签合同作废。
2011年12月30日，翁建青作为乙方与九条槽公司作为甲方，签订《矿山采选承租合同》，该合同主要作了如下约定：甲方同意将新化县九条槽铜钨矿业有限公司95井矿洞承租给乙方生产经营；承包期限为2012年1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承包标的为甲方矿区下属的95井矿洞资源；承租期内，甲方负责提供矿山生产经营所需的各类证照，确保爆破物品供给，并负责乙方用电的协调；乙方负责采矿、选矿全程运作，自主经营，独立核算；乙方月产出总产值180万元以下，分成比例为：甲方占产出产值的30%，乙方占产出产值的70%；如乙方每月总产值超过180万元（含180万元），则分成比例为：甲方占产出产值的34%，乙方占产出产值的66%，当月产值，当月底预结，如期兑现，分季度按实际销售收入如实清算，多退少补；合同到期后，乙方支付给甲方的风险抵押金六十万元，甲方全额退还给乙方；合同到期后，乙方投资兴建的三万吨选厂以及添加的生产设备，双方共同协商处理；本合同双方法人签字盖章生效后，甲乙双方共同遵守，如有违约，则由违约方赔偿守约方人民币一百万元。如遇自然或政策不可抗拒因素导致违约，则由甲乙双方共同协商解决；此合同生效之日，前期未到期与罗忠勇签订的相关合同同时生效。
2015年3月18日，盛荣公司向九条槽公司发出通知，告知其将股权转让给翁建青之后，翁建青仍然以盛荣公司的名义进行生产经营，九条槽公司直接与翁建青进行结算。
2010年11月，翁建青通过案外人翁纪钢向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交付了60万元押金，并由该矿合伙人罗忠勇向翁纪钢出具收条，内容为：“今收到翁钢现金六十万元整。说明：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承租开采押金。”
翁建青的诉讼请求是：一、判令九条槽公司偿还欠款4000000元；二、判令九条槽公司返还保证金600000元；三、判令九条槽公司赔偿利息损失441600元；四、由九条槽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为：1、《矿山采选承租合同》的效力及保证金60万元和相应利息应否返还；2、翁建青能否根据《股权变更协议》的约定要求九条槽公司支付400万元及相应利息。
关于《矿山采选承租合同》的效力及保证金60万元应否返还的问题，翁建青称《矿山采选承租合同》合法有效，翁建青为履行合同而向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交付了60万元的保证金，该矿合伙人也出具了收条，九条槽公司应向翁建青返还前述款项。九条槽公司则认为《矿山采选承租合同》系矿权转让合同，应属无效，翁建青所称的60万元并未交给九条槽公司，九条槽公司不负有返还义务。对此，一审法院认为，翁建青与九条槽公司签订的《矿山采选承租合同》名为承租，实际系对采矿权的转让，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该合同无效。翁建青为履行该合同而交纳了60万元“开采押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此，对翁建青要求九条槽公司返还该6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此外，翁建青还要求九条槽公司对前述款项计付利息，翁建青明知采矿权不得转让，而仍与九条槽公司签订《矿山采选承租合同》，翁建青对合同无效存在过错，因此所导致的利息损失，翁建青应当自行承担责任，因此，对翁建青的前述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翁建青能否根据《股权变更协议》的约定要求九条槽公司支付400万元的问题，翁建青称，2011年4月13日罗忠勇、罗理辉与吴继青、吴正义签订的《股权变更协议》约定，因出让方与朱教德等人有承租合约，合同到期后，如不能达成继续承租协议，由新公司支付出让方400万元整作为朱教德的遣散费用，而朱教德已将此债权转让给翁建青，故九条槽公司应向翁建青支付400万元。九条槽公司则称，因政府行为导致翁建青无法开采，九条槽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不应支付400万元。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翁建青与九条槽公司签订的《矿山采选承租合同》因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前述规定，翁建青根据《股权变更协议》的约定要求九条槽公司承担给付义务，于法无据。其次，《股权变更协议》签订于2011年4月13日，根据该协议的约定，作为出让方的罗忠勇、罗理辉已与湖北大冶人朱教德等人有承租合同，合同到期后，原则上由湖北人优先承租，如不能达成继续承租协议，由新公司支付出让方四百万元整作为湖北人的遣散费用。根据翁建青的陈述，前述合同中的“朱教德等人”即朱教德及翁建青。而本案中，翁建青与九条槽公司已于2011年12月30日达成了继续承租协议，即《矿山采选承租合同》，因此，不符合《股权变更协议》关于“如不能达成继续承租协议，由新公司支付出让方四百万元整作为湖北人的遣散费用”的约定，因此，翁建青根据前述约定要求九条槽公司支付400万元及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不符合合同约定，亦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由九条槽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翁建青返还600000元；二、驳回翁建青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7091元，由翁建青负担40949元，由九条槽公司负担6142元。
翁建青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翁建青与九条槽公司签订的是关于矿井的具体采矿和选矿事项的企业内部承包挂靠经营合同，不是采矿权转让，没有违反我国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即使合同无效，九条槽公司作为一个法人也应当承担合同无效的全部过错责任。且合同无效不影响结算条款的效力，九条槽公司在2011年4月13日的内部转让结算合同中做出承诺，只要翁建青退场即支付400万元赔偿金，该结算条款应为有效。一审认定2011年4月13日九条槽公司继续让翁建青承包是认定事实错误，九条槽公司实际上是与盛荣公司签订了采矿、选矿合同，是在盛荣公司无法经营退出后才与翁建青再行签订合同，并且合同签订后，九条槽公司不仅不发放炸药雷管，还封门堵路，导致翁建青无法经营，迫使翁建青离场。九条槽公司所谓的导致翁建青无法经营的原因是政府的整合政策，但并无相关证据证明。二、一审程序不当。一审第一次开庭延期，第二次开庭后以证据被九条槽公司借去未还为由要求翁建青补交一份，第三次开庭双方没有提交任何证据，开庭程序如此随意，翁建青完全有理由怀疑一审法院在程序上有意袒护九条槽公司。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涉案合同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不应当适用合同无效双方返还的法律规定。即便返还，也遗漏了过错责任和损失赔偿的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直接改判责令九条槽公司赔偿损失或违约金；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并责令九条槽公司赔偿利息损失。
九条槽公司答辩称：一、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平等主体之间的合同，但翁建青是个人，不具有采矿资格，因此该合同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二、合同无效，双方都有过错，责任各自承担。三、双方于2011年4月13日签订的协议是新旧合伙人之间的内部协议，与翁建青无关。四、新旧合伙人之间的协议约定的是朱教德不续签承租合同的情况下支付400万元，而非向翁建青支付。五、九条槽公司与盛荣公司签订的合同已经作废，且与翁建青无关。原审除了60万元的问题之外其他判决并无不当。
九条槽公司亦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本案讼争的60万元缴款人不是翁建青，收款人也不是九条槽公司，收款用途为“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承租开采押金”，缴款人和收款人均未出庭作证，该证据在一审认证中没有认可，却又在事实部分予以认定，相互矛盾。翁建青在一审中明确60万元是多人合伙出资的款项，故翁建青无权单独主张该60万元。罗忠勇收取60万元是在2010年11月13日，即在合伙出资转让之前，而九条槽公司成立于2011年6月9日，经营的矿山是从原合伙企业收购而来，矿权财产的转移并不是两个企业之间的承继关系，故应当返还60万元的不是上诉人而是原合伙企业的各合伙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翁建青的该项诉讼请求，判令翁建青承担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翁建青答辩称：一、60万元客观存在，翁建青在一审提交了60万元采矿押金收条原件及财务账簿原件，九条槽公司对其真实性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认为与其无关，但同时，九条槽公司与翁建青签订的合同也载明了60万元。二、60万元都是翁建青以自己的名义与他人签订协议筹集的，最后都是由翁建青返还的，故翁建青对60万元有请求权。三、无论合同是否履行，60万元是需要返还的，一审判决返还60万元是有事实依据的。
二审双方均未向法院提交新证据。翁建青在二审庭审中陈述，其主张的损失依据来自于合同约定，即应支付给朱教德的400万元遣散费用，而朱教德实际是翁建青的代理人。九条槽公司表示对翁建青与朱教德之间的代理关系不清楚。
除以上事实外，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翁建青于2011年12月30日与九条槽公司签订了《矿山采选承租合同》，虽然该份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但由于翁建青本人并不具备探矿采矿的相应资质，与九条槽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等其他法律关系，故翁建青实际上是借用九条槽公司的资质进行生产经营。涉案《矿山采选承租合同》约定由翁建青负责采矿、选矿全程运作，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该合同未经相关行政机关审查批准，故《矿山采选承租合同》名为承租，实际为对采矿权的转让，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的规定，应归于无效。翁建青上诉认为双方是企业内部承包挂靠经营，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的理由不成立，依法应予驳回。
翁建青主张九条槽公司应向其赔偿损失400万元。根据翁建青在二审庭审中的陈述，该损失源自《股权变更协议》约定的应支付给朱教德的400万元遣散费用。由于《股权变更协议》是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的原股东罗忠勇、罗理辉作为出让方，与受让方吴继青、吴正义签订，其中约定在与朱教德等人不能达成续租协议的情况下，由新成立的公司支付出让方400万元作为朱教德的遣散费用。根据这一约定，在不续租的情况下，400万元遣散费用的直接支付对象是出让方罗忠勇、罗理辉，与翁建青并无关系。翁建青主张朱教德是其代理人，并在一审提交了朱教德出具的证明，虽然该份《证明》明确朱教德系受翁建青委托在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从事生产经营管理，但朱教德并未出庭接受法院及各方当事人的质询，该份《证明》的证明力尚有欠缺，不能达到证明朱教德系翁建青代理人的目的。翁建青还主张朱教德已将400万元债权转让给了他，但同样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股权变更协议》约定的400万元不能成为翁建青主张损失赔偿的事实依据。翁建青在二审庭审中还提出其实际存在生产投入、停工损失，但其并未向法院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翁建青要求判令400万元损失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对于60万元押金的问题，翁建青陈述系由其交由弟弟翁纪钢交纳，并提交了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原合伙人罗忠勇出具的收条。因九条槽公司系从新化县文田镇九条槽铜钨矿购买的矿权，且收条上明确记载该60万元系承租开采押金，在九条槽公司没有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认定翁建青已交纳了60万元押金，这一事实在九条槽公司与翁建青签订的《矿山采选承租合同》第五条关于“合同到期后，乙方（翁建青）支付给甲方（九条槽公司）的风险抵押金陆拾万元，甲方全额退还给乙方”的约定中也得以证实。因《矿山采选承租合同》为无效合同，翁建青主张返还60万元风险抵押金的诉讼请求应当得到支持。对九条槽公司主张其不应返还60万元的上诉请求，本院依法予以驳回。
翁建青上诉还提出一审法院随意开庭，程序违法。对此，本院认为，开庭审理是法院依法查清事实的重要途径，现行法律并未规定开庭的次数，翁建青认为一审法院多次开庭程序违法并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091元，由翁建青负担42000元，由新化县九条槽铜钨矿业有限公司负担509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莉
代理审判员 陈梦群
代理审判员 张赛红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申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