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长铁中民终字第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赤峰三友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谢玲，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明卓，辽宁开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水利水电第一工程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银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丹，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伦冠梅，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赤峰三友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三友公司）、上诉人中国水利水电第一工程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水一局）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长春铁路运输法院2015年10月9日作出的（2015）长铁民初字第1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李永秋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张天骥、牟晓昱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12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三友公司法定代表人谢玲、委托代理人王明卓，中水一局委托代理人赵丹、伦冠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友公司于2015年7月13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中水一局支付货款2818231.15元及延迟付款利息680602元；2.中水一局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9月10日、2010年7月1日、2010年9月15日，三友公司与中水一局下属的中国水电一局有限公司林白铁路和力黑坝隧道项目部签订了《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书》，2010年9月15日的合同约定了三友公司向中水一局供应预拌混凝土的强度等级、单价、质量和技术标准、签收和认证、验收标准、供货时间和地点等；每月双方对当月混凝土供应量进行核对，并办理月方量的有效签字手续，25日完成计量，按业主每月支付中水一局工程款的日期支付三友公司混凝土货款的95%；按每月结算货款的5%预留质量保证金（质保金待工程竣工后验收合格，交付使用2月后不计息返回）；双方协商解决不了争议时，由中水一局所在地长春铁路运输法院解决。
合同签订后，三友公司按照约定向中水一局供应了混凝土，双方于2010年10月13日（两次）、2010年12月26日、2011年1月12日（两次）、2011年4月11日、2011年6月10日（两次）、2011年6月29日、2011年7月22日、2011年9月27日（两次）、2011年10月25日、2011年12月1日、2011年12月18日进行了15次结算，确认三友公司供应的货款总额为17391904.50元，至起诉时止，中水一局已经支付货款14573673.35元，预留质量保证金869595.23元，尚欠货款1948635.92元。
另查明：2015年9月14日一审法院第一次庭审时，中水一局知晓了2009年9月至2010年6月的分包工程结算表中少计算了204215元的事实；2015年10月9日第二次开庭时，中水一局承认经与三友公司提供的支付清单等核实，其账面上显示的已经给付三友公司的款项中，有85810.58元并未支付。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本案中，三友公司、中水一局签订的《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双方当事人应当依据合同的约定适时、适当地履行自己的义务。三友公司已经按照约定履行了供应混凝土的责任，中水一局至今仍欠付货款，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关于三友公司提出的误算部分是否成立的问题。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于2010年10月13日达成的关于2009年9月至2010年6月的分包工程结算表中，能够证实三友公司在这一阶段向中水一局供应C25喷射混凝土（加冬施）2581立方米，单价是每立方米395元，结算数额应为1019495元（2581395=1019495），但结算表中却写成815280元，少计算了204215元，应予调整。
利息是法定孳息。本案中，三友公司、中水一局在合同中约定了结算及付款的方式和时间等，现没有证据证明中水一局欠付的货款系哪一结算期间的欠款，应以最后一次结算日期为准作为欠付货款利息的起算日期。三友公司、中水一局最后一次结算日期为2011年12月18日，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应当将2012年1月1日作为应付欠款利息的起算日期。对于少计算的货款204215元及中水一局自认的少支付货款85810.58元的利息则应当从中水一局知晓上述欠款的次日起计算。中水一局于2015年9月14日庭审时知道结算计算错误问题，少支付的85810.58元是中水一局在第一次庭审后，根据三友公司提供的支付清单等核对后发现的，具体知晓日期无证据证明，以第二次庭审的次日（即2015年10月10日）作为利息的起算日期较为适宜。
关于质量保证金是否应当给付问题。本案中，双方当事人2010年9月15日签订的《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书》中约定按每月结算货款的5%预留质量保证金（质保金待工程竣工后验收合格，交付使用2月后不计息返回）。现无证据证明预留的质量保证金具备应当给付的条件，不应予以返还。对中水一局关于质量保证金不应给付的主张予以支持。上述质量保证金，待给付条件具备后，双方当事人可另行协商或者通过诉讼途径解决。
关于中水一局提出的三友公司应先向其开具发票，其才能给付剩余货款的主张是否成立问题。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于2010年9月15日所签订的最后一份《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书》并没有将三友公司开具发票作为支付货款的先决条件。当合同中没有关于债权人须先交付发票，债务人才支付价款的明确约定时，债权人交付发票只能作为合同给付义务的附随义务，债务人不能以债权人未交付发票为由拒绝支付价款。对中水一局关于开具发票作为给付货款的前提及代扣税款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中水一局给付三友公司货款1948635.92元；二、中水一局给付三友公司货款1948635.92元的利息，其中给付数额中的1658610.34元从2012年1月1日起计算，204215元从2015年9月15日起计算，85810.58元从2015年10月10日起计算，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执行之日止。中水一局须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向三友公司履行上述判决。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三友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790.67元，由三友公司负担8646.83元，中水一局负担26143.84元。
三友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利息是法定孳息，应自延迟支付之日起计算。本案货款204215元以及85810.58元同其余货款一样自2012年1月1日起延迟支付，因此，这两笔货款的利息应当自2012年1月1日起计算。2.中水一局承包的工程自2011年末已经无限期停工，因此工程无法确认缺陷期，也无法确定验收时间，更无法确定业主向中水一局退还质保金时间，故中水一局应该向三友公司支付质保金及利息。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一审判决的第一、二、三项，改判中水一局向三友公司支付货款2818231.15元及延迟付款利息680602元，延迟付款利息自2012年1月1日起计算；2.由中水一局承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
针对三友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中水一局答辩称：1.中水一局不应当承担利息，因三友公司过错在先，其未提供发票才导致尾款未付；2.三友公司主张的欠款数额与事实不符，应为1754631.68元；3.利息起算日期没有依据。
中水一局亦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法院判令中水一局支付三友公司货款1948635.92元，与事实不符，判决有失公允。（1）在双方当事人于2009年9月、2010年7月签订的《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书》第七条中均明确约定三友公司先提供发票、中水一局再付款。而三友公司提供砼增值税发票5696800元，尚有11490889.50元发票至今未提供。中水一局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将所欠三友公司尾款1754631.68元予以扣留，与三友公司应交税费1953451.22元（11490889.5017%）相抵并无不当。如果三友公司坚持要求支付尾款，则应先向中水一局提供足额正规的发票。（2）一审法院对中水一局未付货款数额认定错误，实际应为1754631.68元。一审法院认定在2009年9月至2010年6月结算表中少计算了204215元，而双方在2011年年底共同对账后已经确认三友公司共提供砼总额为17187689.50元，故而误算是不存在的，在三友公司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数量写多了的情况下，应遵循双方已经确认的结算结果。2.一审法院判令中水一局给付三友公司利息，属适用法律错误且对事实认定不清。（1）三友公司违约不提供发票在先，无权提出利息主张。（2）双方当事人在所签订的三份合同中，对货款支付并没有作出具体约定，一审法院判令中水一局自双方最后一次结算时起支付利息，没有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即使中水一局应该支付利息，也应自三友公司起诉之日起计算。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一审法院民事判决，驳回三友公司诉讼请求；2.上诉费用由三友公司承担。
针对中水一局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三友公司答辩称：1.中水一局将砼尾款与税费进行抵扣没有法律依据和合同依据，没有证据证明中水一局已经将砼尾款与相应的税费进行抵扣，税费的抵扣亦与本案无关；2.三友公司未开具发票，不能成为中水一局拒付货款的抗辩理由，开具发票的义务不是买卖合同的主要义务，与中水一局支付货款不能形成对待给付，而且双方2010年9月15日所签订的买卖合同中，并无先提供发票后付款的约定；3.三友公司已经向中水一局交付了货物，因此，少计算的204215元中水一局应当支付；4.在三友公司与中水一局所签订的买卖合同中，明确约定了中水一局应当按月向三友公司结算并支付货款，故而利息起算时间是明确的。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2009年9月10日、2010年7月1日、2010年9月15日，三友公司与中水一局下属的中国水电一局有限公司林白铁路和力黑坝隧道项目部签订了三份《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书》，约定了三友公司向中水一局供应预拌混凝土的强度等级、单价、质量和技术标准、签收和认证、验收标准、供货时间和地点等。在三友公司（乙方）和中水一局（甲方）于2009年9月10日、2010年7月1日签订的《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书》中均约定：“按每月结算货款的5%预留质量保证金。质保金在甲方承建工程缺陷责任期满，经业主验收达到约定标准，且甲方收到业主退还质保金后30日内，由甲方支付给乙方（无息）。每月结算商品砼货款在甲方收到业主结算款后15日内，乙方按月结算商品砼货款提供足额原材料发票或建安发票后，以转账的方式支付给乙方。”双方2010年9月15日的合同约定，每月双方对当月混凝土供应量进行核对，并办理月方量的有效签字手续，25日完成计量，按业主每月支付中水一局工程款的日期支付三友公司混凝土货款的95%；按每月结算货款的5%预留质量保证金（质保金待工程竣工后验收合格，交付使用2月后不计息返回）。
合同签订后，三友公司按照约定向中水一局供应了混凝土，双方于2010年10月13日（两次）、2010年12月26日、2011年1月12日（两次）、2011年4月11日、2011年6月10日（两次）、2011年6月29日、2011年7月22日、2011年9月27日（两次）、2011年10月25日、2011年12月1日、2011年12月18日进行了15次结算，确认三友公司供应的货款总额为17187689.50元，至起诉时止，中水一局已经支付货款14573673.35元，预留质量保证金859384.48元，尚欠货款1754631.67元。
本院另查明：2010年10月13日，三友公司与中水一局形成2009年9月至2010年6月的分包工程结算表，其中进口工区C25喷射混凝土（加冬施）量为2581立方米，单价每立方米为395元，合价为815280元，少计算了204215元。2010年12月26日，三友公司与中水一局形成了2010年9月16日至2010年10月15日的分包工程结算表，补计了2010年1月份结算漏计C25喷射砼（加冬施）517立方米合价204215元。
本院又查明：三友公司共向中水一局开具发票金额为5696800元，尚有11490889.50元的发票未开。
质证过程中，三友公司提供了混凝土供货单，证明其已向中水一局供应C25喷射混凝土（加冬施）517立方米，双方结算少计价204215元；提供了国电蒙能铁路投资有限公司2015年12月9日出具的《关于新建铁路白音诺尔至白音华线控制工程和力黑坝1＃隧道建筑工程停工的证明》及中铁十三局集团有限公司林白铁路和力黑坝2＃隧道项目经理部2013年5月16日出具的《关于2013年和力黑坝2号隧道暂停施工的申请报告》，证明中水一局施工的工程已经无限期停工，故质保期和竣工验收无法确定和计算，质保金应返还三友公司。中水一局对上述证据认可其真实性，但认为少计算的204215元已经补计完成；国电蒙能铁路投资有限公司和中铁十三局集团有限公司林白铁路和力黑坝2＃隧道项目部出具的证明及报告，明确写明是单方面停工，不代表以后不会复工和竣工验收，因此与本案无关。本院对三友公司所提供的证据认定其真实性，但因其无法证明三友公司所主张的问题，故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定。
中水一局提供了增值税发票50张，证明三友公司向中水一局提供了5696800元货款的发票，尚有11490889.50元的发票至今未提供。三友公司对上述证据无意见，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一、三友公司向中水一局供应混凝土的总价款是多少？二、三友公司未足额开具发票的情况下，中水一局能否拒付货款？三、中水一局应否向三友公司支付质保金？四、欠款利息自何时起计算？
一、三友公司向中水一局供应混凝土的总价款问题。三友公司提供的发货单及双方当事人2009年9月至2010年6月的分包工程结算表可以证明，三友公司2009年9月至2010年6月供给中水一局C25喷射混凝土（加冬施）数量为2581立方米，结算金额计算错误，但双方于2010年12月26日结算时已经对此错误予以纠正，故三友公司向中水一局供应混凝土的总价款为17187689.50元，按双方合同约定，预留质量保证金数额应为859384.48元。
二、在三友公司未足额开具发票的情况下，中水一局能否拒付货款的问题。本案中，中水一局与三友公司于2009年9月10日和2010年7月1日签订的两份合同中，约定了三友公司开具发票为中水一局给付货款的前提条件。但依据双务合同的本质，合同抗辩的范围仅限于对价义务。一方不履行对价义务的，相对方才享有抗辩权。支付货款与开具发票是两种不同性质的义务，前者是合同的主要义务，后者则反之，二者不具有对等关系，故对中水一局以三友公司未足额开具发票而拒绝支付货款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虽然三友公司未足额开具发票不能成为中水一局拒付货款的理由，但本院并非支持三友公司的该行为。在中水一局未在本案一审期间提出相应反诉请求的情况下，法院无法对三友公司未足额开具发票的行为予以处理。销售商品之后开具发票，既是三友公司的法定义务，亦在其与中水一局合同中有相应的约定。本院希望，三友公司能够本着守法、信用原则，切实履行开具发票的义务。
三、中水一局应否向三友公司支付质保金的问题。本案中，在双方当事人2009年9月10日和2010年7月1日签订的两份合同中均约定：“按每月结算货款的5%预留质量保证金。质保金在甲方承建工程缺陷责任期满，经业主验收达到约定标准，且甲方收到业主退还质保金后30日内，由甲方支付给乙方（无息）。”在双方当事人2010年9月15日签订的买卖合同中，约定：“按每月结算货款的5%预留质量保证金（质保金待工程竣工后验收合格，交付使用2月后不计息返回）。”上述约定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规范，亦可以通过民事证明方法来确定，合法有效，故而中水一局向三友公司返还质保金是附条件和期限的，即需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或经业主验收达到约定标准，再经过一段时间（中水一局收到业主退还质保金后30日内或工程交付使用2个月后）不计息返回。现无证据证明返还质保金的条件已经具备，故对三友公司要求中水一局支付质量保证金及利息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四、欠款利息的起算时间问题。利息起算的前提应是债权债务关系明确且约定或者法定的债务履行期届至。本案中，三友公司、中水一局最后一次结算日期为2011年12月18日，至此，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已经明确，中水一局负有向三友公司支付货款之责。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应当将2012年1月1日作为应付欠款利息的起算日期。
综上，三友公司、中水一局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一审判决部分事实不清，判决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春铁路运输法院（2015）长铁民初字第132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中国水利水电第一工程局有限公司给付上诉人赤峰三友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货款1754631.67元。
三、上诉人中国水利水电第一工程局有限公司给付上诉人赤峰三友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货款1754631.67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2年1月1日起计算至本判决执行之日止。
上诉人中国水利水电第一工程局有限公司须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向上诉人赤峰三友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履行上述判决。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四、驳回上诉人赤峰三友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五、驳回上诉人中国水利水电第一工程局有限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4790.67元，由赤峰三友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3129.99元，中国水利水电第一工程局有限公司负担21660.6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307.09元，由赤峰三友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7367.76元，中国水利水电第一工程局有限公司负担21939.3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永秋
审判员 张天骥
审判员 牟晓昱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于 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