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12民终12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肖飞，男，1980年10月9日出生，壮族，住所地广西河池市金城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理林，广西宜人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住所地南丹县芒场镇大山。
代表人：骆雨光（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投资人），男，1963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所地南丹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现忠，南丹县城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肖飞因与被上诉人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以下简称金锌选矿厂）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丹县人民法院（2016）桂1221民初3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肖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汤理林、被上诉人金锌选矿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陆现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肖飞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金锌选矿厂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金锌选矿厂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l、肖飞写的《欠条》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首先，该《欠条》是肖飞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为了脱身被逼无奈而写下的。一审肖飞申请了两个证人到庭作证，提供了河池市公安局金城江分局接处警案件信息登记表予以证明。其次，一审判决以《欠条》为肖飞亲笔书写，视为其与金锌选矿厂对承包期间各项费用进行结算的结算单错误。将胁迫写下的《欠条》作为定案依据，是一审判决的主观推断。2、一审判决把“损失”当作“返还财财”来处理错误。《合同法》58条是对合同无效或被撤销的法律后果的规定，该条规定的法律后果：1、返还财产；2、赔偿损失。本案中，即使肖飞使用了出租的车辆，产生了租车费现该费用应得而未得，也应属于“损失”，故，一审判决适用“返还财产”方式处理错误，材料费亦如此。3、关于电费问题。首先，芒场供电营业所的“复核单”及白条欠费合计，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该“复核单”指向的客户是整个金锌选矿厂，而非一车间，手写的欠费单带有极大的开具随意性。其次，退一步讲，就算该欠费单是真实的，但目前尚未缴纳，是否缴纳尚未成为事实，并且金锌选矿厂也不是该费用的权利主体。
金锌选矿厂辩称，一、一审判决以肖飞出具的《欠条》作为定案依据的事实正确。1、肖飞以《欠条》为受威胁所写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从2013年11月起至2014年5月上旬，肖飞承包选矿厂已有半年多时间，由于供电部门停止供电，选矿厂不再生产。之后肖飞未与金锌选矿厂进行结算，为此金锌选矿厂多次要求双方进行结算，肖飞均找理由推脱，在金锌选矿厂的强烈要求下，双方于2016年1月18日在其办公室结算。在结算中因双方意见分歧，因此协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根据结算结果，肖飞出具了《欠条》给金锌选矿厂。协商、结算、出具欠条的地点在肖飞办公场所，肖飞以所写欠条是受人身安全威胁，为了脱身所写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事实。2、肖飞在被告上法庭后才到派出所报案称受胁迫所写，其理由不合情理，也不符合事实，这完全是为了推卸责任的做法。3、肖飞所出具的欠条是双方结算的最终结果，欠条上所写各项数额与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内容是吻合的，这是双方结算得出的一致结果，其以欠条是受胁迫所写为由主张欠条不能成为定案依据的理由不成立。二、肖飞在承包选矿厂期间，使用了金锌选矿厂的铲车和运输车辆各一台，还用了库存的硫酸、黄药、钢球等选矿材料，这己是不争的事实，金锌选矿厂对这些财产有返还的请求权。三、关于电费的问题。芒场供电营业所出具的复核单及欠费单盖有单位公章，作为国有企业，所出具的证据具有证明力。欠条上38000元的电费是2016年1月18日双方结算的结果。是肖飞须向供电所支付的，先行主张有事实依据。
金锌选矿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肖飞支付尚欠金锌选矿厂承包期间的相关费用235067.57元；2、诉讼费由肖飞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金锌选矿厂是于2006年5月30日成立的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为骆雨光。2011年6月8日，由于金锌选矿厂位于马鞍山尾矿库坝首下方，汛期时存在较大安全隐患，政府要求其技改搬迁，配合马鞍山尾矿库进行整改。2012年3月8日，河池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发布《关于责令对第一批企业进行关闭的通知》，金锌选矿厂也在关闭企业的名单中。南丹县人民政府查明金锌选矿厂存在以下问题：一、企业未获得计划或发改部门的立项文件；二、原设计生产能力为日选矿100吨，现生产能力为日选矿500吨，均达不到国家发改委2007年第13号《铅锌行业准入条件》规定的“采用浮选法选矿工艺的选矿企业”日处理量必须在1000吨以上的国家产业政策要求；三、土地租赁使用证已过期，目前无合法的土地使用证明；四、使用的尾矿库无安全生产许可证；五、排污许可证已过期；六、无取水许可证；七、旧厂房处于尾矿库下方，低于尾矿库高度，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八、擅自开展新搬迁技改项目建设，无发改立项审批手续，无环评手续，未经环保审批和验收。2012年6月23日，南丹县人民政府对金锌选矿厂做出行政处罚决定，要求关闭金锌选矿厂，限其在30日内自行拆除生产设备和厂房，恢复土地原状。2012年6月30日，南丹县环境保护局下文通知金锌选矿厂终止其排污许可。2012年7月4日，南丹县工商行政管理局通知金锌选矿厂限期办理注销登记，但金锌选矿厂未去办理。2013年10月16日，金锌选矿厂与肖飞签订了《承包选矿厂协议书》，协议约定将金锌选矿厂一车间承包给肖飞，承包期暂定五年，上级未批复生产前按年60万元收取承包金，肖飞负责把金锌选矿厂加入政府重组工作。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金锌选矿厂与肖飞签订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是否无效；二、肖飞是否应支付432335元给金锌选矿厂。
关于金锌选矿厂与肖飞签订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是否无效的问题，该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时，应遵守诚实信用原则。金锌选矿厂被河池市政府及南丹县政府下令关闭，其已不具备生产经营的条件，但金锌选矿厂仍然将一车间承包给肖飞，在双方签订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中，只字未提选矿厂已被政府明文关闭的现状，而是隐瞒真相，让肖飞负责重组工作，理顺与政府等部门的关系，金锌选矿厂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在金锌选矿厂的诉状中表述“因肖飞无能力理顺政府及马鞍山矿的关系，最终金锌选矿厂还是被停产关闭”，但事实却是，早在《承包选矿厂协议书》签订之前，金锌选矿厂就已被政府下令关闭，而并非由于肖飞的无能力重组导致金锌选矿厂被停产关闭。金锌选矿厂被关闭，合同目的自始不能，合同的效力应为无效。另外，由于金锌选矿厂使用的尾矿库无安全生产许可证、无取水许可证、排污许可证已过期、其擅自开展新搬迁技改项目建设，无发改立项审批手续，无环评手续，未经环保审批和验收，如果在这些条件下进行生产经营，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十七条关于“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具备本法和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规定的安全生产条件；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不得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规定，即《承包选矿厂协议书》的履行，具有多种安全隐患，会危害环境，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的第四、五种情形的规定，即“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应认定为无效。
关于肖飞是否应支付432335元给金锌选矿厂的问题，由于金锌选矿厂根据承包协议向肖飞索要承包费等费用，但协议无效，金锌选矿厂不能根据无效的合同获得利益。经释明，金锌选矿厂可以对合同无效的法律效果主张权利，变更诉讼请求。金锌选矿厂放弃对承包费200000元的主张，变更诉讼请求为：肖飞支付尚欠金锌选矿厂承包期间的相关费用235067.57元（其中租车费86335元、材料费150000元、电费40732.57元，共计277067.57元，已支付租金42000元，尚欠235067.57元）。该院认为，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金锌选矿厂在明知选矿厂被政府下令关闭停产的情况下，在明知选矿厂不符合经营条件的情况下，依然将选矿厂的一车间承包给肖飞，其对合同无效的后果存在过错；肖飞作为承包人，在订立合同的过程中没有对合同进行审慎审查，片面听从金锌选矿厂的承诺，且在无任何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开工运营，亦对合同无效的后果存在相应的过错。双方应根据各自的过错情况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承担责任。因《承包选矿厂协议》无效，肖飞支付的承包金42000元，金锌选矿厂应予以返还。肖飞认可在承包期间使用了金锌选矿厂的车辆、材料及电费，肖飞所写的欠条，其中的租车费、材料费与协议书的内容相吻合，可以视为其与金锌选矿厂对承包期间各项费用进行结算的结算单。关于材料，肖飞已实际使用，原物返还已不可能，应当折价补偿，该院认可欠条的证明效力，欠条中关于材料费的价值是双方当事人合意的结果，是对材料价值的认定，故肖飞应补偿金锌选矿厂材料费150000元；关于租车费，肖飞认可使用了车辆，则金锌选矿厂属于受益人，我国《民法通则》92条规定，受益人应当将取得之“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第五条规定，房屋租赁合同无效，当事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的，人民法院一般应予支持。本案中肖飞对金锌选矿厂车辆的占有使用，金锌选矿厂要求按欠条中所写费用，即按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车辆占有使用费，该院予以支持。关于电费，肖飞认可使用了电费，作为受益人，其应予返还，虽然金锌选矿厂以芒场供电所的《客户抄表结算复核单》为证据主张电费为40732.57元，但供电所单据的被催缴方为金锌选矿厂，而非肖飞，因此，该院认为肖飞返还的电费数额应以欠条中双方合意的数额即38000元为准。肖飞在庭审中自认有租车费、材料费、电费的发生，但不能提供确切的数额，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其所写欠条是被胁迫所写的情况下，欠条中关于租车费、材料费、电费的数额应视为双方协商一致后的认可，肖飞以欠条是被胁迫所写为由主张上述费用无效，证据不充分，该院不予以认可。因此，肖飞应支付金锌选矿厂承包期间的各项费用274335元（车辆占有使用费86335元＋材料费150000元＋电费38000元）。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金锌选矿厂与肖飞签订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无效；二、金锌选矿厂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肖飞承包费42000元；三、肖飞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金锌选矿厂承包期间的材料费、车辆占有使用费、电费共计274335元。本案的案件受理费7785元，减半收取3892.50元，由肖飞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事实没有异议，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承包选矿厂协议书》第五条约定：“甲方库存的配件等相关材料盘点后按市场价支付”，该合同第六条约定：“出租以下机械租金人民币：1、铲车壹万元／月；2、川路货车肆仟元／月，按实际使用时间付租金。”
肖飞出具《欠条》的内容为：“今欠到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骆雨选厂租金等共计人民币肆拾叁万贰仟叁佰叁拾元整（￥432335.00元）。1、租车子6个月5天×14000元=86335元；2、厂租金4个月×50000元=200000.00元；3、材料费：150000元；4、电费：38000元；5、已付42000元。欠款人肖飞，身份证：，2016年1月18日，133××××7771”。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金锌选矿厂请求肖飞支付承包期间的相关费用235067.57元是否成立。
一审判决确认金锌选矿厂与肖飞签订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无效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首先，关于肖飞出具的《欠条》是否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肖飞主张《欠条》无效的理由不成立，因为：第一、肖飞提供公安报警记录，证人韦某及付小芹的证人证言均不能证实其存在受胁迫的而写《欠条》事实。此外，肖飞没有提供其他证据予以证明受胁迫的事实；第二、肖飞出具的《欠条》中所写的租车费用、选矿厂的承包费用等与双方签订《承包选矿厂协议书》中关于车租金与承包费的计算标准一样，并未超越合同约定的计价标准，肖飞所写《欠条》并未违背双方签合同时的真实意思表示。
其次，关于金锌选矿厂请求肖飞支付承包期间的相关费用235067.57元是否成立的问题。虽然金锌选矿厂与肖飞签订的合同无效，但金锌选矿厂可以参照合同约定请求肖飞支付承包期间的相关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本案中，肖飞应支付金锌选矿厂费用如下：第一，金锌选矿厂所诉请的租车费86335元，实际为肖飞承包期间使用金锌选矿厂车辆的使用费，即金锌选矿厂因合同无效而遭受的损失，该费用应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计算，肖飞在《欠条》中认可该费用，本院予以支持。第二、金锌选矿厂诉请的材料费150000元，实际为肖飞承包期间使用金锌选矿厂材料的价值，因无法返还原物，该150000元实际为所使用材料的折价返还，肖飞在《欠条》中对该材料费用予以认可，本院予以支持。第三，金锌选矿厂诉请的电费40732.57元，实际为肖飞承包期间使用电产生的费用，即金锌选矿厂因合同无效遭受的电费损失，肖飞在《欠条》中认可38000元，本院亦予以支持。金锌选矿厂请求超出38000元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肖飞以电费的催收单位应为供电所，且该笔费用尚未产生为由拒绝支付该项费用，但肖飞出具的《欠条》已确认欠金锌选矿厂电费38000元，属于双方对电费支付义务及金额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该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具有法律效力，肖飞应支付该项费用给金锌选矿厂。第四、金锌选矿厂承认收到肖飞42000元，因本案属于金钱给付之诉，该费用应在本案予以抵销。综上，肖飞应赔偿金锌选矿厂承包期间费用共232335元（车辆使用费86335元＋材料费150000元＋电费38000元-抵销42000元）。综上所述，肖飞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但实体处理不当，应予变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丹县人民法院（2016）桂民初35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南丹县人民法院（2016）桂民初35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变更南丹县人民法院（2016）桂民初35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上诉人肖飞赔偿被上诉人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承包期间的损失共计232335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7785元（已缴纳），减半收取3892.5元，由上诉人肖飞负担2413元，被上诉人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负担1479.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785元（肖飞已预交），由上诉人肖飞负担。
上述债务，义务人应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人民法院或者与一审人民法院同级的被执行的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韦海平
审 判 员 覃再娟
代理审判员 陈一锋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莫晓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