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浙民申340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江苏广粮经贸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淮安市淮海东路丰惠广场***室。
法定代表人：徐鸿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瞻、穆博洋，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浙江经协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白石巷***号*楼。
法定代表人：张文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学锋，男，1978年12月22日出生，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江苏广粮经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粮经贸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浙江经协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经协工贸公司）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杭商终字第28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广粮经贸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本案经协工贸公司存在胁迫、欺诈、乘人之危等情形，广粮经贸公司依法享有撤销权。1.本案存在胁迫行为。（1）《三方协议》签署前，本案不仅不存在广粮经贸公司尚应支付213万元，且之前支付的款项已超额。经协工贸公司提出代理协议约定的额外要求，才使广粮经贸公司支付213万元。（2）即使广粮经贸公司应支付213万元，其对应的货物数量也不应超过1000吨，经协工贸公司如行使留置权，也只能在该额度内，但其扣留5000多吨货物，属于违法行为。广粮经贸公司是在多次要求无望的情况下，才与经协工贸公司签署《三方协议》并支付213万元。2.本案存在趁人之危行为。双方均知案涉货物如长期存放，极易变质，经协工贸公司正是基于广粮经贸公司急于提货的心理，向广粮经贸公司提出过分要求。3.本案存在欺诈，所谓“回购”系经协工贸公司虚构。（1）国外卖方货物未装船前，“回购合同”记载的数量到小数点后，不合常理。（2）广粮经贸公司声称让外商回购的原因是配额不足。但配额都是几千几百吨的整数，如果缺少几百几千吨配额，那回购合同数量就应是几百几千，不会精确到小数。（3）经协工贸公司在涉案信用证承兑时，其实际承兑的金额与未回购前的合同金额一致，表明本案不存在回购。（4）经协工贸公司用于证明其支付回购款的外汇支付单中，注明的是“一般贸易预付款”，也说明其以其它的外汇付款来冒充回购款，实际并不存在回购。（5）所谓的回购买方是经协工贸公司的关联公司，经协工贸公司虚构回购情形，要求广粮经贸公司签署《三方协议》同意支付回购款，应属欺诈。4.《三方协议》的签署违背广粮经贸公司的真实意思。在已有协议约定了各类款项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商人会同意再支付额外款项。正是因被胁迫、趁人之危和欺诈的情况下，广粮经贸公司才会同意签署《三方协议》并支付额外的费用，以提取到本应可提取的货物。（二）本案的一些主要事实，只要法院依职权调取相关证据才能认定，但一、二审法院无视广粮经贸公司的申请，拒绝调查不当。一、二审法院无视进口代理业务中大量证据均由经协工贸公司拥有的事实，不但不责令经协工贸公司提供相应的材料，又拒绝广粮经贸公司提出的法院依职权调查的申请，将举证责任分配给广粮经贸公司，不仅与法不符，更于情不合。本案中，只要能够从海关调取相关的进口报关材料、从招商银行调取信用证开证及议付情况，就能够证明经协工贸公司是否存在回购、欺诈和违约的事实。（三）即使《三方协议》不予撤销，但因《三方协议》仅约定双方间的结算终止，并未放弃追究对方违约责任的权利，广粮经贸公司有权要求经协工贸公司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综上，《三方协议》应予撤销，并根据案件事实重新确定款项，经协工贸公司应返还其多收取的款项；无论是否撤销，经协工贸公司均存在违约行为，应向广粮经贸公司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广粮经贸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五）、（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经协工贸公司答辩称：（一）关于所谓“胁迫”部分。1.广粮经贸公司称其在《三方协议》签订前已付清所有款项不实，协议签订当时尚积欠215万余元。2.广粮经贸公司称多次要求经协工贸公司交货遭拒绝不实。广粮经贸公司该事实不仅未提供任何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也未广粮经贸公司在《三方协议》签订前提货的事实不符。经协工贸公司从未拒绝广粮经贸公司的提货要求，也不存在经协工贸公司以不交货为手段胁迫广粮经贸公司签订《三方协议》。3.广粮经贸公司曲解《费用确认函》的文义。协议中并无广粮经贸公司只有在支付213万元后才能继续提货的内容，相反还有“若无疑问，烦请盖章确认回传”的内容，函中不存在对广粮经贸公司实施胁迫的意思表示。（二）关于所谓“乘人之危”部分。广粮经贸公司没有任何有效证据证明库存货物品质已到变质的程度，一审判决认定已认定“无论在《三方协议》签订前，还是《三方协议》签订后，广粮经贸公司的提货均是缓慢而非急迫的”。如果货物品质真的到了如广粮经贸公司所述的危险程度而致急于提货，那么广粮经贸公司为何在取得剩余货物所有权以后，仍旧是缓慢而非急迫的提货。可见，广粮经贸公司主张的事实不真实。（三）关于所谓“欺诈”部分。1.广粮经贸公司一审证据《对外付款/承兑通知书》中，援引了最初的进口合同之“合同号”为YM13040301，以及该最初进口合同的“合同金额”为人民币66022560.00元；但是，该证据明确记载进口合同卖方“来单币种及金额”、“索汇币种及金额”均为人民币54054961.11元，经协工贸公司“实际付款币种及金额”以及其他所有体现付款币种及金额的单元格，均明确记载经协工贸公司实际支付的金额为人民币54054961.11元。由此，进口合同卖方要求收取及经协工贸公司实际付款的金额，并非回购前最初进口合同的合同金额。进口合同卖方要求收取及经协工贸公司实际付款的金额，即为涉案货物回购之后实际进口的货物款项。2.经协工贸公司“支付回购款的外汇支付单中，注明的是‘一般贸易预付款’但招商银行《境外汇款申请书》中，回购款的性质明确勾选为“预付货款”。3.（1）本案进口玉米，案外发货人从美国发货的提单数量即为含有小数的28760.9吨。该数量与回购数量7239.1吨之和为代理进口的数量36000吨。（2）如按广粮经贸公司的陈述，是先有经协工贸公司与进口合同卖方香港贝内通公司案外汇款90488.75美元，然后经协工贸公司才“倒算”回购差价与回购数量；那么，先撇开双方交易过程中的各事件发生的时间、逻辑顺序不谈，仅从一般数学原理可知，经协工贸公司此时“倒算”，只有汇款金额90488.75美元为已知定量，回购差价、回购数量均为未知变量而有待计算确定，同时“倒算”时要将计算所得的回购数量与案外人的发货数量精准匹配为两者相加刚好等于回购前的数量——按此情形，经协工贸公司最后居然能把回购差价的数字，算成非常整齐的“12.5美元/吨”，且如此算出的回购数量与案外人实际发货数量相加，又恰恰和回购前的数量丝毫不差（90488.75美元÷12.5美元/吨＝7239.1吨，7239.1吨+28760.9吨＝36000吨）——这笔90488.75美元的所谓“案外汇款”的金额未免“巧合”到天衣无缝的程度了吧？这难道就是广粮经贸公司所声称的“高度盖然性”吗？（四）经协工贸公司在双方当事人的交易过程中，对广粮经贸公司持续、多项、严重违约行为给予了极大宽容，始终基于诚信原则勤勉履行各项代理人职责。综上所述，本案既有生效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与判决内容正确，广粮经贸公司的再审请求无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恳请依法驳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本案是否存在胁迫、欺诈、乘人之危等情形，《三方协议》的签署是否违背广粮经贸公司的真实意思，广粮经贸公司依法享有撤销权；一、二审未准许广粮经贸公司的调查申请是否妥当；广粮经贸公司是否有权要求经协工贸公司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一）本案是否存在胁迫、欺诈、乘人之危等情形，《三方协议》的签署是否违背广粮经贸公司的真实意思，广粮经贸公司是否依法享有撤销权。
（1）关于本案是否存在胁迫问题。
广粮经贸公司主张受胁迫的理由为已超额付款及经协工贸公司有以不交货为手段，胁迫其签订三方协议。从一、二审证据反映，2014年1月20日，经协工贸公司向广粮经贸公司发送的《费用确认函》中载明广粮经贸公司所欠款项的数额、组成明细（包括回购款、代理费、税款等）及剩余货物货权释放等。广粮经贸公司收函后不仅未提出异议，而于同月22日将函中所涉款项予以支付，继而又与经协工贸公司、南通粮油接运公司达成《三方协议》。现广粮经贸公司提出《三方协议》签署前已超付款项没有事实依据。
关于经协工贸公司有以不交货为手段的胁迫行为。首先，双方所签订的《玉米进口代理协议》第4.2条明确约定“广粮经贸公司若未按本合同约定的期限或金额付清各类款项，经协工贸公司将留置货物”。关于付款时间，该代理协议第10条约定“批款批货”；双方签订的代理补充协议第4条又约定“原则上，经协工贸公司在提单日后90天之前，广粮经贸公司应支付全部货款”。显然，以付清款项为对价转移货物所有权符合《玉米进口代理协议》的约定,也属于商业交易中的正常规则。因广粮经贸公司未能按约定的期限付清货款，经协工贸公司未全额交货，不能认为胁迫。其次，双方结算前，库存货物数量为4201.08吨，而并非广粮经贸公司所称的6365吨；广粮经贸公司也未举证证明其要求经协工贸公司交付库存货物的事实。根据《玉米进口代理协议》第二条第1款履约保证金在最后一次提货时充抵货款的约定，实际上双方结算前广粮经贸公司未付清的款项金额为970万元加上213万余元合计人民币1183万余元。在此情况下，经协工贸公司控制库存约4200余吨货物货权的行为，系依《玉米进口代理协议》约定行使留置权，不能认定为胁迫行为。
综上，广粮经贸公司主张经协工贸公司以不交货为威胁，迫使其签订《三方协议》，导致《三方协议》第一条应予撤销的理由不能成立。
（2）关于乘人之危的行为。
广粮经贸公司申请撤销《三方协议》第一条的理由之二是经协工贸公司明知玉米长期存放会变质，且明知广粮经贸公司急需向客户交付货物，迫使广粮经贸公司与之签署《三方协议》，属乘人之危。
首先，广粮经贸公司不能按照《玉米进口代理协议》约定在货物到港后一个月内提货，是造成玉米长期存放的直接原因。其次，案涉玉米在2013年11月入库后，包括广粮经贸公司在《三方协议》签订前后的提货数量和次数看，并不存在紧迫感，对广粮经贸公司作出签订《三方协议》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构成压力。综合，广粮经贸公司并不能举证证明案涉《三方协议》系在其紧迫而危难的情况下签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条“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利益的，可以认定为乘人之危”的规定，一审法院对广粮经贸公司以经协工贸公司乘人之危为由请求撤销《三方协议》第一条的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3）关于广粮经贸公司主张经协工贸公司所称货物回购事宜系欺诈的认定问题。
A.广粮经贸公司称经协工贸公司“在涉案信用证承兑时，实际承兑金额与没有回购前的合同金额是一致的”。事实上，最初进口合同的“合同金额”为人民币66022560.00元；但是，实际支付的金额为人民币54054961.11元。广粮经贸公司的该再审理由不符合事实。
B.广粮经贸公司称经协工贸公司“支付回购款的外汇支付单中，注明的是‘一般贸易预付款’，并非‘回购款’或‘货款’”。然而，在经协工贸公司一审证据4之1招商银行《境外汇款申请书》中，回购款的性质明确勾选为“预付货款”。
C.广粮经贸公司称回购货物数量精确到小数位不合常理。从回购发生时间看，回购是在广粮经贸公司实际提供进口配额之前发生，经协工贸公司关于因无进口配额而为避免双方共同面临的高额关税损失作出回购的理由符合客观现实；从交易当事人看，信用证是经买方申请开立，其受益人通常为买卖合同的卖方，根据广粮经贸公司提交的证据，其也确认本案信用证项下的受益人为贝内通公司，这与经协工贸公司提供的进出口合同的卖方以及回购协议的买方一致；从交易与结算进口玉米数量看，跟单信用证记载的货物数量为36000吨，修改后的跟单信用证记载的货物数量为28760.9吨。修改后的数量能与案涉提单载明的数量互为对应。由此可知，信用证修改前后的数量差额7239.1吨即为未装船的数量。该数量能与回购合同及其补充协议反映的回购数量吻合；从回购交易本身所涉及证据内容看，进口合同有与之对应的跟单信用证为证，回购合同及回购合同补充协议有与之对应的修改后的跟单信用证为证，并且经协工贸公司为履行回购合同及其补充协议而支付的回购款的时间也能与跟单信用证的修改时间以及租船时间一一对应。
综上，就案涉回购事宜，系经协工贸公司以自己名义与案外人订立相应的买卖合同，经协工贸公司在一审中业已提交相应的合同文本、信用证等证据材料，就所涉货物买卖数量与信用证所载内容以及款项支付等进行举证说明及经协工贸公司关于因无进口配额而为避免双方共同面临的高额关税损失作出回购的理由符合客观现实，而广粮经贸公司在本案中仅以推测性事由，即回购货物数量应为整数而可能会精确到小数位、实际承兑金额没有减少、款项用途以及回购方是经协工贸公司关联公司等作为抗辩依据，均不具有直接证明力，加之认定该回购事宜法律效力，涉及案外人的权利行使与认定。故依据现有证据，一、二审法院对广粮经贸公司的该项主张未予认定，并无不妥。
（4）《三方协议》的签署是否违背广粮经贸公司的真实意思。
从经协工贸公司向广粮经贸公司发送《费用确认函》，广粮经贸公司向经协工贸公司支付确认函中的款项及相关方签订三方协议及提货等事实的行为，应当认定该三方协议系经相关各方的磋商达成，属于协议各方当事人就案涉代理关系结算达成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
综上，广粮经贸公司《三方协议》约定的内容履行后，再以经协工贸公司多收货款、留置货物数量过大，货物质量存有变质风险等为由，主张《三方协议》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既缺乏有效证据予以印证，亦与本案双方当事人间的协议约定不符，一、二审法院对上述撤销事由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二）一、二审未准许广粮经贸公司的调查申请是否妥当。
对广粮经贸公司提出的调查申请，一、二审法院审查后已作出决定，并当庭告知。经再审审查后，认为一、二审的不准许调查的决定并无不当。
三、广粮经贸公司是否有权要求经协工贸公司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因在案涉《三方协议》中已就案涉货物所涉款项结算、剩余货物提取、港口费用以及货物品质责任追索等事宜进行了明确约定，且在该协议第一条中亦明确约定，在支付剩余款项、释放剩余货物后，本案双方当事人结算终止。故应认定该协议条款系双方当事人间有关合同权利义务的结算条款。现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剩余货物业已提取完毕，而广粮经贸公司亦在《三方协议》签订前付清剩余款项。据此，本案双方当事人相互间业已结算完毕。现广粮经贸公司在本案中再行向经协工贸公司主张违约责任及经济损失等项请求，与上述协议约定不符，二审不予支持有相应的事实依据。
综上，广粮经贸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五）、（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广粮经贸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代理审判员 颜晓杰
二〇一七年四月一日
书 记 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