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15民初88352号
原告：上海一洲装潢设计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
法定代表人：方磊，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勤。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津申，上海明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威盟斯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金山区。
法定代表人：谢卉，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乾忠。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理明，上海市兴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上海望睿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南乐路XXX号XXX幢XXX层XXX室。
法定代表人：金成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振裕，上海市诚建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静艳，上海市诚建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王柏松，男，1982年1月25日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诸暨市牌头镇后泉畈村后新屋**号。
原告上海一洲装潢设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洲公司)与被告上海威盟斯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盟斯公司)及第三人上海望睿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望睿公司)、王柏松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12月12日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一洲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勤、陈津申，被告威盟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乾忠、丁理明，第三人望睿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振裕，第三人王柏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一洲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工程款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2,120,000元整；2.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迟延付款的利息损失(自2016年6月17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庭审中，原告将诉讼请求变更为：1.撤销《502遗留装饰工程(以下简称系争工程)劳务施工合同承包单位变更协议》；2.请求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工程款人民币2,120,000元整；3.请求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迟延付款的利息损失(以2,120,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6月17日至实际清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事实和理由：原告于2015年7月7日与被告签订《502遗留装饰工程劳务施工合同》。合同对于工程地点、承包范围、合同暂定总价均进行约定。原告按约履行了全部合同义务及增加的工作量。现上海迪士尼乐园于2016年6月16日正式开园，但被告一直未按双方约定履行支付剩余工程款。2016年4月1日，第三人王柏松勾结被告和望睿公司，在殴打及灌醉原告经理宋勤的情况下，胁迫宋勤在《502遗留装饰工程劳务施工合同承包单位变更协议》(以下简称《变更协议》)上盖章，导致该工程的承包人变更为望睿公司。故原告起诉来院，诉请如前。
被告威盟斯公司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变更协议》系原、被告及第三人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2016年4月1日之前，被告已经与原告结清所有钱款。2016年4月1日之后，被告支付给望睿公司工程款170多万。至此，被告支付全部工程款。
第三人望睿公司述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王柏松是整个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先挂靠在一洲公司名下施工，后跟一洲闹矛盾，双方协商由一洲公司退出，王柏松挂靠另一家公司继续施工，故找到了望睿公司挂靠。目前整个工程已经施工完毕，并由业主和相关方验收、投入使用，所以合同事实上已经履行完毕。原告签署的《变更协议》是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一说。望睿公司拿到工程款后，扣除了税金和管理费，剩余全部支付给王柏松。
第三人王柏松述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王柏松与原告是合作关系。王柏松拿到被告项目，到一洲公司去挂靠。之所以签署《变更协议》，是因为款项到了一洲公司，但工人工资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发放，工人一直闹事，影响了工程进度。王柏松跟一洲公司商量，要换一家公司，一洲公司也同意，故王柏松找到望睿公司挂靠。虽然签署了《变更协议》，但实际施工的工人一直不变。望睿公司收到工程款后经过王柏松转手，发放工人工资。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上海国际主题乐园有限公司将上海迪士尼乐园项目GC-8宝藏湾施工总承包工程发包给中国建筑第二工程有限公司。中国建筑第二工程有限公司将其中502项目分包给本案被告。2015年7月7日，被告(甲方)与原告(乙方)签署《502遗留装饰工程劳务施工合同》(以下简称《劳务施工合同》)，约定：一、承包范围502项目甲方合同范围内预演厅、排队等候区、表演厅遗留工作面甲方指定的装饰、收尾工程劳务施工；三、合同暂定总价与综合单价(1)暂定合同总价为113.26万元；(2)综合单价闭口；五、工程款的支付(1)进度款的支付本合同签订后预付款三十万元，乙方每月向甲方申报上月经监理、业主、管理公司验收通过的完成工程量，甲方15天内审核并于次月的30日之前支付本期经验收通过的工程量的80%，预付款同期按进度付款总额的30%26amp;扣回，工程完工前全部扣完。(2)工程决算全部施工完成，通过业主、监理、甲方验收合格，且双方办理完结算后，28天内甲方支付至乙方结算价款的95%；剩余5%作为质保金，在甲方保修期满并且收到业主返还的保修金28天内无息一次性付清。该合同乙方落款处“乙方负责人”由宋勤签字，“现场代表”由第三人王柏松签字。2015年7月10日至2016年3月25日期间，被告陆续向原告转账支付工程款共计3,641,056.73元，其中2016年3月25日，被告向原告单笔转账150万元，用途载明：“工程款”。
2016年4月1日，原告、被告及望睿公司共同在《变更协议》上盖章确认，载明：原告承包迪士尼502(即系争工程)、633遗留装饰工程劳务施工过程中，原告内部产生意见分歧，造成合同履行的内部矛盾，因此原告申请合同承包单位变更。原告变更为望睿公司，合同变更后的承包单位望睿公司继续履行原合同的一切经济法律义务。被告接受原告提出的合同承包单位变更的请求。本协议签订后解除一切原告的合同与责任，并与被告履行合同的经济法律责任(包括工程款的决算)一切与原告无任何关系。后望睿公司继续委托王柏松作为系争工程的代理人，代理系争工程的合同履行全过程的相关事宜。
2016年4月19日，被告向望睿公司支付170万元工程款。2016年4月19日，望睿公司向王柏松打款100万元。2016年4月20日，望睿公司向5名个人转账支付不等金额的费用共计201,220元，用途均载明：“迪士尼工地劳务费”。2016年4月20日，望睿公司向宋勤转账126,000元，用途载明：“迪士尼工地管理费”。2016年4月20日，望睿公司向王柏松打款305,290元，用途载明：“迪士尼工地工程款”。王柏松同日在网上银行电子回单上手写注明：“今收到望睿公司支付迪士尼工地工程款共计1,632,510元用于支付劳务费，本人保证全部支付到位。”2017年2月7日，被告向望睿公司支付工程款277,340元。2017年2月8日，望睿公司向王柏松支付253,119元。
2016年12月20日，原告向第三人望睿公司发函，表示系争工程系原告实际完工，要求其返还被告支付给望睿公司剩余工程款170万元。2017年1月6日，望睿公司回函称，《变更协议》签署后，系争工程的相关权利义务已与原告无关，望睿公司与被告已完成工程决算，被告支付给望睿公司的工程款亦与原告无关。
2015年8月10日至2016年4月14日间，原告的法定代表人方磊、工作人员宋勤与王柏松之间多次发生纠纷并报警。原告表示，纠纷起因系现场代表王柏松自2015年下半年开始不服从公司管理，多次骚扰、殴打公司负责人宋勤。2016年春节之后，王柏松草拟了《变更协议》并多次要求宋勤签字，宋勤认为该协议内容不合理，不同意签字，故双方纠纷不断。王柏松则表示，双方纠纷起因是原告收到前期工程款后没有及时发放工人工资，导致劳资纠纷，王柏松遂想更换挂靠公司。
关于2016年4月1日签订《变更协议》的过程，原告表示：2016年3月31日晚，宋勤与王柏松、被告公司谢乾忠及其他被告员工一起吃饭至2016年4月1日凌晨。王柏松再次要求宋勤在《变更协议》上签字，宋勤不同意，双方发生争执，王柏松殴打宋勤，宋勤害怕不盖章就无法回家，故在协议上盖章。又由于当天王柏松将宋勤灌醉，且欺骗其说将协议扔进垃圾桶，故事后宋勤没有报警。直至2016年4月13日，双方再起争执到派出所，王柏松才将2016年4月1日的《变更协议》拿出来，宋勤此时方得知已签署了《变更协议》。被告表示：签订《变更协议》时被告并不在场，是之后王柏松和宋勤一起拿给被告的，当时协议上其他各方都已盖好章。望睿公司表示：签署协议当日，望睿公司并不在场。王柏松在2016年4月1日之前，与望睿公司多次商量，称与原告产生矛盾，想更换一家公司挂靠，并表示原告也同意王柏松另找公司挂靠。《变更协议》是王柏松事后拿给望睿公司盖章的，望睿公司拿到时协议上已经有原告的盖章了，望睿公司打电话给被告的法定代表人确认后再盖章签署了协议。王柏松是系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所有项目都是王柏松完成的，挂靠到望睿公司名下。王柏松表示：《变更协议》是王柏松与原告方宋勤几个月来共同协商的结果。2016年初，先由被告方总工起草协议，之后给宋勤审查并修改，最终由被告方员工周立(音)拟稿。2016年3月底某天的白天，在王柏松的青年公寓宿舍内，在场人员有宋勤、周立(音)及王柏松三人。宋勤先盖好章，再让王柏松拿走给被告及望睿公司盖章。
关于被告与望睿公司之间的结算情况，被告与望睿公司一致表示：2016年3月25日，被告向原告单笔转账150万元，其中有120万元后返还给被告用于发放其工人工资，原告实际到账30万元。王柏松代表望睿公司先后三次向被告提交《工程款支付申请单》，总计26,364,20.21元，扣除原告事先领取的80万元(包括2016年2月2日被告支付给原告的50万元和2016年3月25日被告支付给原告的150万元其中的30万元)，加上40,920元(以返还给被告的120万元为基数计算出3.41%的税金)共计1,877,340元，望睿实际收取了1,977,340元。
关于望睿公司与王柏松之间的结算情况，望睿公司与王柏松一致表示：因双方仅为挂靠关系，故望睿公司在扣除一定比例的管理费和税金后剩余工程款全部支付至王柏松账户或按照王柏松的指示支付工人工资。
庭审中，原告提供了2016年3月下旬的多份报给被告的付款申请单拍照件，用以证明原告在2016年3月底之前的工程量，被告尚有1,275,599.60元未支付，被告的经理签字确认。被告对该份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因缺乏原件。王柏松表示该申请单真实性无异议，是原告单方制作，流程上需要被告很多部门的审核，但是由于被告经审核发现工程量不对，故没有谢乾忠的签字确认，故该申请单最后都作废了。被告另表示：2015年11月18日，由王柏松签字确认的现金支付给原告方工人的劳务费共计584,070元；2015年10月29日，被告受王柏松委托支付原告工人袁志桂的现金27,250元。望睿公司另提供一份领用工资表及现场发放工资照片，用以证明望睿公司接手系争工程后，发放工人工资。
关于《变更协议》签署后的现场施工情况，原告表示：仍然是原告方的施工人员继续完成该项目。但由于《变更协议》的签署，原告此后未收到被告方的工程款，亦没有继续给施工人员支付过工资，至于王柏松是否支付，原告方不清楚。为证明其主张，原告申请三名现场施工人员出庭作证，其中：证人谭川江表示其在2015年6月到2015年9月间作为原告方的木工在现场进行施工，2015年9月之后离开；证人王某某表示其在2016年2月到4月底在王柏松的手下做油漆工，当时王柏松给其发了一张原告公司的名片，并带其去系争工程施工。工资都是王柏松现金支付给其。王某某另表示，他认为王柏松与原告属于一个公司，在其工作期间，曾目睹有工人向王柏松要钱；证人杨建辉表示2015年7月份，原告方宋勤让其去施工，当时听说王柏松和宋勤都是原告公司的。工程项目分布在504、508和502的遗留项目(即本案系争工程)，2016年元旦离场。2016年4月20日，望睿公司向其汇款支付的系504、508项目工程款，502项目的钱款尚未拿到。王柏松和望睿公司一致表示：施工工人基本上没有变，由于王柏松是挂靠望睿公司，工人工资实际还是由王柏松负责发放。
关于王柏松和原告之间的关系，原告表示其只是现场管理人员，宋勤不在现场的时候，会支付给王柏松看护现场的劳务费，不属于工资性质，不是按月支付，相当于生活费性质，现场的工人也不完全是王柏松带来。王柏松表示其与原告是合作伙伴关系，王柏松接到被告的系争工程遂拿到原告公司挂靠。待工程结束之后，若有利润，由王柏松和原告平分。
关于诉讼请求一的法律依据，原告认为，该《变更协议》系原告在受胁迫情形下所签订的，不具有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可撤销的合同。同时，由于建设工程相关法律禁止违法转包，该《变更协议》性质上也应当属于无效。但是本案中主张撤销。
以上事实，由经庭审质证的《劳务施工合同》、收款凭证、《变更协议》、证人证言等及当事人庭审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以下四点：一、《变更协议》的性质。首先，根据法律相关规定，禁止分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被告作为系争工程的分包单位又将502项目遗留装饰工程劳务分包给原告，已经违反了相关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属无效合同。此后，原告又将施工人的地位通过《变更协议》整体转让给第三方望睿公司，且不论合同签订过程中是否存在瑕疵，单从结果上论，已构成无效合同。合同内容违法，该合同自始无效。而合同撤销权的行使前提是合同内容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或者侵害社会公共利益，因此，就本案的《变更协议》而言，不存在可撤销合同的情形，系自始无效。二、王柏松与原告之间的关系。王柏松表示其才是实际施工人，挂靠在原告公司施工，与原告是合作伙伴关系。原告对此不予认可，并表示其仅是现场的看护人员。若王柏松的身份仅仅是一名现场看护人员，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屡次要求原告方变更施工单位，且多次与原告发生冲突并报警之后，原告均无具体应对之策，有违常理。另外，综合庭审查明的事实，原告方陈述，2016年4月1日之后，并未向现场工人支付过工资。原告方提供的证人王某某陈述，其系王柏松带入系争工程施工，2016年2月至2016年4月底的工资均是王柏松现金支付给其。王柏松和望睿公司提供的证据显示，2016年4月1日之后，王柏松和望睿公司向现场施工人员发放过工资。以上三个事实综合起来判断，本院认为，王柏松陈述的其与原告存在合作挂靠关系更符合民事证据审查中的优势原则。三、原告签署《变更协议》当晚是否遭受胁迫并足以达到违背真实意志的程度。对此，双方陈述不一致。本院认为，首先，宋勤在签约后并未立刻报警，而是在签署协议两周后因与王柏松起争执方报警；其次，宋勤在庭审中对于《变更协议》签订当晚的表述，存在明显的前后不一。先表示系被灌醉意志模糊的情形下签署的《变更协议》，自己并不清楚。又表示系遭受王柏松殴打，并威胁其若不签署该协议，则不放其走。还表示因签署后王柏松欺骗其该协议已扔垃圾桶，所以轻信了王柏松，故没有报警；再次，原告方宋勤明知王柏松意图变更挂靠单位，且因此事多次发生冲突的情况下，还只身一人前往王柏松宿舍与王柏松商谈，表明宋勤对此次商谈的内心判断是不会对其人身安全造成实质性威胁的。综上，现有事实仅能表明原告与王柏松之间就是否变更挂靠单位确有分歧，但无从证明原告签署《变更协议》的行为系遭受胁迫且违背了其真实意思表示。四、原告的结算对象。《变更协议》名为系争工程承包单位的变更，实为实际施工人的挂靠主体的变更。该变更行为及挂靠关系均属无效，但实际施工人并未发生改变，且工程已完工并在被告、望睿和王柏松之间完成结算。故就本案系争工程的工程款而言，原告无权再要求被告支付。至于原告与王柏松之间若有未尽事宜，原告可另行向王柏松追索。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七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上海一洲装潢设计有限公司与被告上海威盟斯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2015年7月7日签署的《502遗留装饰工程劳务施工合同》无效；原告上海一洲装潢设计有限公司、被告上海威盟斯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及第三人上海望睿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于2016年4月1日签署的《502遗留装饰工程劳务施工合同承包单位变更协议》无效;
二、驳回原告上海一洲装潢设计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24,089元，减半收取计12,044.50元，由原告上海一洲装潢设计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孙 闫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日
书记员 朱晓晨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二百七十二条发包人可以与总承包人订立建设工程合同，也可以分别与勘察人、设计人、施工人订立勘察、设计、施工承包合同。发包人不得将应当由一个承包人完成的建设工程肢解成若干部分发包给几个承包人。
总承包人或者勘察、设计、施工承包人经发包人同意，可以将自己承包的部分工作交由第三人完成。第三人就其完成的工作成果与总承包人或者勘察、设计、施工承包人向发包人承担连带责任。承包人不得将其承包的全部建设工程转包给第三人或者将其承包的全部建设工程肢解以后以分包的名义分别转包给第三人。
禁止承包人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禁止分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建设工程主体结构的施工必须由承包人自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