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抚民二终字第1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西省抚州市临川第二建筑安装工程公司，住所地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东岳观17号。
法定代表人：杨爱红，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志辉，江西赣东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省五安建筑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青山湖区杨子洲乡庙后村。
法定代表人：尚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辉，抚州光大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第二建筑安装工程公司（简称二建公司）、江西省五安建筑机械设备有限公司（简称五安公司）因追偿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抚州市临川区人民法院（2015）临民初字第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了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并经当事人同意，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二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五安公司支付二建公司垫付的工伤赔偿款90万元，并由五安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二建公司与死者王某之间是劳动关系，王某是在履行职务过程中遭受的不法伤害，应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二建公司按工伤标准赔偿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按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计算赔偿费用没有法律依据；2、一审判决确认二建公司承担10%的责任没有事实依据。塔吊司机是五安公司的员工，在操作塔吊过程中致王某死亡，是履行职务过程中致人死亡，应由五安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死者王某没有过错，二建公司为此支付的工伤赔偿费用损失应由五安公司承担。二建公司与五安公司签订的《塔式起重机租赁合同》第七条亦约定，甲方（五安公司）造成的事故由甲方负责，如乙方（二建公司）造成的事故由乙方负责。
五安公司辩称，二建公司对死者的赔偿是工伤赔偿。二建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没有缴纳工伤赔偿费用，应由其自行承担。二建公司不能以其自身承担的法律义务来要求五安公司。本案中五安公司的塔吊和员工由二建公司直接管理，事故的发生也是由于二建公司管理不当，二建公司应该承担主要责任。
五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二建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二建公司有权追偿没有法律依据，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构成工伤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享有工伤保险赔偿请求权，因第三人侵权享有人身损害赔偿请求权，用人单位和侵权人均应当依法承担各自所负赔偿责任，二建公司没有向五安公司追偿工伤死亡赔偿金的权利；2、彭东致王某死亡的行为与履行职务无关。彭东离开操作间到下方平台上故意用铁质配件砸王某，这是彭东的个人故意行为，不属于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3、二建公司对王某的死亡负有主要责任。二建公司对工地缺乏管理，才造成彭东砸死王某这一严重后果，应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一审法院酌情确定其承担10%的责任明显偏低；4、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没有法律依据。本案是基于彭东砸死王某人身权侵权赔偿，诉讼时效应为一年。
二建公司辩称，本案的工伤是由于第三人故意造成，二建公司应有追偿权。彭东是塔吊司机，在履行职务过程中致人死亡，应由五安公司承担责任。二建公司对死者的死亡没有任何责任。本案不适用人身损害的一年诉讼时效，且二建公司在一年内实际也主张了权利，一直在以不付租金的方式行使抗辩权。
二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五安公司支付二建公司为其垫付的赔偿款939000元；案件诉讼费用由五安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1月30日、2013年7月1日二建公司分别与五安公司签订三份塔式起重机租赁合同，该三份合同为格式合同，内容大致相同，其中第五条均约定，五安公司派出塔吊司机由二建公司管理和使用，基本工资由五安公司承担，加班工资及补贴由二建公司按月支付给司机本人。2013年5月2日，二建公司、五安公司双方又签订了一份施工升降机租赁合同，合同约定施工升降机司机三人的基本工资由五安公司支付。2013年9月30日14时许，五安公司派出的塔吊司机彭东在抚州市龙梦沁园工地操作塔吊时与二建公司工作人员王某因吊装材料之事发生争吵。之后王某爬上塔吊找彭东，彭东在发现王某往上爬时，来到操作间下方的平台上，距离王某还有五、六米时，彭东拿起平台上的塔吊铁质配件朝王某扔去，砸中王某头部，致使王某从塔吊的楼梯上摔下，王某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发生后，二建公司于当日与死者王某亲属达成工伤死亡赔偿协议，由二建公司一次性赔偿死者王某近亲属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共计人民币90万元，次日二建公司将赔偿金90万元转账支付给了王某近亲属。二建公司认为该赔偿款应由五安公司负担，故诉至法院。
另查明，死者王某，1983年3月8日出生，属农业家庭户口，其生前供养两名未成年子女，王颜熙出生于2007年8月26日，属非农业家庭户口；王若熙出生于2012年8月26日，属农业家庭户口。抚州市临川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10日对彭东致王某死亡一案作出（2014）抚刑一初字第5号刑事判决书，判决彭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由彭东赔偿王某近亲属丧葬费19825.5元、赔偿王颜熙抚养费76656元、王若熙抚养费45305元，合计赔偿人民币141786.5元。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有五个方面的争议焦点：一是彭东致王某死亡的行为是否是在履行职务过程中；二是五安公司塔吊司机是否造成徐美连拇指弄伤；三是二建公司是否享有向五安公司追偿相关费用的权利；四是二建公司对王某的死亡是否负有责任；五是二建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首先，彭东是在执行职务过程中致使王某死亡。五安公司辩称彭东已经离开操作间，并在操作间下方的平台上用铁质配件两次砸向王某，根本与履行塔吊司机职权无关。该理由并不足以成立。虽然直接导致王某死亡的原因是彭东使用与操作塔吊无关的铁质配件扔向王某，但是，一方面，事实已表明彭东与王某是因为塔吊材料而引起争执，在发生直接导致死亡事故的事件前，双方均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另一方面，彭东离开操作间，并不表示其与履行职务无关，塔吊平台仍然是其操作控制的范围。而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的规定，所谓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法律规定的履行职务强调的是整个过程，而并非仅指某个环节。彭东最后作出了超出职务范围的行为，正是由履行职务过程中的一系列行为而引发的。
其次，二建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五安公司的塔吊司机造成了二建公司工地打井人徐美连拇指弄伤。其一，领（付）款凭证上没有徐美连的签字，不仅不能证明有打井人徐美连其人，而且也不能证明徐美连已经领取了该笔款项。其二，二建公司不仅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徐美连的拇指弄伤，更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徐美连的拇指弄伤系由五安公司塔吊司机在履行职务过程中所造成。故二建公司关于徐美连的费用的主张缺乏足以认定的相关事实为依据，不予支持。
第三，二建公司享有向五安公司追偿相关费用的权利。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除侵权人已支付该费用外，被侵权人死亡的，支付被侵权人医疗费、丧葬费等合理费用的人有权请求侵权人赔偿费用。在该案中，无论二建公司是否负有承担工伤赔偿的法定义务，该笔费用的发生均是由于彭东在履行职务过程中致人死亡。而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九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五安公司作为雇主，应当对其雇员彭东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王某死亡的行为承担赔偿责任。只是，五安公司依照法律规定仅承担人身损害赔偿的法律责任，而不承担工伤保险赔偿的法律责任。这是因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62条第2款，工伤保险赔偿是指，在工伤事故发生时，如果用人单位未依法参加工伤保险或者未为劳动者缴纳工伤保险费，应当由用人单位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项目与标准承担相关工伤保险待遇的法定义务。在该案中，五安公司并非死者王某生前所在的用人单位，二建公司才是死者王某生前所在的用人单位。作为用人单位，二建公司不是享受工亡待遇的权利人，而是承担工亡待遇的法定义务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39条的规定，该案享受工亡待遇的权利人是死者王某的近亲属。故二建公司关于五安公司按照工伤赔偿的标准支付费用的诉讼请求并不合理，相关费用应当按照人身损害的赔偿标准进行计算，其中丧葬费、抚养费的具体数额应当以生效法律文书确认的数额为准。
第四，二建公司对王某的死亡也应承担相应的管理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如果被侵权的一方对损害发生有过错，可以减轻侵权一方的责任。在该案中，双方当事人在塔吊租赁合同中明确二建公司对五安公司派出的塔吊司机进行管理和使用。二建公司并没有提供证据否定并非已方对塔吊司机进行管理和使用，就应当承担不利的后果。只是，王某的死亡终究是由于五安公司的员工彭东的故意行为而造成，二建公司对塔吊司机进行管理和使用并不能全部免除五安公司应当承担的雇主责任。因为，无论是二建公司承担责任，还是五安公司承担责任，权利义务的主体最终还是指向死者王某近亲属与彭东。鉴于此种情形，酌情确定二建公司承担10%的责任，五安公司承担90%的责任。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的规定，除受害人六十周岁以上外，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死者王某属于农业人口，2012年抚州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8095元。因此，王某的死亡赔偿金为161900元，与生效法律文书确认的丧葬费、抚养费合并计算的费用为303686.5元（161900元＋141786.5元），从而五安公司应承担的费用为273317.85元（303686.5元×90%）。
第五，二建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超过法诉讼时效期间。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项的规定，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为一年。只是，该项规定所指的请求权并未包括因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而发生的其他请求权。虽然二建公司追偿合理费用的权利因人身损害而发生，但与人身损害赔偿请求权并不属于相同性质的权利，人身损害赔偿请求权属于被侵权人或者其近亲属专属的人身权利，追偿权却仅属于财产性的权利，应适用二年的普通诉讼时效。而且，在相关机构依法认定该死亡事故的性质及责任承担之前，二建公司是否享有追偿权并不具有确定性。法律规定，诉讼时效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之日起算。该受到侵害之日不仅指侵害事故发生之日，而且指侵害性质及结果确定之日。如果在不确定的情形下就开始起算诉讼时效期间，权利人也就无法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的程度。即使按一年的时效计算，也应以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的生效时间为起点。该判决书作出时间为2014年4月10日，诉讼时效最早也只是截止2015年4月20日届满，而该案诉讼请求于2015年1月7日受理。故依照人身侵权的诉讼时效规定，二建公司的诉讼请求仍然在一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内。据此，依照《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九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五安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向二建公司支付已垫付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抚养费合计人民币273317.85元；二、驳回二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190元，二建公司负担7791元，五安公司负担5399元。
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二建公司与五安公司签订的四份租赁合同中均约定，五安公司造成的事故由五安公司负责。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本案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二、二建公司是否享有向五安公司追偿相关费用的权利。
关于本案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二建公司与死者王某的亲属达成工伤死亡赔偿协议，并于2013年10月1日支付完毕赔偿款。现二建公司向五安公司追偿相关费用，系普通的债权纠纷，应当适用两年的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五安公司关于本案是基于彭东砸死王某人身权侵权赔偿，诉讼时效应为一年的主张，因本案不属于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案件，该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二建公司是否享有向五安公司追偿相关费用的权利。彭东系五安公司派出人员。彭东在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与王某发生冲突，最终导致王某死亡，其行为属于在执行职务中致人损害。二建公司与五安公司签订的合同中亦约定，五安公司造成的事故由五安公司负责。故五安公司对彭东致王某死亡的行为，应当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二建公司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标准向王某亲属支付相关赔偿费用后，享有向五安公司追偿的权利，但不能超出五安公司依法应当承担的范围。二建公司对工作场所负有管理之责，亦应承担相应责任。一审法院按照人身损害的赔偿标准计算赔偿金额，酌情确定二建公司承担10%的责任，五安公司承担90%的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二建公司、五安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67元，由上诉人江西省抚州市临川第二建筑安装工程公司负担5033.5元，由上诉人江西省五安建筑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负担503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新民
审 判 员 彭 珺
代理审判员 范 宣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代书 记员 王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