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21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上海高远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上海恒定基础挖掘机械设备有限公司。
上诉人上海高远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远公司）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262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高远公司之法定代表人徐金媛及其委托代理人方玉宝、杨振裕、被上诉人上海恒定基础挖掘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定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周卫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2006年12月21日，高远公司（甲方）与恒定公司（乙方）签订《合同书》，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对昊康物流有限公司（某某镇某某路某号）场地平整工程包工包料包机械施工，自2006年12月1日开工，2007年元月1日竣工，共计金额57万元（人民币，下同），工程款分两次支付，第一次支付为2007年元月8日前支付一半，余款在2007年春节前支付。
2008年11月17日，高远公司（甲方）与恒定公司（乙方）就新增土方工程签订《补充协议》，约定甲乙双方因某某区某某路某号内甲方的土方工程发生合作关系，并产生了150万元的土方工程款。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甲方于2009年2月后开始支付工程款，并于2009年年底前付清150万元；甲方在付清欠乙方的150万元工程款后，同意再支付乙方30万元作为利息补偿；甲方在合同签订时支付乙方30万元，并承诺将原亚太堆场的土方工程款于2009年1月20日前支付完毕（该款项不包含于150万元工程款内，具体数额见双方的对账确认）。补充协议甲方盖有高远公司印章，并由王前滨签字。2009年12月30日，王前滨在补充协议尾部签署“本合同自动延长一年，我方无异议”。2010年7月8日，王前滨在补充协议尾部又签署“甲方自2010年8月1日起至2011年7月31日止，甲方愿支付给乙方228万元”。协议尾部另有见证人马传荣的签名。
2013年7月，高远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判令：恒定公司向高远公司开具1，592，000元工程款的增值税发票。后高远公司变更诉请为要求恒定公司向高远公司开具2，247，189元的工程款发票。恒定公司不同意高远公司诉请，并反诉要求：高远公司支付恒定公司工程款1，737，811元，并支付自2011年8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工程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
原审审理中，高远公司称2010年7月8日王前滨在补充协议中签字的行为系其个人行为，不能代表高远公司，且王前滨和见证人马传荣是在受胁迫和欺骗的情况下才签署的，当时恒定公司称补充协议中的180万元工程款分文未付，故高远公司在180万元的基础上追加了48万元，但事后得知此前已陆续支付恒定公司几十万元工程款，故王前滨承诺支付228万元工程款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无效。恒定公司称增加的48万元款项中包括建筑垃圾清理费以及高远公司二年未付款的利息补偿。
原审另查明，2006年11月25日，“姜堰市市政工程公司”（以下简称姜堰公司）为甲方，恒定公司为乙方，签订合同书，约定甲方委托乙方施工高远公司堆场（合庆镇向阳圩路158丘），开工日期2006年11月1日，竣工日期2006年11月20日，金额88万元，付款方式：合同签订后甲方预付20%，甲方同意乙方直接向高远公司进行工程款结算，即每季度支付176，000元，直至甲方欠乙方的工程款全额付清（704，000元）为止。此笔款项由高远公司支付给甲方的工程款中扣除，甲方对以上行为表示同意，并且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合同书尾部盖有“姜堰市市政工程公司”印章，并有高远公司（注明担保公司）王前滨签名。原审审理中，高远公司在第一次庭审中称前述合同是高远公司与恒定公司间直接结算，高远公司已经付清款项，付款金额是88万元，该合同的付款与高远公司和恒定公司间其他合同的付款无法区分，“姜堰市市政工程公司”与高远公司间存在总包合同关系，但“姜堰市市政工程公司”经高远公司查询无任何工商登记信息。第二次庭审中，高远公司称其支付给恒定公司的工程款均系支付2006年12月21日合同书以及2008年11月17日补充协议中的款项，与其他合同无关。
原审再查明，2007年11月，姜堰市环宇建材厂以“姜堰市市政工程公司”委托其收款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诉请高远公司支付浦东新区合庆镇向阳村内集装箱停放场地的施工工程余款，案号（2007）浦民一（民）初字第18666号，该案中姜堰市环宇建材厂向法院提供了高远公司的已付款明细，其中包括高远公司垫付的建筑垃圾款88万元（即恒定公司提供的2006年11月25日合同书所涉款项）。高远公司在该案中亦确认以上垫付款项。该案于2008年2月由姜堰市环宇建材厂申请撤回起诉。高远公司称前案所涉纠纷其已与高远公司方代表进行了协调，并支付了结算款。
高远公司在本案原审审理中向法院提供了2006年至2013年间的付款明细，涉及金额2，247，189元。经质证，恒定公司称高远公司未提供2010年8月3日5，000元的付款凭证，另高远公司的付款中包括支付给案外人蒋玉柱的工程款95，000元，该95，000元工程款中8万元是由恒定公司收款后转付给了蒋玉柱，15，000元（日期2009年1月21日）是由蒋玉柱直接领取的，除以上10万元款项有异议外，对其他收款金额2，147，189元无异议，但所收款项中包括高远公司已代案外人支付2006年11月25日合同书的88万元工程款。经查2009年1月21日付款凭证涉及金额15，000元，由蒋玉柱签收，并写明代毕成良。
原审审理中，高远公司申请证人马传荣到庭，证人到庭陈述其与高远公司、恒定公司老板均系朋友关系，2010年7月8日其陪王前滨去恒定公司，恒定公司法定代表人要求王前滨在补充协议上签字，王前滨当时表示欠款总额是知道的，但对已付款数额应以双方对账为准，但恒定公司法定代表人执意要求王前滨在协议上签字，并表示不签就不要走人，补充协议尾部的内容是王前滨当天书写，证人在协议上以见证人名义签字，另高远公司为支付恒定公司工程款向案外人借款，产生利息5，000元，恒定公司曾表示利息由其承担，即2010年8月3日的5，000元。经庭审质证，恒定公司称证人陈述“付款228万元”的文字系王前滨本人书写，恒定公司未有任何胁迫的行为，不确认存在同意承担5，000元利息的事实。
原审审理中，恒定公司表示同意按高远公司的诉讼请求向其开具工程款发票，对于2006年11月25日合同书涉及的价款，恒定公司未与其他案外人进行过结算。
原审认为，高远公司与恒定公司先后签订的合同书以及补充协议，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遵守。王前滨在二份协议中均代表高远公司签约，其在补充协议中签署就补充协议所涉的土方工程款项目愿意支付恒定公司228万元，其确认的结算内容对高远公司具有约束性。高远公司通过证人到庭陈述以期证明其受到了恒定公司的胁迫而作出前述意思表示，首先证人的到庭陈述并没有反映王前滨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签署相关内容，其次王前滨所作的确认行为发生于2010年7月，倘若有受胁迫的事实存在，高远公司应当在此后的一定期限内请求撤销或变更相应的合同内容，然直至本案纠纷发生，高远公司未曾主张过有关受胁迫的事实。高远公司认为补充协议中高远公司同意补偿利息30万元，利息的补偿金额过高，应当予以调整。对此，法院认为合同当事人在合同中确认的结算金额，在不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形下，双方应当全面履行，高远公司请求调整的请求，法院不予准许。2008年11月17日补充协议所涉的价款应认定为228万元。恒定公司另主张高远公司与恒定公司间还存在大码头海塘马路的清理工程结算款3万元、五好沟场地平整费12.5万元等口头工程项目，因高远公司予以否认，恒定公司无其他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法院不予采纳。
至于高远公司的付款，高远公司提供了其在2006年至2013年间自行或通过案外人支付给恒定公司的付款明细，涉及付款金额合计2，247，189元，恒定公司对于其中的2，147，189元确认已收到，争议的10万元款项中，高远公司对5，000元利息应由恒定公司承担未提供相应书面凭据，仅提供了证人马传荣的到庭陈述，鉴于对前述事实的证明当中，证人证言系孤证，且证人与当事人间存在着利益关系，仅凭证人证言不足以确定恒定公司应当承担高远公司5，000元利息损失。对于涉及蒋玉柱的95，000元工程款，其中8万元恒定公司已经收取，恒定公司认为该款项系转给蒋玉柱的工程款，无相应证据佐证，法院不予采纳。另15，000元系由蒋玉柱向高远公司领取，虽然高远公司提供的领款凭证上写明系代毕成良（即恒定公司）领取，因高远公司没有其他证据佐证蒋玉柱的领款行为直接约束于恒定公司，该15，000元不能认定系恒定公司的收款行为。由此，恒定公司的已收款金额应认定为2，147，189元＋80，000元＝2，227，189元。前述收款金额中是否包含了高远公司与恒定公司争议的2006年11月25日恒定公司与发包人为“姜堰市市政工程公司”间合同书所涉及的价款88万元。高远公司在本案的原审第一次庭审以及（2007）浦民一（民）初字第18666号案件的诉讼材料中已反映高远公司基于2006年11月25日合同书中约定的付款事项，代为支付给恒定公司工程款88万元。高远公司在本案的第二次庭审中变更了陈述内容，认为其支付给恒定公司的所有款项均系支付高远公司与恒定公司间2006年12月21日合同书、2008年11月17日补充协议所记载的付款事项。对此，法院认为，当事人对同一事实的陈述应当禁反言，除非有确凿证据可以推翻其所作的对其不利的陈述。在（2007）浦民一（民）初字第18666号案件中，案外人姜堰市环宇建材厂代表2006年11月25日合同书的发包方已确认高远公司代其向恒定公司支付了2006年11月25日合同书所涉价款88万元。高远公司在向法院的陈述中已表明其与（2007）浦民一（民）初字第18666号案件原告方的代表就该案所涉工程款进行了结算并已经支付，“姜堰市市政工程公司”实无相应工商登记信息。高远公司在对88万元的付款性质作出相反陈述时，并没举证证明其与案外人自行结算工程价款时是否已对88万元的代付款内容作了相反的处理。而恒定公司陈述其就2006年11月25日合同书仅自高远公司处收取了相应价款，并未与其他人另行结算。由此，法院认为恒定公司的已收款中包含了高远公司代为支付2006年11月25日合同书所涉价款88万元。综上，高远公司尚应支付给恒定公司的工程款为1，502，811元（57万元＋228万元＋88万元－2，227，189元）。高远公司承诺的最迟付款时限为2011年7月31日，恒定公司要求其自2011年8月1日起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法院予以支持，利息标准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承包人收款后开具工程款发票系合同附随义务，恒定公司同意就高远公司的诉请向其开具工程款发票，法院予以准许。
原审法院于二○一四年四月二十一日依法作出判决：一、上海恒定基础挖掘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海高远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开具金额为人民币2，247，189元的工程款发票；二、上海高远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海恒定基础挖掘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工程款人民币1，502，811元；三、上海高远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海恒定基础挖掘机械设备有限公司逾期付款利息，按欠款人民币1，502，811元为计算基数，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计算标准，自2011年8月1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海恒定基础挖掘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人民币15，676元，由上海恒定基础挖掘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7，676元，上海高远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8，000元。
判决后，高远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中被上诉人将其与案外人间的合同作为反诉内容提出，原审法院进行了一并处理，违反法定程序。（二）原审判决对工程款数额认定错误，被上诉人与案外人施工合同所涉的88万元工程款应由被上诉人向案外人主张，不应当在本案中处理。（三）原审判决对于上诉人支付金额认定错误，上诉人实际支付金额为2，247，189元，其中1.5万元系由蒋玉柱代被上诉人领取，该款应认定为上诉人的已付款；此外，上诉人暂借案外人钱款用于支付工程款，被上诉人同意承担由此产生的5，000元利息，该事实由证人马传荣证明，应予认定；2010年7月8日王前滨在《补充协议》上写的“228万元”承诺，是在被上诉人胁迫下所写，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也未认可；从实际付款情况看，出具该承诺时上诉人已累计付款178万余元，尚余28万余元，在该协议签订之后，被上诉人并未进行其它施工，且在2008年11月17日的《补充协议》中上诉人已承诺补偿对方利息30万元，在上诉人尚欠小部分工程款情况下却要承担巨额利息是不合常理的。故该协议应认定无效，被上诉人据此要求主张的48万元应予驳回。（四）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了78万元利息，却仍判决对该78万元利息再次计算逾期利息，系复利计算，明显违法。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反诉请求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恒定公司辩称，王前滨是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的儿子，所有合同都有是签订且实际掌控项目，其有权代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相应的合同；证人马传荣是项目合伙人，与王前滨是合作关系，其证词也是孤证，应不予采信；与案外人姜堰公司的合同，上诉人不是担保人，该项目是上诉人发包给姜堰公司施工的，该合同约定了上诉人是直接付款人，姜堰公司也确认该88万元从上诉人付给姜堰公司的工程款中扣除，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未主张该款，而是指在上诉人的已付款中包含了该88万元。故反诉没有超出请求；蒋玉柱也参与了上诉人的围墙工程施工，最初是被上诉人代收代付，其中1万5千元是蒋玉柱到上诉人处领取的，蒋玉柱与上诉人间为该工程还进行了诉讼，后来双方和解，该1万5千元不是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的工程款。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本案系争合同及补充协议是签约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亦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王前滨既是上诉人法定代表人之子，又是系争项目的实际负责人及合同签订人，其所签订的合同及在补充协议上所作的添附内容应代表了上诉人的意思表示，应为合法有效，对上诉人具有法律约束力。上诉人认为王前滨是在受胁迫下作出承诺，对于是否存在胁迫事实上诉人未能充分举证证明，上诉人申请的证人与上诉人间存在利益关系，从双方提供的证据看，该证人还参与了部分工程款的转付款情况，故该证人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具有证明力，不能证明胁迫事实的成立。同时，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受胁迫所作的民事行为应为可撤销民事行为，在上诉人或王前滨未申请撤销“承诺”前，王前滨在补充协议上所添加的内容应为合法有效，故上诉人对该补充协议及王前滨所作的“承诺”不予认可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根据该补充协议及王前滨在协议尾部所作的补充，至2010年7月8日，上诉人高远公司尚欠被上诉人恒定公司228万元。（二）在上诉人与姜堰公司间的合同书上明确写明，对于姜堰公司应向恒定公司支付的工程款，由上诉人高远公司支付给姜堰公司的工程款中扣除，虽然高远公司在该合同书上列明是担保人身份，但从其内容看，其代姜堰公司向恒定公司付款，这是债的加入，其身份应为债务人。现上诉人在该纠纷处理中表示其已付清了该合同项下的工程款，恒定公司亦确认已收到了该合同项下的工程款，故本案中高远公司向恒定公司的已付款中应扣除该合同所涉工程款；同时，恒定公司提出反诉时并未主张涉及姜堰公司合同项下工程款，原审程序符合法律规定。（三）对于蒋玉柱领取的1万5千元，因高远公司与蒋玉柱间就欠付工程款事宜发生诉讼，虽然双方之后予以和解，高远公司未能对其与蒋玉柱间的工程款纠纷作出说明，该1万5千元亦由蒋玉柱直接领取，上诉人欲将该笔钱款归入其向恒定公司的已付款缺乏依据，本院亦不予采信。（四）对于上诉人所欠工程款而产生的利息，在双方确认后转为高远公司的债务，原审判令高远公司对该债务承担还款利息并无不当，上诉人认为该处理涉及复利计算而违法的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前提下，依法作出的判决是正确的，本院应予维持；上诉人高远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378元，由上诉人上海高远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峰
审 判 员 叶 兰
代理审判员 李 兴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聂妍铧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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