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00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谭建萍，女，生于1986年8月14日，土家族，湖北省建始县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谭先国，男，生于1955年10月2日，土家族，湖北省巴东县人。系谭建萍之父。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黄继坤，湖北震邦华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树清某。
农户代表人曾树清，男，生于1966年1月27日，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农民，住建始县业州镇柏腊树村*组**号。公民身份号码：4228221966********。
委托代理人（一般代理）王明，湖北联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建始县业州镇柏腊树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龙玉才，系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郑崇新，湖北广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谭建萍因与被上诉人曾树清某、建始县业州镇柏腊树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柏腊树村委会”）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一案，不服建始县人民法院（2013）鄂建始民初字第000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朱华忠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崔华、李丽参加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曾树清某在一审中诉称：1998年1月5日，曾树清某购买付光鑫家庭共同所有的房屋一栋，同时受让了付光鑫家庭经营的山林。山林转让没有签订书面合同，双方仅为口头约定。2008年，曾树清某所在的村进行林权制度改革。基于山林转让的事实，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签订了编号为0118830号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付光鑫及其家庭成员也默认了转让山林的事实，未就双方签订的合同提出异议。后建始县人民政府向曾树清某颁发了林权证。2012年9月29日，谭建萍到建始县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确认曾树清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的编号为0118830号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无效，建始县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于2012年11月19日作出建农裁字［2012］第06号《建始县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山林承包经营纠纷裁决书》，裁决曾树清某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的编号为0118830号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无效。曾树清某不服该裁决，诉至法院，请求法院确认曾树清某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的编号为0118830号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有效。
谭建萍在一审中辩称：曾树清本不是争议山林的原承包人，却作为原山林承包人登记上报，在发包方未依法收回该承包山林的情况下，柏腊树村委会错误地将谭建萍家庭承包的5.2亩山林重复发包给曾树清，使曾树清违法取得了《林权证》，致使谭建萍家庭的合法承包权益受到侵害。柏腊树村委会收回、调整承包林地的行为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第14条、《土地承包法》第26条、第27条、第54条、第55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第六条及相关政策的规定，故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签订的编号为0118830号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应为无效合同。
柏腊树村委会在一审中辩称：请求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裁决。
原审查明：1978年5月，谭先国与付章碧登记结婚，1982年2月26日生育儿子付光鑫，1986年8月14日生育女儿谭建萍。谭先国夫妻于1981年在柏腊树村九组共同修建石木结构房屋三间，1984年10月23日谭先国家庭承包经营了柏腊树村九组土地4.07亩，山林9亩。1991年4月谭先国与付章碧离婚，谭先国将柏腊树村9组的房屋、山林、土地交由付章碧、付光鑫、谭建萍管理使用。1997年曾树清之父曾传张（甲方）与付光鑫（乙方）签订《关于房屋买卖的协议》，该协议第一条载明“乙方愿意将一栋三间的住房，面积120㎡，作价陆仟伍佰元整（6500.00元）卖给甲方，一切关于办理房屋的转证手续费用，归甲方承担，乙方概不负责。”该协议第四条载明：“乙方因其父母离婚后，住房是判给付昌必（碧）的，房屋出卖后其母有翻悔，由付光兴（鑫）一人承担并负责赔偿甲方的一切经济损失。（因付昌必多次来信要求付光兴将房屋出卖，并有陈天木、刘美金、陈尚清作证）。”该协议上有中证人王某和刘昌松的签字及建始县业州镇柏腊树村村民委员会的盖章。曾树清某提交的协议上有“6500.00元于1998年1月5号全部付清”的说明及监交人齐在武、陈光国、李友春的签名。签订房屋买卖协议的同时，付光鑫与曾传张约定将付光鑫家庭承包的山林和土地一并转让给曾传张。因1998年要进行农村土地二轮延包，付光鑫表示不必将该土地和山林的转让写入房屋买卖协议中，直接在二轮延包时将付光鑫家庭承包的山林和土地的承包人变更为曾传张。后曾传张将受让的房屋、山林和土地交与其子曾树清。1997年11月曾树清家庭由建始县长梁乡迁入业州镇柏腊树村九组。2008年集体林权制度改革，柏腊树村委会作为发包方与曾树清某签订了编号为0118830号《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该合同上有发包人柏腊树村委会的盖章，有曾树清某代表人曾树清的签名。2009年3月9日建始县人民政府向曾树清某颁发了建始政林证字（2009）第052224号《林权证》。9月29日，谭建萍向建始县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确认曾树清某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无效。2012年11月19日，建始县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作出建农裁字［2012］第06号《建始县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山林承包经营裁决书》，裁决：曾树清某虽然对争议的山林进行了管理，但是不能说明曾树清某享有该山林的承包经营权，柏腊树村委会将争议山林另行发包给曾树清某没有法律依据，侵犯了谭建萍的山林承包经营权，曾树清某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的合同编号为0118830号《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曾树清某不服建始县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裁决，于2012年12月27日向建始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曾树清某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的合同编号为0118830号《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有效。
原审另查明，谭先国现住巴东县信陵镇西陵路332号，户口性质为非农。2004年8月25日，谭建萍将户口从柏腊树村九组迁往吉林大学，2013年1月7日因大中专学生毕业，由吉林省高等学校毕业生就业指导中心迁至建始县，户口性质为非农业。谭建萍的户口迁回建始后未在建始当地居住生活。付光鑫于2007年7月30日因交通事故死亡，付章碧于2012年1月18日病故。
原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付光鑫与曾传张订立的山林转让协议是否成立并生效；二、建始县业州镇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签订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是否有效。关于付光鑫与曾传张订立的山林转让协议是否成立并生效的问题。虽然付光鑫与曾传张签订《关于房屋买卖的协议》时并未将山林的转让一并写入协议中，但当时在场人的证明能够证实付光鑫与曾传张在签订房屋买卖协议时就山林一并转让达成了合意，故付光鑫与曾传张之间的山林转让协议成立；付光鑫与曾传张订立山林转让协议时，付光鑫尚不足16周岁，属于法律规定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与曾传张之间的山林转让协议应属于效力待定的协议，该协议需经其法定代理人追认后方为有效协议。双方在协议订立后，争议的山林一直由曾树清某进行管理，并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了《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建始县人民政府为曾树清某颁发了《林权证》，在此期间，付光鑫之母付章碧一直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其对该山林转让协议的追认；同时，虽然付光鑫与曾传张订立山林转让协议时未成年，但是其成年后并未对该协议提出异议，应视为付光鑫事实上在成年之后亦对该山林转让协议予以认可。综上所述，付光鑫与曾传张订立的山林转让协议属有效协议。
关于建始县业州镇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签订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建始县业州镇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签订的编号为0118830号《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上有发包人柏腊树村委会的盖章，有曾树清某代表曾树清的签名，且建始县人民政府向曾树清某颁发了《林权证》，由此能够说明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签订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谭建萍提出，柏腊树村委会违法收回、调整承包林地的行为违反了《土地管理法》、《土地承包法》等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签订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应为无效合同，原审认为柏腊树村委会将原由谭建萍家庭承包的山林发包给曾树清某，是基于付光鑫在将房屋出售给曾传张时，将其家庭承包经营的山林一并转让给曾传张，曾传张后又将该山林交与其子曾树清的事实，因此柏腊树村委会将争议的山林发包给曾树清某并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综上所述，柏腊树村委会作为发包方与曾树清某签订的编号为0118830号《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系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之规定，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判决：原告曾树清某与被告建始县业州镇柏腊树村委会签订的合同编号为0118830号《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有效。案件受理费80.00元，由被告谭建萍负担。
上诉人谭建萍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付光鑫没有与曾传张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一审仅以证人证言认定签订了口头土地转让协议是不适当的，且证人证言自相矛盾，无法达到证明目的。二、一审认定曾树清某与建始业州镇柏腊树村委会签订的合同编号为0118830号《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书》有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承包合同属无效合同。1、曾树清某与柏腊树村委会在无任何依据的情况下，将使用权本属于谭建萍的土地、山林以合同的形式承包给了曾树清某，显然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恶意串通，损害了第三人利益。且承包合同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及《农村土地承包法实施细则》的规定，应属无效合同。一审适用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但未按照该条的规定去审查承包合同，承包合同违反了五十二条第二款、第五款的规定，应属无效。2、《农村土地承包法》第26条、第27条规定，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不得调整承包地。村委会在无任何事实依据，也没经过原承包人同意的情况下，随意将原承包人谭先国一户的土地、山林发包给曾树清某是违反法律规定的，应属无效。3、曾树清与柏腊树村委会的承包合同书没有村委会的盖章，村委会在一审庭审中明确说明对承包合同书的真实性不清楚，说明柏腊树村委会根本不清楚有口头约定转让土地、山林一事，柏腊树村委会在没有任何根据的情况下将谭先国一户的土地和山林重复发包给曾树清，证明曾树清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的承包合同无事实依据，属无效合同。三、曾树清某与付光鑫没有口头转让山林、土地的协议，付章碧也不知道山林、土地村委会已经另外发包，且付章碧也没有追认所谓的口头协议，一审认定法定代理人付章碧未提出异议，视为对转让土地、山林协议的追认错误。谭建萍为付章碧原承包土地、林地的共有人，谭建萍知道村委会将该土地、林地发包给曾树清某之后明确表示不同意，并提出仲裁和诉讼，无论是付光鑫本人还是共有人谭建萍成年后都没有追认该协议，因此该协议自始无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曾树清某答辩称：一、曾传张是代曾树清受让房屋、土地及山林，房屋、土地及山林价款打包为6500元，关于土地、山林部分为口头约定，故谭建萍主张曾传清没有资格受让土地和没有支付价款的理由不充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3条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且该法2003年3月1日起施行，其效力不能溯及既往，即该法不能约束1997年的土地流转行为，何况当时也没有法律规定土地流转应当签订书面合同，因此，谭建萍称没有订立书面流转合同应无效的说法于法无据。一审法院在认定曾树清的转让行为方面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二、付光鑫将承包地及山林转让给曾树清而且经柏腊树村委会同意，曾树清某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的承包合同属于流转后签订的，该行为并不违法。三、曾树清于1998年开始承包经营涉讼土地、山林，后来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时属于原承包人，曾树清自1997年全家迁往柏腊树村，原居住地的土地、山林已经由他人承包，不存在双重承包的问题。
被上诉人柏腊树村委会答辩称：请求法院依法裁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1998年农村土地二轮延包，曾树清某开始经营管理原付章碧承包经营户的土地及山林，并按规定缴纳了相关税费和管理费。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付光鑫与曾传张签订房屋买卖协议时，付光鑫是否一并转让了承包土地及山林的经营权。二、付光鑫的缔约行为是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三、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就涉讼山林签订的合同编号为0118830号《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是否有效。综合谭建萍的上诉理由以及曾树清某、柏腊树村委会的答辩意见，本院依据事实和法律规定作如下评判：
一、付光鑫与曾传张签订房屋买卖协议时，付光鑫是否一并转让了承包土地及山林的经营权。付光鑫与曾传张于1997年签订《关于房屋的买卖契约》，约定付光鑫将涉讼房屋转让给曾传张，该房屋买卖协议中虽然未涉及到涉讼承包土地及山林，但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协议时的在场证人证实付光鑫在转让房屋时一并转让了承包土地及山林的经营权，总价款6500元。结合双方房屋转让协议签订后，曾树清某将户口转入柏腊树村，并一直经营管理涉讼承包土地及山林至今，期间的土地农业税费由曾树清某予以交纳，以及曾树清某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并取得相关权利凭证后，付光鑫一直未就承包经营权问题提出异议的事实，可以认定付光鑫在转让涉讼房屋的同时一并转让了承包土地及山林的经营权。
二、付光鑫的缔约行为是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问题。付光鑫在1997年将涉讼房屋、承包土地以及山林的经营权一并转让给曾传张时，年龄为15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十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进行与他的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其他民事活动由他的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征得他的法定代理人的同意。”《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合同，经法定代理人追认后，该合同有效，但纯获利益的合同或者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而订立的合同，不必经法定代理人追认。”由此可见，付光鑫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其家庭共有的房屋、土地及山林进行处分的行为，应当征得其法定代理人的同意或者追认。付光鑫与曾传张在订立转让协议时，有王某、齐在武、刘昌松、陈光国、李友春等证人签字作证，转让协议并载明有付章碧多次来信要求付光鑫将房屋出卖的内容，曾传张有理由相信付光鑫的处分行为征得了其母亲付章碧的同意，且转让协议订立后，双方已经实际履行，曾传张将转让费支付给付光鑫，付光鑫将转让的房屋、土地及山林交付给曾传张，曾传张将房屋、土地及山林交由儿子曾树清管理使用，曾树清交纳了相关土地农业税费。在完善第二轮土地延包过程中，曾树清某就涉讼土地与柏腊树村委会签订了承包合同，并取得了人民政府颁发的相关权利凭证。付章碧在此期间并至其2012年病故之前，一直对双方履行转让协议的行为未提出异议，应视为付章碧对付光鑫转让涉讼房屋、承包地、山林行为的追认；同时付光鑫在成年并至其2007年死亡之前，也未对转让行为提出异议，应视为付光鑫在成年之后对转让协议也予以认可。故付光鑫与曾传张之间就涉讼房屋、土地达成的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三、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就涉讼山林签订的合同编号为0118830号《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完善农村土地二轮延包中，柏腊树村委会将原由付章碧家庭承包的山林发包给曾树清某，是基于承包经营权共有人付光鑫已经将该山林转让给曾树清的父亲曾传张，曾传张又将该山林交由曾树清经营管理的事实，且曾树清某已经将户口于1997年迁入柏腊树村，取得柏腊树村林地承包经营权的主体资格。谭先国与付章碧离婚后，已经将户口迁出柏腊树村，并成为非农业户口，其不再是原承包经营户的家庭成员，也不再是柏腊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谭建萍亦因外出读书等原因转为非农业户口。同时曾树清某受让涉讼山林时，支付了合理的对价，不具有与柏腊树村委会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并已经取得人民政府颁发的林权证，属于善意取得，其合法权益应受到法律的保护。故原审认定柏腊树村委会与曾树清某签订的合同编号为0118830号《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合法有效，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上诉人谭建萍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00元，由上诉人谭建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华忠
审判员 崔 华
审判员 李 丽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谭绍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