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12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泽林，男，土家族，1949年2月14日生，居民，住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何小明，重庆星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白城林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酉阳县桃花源镇城南社区*组。
法定代表人：张雪梅，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家明，重庆悦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弘，女，汉族，1967年2月9日生，居民，住重庆市渝中区。
上诉人马泽林因与被上诉人重庆白城林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白城公司）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4）酉法民初字第030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马泽林及其委托代理人何小明、被上诉人白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家明、张弘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2008年11月6日，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林业局与酉阳县长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和白城公司签订《造林合同书》约定，白城公司造林的范围包括酉酬镇、泔溪镇、江丰乡，造林价款，付款方式以验收合格的面积支付费用。同年11月7日，酉阳县长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和白城公司与马泽林签订《造林承包合同书》，将林业局确认的酉酬镇、泔溪镇、丁市镇、五福乡、江丰乡的造林工程由马泽林承包，约定“乙方（即马泽林方）栽植结束后，经酉阳县森林工程指挥部或酉阳县林业局验收合格后，凭验收报告结算造林款，验收结束后的第一次支付60%即102元／亩，2009年抚育结束经验收合格后，按10元／亩结算抚育款，余款58元／亩在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合格后全部支付。”造林承包款共计为170元／亩。马泽林组织人员按约定实施了造林工程，栽植及抚育已经验收合格，补植抚育至今林业部门尚未验收。2010年10月20日，酉阳县林业局在《酉阳报》上进行了2008年森林工程建设速丰林验收结果的公示，其中载明，业主为“白成公司”的实际造林验收面积包括江丰乡2068.3亩、泔溪镇2681亩、龙潭镇1018亩，业主为白城公司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方清华”的实际造林验收面积酉酬镇1074.5亩，共计6841.8亩，均系马泽林承包。事后，白城公司向马泽林支付了造林承包款1063106元。马泽林认为，白城公司尚欠100000元，经多次向该公司催要未果，起诉请求白城公司向其支付剩余造林承包款100000元，并由白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马泽林承包的酉阳县长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为业主的丁市镇、五福乡的造林工程已经全部结算履行完毕。2012年7月18日，白城公司将法定代表人方清华变更为张雪梅，并进行了工商行政管理变更登记。《酉阳报》验收结果公示中的“白成公司”即重庆白城林业开发有限公司。
马泽林一审诉称，2008年11月，白城公司中标承包了酉阳县龙潭镇、泔溪镇、江丰乡、酉酬镇的2008年度速丰林项目造林工程任务。酉阳县长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中标承包了的2008年度速封林项目造林工程任务。2008年11月7日，白城公司、酉阳县长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与马泽林马泽林签订《造林承包合同书》，约定将上述乡镇的造林劳务承包给马泽林完成，约定验收合格后甲方按照170元／亩向马泽林支付造林劳务费，并按照完成造林任务的阶段分批付款。合同签订后，马泽林即组织劳力和资金进行造林，按时保质保量完成了合同约定的义务。2010年酉阳县林业局组织对全县2008年度速封林项目完成情况进行了验收，并于2010年10月20日予以公布。经验收，白城公司在龙潭镇造林合格1018亩，在泔溪镇造林合格2681亩，在江丰乡造林合格2068.3亩，在酉酬镇造林合格1074.5亩，共计造林面积6841.8亩。白城公司共计应向马泽林马泽林支付造林劳务费1163106元，该公司已经支付1063106元，尚欠100000元。
白城公司一审辩称，一、白城公司已向马泽林支付1063106元属实，双方2008年10月7日签订造林承包合同书属实，但合同第五条约定的是分期分段付款，即种植验收合格白城公司按马泽林实际造林面积每亩102元支付，抚育验收合格再按每亩10元的价格支付费用，余款每亩58元在补植验收合格后再支付。马泽林为白城公司造林至今未达到补植验收合格的条件。二、马泽林为白城公司实际造林面积仅为5767.3亩。三、依照合同约定，按马泽林为白城公司造林的实际面积，白城公司应支付给马泽林的劳务费112元／亩×5767.3亩=645737.6元。即使按照合同约定170元／亩，也最多应支付170元／亩×5767.3亩=960441元。四、白城公司已经向马泽林支付了1063106元，不仅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且超额支付，马泽林要求再支付劳务费100000元无事实依据，请求法院驳回马泽林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白城公司与酉阳县林业局签订了《造林合同书》，按照合同约定，白城公司系酉酬镇、泔溪镇、江丰乡造林工程的业主。之后，双方签订《造林承包合同书》约定，由马泽林承包酉酬镇、泔溪镇、江丰乡的造林工程，白城公司按照验收合格的工作成果支付报酬，双方形成了承揽合同关系。
关于马泽林承揽造林工程的实际总面积的问题。根据双方之间的合同和造林工程验收结果，白城公司实际上是龙潭镇、泔溪镇、江丰乡的造林工程的业主，而马泽林也实际承揽了前述乡镇的造林工程。酉酬镇的造林工程在验收公示时虽然载明的业主是白城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方清华”，但方清华并未以个人名义与酉阳县林业局及马泽林签订合同，且酉阳县林业局将前述乡镇造林工程的造林补助款全部支付给白城公司。因此，马泽林的实际造林总面积为6841.8亩，应当由白城公司承担支付承包款的义务。
关于白城公司是否还应支付马泽林造林承包款的问题。经查，马泽林实际承揽了龙潭镇、酉酬镇、泔溪镇、江丰乡的造林工程，面积共计6841.8亩。按照双方之间的合同约定，马泽林已实际履行了栽植和抚育的合同义务且经验收，白城公司应当履行支付112元／亩×6841.8亩=766281.6元的付款义务。补植抚育尚未经过验收，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尚未达到，余款58元／亩白城公司尚不需支付。
综上所述，根据合同约定的履行付款义务的条件，白城公司已经履行了足额的付款义务，余款的付款条件尚未达到，白城公司暂时不应再向马泽林支付费用，故对马泽林要求白城公司继续支付100000元的造林承包款之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马泽林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马泽林负担。
马泽林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根据双方签订的《造林承包合同书》约定，2010年的补植抚育由白城公司负责，与马泽林无关，白城公司应当在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合格后支付第三批劳务款。现白城公司故意不申报验收，阻止支付第三批劳务款所附条件的成就，依法应当认定付款条件成就，白城公司应当向马泽林支付剩余劳务款。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马泽林的一审诉讼请求。
白城公司二审辩称，一审判决将验收公示的造林业主为方清华的1074.5亩造林面积认定为马泽林的造林面积错误，白城公司已超额向马泽林支付造林款，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2008年11月7日，酉阳县长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和白城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马泽林签订《造林承包合同书》，该合同书约定，“一、甲方将2008年造林任务承包给乙方，施工涉及酉酬、江丰、丁市、五福、泔溪五个乡镇，面积共计2万亩。如果实际造林面积超过2万亩的按实际面积结算造林劳务费。二、甲方按170元／亩的价格向乙方支付造林劳务费，乙方负责砍带除杂、整地、挖窝、栽植苗木及2009年的抚育等系列工作。……。六、2009年补植甲方只负责苗木及苗木运输费用，其他费用概由乙方负责。2010年及以后的补植抚育由甲方负责。……。”合同书末尾，白城公司及其当时的法定代表人方清华均在相应位置签章。本院审查认为，该合同第一条是对马泽林承包造林范围的约定，即白城公司将其承包坐落于上述乡镇的2008年速丰林项目造林劳务分包给乙方；第二条是对造林单价及马泽林承包的劳务内容的约定，单价170元／亩，造林劳务内容为砍带除杂、整地、挖窝、栽植苗木及2009年的抚育等系列工作；第六条对第二条有关马泽林承包的造林劳务内容进一步明确作了限制性约定，即2010年及以后的补植抚育义务非马泽林的造林劳务内容；第五条是对支付造林劳务费的约定，分三次支付，第三次在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合格后支付。
白城公司在一审中举示的2010年10月20日《酉阳报》公示的《2008年森林工程速丰林复查验收结果统计表》明确载明：酉酬镇造林业主只有方清华，合格面积为1074.5亩；而白城公司在一审中举示的《造林合同书》载明，白城公司造林实施范围包括酉酬镇。综合分析上述证据所载明的内容，并结合方清华当时是白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的事实，可以确认复查验收合格的酉酬镇1074.5亩造林面积的造林业主实际是白城公司。再结合《造林承包合同书》第一条的约定，可以确认验收公示的酉酬镇1074.5亩为马泽林的造林面积。故，经验收确认马泽林承包白城公司名下的造林面积合计6841.8亩。
二审中，白城公司举示酉阳林发（2012）17号、酉阳林指发（2008）8号两个文件称，酉阳县林业局对2008年速丰林项目实施步骤进行了变更，至2010年底没有验收完工。马泽林质证认为，从酉阳林指发（2008）8号文件载明，2008年速丰林项目实施步骤分为四个阶段，最后是检查验收阶段，计划由酉阳县森林工程指挥部于2009年8月至2009年10月期间组织对2008年速丰林项目栽植成活进行县级验收，结合《酉阳报》公示的《2008年森林工程速丰林复查验收结果统计表》载明的验收数据可知，2008年速丰林项目栽植成活及2010年以前的抚育验收已按计划完成，马泽林已按《造林承包合同书》第二条的约定全面履行了6841.8亩的栽植及2009年的抚育义务；而且，酉阳林发（2012）17号文件是对2008年速丰林造林项目第三、四年抚育验收及政策兑现有关情况的通知，不是对2008年速丰林项目实施步骤的变更。因此，白城公司举示的这两份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酉阳林发（2012）17号文件就是《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林业局关于对2008年度速丰林项目抚育情况进行验收及政策兑现的通知》。该《通知》开宗明义载明，“2008年度速丰林项目历经四年建设和管理，目前已全面结束，在2010年经对项目栽植及成活验收并兑现相关补助资金的基础上，现按照酉阳自治县森林工程指挥部《关于今冬明春速丰林和特色经济林基地建设的实施意见》（酉阳林指发（2008）8号）及酉阳自治县速丰林和特色经济林造林补助政策兑现操作办法（试行）的相关要求，就2008年度速丰林项目第三、四年抚育验收及政策兑现有关情况通知如下”。本院审查认为，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林业局于2012年5月7日发送给酉阳县各乡镇人民政府及各项目建设单位的《通知》表明，2012年的验收兑现是在2010年经对2008年度速丰林项目栽植及成活验收并兑现相关补助资金的基础上，就2008年度速丰林项目第三、四年抚育验收及政策兑现。因此，酉阳林发（2012）17号《通知》不但没有变更2008年速丰林项目实施步骤，而且确认对2008年度速丰林项目栽植及2010年以前的抚育进行了验收并兑现相关补助资金。结合《2008年森林工程速丰林复查验收结果统计表》载明的验收数据可以确认，马泽林承包白城公司名下的6841.8亩栽植及2009年的抚育等系列工作的造林劳务，已于2010年10月20日前完工并验收合格。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有：一、《造林承包合同书》第五条“余款58元／亩在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合格后全部支付”的约定内容究是附条件还是附期限；二、白城公司应否向马泽林支付第三批劳务款及应付金额。
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案中，白城公司与马泽林之间所订立的《造林承包合同书》第五条内容中，“余款58元／亩在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合格后全部支付”的文意可作两种理解：一种理解是是中心词是“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起解释补充作用，表示在2010年这一时间内付款，其原因是该年度有一个“补植抚育验收”工作，至于该验收工作是否如期举行，则不影响2010年的如期付款；一种解释是中心词是“补植抚育验收”，“2010年”起限制修饰作用，表示“补植抚育验收”后才付款，这一工作可能在2010年，2010年只是一个预计时间，是否准确则无关紧要。按前一理解，则属付款期限的约定，属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按后一理解，则属付款条件的约定，属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由于双方当事人所订合同有歧义，故应当结合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首先，期限与条件的区别在于，条件是否能成就是不确定的，而期限为将来确定发生的事实，因为期限总是要来的。《造林承包合同书》第二条约定，马泽林承包的劳务内容为砍带除杂、整地、挖窝、栽植苗木及2009年的抚育等系列工作。合同第六条对第二条有关马泽林承包的造林劳务内容进一步明确约定“2010年及以后的补植抚育由甲方负责”，即2010年及以后的补植抚育义务是甲方的责任，不是乙方马泽林造林劳务的内容；也就是说，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是否合格与马泽林无关，只要马泽林依约全面履行了第二条约定的义务，届时无论验收结果如何，在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后，白城公司就应当向马泽林履行支付第三批造林劳务费的义务。故，“在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合格后”，不是白城公司向马泽林支付第三批造林劳务费的条件，而是支付期限。
其次，从《造林承包合同书》第一条、第二条及第六条的约定可知，双方签订本合同的目的是由马泽林来履行相应造林范围的砍带除杂、整地、挖窝、栽植苗木及2009年的抚育等系列工作，不包括2010年及以后的补植抚育劳务。另外，根据酉阳林指发（2008）8号文件对2008年速丰林项目实施步骤的规定、以及《造林合同书》有关支付各期造林补助款的约定可知，白城公司只有在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合格后才能从酉阳县林业局获得相应的补助款；而按交易习惯，白城公司一般是在取得造林补助款后才向马泽林支付造林劳务费。因此，这一约定既符合签订合同的目的、又符合交易习惯，只是所用词句未能准确表达这一意思而已。
综上，《造林承包合同书》第五条对第三次支付造林劳务费的约定不是附条件，而是附生效期限，所附生效期限为“在2010年”。
关于焦点二。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期限。附生效期限的合同，自期限届至时生效。附终止期限的合同，自期限届满时失效。”前已阐明，《造林承包合同书》第五条约定白城公司向马泽林支付第三批造林劳务费是附生效期限，所附生效期限为“在2010年补植抚育验收合格后”。结合本案事实，马泽林承包白城公司名下的6841.8亩栽植及2009年的抚育等系列工作的造林劳务，已于2010年10月20日前完工并验收合格，即《造林承包合同书》第五条约定支付第三批造林劳务费的期限已于2010年10月20日前届至。根据上述规定，白城公司向马泽林支付第三批造林劳务费的约定已生效，白城公司应当向马泽林支付第三批造林劳务费。
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结合本案事实，至2010年10月20日，马泽林已完成6841.8亩砍带除杂、整地、挖窝、栽植苗木及2009年的抚育等系列工作的造林劳务。因此，根据《造林承包合同书》的约定，白城公司应当向马泽林支付6841.8亩的造林劳务费1163106元。现白城公司已经支付1063106元，尚欠100000元未付，故白城公司应当向马泽林支付差欠的100000元造林劳务费。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4）酉法民初字第03090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重庆白城林业开发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的五日内向上诉人马泽林支付差欠的100000元（大写拾万圆整）造林劳务费。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被上诉人重庆白城林业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被上诉人重庆白城林业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庆华
代理审判员 王东义
代理审判员 尹宏桂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孙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