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12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辽宁科技大学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鞍山市高新区千山路185号。
法定代表人：陈浩，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建华，辽宁弘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首钢机电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老山东里。
法定代表人：张满苍,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有裕，男，1955年5月1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义，男，1963年4月22日出生。
上诉人辽宁科技大学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辽科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首钢机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钢机电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7民初49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辽科大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首钢机电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由辽科大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遗漏事实、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认定案由错误，本案应属于承揽合同纠纷。2016年7月25日辽科大公司（甲方）与首钢机电公司（乙方）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第五条约定：“本协议甲乙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根据该协议书内容，合同约定的生效要件是“甲乙双方签字盖章”，辽科大公司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拜城县峰峰煤焦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峰峰公司）的约定（《债权转让协议书》第二条）并非协议生效要件，而是协议规定的辽科大公司应履行的义务。一审法院未尊重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自治，推定了一个新的协议生效条件，以此作出的判决是错误的。事实上，辽科大公司已经尽到了通知义务，系由当时的法定代表人邹某亲自去峰峰公司进行的债权转让通知，该《债权转让协议书》已经生效，辽科大公司与首钢机电公司之间债权债务关系已经消灭，与峰峰公司之间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因通知到达已经形成，首钢机电公司无权向辽科大公司主张权利，其应向峰峰公司主张权利。
首钢机电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辽科大公司的上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1.首钢机电公司与辽科大公司于2015年11月16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因峰峰公司不同意承接辽科大公司的债务，该协议未生效。2.首钢机电公司于2016年11月起草的《债权转让协议书》辽科大公司迟迟未签字盖章，其在一审审理期间提交的加盖了辽科大公司印章的《债权转让协议书》，是其为达到对抗首钢机电公司的起诉而补盖的，该协议不具有法律效力。而且辽科大公司未提交任何相关证据证明其已经履行了通知义务，更没有债权转让的相关文件交付给首钢机电公司，一审法院在辽科大公司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联系通知义务的情况下，判定辽科大公司继续履行合同规定的还款义务正确。
首钢机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辽科大公司立即给付欠款289万元；2.辽科大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以欠款289万元为本金，自质保期满2014年12月1日起算，计算到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案件诉讼费由辽科大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峰峰公司原名新疆国际煤焦化有限公司，于2012年6月28日名称变更为现名称。2011年7月30日，辽科大公司（买方）与首钢机电公司（卖方）签订了《新疆国际煤焦化有限公司120吨/年焦化项目推焦机设备订货合同》（以下简称《设备订货合同》），约定首钢机电公司向辽科大公司供应推焦车2台，合同总价770万元；项目总承包方为辽科大公司、业主单位为新疆国际煤焦化有限公司；付款方式为：第一次支付：合同生效后，辽科大公司收到首钢机电公司提交的财务收据后，于15日内支付30%的预付款；第二次支付：设备发货前，辽科大公司在15内日支付30%的发货款；第三次支付：设备安装完毕，试车合格后，30日内支付设备总价的20%；第四次支付：质保期满（设备正式运行1年），经建设单位、总承包方、监理单位、卖方共同签署的设备性能考核合格文件后，卖方在30日内支付剩余20%款项；本合同最终用户为新疆国际煤焦化有限责任公司；质保期：合同设备从设备试运行且竣工验收合格签署之日算起1年，合同另就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同日，辽科大公司与设计单位首钢机电公司设计研究院签订了《推焦机技术协议》，就焦炉主要工艺参数、推焦机技术性能等进行了约定。上述合同签订后，首钢机电公司依约向辽科大公司提供了推焦机2台。2013年7月11日，辽科大公司向首钢机电公司出具了《回执》，载明就2台推焦机设备，辽科大公司已付481万元，第一台设备在试运行中，第二台设备主体安装完毕，二台设备均未通过验收。
2012年5月3日，“新疆国际煤焦化有限公司120吨/年焦化项目”的施工单位中国三冶集团有限公司、设计单位首钢机电公司设计研究院、总监理单位、建设单位峰峰公司联合出具《联动试车合格证》，载明一号推焦机能满足生产条件，符合设计要求。2013年11月22日，上述单位再次出具《联动试车合格证》，载明二号推焦机能满足生产条件，符合设计要求。但辽科大公司未再向首钢机电公司支付剩余设备款项。
2015年11月16日，辽科大公司作为甲方与首钢机电公司作为丙方共同签署了《债权转让协议书》一份，载明：“……辽科大公司对峰峰公司享有债权，其中峰峰公司120吨/年焦化项目设备系首钢机电公司制造，现辽科大公司尚欠首钢机电公司设备款289万元未付。为解决上述欠款问题，达成三方协议如下：一、辽科大公司将对峰峰公司享有的债权中的289万元债权转让给首钢机电公司，同时核减峰峰公司对辽科大公司的债务数额289万元。二、辽科大将上述289万元债权转让给首钢机电公司后，与原欠首钢机电公司的289万元债务相抵，相抵后《设备订货合同》视为履行完毕……。五、本协议辽科大公司、峰峰公司、首钢机电公司三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本协议生效后，视为本协议所约定的289万元债权转让完毕。……”该协议书由辽科大公司、首钢机电公司加盖公章并由委托代理人签字，峰峰公司未在该协议书上签字盖章。2016年5月5日，首钢机电公司向峰峰公司发送《关于解决5.5米焦炉推焦机设备欠款问题的函》，要求峰峰公司尽快签署三方《债权转让协议书》，或对给付推焦机欠款作出决定。但峰峰公司并未在2015年11月16日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上签字盖章。
2016年7月25日，辽科大公司作为甲方与首钢机电公司作为乙方再次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书》，约定：“甲方将其在峰峰公司享有的到期债权289万元转让给乙方，乙方同意在接受该项债权后，免除甲方等值债务。二、甲方负责将289万元债权转让给乙方的事宜在本协议签订后三日内通知给峰峰公司，并将债权转让通知原件壹份及通知证明交给乙方。……四、本协议一式叁份，双方各执壹份，由甲方送交峰峰公司壹份。”经询问，辽科大公司称在协议签订后，已由其公司工作人员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峰峰公司，但并无书面材料证明。
2016年8月15日，首钢机电公司再次向辽科大公司发函，载明：“贵公司曾与首钢机电公司协商，欲将持有的对峰峰公司的债权中的289万元转让给首钢机电公司。但时至今日该方案未实施。……如贵公司接到本函件后在2016年8月31日前与首钢机电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则首钢机电公司将按协议内容执行。”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首钢机电公司提交的《设备订货合同》、《推焦机技术协议》、《回执》、《联动试车合格证》、2015年11月16日的《债权转让协议书》，辽科大公司提交的《关于解决5.5米焦炉推焦机设备欠款问题的函》、2016年7月25日《债权转让协议书》、首钢机电公司函件和双方当事人一审陈述意见。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系首钢机电公司向辽科大公司转移推焦机所有权，辽科大公司支付价款，且双方签订的《设备订货合同》，故该案案由应为买卖合同纠纷。首钢机电公司与辽科大公司签订的《设备订货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合同。双方均应依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现双方均确认就该份合同辽科大公司尚有289万元设备款未向首钢机电公司支付，该院对此金额不持异议。根据首钢机电公司的诉讼主张和辽科大公司的答辩意见，该案的争议焦点为：第一，首钢机电公司是否能向辽科大公司主张上述设备款；第二，《设备订货合同》中约定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首钢机电公司能否要求逾期利息。对此该院分析如下：
第一，首钢机电公司是否能向辽科大公司主张上述设备款。双方曾就该笔款项签订两份《债权转让协议书》，其中，2015年11月16日的协议书中明确约定，该协议须由辽科大公司、峰峰公司、首钢机电公司三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协议生效后，视为289万债权转让完毕。对此，辽科大公司虽主张债权转让通知债务人即生效，但各方在上述《债权转让协议书》中对合同的生效附以条件，当事人在合同中有约定的，应以合同约定为准。现峰峰公司并未在协议书中签字盖章，故合同所附生效条件并未成就，2015年11月16日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并未生效。2016年7月25日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中，双方约定由辽科大公司负责在协议签订后三日内通知峰峰公司，并将债权转让通知原件及通知证明交付首钢机电公司。该约定明确了该笔债权的转让以辽科大公司书面通知峰峰公司为生效要件，该约定符合法律规定，但辽科大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其已完成了通知义务，故该笔债权转让仍未生效。综上，现辽科大公司仍系首钢机电公司之债务人，首钢机电公司有权要求辽科大公司向其支付《设备订货合同》中相应款项。
第二，《设备订货合同》中约定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首钢机电公司能否要求逾期利息。
首先，《设备订货合同》中约定的第三次、第四次付款之期限分别为试车合格、质保期满并签署设备性能考核合格文件，该案中，项目业主方即峰峰公司已在两份《联动试车合格证》中盖章确认推焦机符合设计要求、满足生产条件，故应认定涉案两台推焦车已试车合格。关于第四次付款条件一节，该院认为，该约定应系附付款期限的条款。附付款期限条款是指当事人以将来客观确定到来之事实作为决定付款效力的条款。辽科大公司与首钢机电公司签订合同时所预见的必然是希望设备运行成功且质保期满，该期限将来一定会届至的。但就质保期，《设备订货合同》的2.4条及2.6作出了不同约定，即“质保期满（设备正式运行一年）”及“合同设备从设备试运行且竣工验收合格签署之日算起1年”，据此就质保期应视为双方约定不明。故合同条款中关于第四次付款之期限实为约定不明的付款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十二条之规定，在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的情况下，债权人首钢机电公司可以随时向辽科大公司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其次，在辽科大公司与首钢机电公司签订的两份《债权转让协议书》中，辽科大公司均对289万的欠款金额予以确认，可以推定辽科大公司对首钢机电公司供应之设备质量并无异议。综上，首钢机电公司有权要求辽科大公司支付第三批设备款，并随时要求辽科大公司支付第四批设备款。现首钢机电公司以2014年12月1日起主张逾期付款利息，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且其主张的利息计算标准不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不持异议。辽科大公司之答辩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判决：辽科大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首钢机电公司货款二百八十九万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以二百八十九万元为本金，自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一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本院二审期间，辽科大公司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2018年2月5日辽科大公司时任法人代表人邹某去找峰峰公司总经理白某核实涉案债权转让通知事宜的录像，证明《债权转让协议书》形成的时间及首钢机电公司与辽科大公司签字盖章的效力，就债权转让事宜辽科大公司曾向峰峰公司履行了通知义务，且在2018年2月5日，辽科大公司邹某与峰峰公司白某再次就债权转让进行沟通，再次履行了告知义务，并将债权转让协议交给了白某，白某对此均予以认可。2.2018年2月25日辽科大公司时任法人代表人邹某与峰峰公司总经理白某的通话录音一份，证明在该通话过程中，邹某提到与首钢机电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后自己以电话方式告诉过白某，2016年7-8月份又亲自去新疆在峰峰公司的和静钢厂与白某见面告知其与首钢机电公司债权转让事宜，白某对此均予以认可。辽科大公司以上述证据主张，其就债权转让事实已经尽到通知义务，辽科大公司与首钢机电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已经消灭，首钢机电公司与峰峰公司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成立，首钢机电公司不应向辽科大公司主张权利。
首钢机电公司对录像的真实性认可，但其认为该录像发生时间是2018年2月5日，在该录像中邹某明确说他是在2018年2月5日才交付给白某的，并非是辽科大公司所称的2016年7月交付的，该录像证明辽科大公司没有履行告知义务。首钢机电公司对通话录音的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通话录音正好证明了峰峰公司不认可和不接受这笔债务。本院经审查认为，由于首钢机电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故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就关联性问题本院将在论理部分予以阐述。
本院二审期间补充查明以下事实：辽科大公司（甲方）与首钢机电公司（乙方）于2016年7月25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第五条约定：“本协议甲乙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还有双方当事人在本院审理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中，尽管辽科大公司与首钢机电公司双方之间达成了《设备订货合同》，但涉案焦炉主要工艺参数、推焦机技术性能等系依辽科大公司与首钢机电公司设计研究院签订的《推焦机技术协议》而确定，故首钢机电公司向辽科大公司提供的涉案推焦机并非通用设备，本案应属承揽合同纠纷，一审法院确定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不当，应依法予以纠正。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辽科大公司是否已将对峰峰公司的289万元债权转让给首钢机电公司，现首钢机电公司能否向辽科大公司主张涉案债权。
就债权转让事宜辽科大公司与首钢机电公司共签订过两次《债权转让协议书》。就2015年11月16日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因是辽科大公司、首钢机电公司与峰峰公司之间的三方协议，该协议约定经三方签字盖章后生效，但峰峰公司未在该协议上签字盖章，故合同生效条件尚未成就，该《债权转让协议书》未生效，一审法院对该份协议效力的认定并无不当。
就2016年7月25日的《债权转让协议书》，系辽科大公司作为甲方、首钢机电公司作为乙方签订的合同。该协议第二条约定：甲方负责将289万元债权转让给乙方的事宜在本协议签订后三日内通知给峰峰公司，并将债权转让通知原件壹份及通知证明交给乙方。第五条约定：本协议甲乙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因此，根据双方合同的内容，《债权转让协议书》经双方签字盖章后即发生法律效力，而辽科大公司负有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峰峰公司并将相关通知材料交付首钢机电公司的义务，此系合同义务内容，并非合同的生效要件。一审法院关于双方明确约定该笔债权的转让以辽科大公司书面通知峰峰公司作为生效要件的认定与《债权转让协议书》的内容相悖，一审法院的该点认定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合同法》第八十条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因此债权因让与人和受让人的让与合意而转移，并成为受让人的责任财产，只不过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综合上述情况，无论是法律的规定抑或双方当事人在涉案合同中的约定，均未将通知债务人列为债权转让合同的生效要件。因此，本案中无论辽科大公司是否履行了通知峰峰公司的义务，均不影响《债权转让协议书》在辽科大公司与首钢机电公司间发生效力，根据该协议书的内容，辽科大公司已将其享有的峰峰公司的289万到期债权转让给了首钢机电公司，首钢机电公司免除了辽科大公司的等值债务，故首钢机电公司现又依据《设备订货合同》向辽科大公司主张给付货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辽科大公司关于涉案债权业已转让，其不应向首钢机电公司付款的上诉主张于法有据，本院对此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关于本案事实认定和案由确定均有错误，同时案由确定错误导致适用法律亦存在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7民初494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北京首钢机电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2632元，由北京首钢机电有限公司负担（北京首钢机电有限公司已预交16316元，余款16316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32632元，由北京首钢机电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杜卫红
审 判 员 刘 慧
审 判 员 邵 普
二〇一八年四月九日
法官助理 耿 瑗
书 记 员 段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