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嘉商提字第4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嘉兴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黄仁松。
委托代理人：张荣发，浙江天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葛取英。
委托代理人：陈雪祥，海盐县武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申诉人黄仁松与被申诉人葛取英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申诉人黄仁松不服海盐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18日作出的（2013）嘉盐沈商初字第141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嘉兴市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7月24日以嘉检民（行）监（2014）3304000102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8月7日作出（2014）浙嘉民抗字第1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0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嘉兴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陈定良、代理检察员于涛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黄仁松及其委托代理人张荣发，被申诉人葛取英及其委托代理人陈雪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23日，原审原告葛取英起诉至海盐县人民法院称，葛取英向黄仁松购买了用于海盐县××××村横港小区两幢新建住宅建设的“中财”品牌管道等材料。现一幢住宅已装修完毕，在刚投入使用时发现下水道漏水。经清除混凝土检查后发现下水道“接头”非合同约定的“中财”品牌管件材料。下水道漏水原因是管件“接头”开裂所致。经海盐县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双方达成协议由黄仁松赔偿葛取英人民币150000元，但到期后黄仁松拒绝履行协议。故其诉至法院。请求判决：由黄仁松给付赔偿款人民币150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被告黄仁松答辩并反诉称：1、葛取英向其要求购买木料、自来水管、PVC废水管及管件时，验看了包括“永和中财”品牌PVC废水管及管件在内的货物样品，并约定或由葛取英方管道安装承包人提货，或由黄仁松根据管道安装承包人通知送货，货物交付时由管道安装承包人检验数量与质量。截止2012年6月，黄仁松交付葛取英价值约27000余元的货物。其中木料价值10000余元，自来水管价值约10000元，PVC废水管及管件价值约6000余元。黄仁松交付的PVC废水管及管件的外观均标注“中财”、“永和中财”品牌字样。葛取英验收货物后未提出任何异议。2013年4月12日左右，因管道漏水经清除混凝土发现“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开裂，其即对开裂的管件予以更换，清除了管件漏水的障碍。2、葛取英因管件漏水遭受经济损失150000元没有任何事实根据。在其对开裂的管件更换后，葛取英仍多次纠集多人到其处无理取闹，提出巨额索赔要求。葛取英所谓的损失只是假定的损失。在百步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过程中，其被诱导管件开裂的责任可由管件供应商或生产厂商承担。其只需先行赔偿葛取英经济损失后，即可向供应商或生产厂商追偿，基于误解，其才与葛取英签订了调解协议。3、双方并未明确约定购买的PVC管件为“中财”品牌。“永和中财”品牌也统称为中财管件。交付的管件在外观上均注明品牌字样。如果“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不是约定的“中财”品牌PVC管件，则葛取英不应当将“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用于建设。葛取英方在检验时也未提出异议，检验后又使用“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证明葛取英认可“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葛取英方检验时未提出管件开裂系质量存在瑕疵，证明黄仁松交付的管件没有质量瑕疵。管件漏水可能因挤压、安装不当等多种原因造成。葛取英建造住宅所使用的管件开裂原因并不明确。且其在PVC管件漏水后，及时予以了更换，并没有给葛取英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葛取英所谓的损失系假定所有的PVC管道、管件挖开重作的损失，并无事实根据。调解协议的权利义务失衡，显失公平。综上所述，黄仁松认为双方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葛取英诉称的违约损害没有事实根据，调解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依法可以撤销。故请求一审法院驳回葛取英的诉讼请求。同时提出反诉，请求撤销葛取英、黄仁松双方于2013年4月18日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葛取英承担本案反诉费用。
葛取英针对黄仁松的反诉答辩称：1、黄仁松的反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调解协议是双方在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自愿达成的。作为黄仁松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当对在调解协议上的签字行为负责；2、是黄仁松首先要求到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的，并不是葛取英先要求去调解的。调解人员听取了双方的意见，得知“永和中财”品牌管件确实存在质量问题。发现“永和中财”品牌管件多处开裂。葛取英遭受的经济损失实际上远不止150000元。所以在双方友好协商的情况下，黄仁松自愿赔偿葛取英150000元。调解协议的三项协议内容都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调解协议书也加盖了人民调解委员会的公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的有关规定：经调解委会员确认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效力。现在黄仁松不愿意履行调解协议违反双方约定。综上所述，黄仁松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一审驳回黄仁松的反诉请求。
海盐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葛取英曾向黄仁松购买“中财”品牌PVC管道、管件等材料，用于建造其位于海盐县百步镇横港村横港小区的两幢楼房建设（PVC管道、管件大部分均安装和埋设在楼房的墙体内及地下，黄仁松实际交付葛取英的管件部分系“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楼房建成后，其中一幢楼房装修后投入使用。在使用时发现下水道的管件（俗称接头）漏水。经检查，漏水的管件系“永和中财”品牌而非“中财”品牌。事发后，黄仁松用约定的“中财”品牌PVC管件更换了已用并漏水的“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但葛取英认为黄仁松以“永和中财”品牌的PVC管件替代“中财”品牌的PVC管件，整体管件有可能存在质量问题，其两幢新建楼房均存在可能的漏水隐患。2013年4月中旬，葛取英、黄仁松双方经海盐县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于2013年4月18日达成调解协议如下：一、黄仁松自愿一次性赔偿葛取英因（下）水道漏水经济损失人民币150000元（葛取英向黄仁松购买的（下）水道材料款由双方另行结算）。赔偿款人民币150000元由黄仁松于2013年4月19日前给付50000元，余款100000元黄仁松在2013年4月底前一次性付清。二、本协议成立后，葛取英住宅内如再发生（下）水道漏水的，后果自负，与黄仁松无关；三、如黄仁松就其他经济损失向产品的生产企业主张权利，葛取英应予以配合。给付期限届满后，黄仁松未按调解协议履行给付义务。
海盐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葛取英、黄仁松间存在买卖“中财”品牌PVC管件等产品的合同关系，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在合同履行中，因一方的违约行为造成对方人身、财产损失的，受损一方有权依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要求对方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葛取英向黄仁松购买“中财”品牌PVC管件而黄仁松实际部分交付了“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恰恰是黄仁松交付的“永和中财”品牌的PVC管件漏水，使葛取英对黄仁松交付的“永和中财”品牌的PVC管件以后漏水存在怀疑）。黄仁松的这一违约行为予以认定，黄仁松对其违约行为造成葛取英损失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并赔偿葛取英损失。至于黄仁松需承担的损失赔偿额，葛取英、黄仁松双方经海盐县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并形成了人民调解协议。该协议具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葛取英、黄仁松签字确认，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及相应的法律效力。本案中，黄仁松辩称漏水事件发生后葛取英曾多次纠集多人到黄仁松处无理取闹，提出巨额索赔要求，葛取英、黄仁松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据此要求法院判决驳回葛取英的诉讼请求同时提出反诉要求法院判决撤销人民调解协议。对于黄仁松的上述辩解意见，原审认为：首先，本案所涉人民调解协议是漏水事件发生后葛取英、黄仁松双方在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之下多次且充分协商才达成的。黄仁松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在其妻对调解协议内容持不同意见的情况下仍在调解协议上签名同意；其次，针对黄仁松辩称的葛取英损失未实际发生，150000元的损失系假定所有的PVC管道、管件挖开重作的损失的意见。原审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当事人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而黄仁松在庭审中曾称其与葛取英调解时之所以同意赔偿葛取英150000元的损失，也是考虑到葛取英建造的两幢楼房中确实使用了黄仁松提供的非葛取英购买的“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以后可能漏水这一因素，且黄仁松提供给葛取英的“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可能漏水全部更换，损失额巨大。因此对葛取英因使用“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引起的开挖墙体、地面，更换管件等损失在黄仁松预见或者应当预见的范围之内。虽葛取英建造的两幢楼房中“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现未发现多处漏水。但黄仁松在庭审中也承诺以后发现再漏水的，所有的损失会全部承担。而以后漏水仍会造成损失，且考虑到现即更换“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损失巨大。故就损失双方同意一次性“了断”也并无不当；再次，黄仁松因违约造成葛取英损失。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葛取英可以要求黄仁松承担更换相应产品的责任。而葛取英、黄仁松选择黄仁松赔偿葛取英损失也于法不悖。结合本案，如评估损失及更换“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必然要开挖墙体、地面，产生相应的费用及巨额损失。而经原审释明，黄仁松也放弃了对相关损失进行评估的权利。现黄仁松要求撤销调解协议，则应当由其举证证明调解协议存在可撤销、可变更的法定事由。否则黄仁松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所述，黄仁松的辩解意见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采信。黄仁松应当按照调解协议的约定履行其赔偿义务。而黄仁松的反诉请求也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也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三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黄仁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葛取英人民币150000元；二、驳回黄仁松的反诉请求。本案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3300元，财产保全费1295元，合计4595元，由黄仁松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650元，由黄仁松负担。
嘉兴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责任分配不明。被更换的“永和中财”管件因何而开裂，原因不明。被申诉人葛取英在收到管件后未进行验收，致使非“中财”牌管件被安装，对损失的产生及扩大应承担过错责任。因此，原审法院在判决时既未查清事实，又未能正确确认各方就本案损失所负责任，明显不当；二、黄仁松与葛取英之间签订的调解协议150000元的赔偿额远超出所造成的损失额，存在显失公平。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安装在葛取英房屋内的“永和中财”牌管件全部存在质量不合格，不必要进行全部更换。本案中，作为违约方的黄仁松在供货时，并不能预见到提供给葛取英的全部管件均会产生本案中这种未查明情况的漏水，因此，也无法预见到全部“永和中财”牌管件被更换所引起的开挖墙体、地面等损失；三、黄仁松在签订调解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具备可撤销事由。综上，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责任分配不当。请求依法再审。
申诉人黄仁松的申诉理由与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一致。
被申诉人葛取英在再审中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申诉人向申诉人购买的管材是“中财”品牌PVC管件，而黄仁松实际部分交付了“永和中财”品牌PVC管件，至于管件开裂原因，是黄仁松以次充好，才导致管件开裂漏水；检察院抗诉认为葛取英收到管件后未进行验收，致使非“中财”牌管件被安装，对损失的产生及扩大应承担过错责任。而买卖合同的交货，是由销售者把货交给买主，买主收到货后进行验收后签字，本案销售者黄仁松为了把假冒产品冒充知名品牌，故意避开这一环节，将货直接交到了安装工手中，该管件又被浇筑在隐蔽工程内，买主根本无法看到，由于管件接头出现了漏水，才发现黄仁松销售的管件以次充好，该责任应由黄仁松承担过错责任。二、两幢别墅的管件均被混进了非“中财”品牌材料，对于损失额的认定，在原审庭审中，黄仁松明确表示放弃了对该损失的鉴定评估，而赔偿额150000元是申诉人与被申诉人在海盐县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协商一致的结果，并由双方自愿签字确认，该调解协议不违反法律，不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故抗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维持原判。
再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原判就本案损失确认各方所负责任是否得当以及申诉人黄仁松在签订调解协议时是否存在重大误解的问题。首先，本案双方之间订立的PVC管件买卖合同虽采用的是口头形式，但葛取英向黄仁松购买的是“中财”品牌的PVC管件，对此，黄仁松也表示认可，故黄仁松应当按双方约定的标的供应货物。但黄仁松销售了不符合约定的“永和中财”品牌管件（俗称接头）且致发生漏水情况，造成葛取英相应损失。黄仁松这一行为已构成违约。抗诉机关认为葛取英未进行验收，存在过错并扩大了损失。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并没有约定买方在查验后才能使用该管件的内容，实际交货中也是由卖方直接送货到工地上交给管道安装工，或者由管道安装工直接到黄仁松店里去取材料后直接用于房屋的建造，且涉案管件系隐蔽工程，在日常的管理中难以发现；黄仁松作为PVC管件经销商应当预见到使用部分较低品质的管件所造成的违约后果，且其中一个管件造成损害之后，黄仁松无法排除未来其他损害发生的可能性，亦即该违约行为存在未来潜在的危害后果。因此，本案并不存在因买方的过错而扩大了损失的问题，且双方订立的调解协议也未明确葛取英应承担未进行验收的过错责任。其次，对于黄仁松需承担的损失赔偿额150000元是否远超出所造成的损失额，本院认为，葛取英、黄仁松双方经海盐县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并形成了人民调解协议。该协议具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葛取英、黄仁松签字确认，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及相应的法律效力。同时原审向黄仁松释明了对使用了“永和中财”管件造成的漏水情况进行损失评估的鉴定，黄仁松又表示放弃，故黄仁松应按照调解协议约定的内容履行义务。第三，对于黄仁松在签订调解协议时是否存在重大误解的问题。本院认为，重大误解是指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才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抗诉机关及申诉人对于本案存在重大误解并无充分证据证明，黄仁松认为该调解协议是违背其意愿也无事实依据，且对于能否追偿的理解并不会影响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或影响订约目的的实现，不论能否追偿，黄仁松都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对葛取英进行赔偿不应认定为重大误解。
综上，本案抗诉和申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维持海盐县人民法院（2013）嘉盐沈商初字第14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钢剑
审 判 员 张波诚
代理审判员 张 汐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张靖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