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黑民终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黑河中兴牧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黑河市爱辉区西峰山乡新立村。
法定代表人：刘龙九，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福才，该公司法务专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志强，男，1988年6月26日出生，朝鲜族，无固定职业，住黑河市爱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文波，黑龙江海天庆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黑河中兴牧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兴牧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金志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黑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11民初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中兴牧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福才，被上诉人金志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文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2015年5月27日，金志强与中兴牧业公司签订一份《借款协议》，约定：“中兴牧业公司向金志强借款1500万元用于业务经营；借款期限为10个月，自2015年5月28日起至2016年3月27日止，中兴牧业公司应于到期日一次性归还借款本息；借款利率为月利率2.2%，利息按月支付，借款当日应付第一个月的利息，以后每个月的第一日即为付息日，在任一付息日之后三个工作日内仍未付息，应按违约处理；如中兴牧业公司未能及时归还本金和利息，应承担违约金，每逾期一日按本金的千分之三计算违约金；中兴牧业公司违反本协议的承诺和保证及本协议项下的任何义务构成违约，如给金志强造成损失应全部赔偿，并支付金志强实现债权所支付的律师费等一切费用；中兴牧业公司用西峰山牧场固定资产152,489,206.89元，大小奶牛2841头，西峰山牧场所有房产、土地及设施作抵押担保，抵押担保期限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至全部履行完《借款协议》的义务或金志强实现全部债权止。”协议签订后，中兴牧业公司将抵押资产的明细表交给金志强，但双方未到相关部门办理抵押登记手续。
一审判决同时查明：2015年5月28日，金志强通过银行转账给付中兴牧业公司借款本金1500万元，中兴牧业公司为金志强出具了《收据》。自2015年5月28日起至2017年9月6日止，中兴牧业公司共偿还金志强借款利息636万元，其中：自2015年5月28日起至2016年5月28日止，按月利率2.2%计算，每月给付33万元，给付12笔合计396万元；自2016年8月30日起至2017年1月10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每月给付30万元，给付5笔合计150万元；自2017年1月24日起至2017年5月26日止，每月给付20万元，给付3笔合计60万元；2017年9月6日给付30万元。金志强主张中兴牧业公司于2016年5月10日给付的两笔利息合计66万元系中兴牧业公司偿还案外人金喜春的借款利息，中兴牧业公司辩称系偿还金志强的利息。
一审判决另查明：金志强委托唐学文、华海微作为本案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支付律师代理费10万元。
金志强于2017年8月28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中兴牧业公司给付借款本金1500万元及利息285万元（截止2017年8月28日起诉之日尚欠的利息），本息合计1785万元；2017年8月29日起至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按月利率2%计付；二、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中兴牧业公司负担。一审庭审中，金志强变更诉讼请求为：一、中兴牧业公司给付借款本金1500万元及利息2,409,000元（截至2017年9月6日止）；自2017年9月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二、中兴牧业公司给付律师代理费10万元。金志强在一审庭审中明确其所主张的前述利息2,409,000元的计算方式及组成为：自2016年5月28日起至2017年1月6日止，按月利率2.2%计算利息为2,409,000元，扣除该期间实际支付的利息240万元，尚欠利息9000元；自2017年1月6日起至9月6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为240万元，加上前述尚欠的利息9000元，截止2017年9月6日尚欠利息2,409,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金志强与中兴牧业公司签订《借款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合法有效。《借款协议》签订后，金志强已按协议约定向中兴牧业公司交付借款本金1500万元，中兴牧业公司应按协议约定偿还借款本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中兴牧业公司按协议约定自2015年5月28日起至2016年5月28日止，以借款本金1500万元，按月利率2.2%计算，给付金志强利息合计396万元，已付利息未超过年利率36%。双方在协议中约定按月利率2.2%计算利息超过年利率24%，自2016年5月29日起至2017年9月6日止，以借款本金1500万元，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计458万元，扣除自2016年8月30日起至2017年9月6日止中兴牧业公司已付利息240万元，中兴牧业公司应给付金志强尚欠利息218万元。自2017年9月7日起，中兴牧业公司应以借款本金1500万元，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给付金志强利息至实际给付之日止。金志强虽主张中兴牧业公司于2016年5月10日给付金志强两笔利息合计66万元系中兴牧业公司偿还金喜春的借款利息，但其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该两笔利息66万元应认定为中兴牧业公司偿还金志强的利息。因双方在协议中约定，如中兴牧业公司给金志强造成损失应全部赔偿，并支付金志强实现债权所支付的律师费等一切费用，故中兴牧业公司应按约定给付金志强律师代理费10万元。故判决：一、中兴牧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金志强借款本金1500万元；二、中兴牧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金志强截止2017年9月6日尚欠借款利息218万元；三、中兴牧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以借款本金1500万元，按月利率2%，自2017年9月7日起给付金志强利息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四、中兴牧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金志强律师代理费10万元；五、驳回金志强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0,28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35,280元，由中兴牧业公司负担。
中兴牧业公司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金志强的部分借款本金及利息236,780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的相应部分，由金志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2015年5月28日，中兴牧业公司与金志强签订《借款协议》约定，由金志强出借给中兴牧业公司1500万元，借款期限为10个月，月利率为2.2%，借款当日应付第一个月的利息。事实上，中兴牧业公司收到金志强的1500万元后，于当日即向金志强支付了第一个月的利息33万元，结合双方约定的付息方式为“上打租”，应当认定实际借款本金为1467万元。二、因实际借款本金为1467万元，则借期内的利息即自2015年5月28日起至2016年3月27日止应为322.74万元（1467万元×2.2%×10个月）；根据《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逾期利息即2015年3月28日起至2017年9月6日止应为5,075,820元（1467万元×2%×17个月零9天）。以上利息合计8,303,220元，扣除中兴牧业公司已付利息603万元，中兴牧业公司尚欠利息2,273,220元，故应当驳回金志强的部分本金及利息236,780元[33万元－（2,273,220元－218万元）]。
金志强在答辩期间内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庭审中辩称：中兴牧业公司的上诉请求缺少事实依据，双方在借款关系中不存在预扣利息的问题，实际借款本金应为1500万元。《借款协议》虽明确约定借款当日应付第一个月利息，即所谓的“上打租”，但金志强已于2015年5月28日将1500万元本金全款转账给了中兴牧业公司，已履行支付义务。合同虽约定借款当日付第一个月利息，以后每个月的第一日为付息日，但中兴牧业公司并未按约定付息，入卷证据显示中兴牧业公司最早的付息时间为2015年6月29日，多数付息时间是月末，仅两笔是月初且在拖延情况下付息，故案涉借款不存在预扣33万元利息的情形。金志强在一审庭审中提交的《金志强诉中兴牧业公司借款案件明细表》（以下简称《明细表》）系其凭记忆自行制作，该表第一项列明中兴牧业公司于2015年6月1日支付的33万元是偿还案外人金喜春的借款利息，与中兴牧业公司于2016年5月10日支付的两笔33万元利息系同一性质，金志强自认的第一笔付息时间为2015年6月1日错误，中兴牧业公司应举示相应付款证据支持其主张。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金志强在一审庭审中提供的《明细表》载明中兴牧业公司向金志强偿还了21笔利息合计636万元，其中：2015年5月28日至2016年5月28日期间偿还12笔利息，分别为2015年6月1日、6月29日、7月28日、8月26日、9月28日、10月29日、12月2日、12月28日，2016年1月28日、3月1日、5月10日偿还两笔，每笔均为33万元，合计396万元；2016年8月30日至2017年1月10日期间偿还5笔利息，分别为2016年8月30日、9月26日、11月2日、12月9日，2017年1月10日，每笔均为30万元，合计150万元；2017年1月24日至5月26日期间偿还3笔利息，分别为2017年1月24日、3月21日、5月26日，每笔20万元，合计60万元；2017年9月26日偿还30万元。中兴牧业公司在一审庭审中陈述所偿还的利息数额及时间与该《明细表》一致。
除此，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前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金志强与中兴牧业公司签订的案涉《借款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止性规定，亦无导致合同无效的其他情形，且金志强已按合同约定实际支付了借款，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借款协议》合法有效正确。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
一、案涉借款本金数额如何确定。本案中，中兴牧业公司在一审诉讼中并未主张出借人金志强存在预扣利息的情形，其上诉主张于2015年5月28日收到案涉借款本金1500万元后，于2015年6月1日即向金志强偿还当月利息，属于出借人金志强预扣利息，故案涉借款本金数额应为其实际收到的款项1467万元。而金志强主张案涉《明细表》所列明的第一笔还息33万元的时间即2015年6月1日系其凭记忆单方制作，并无书证支持，中兴牧业公司应为此承担举证责任，且该笔款项系偿还案外人金喜春的借款利息。故双方在本案诉讼中对案涉借款的第一笔还息时间产生争议，案涉借款是否存在预扣利息的情形，应当首先确定中兴牧业公司第一笔还息的具体时间。从双方在一审诉讼中的陈述及证据看，金志强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案涉《明细表》中明确列明案涉借款的第一笔还息时间为2015年6月1日，与中兴牧业公司陈述的还息时间一致，亦与案涉《借款协议》上“借款当日应付第一个月利息”的约定内容相符。中兴牧业公司虽未就该还息时间提供相关证据证实，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第一款规定，“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陈述的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及第七十四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的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故金志强提供案涉《明细表》明确列明案涉借款的第一笔还息时间为2015年6月1日，属于对该事实的自认，且其在本案诉讼中亦未提供足以推翻的相反证据，应当认定案涉借款的第一笔还息时间为2015年6月1日。通常情况下，利息是出借人出借款项的动机和追求的目的，利息只有出借人出借款项并经借款人占有、使用后才可能产生，是借款人完全支配和使用借款本金所承担的成本，是借款人使用该借款本金所创造经济效益转移给出借人的一部分利润，如果事先从借款本金中扣除利息，无疑使借款人利用本金创造经济效益的资金条件受到限制，难以体现利息的性质。同时，借款人借款目的是为了取得利益，包括获得超值的经济利益，也包括借款的期限利益，如果当日即偿还借款，亦剥夺了借款人对于该部分借款本金的期限利益。案涉《借款协议》约定“借款当日应付第一个月利息”，中兴牧业公司于2015年6月1日即付该月利息33万元，与中兴牧业公司的借款目的及其对该部分借款本金的期限利益不符。尽管该行为并非通常“预扣利息行为”，即金志强出借款项时直接扣除利息后交付本金，但明显存在规避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且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立法目的和利息的性质，应属于变相提前扣除利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规定，“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及《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七条关于“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载明的借款金额，一般认定为本金。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将实际出借的金额认定为本金”的规定，故应认定实际出借的金额1467万元为案涉借款的本金数额，中兴牧业公司的此节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二、中兴牧业公司欠付利息的数额如何确定。本案中，案涉《借款协议》约定，借期内利息按月利率2.2%计算，逾期利息按日3‰计算。在实际履行中，扣除上节认定的预扣利息33万元，截止2017年9月6日止，中兴牧业公司向金志强实际支付的利息数额为603万元，其中2015年5月29日至2016年5月28日期间的11笔利息，均系按月利率2.2%支付，其余9笔利息的利率标准均未超过年利率24%的法定利率标准。根据《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关于“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对于中兴牧业公司已经实际按月利率2.2%支付的利息，未超过年利率36%，属于自然之债，具有保持力，人民法院不予干预，故一审判决确定2015年5月29日至2016年5月28日期间的利息按月利率2.2%计算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自2016年5月29日起至款项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一审判决确定按年利率24%计算亦无不当，本院亦予维持。虽然金志强在一审诉讼中主张自2016年5月28日起至2017年1月6日止的利息，亦按年利率2.2%计算，但金志强并未对此提起上诉，故本院对此不予审理。因案涉《借款协议》并未就所偿还款项系抵充本金抑或利息的顺序作出约定，中兴牧业公司上诉主张所偿还的603万元均为利息，应与实际发生的利息数额抵充，该抵充原则并不损害出借人金志强的合法利益，且不违反法律规定，故中兴牧业公司所偿还的603万元均应与实际发生的利息数额相抵充。因此，案涉利息的计算方式为：自2015年5月29日起至2016年5月28日止，以1467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2%计算，该期间利息为3,872,880元（1467万元×2.2%×12个月）；自2016年5月29日起至2017年9月6日止，以1467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该期间利息为4,479,631.20元（1467万元×2%×15个月零8天）；故自2015年5月29日起至2017年9月6日止，实际发生的利息数额为8,352,511.20元，扣除中兴牧业公司实际给付该期间的利息603万元，截止2017年9月6日，中兴牧业公司尚欠利息2,322,511.20元。自2017年9月7日起至款项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以1467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故中兴牧业公司的部分上诉主张成立，对其相应部分，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部分适用法律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黑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11民初3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四项；
二、撤销黑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11民初3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五项；
三、变更黑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11民初3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二、三项为黑河中兴牧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金志强借款本金1467万元及利息2,322,511.20元；自2017年9月7日起至款项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以借款本金1467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
四、驳回金志强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35,13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黑河中兴牧业有限公司负担136,078.04元，金志强负担4053.9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世斌
审 判 员 刘显峰
审 判 员 李丹华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樊 琦
书 记 员 袁露洋